嶺雖險峻,路途四通八達。
小翠姑娘打定算盤,上了嶺再決定投奔何處,縱是順從紀俠的意思去鄱陽湖思潛別墅暫住的話,也不惜迂迴周折繞道前往。
姑娘的決策無非躲避耳目,紀俠只可遵命,他決計攀登最高峰然後測定方向趕路。
這一來,他們的行程就不免浪費、吃力了!
正午時光,他們來到仙人峰下叢林中歇腳。
崔巍拿出帶來的鍋巴肉脯冷開水分食充飢。
遙望高處萬木凌霄,峰尖穿雲,紀俠不禁神往,他抓了一把鍋巴剛要走出去,小翠呃聲兒急叫:「趴倒……蛇行回來……」
紀俠心知有異,急忙蛇伏倒退。
看姑娘已經把崔巍和阿喜二人攔在樹後藏身,紀俠飛快的爬到姑娘的身邊問:「姐姐,什麼事?」
姑娘目不轉睛的盯著前面峰巒慢慢地說:「瞧,那是什麼東西出來了?」
她說話時那東西恰好露出全身,背立危巖陡峭處望著峰嶺,身高八尺有餘,頭大如鬥,肩寬項短,渾身臃腫,黑毛披拂如流蘇下垂……
紀俠叫:「好傢伙,真的山神出現了……」
姑娘擺手說:「別嚷,此物通靈……爸爸聽人說過了,他們也以為是山神,我想不是人熊必是-父……」
紀俠笑道:「南方那裡有人熊,-父只是峨嵋山才有。」
「不要那麼肯定的講話,它是來這兒為一件寶貝保鏢的。你不看峰頭積雪,高處不勝寒,它自然活得了……」
「為甚麼寶貝保鏢?」
「人都說仙人峰上有參仙……」
紀俠驚叫:「參仙?」
他由地上跳了起來。
姑娘忙道:「驚動了它那是自己找死,饒你兩臂千斤之力也不是人熊的敵手,它一掌能打碎老虎頭顱,一頭可以撞摺合抱大樹,你懂嗎?」
紀俠蠻不在乎地說:「只要它是參仙的保鏢,我非要除掉它不可……我要捉參仙,非得到手不可……」
崔巍搶著說:「你在做夢?」
紀俠道:「伯父,我來武夷山找祖師爺,也為著尋參仙,家裡兩位病人需要這東西的幾滴血救命。」
姑娘道:「你早知道武夷山有這東西?」
紀俠搖搖頭道:「我問過很多種茶的,他們說的總是不太清楚,也不太一樣,累得我滿山好找。」
「這地方也來過?」
「來過,什麼都沒看見。」
「怎麼曉得參仙的血可以救命呢?」
「綠儀姐姐告訴我的。」
姑娘笑道:「又是一位姐姐……」
紀俠稚氣的說:「她是個女博士,無所不通,無所不能,她要我找的是何首烏,我想何首烏必定還不如參仙,能得到它,我就不再等祖師爺了。」
說著祖師爺,恰好那龐然大物翻過身來。
姑娘悄聲兒道:「啊!是人熊,好凶惡的怪相,你不看眼睛特別小,項下又有一彎白毛,足粗巨前短後長……」
說沒說完,巨熊隱入林中不見了。
姑娘接著說:「瞧那怪樣子,你也有辦法除掉它?」
「我不能空手入寶山,好歹總要試試看。」
「恐怕不是好玩的。」
「我會小心的!」
「你那位博士姐姐,既然無所不通無所不能,她應該自己來一趟才是,為什麼要你前來呢?」
「她是恨透了一雙小腳不方便……我帶來她的一段筆記,你看看吧……」
說著由腰問鹿皮囊裡摸出那本小冊子交給姑娘。
姑娘伸手接過,飛快的翻看著,邊看邊說:「文好字也好,有這般本事的好姐姐我也愛她。」
紀俠笑道:「誰都愛她,誰也怕她……」
「為什麼?」
紀俠伸伸舌頭笑道:「在她跟前錯一點兒也不行。她非常精明,出名兒的諸葛孔明先生。」
姑娘笑道:「諸葛先生就會支使別人拚命,她該曉得天地山川靈氣所鐘的奇珍異寶,必為神鬼所呵護,或則假手於毒蛇猛獸,這地方會有人熊,你不是覺得很奇嗎?人熊奇參仙更奇了。
不要講除熊不易,要知得參尤難,請問,你那諸葛亮姐姐教你用什麼方法取得那通靈的參精怪草呢?」
「她沒告訴我。」
「這就奇了……」
「大約她也總是外行吧!」
「那你怎麼辦?」
「受人之託忠人於事,我決計留在這兒碰碰運氣,讓阿喜送姐姐和伯父上路,等我辦完事後……」
「你以為我們放心得下麼?」
「沒有什麼,熊是最笨的動作,光有力氣絕不可怕,剛才你也看到了它那付笨拙的樣子了吧?」
「不然,猛獸越笨爪牙越了得,而且熊的忍耐性極大,乘人不足自衛有餘,它就是老守著它所要保護的東西,你還是沒辦法。
請聽我講,你不能放棄受人之託,這是應該的,可是我們也不能讓你一個人留在這兒冒險。
我們要幫助你成功,否則寧可同死於此……
這地方烏家人決不敢來,我們後顧無憂儘可專心對付熊,不過這並不是一朝一夕所能了的事……
現在第一要找個藏身所在,最好是入口很小的山洞,一個不夠要兩個,我們分開住必須呼喚可及,你和阿喜各據一洞互相接應。
第二是儲備食糧。
第三要設法使熊離開巢穴,避免驚動參仙潛匿不出。除去熊再計算捕捉參仙,能否如意,那只有看運氣如何了……」
紀俠笑道:「姐姐,你預備多少時間呀?」
姑娘道:「急不來的,非要把定最大的耐心……黑虎皮大概還用得著,阿喜做虎吼很像,用什麼東西吹的呀?」
阿喜笑道:「一個大螺殼,彌陀廟佛堂裡撿到的,我把螺頭鋸掉,吹起來挺有意思,也怪好玩的。」
姑娘道:「成,逗熊離巢要靠這東西。我們找山洞啦……」
阿喜笑道:「那還用找,那邊多的是。」
「要巖洞才行,頂好是兩頭都要出口,最要緊的還是口要小,熊的身體不能進去才安全……」
「有的是兩頭通的小洞……」
「你怎麼這麼清楚?」
「前個把月我來玩過。」
說著站起來走出叢林,大家跟著他走。
不一會工夫,就找到兩個小巖洞,東西對峙,中間隔個平壤約莫有兩畝寬,東洞出口下望是溪,西洞緊鄰一片豐草斜坡。
洞上崗巒重疊,萬木蔥翠,風景美妙絕倫,難得還在洞裡乾燥洞口很窄,紀俠那一副闊肩膀僅僅勉強可以出入。小翠姑娘認為滿意,教阿喜照料父親住下西洞,她不惜涉嫌跟紀俠同居東洞,目的就是要監督他行事。
洞中清除乾淨,燒兩把草燻走蟲類,鋪上一層枯葉,開啟鋪蓋,這便分發紀俠阿喜出去打獵,指定只要羌鹿獐兔山羊之類,拿回來姑娘親自下溪擔任洗剝燒烤工作,光是這儲備食糧一節就夠大家忙一整天。
夜裡月麗碧空,溪流嗚咽,風來幽谷,松作龍吟。
小翠盤據洞口遙望峰巔,紀俠側臥地下一顆頭就靠近大姑娘腿邊。
姑娘一隻手輕輕的撫摩著他那寬大的肩膀,不聞笑語,各有所思。
紀俠男孩子年紀還小,他所思顯在參仙,姑娘思什麼?實在難解,對茲風月,誰又能遣此?
半晌,她緩緩地說:「兄弟,你在想家……」
「事情沒做到,我就不想家。」
「你那十五歲的表姐叫什麼?」
「她叫畹君。」
「好清高的名字,想來她一定頂美頂素淨飄逸?」
「美是美,可是還趕不上姐姐。」
「你撒謊!」
「姐姐比她美,她比姐姐豔……」
「喲!你這小孩子還得了!」
紀俠打個滾爬起來說:「她叫畹君卻不是蘭花,只可說是牡丹花,姐姐才是幽谷仙品,素淨飄逸四個字是姐姐的,繁華富麗要算她最正確的批評。」
姑娘怔怔地道:「人當然喜歡牡丹花……」
紀俠笑道:「不,世人皆愛牡丹,餘獨愛‘蘭’……」
姑娘悄罵一聲胡說,眼波又瞟到峰巔上去。
紀俠接著又說:「她本來是個頂活潑快樂的女孩子,就因為四姨姨的一場病,苦壞了她,所以我很著急,剛才就在想明天怎樣鬥熊……」
姑娘嘆口氣道:「繁華富麗的女孩子大半福氣大,熊必可除,參必可得,你四姨姨的病必有救……」
說著又是一聲微微的嘆息。
紀俠問道:「姐姐為什麼不開心?」
姑娘凝眸無言。
紀俠卻也不敢再去撩撥她。
半晌,姑娘忽然低聲兒說:「別吵,熊和仙都出來了……」
紀俠急忙回頭……
這當兒月色如銀,照映得山川草木盡入琉璃境界,只有這個巖洞口不在明月中。
他們倆儘管恣情的看,側面懸崖上嬉戲著一隻小人兒,軀幹微胖約莫兩尺來高,亂髮披肩圓姿蹣月,渾身上下精赤光溜,盤旋跳躍往來飄忽。
那隻熊高居峰頭靜觀自得,看它們間彼此情形就是那麼親暱、愉快……
紀俠按捺不住就要發作,姑娘下死勁按住他說:「聽啦!千萬忍耐……」
話沒講完,驀然風起,巖壑齊鳴,熊忽不安抓地長嘯,參仙好像吃了一驚,一個倒栽蔥姿勢鑽入土中,眨眨眼熊也就失了蹤。
姑娘接著說:「你都看見啦?」
紀俠點點頭,沒吭聲。
姑娘說:「天地示警,熊通靈先知,參仙生長土中善能地遁,假使我們稍為孟浪,下錯一著棋必然全盤皆輸……眼前是人與獸鬥智局面,人定可邀功,這樣巨大一隻熊,可是皮粗肉糙刀槍不入,光靠武力一定失敗。
為著防備萬一,我不妨告訴你,它那寬寬的心口上可能是它的要害,我也只能說是可能而已。你也知道熊白那是一團美如白玉的白脂,冬天有夏天沒有,因為是流動的凝體,想當然可能脆弱,然而生在當胸容易防衛,如果一擊不中,人就反要粉身碎骨於巨掌之下,所以非到十分危急,萬萬冒險不得……
我替你想個很笨的辦法,明天一早你帶阿喜弄十個根大竹竿,兩枝合併首尾拿竹根夾著扎縛結實,當中留出一列縫,然後再強給張大,用塗好鹿兔鮮血六寸厚的木頭抵上,要那裂縫至少張開四五寸才行,表面上看像個浮橋,拿去搭建在兩邊懸崖上面,中間空虛距離不得超過六尺。
而底下必須是深坑,越深越好,當心研究那六尺懸空橋樑是不是載得起熊的體重,兩頭搭吊得是不是頂牢,這是關係重點,搞不好那是你自誤……」
紀俠失笑道:「這辦法果然很怪,我就猜不出幹什麼用的。」
姑娘道:「說好聽搭浮椿,其實是給熊建茅廁,我自有妙用,你不必多問,除了熊,要算事半功倍。
對於取參我自然另有辦法,別管我的辦法多笨,我就是要你聽話,否則我不管,你無妨回去請教諸葛孔明先生。現在睡覺去啦!」
「姐姐,你也該休息了!」
「不,我再坐一會兒。」
紀俠笑道:「那麼我再坐一會兒。」
姑娘不做聲,爬起來便往洞裡鑽,紀俠跟了進去。
這個洞小得可以,長不過兩丈,寬只有五尺,低得更要命,進去必須坐下。
姑娘把三個大包袱橫截當中權當它秦河楚界,她和紀俠各據一邊,兩頭洞口都掛上一幅羅,為的是抵擋蚊子。
姑娘燃上一支小小的蠟燭,強迫紀俠換一件乾淨小褂背過臉兒睡好,滅了燭火和衣躺在地上。
紀俠還在叫:「姐姐……姐姐……」
人家說暗室,這是真暗室,人家說洞房,這兒還不是地道洞房?
十四歲的男孩子可能是安份的,十六七歲的大姑娘身臨此境,要說她心裡都沒有一點兒尷尬,那實在很難置信!
小翠夜來是不是睡得著?她自己知道。
不過,天亮之後紀俠醒來時,洞裡就沒有看見姐姐的蹤跡,嚇得他這個小男孩赤著腳搶出去喊人。
小翠卻在屋下答應他:「不要下來……」
紀俠叫道:「姐姐,你在那兒?」
姑娘道:「回去洞裡等我啦……」
紀俠嚷:「你在幹什麼?當心熊呀!」
姑娘真怕她過份小心,趕緊說道:「我不過是洗個澡?你在那兒瞎吵什麼,吵得熊來吃掉我……」
紀俠真為難,下去是不敢下去,兩條腿不聽話也是沒辦法,他一直往姑娘說話的那邊崖頭走。
驀見姑娘整個人泡在崖下一個小小瀑布積窪裡,水那樣晶瑩朗澈,人的肌膚那樣潔白圓潤。
紀俠就只怔了一下,姑娘已經尖叫起來。
紀俠急忙轉身把肩背朝著地,笑道:「不看你……我就給你當成熊啦!」
姑娘道:「你敢回頭……」
紀俠還是回頭道:「看哪!我閉上眼睛呢!」
姑娘還是又羞又氣,慌不迭擦抹兩把穿上衣服,偏偏一對小腳特別討厭,亂了半天還是沒穿好。
紀俠在上面又連嚷了幾次:「完了吧……還沒好……」
等到姑娘上來了,他不免要挨兩下耳光。
然而紀俠臉上還是傻笑著,姑娘氣個滿臉通紅走回洞中。
這一天,大家工作都很緊張。
紀俠阿喜砍了十多根老麻竹回來亂著綁縛捆紮,崔巍專管吃的喝的,姑娘躲在洞裡就不曉得忙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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