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了,外面僅搭好三處浮橋,因為要揀恰好對峙而又距離不遠的懸崖,實在是不容易。
姑娘趕去看,看有三個她已很滿意了。
一切遵照她的章程辦,扎得結實,搭得牢固,可是大家仍是莫明其用處。
天上月亮還沒升高,姑娘分發大家各回巖洞睡覺,這時候紀俠才曉得白天姑娘忙的是拿紗羅竹筋製成四個兔網兒,四個滾圓的燈球兒,紀俠看著又是納悶,但小翠姑娘就是不肯明說。
三更天氣,姑娘悄悄地親去西洞喊醒阿喜,教他蒙上虎皮隨帶應用傢伙趕往行事。
姑娘對他說:「熊怕熱,白天潛藏巖壑不敢出來,前天正午出現峰頭乃是奇蹟,必是猛獸通靈有感……」
說是假使人們辦事不知慎重,問題就恐怕是徒勞無功。
她教阿喜越過浮橋五里路,揀個亂石交錯地方吹螺作吼,熊最忌虎,聞聲必下尋蹤。
望見熊來,即須脫掉虎皮相機覆在石上,人急隱入深林迅速下山,沿溪繞道回洞,萬一發現熊歸途經過浮橋有所做作,不管那是什麼光景,只許抱定三個字別理它……
再三叮囑小心在意,阿喜唯唯聽命,立刻帶了螺殼蒙上黑虎皮出發,姑娘請崔巍一同過去東洞靜聽訊息。
不一會工夫,耳聽得遠處虎吼連連。
紀俠驚醒,姑娘按住他,不準動彈。
好容易捱過兩個更次,曙色迷茫中阿喜瘋狂般歡喜闖了進來。
他說他趴伏亂石後面就只吹了七八次螺殼,月光處便望見熊驚愕的走下峰頭,眼看它來得切近,他卻跳出去逗它繞了幾個大轉彎。
這當兒熊是趴倒身軀且-且追,他覷個空扯下虎皮罩在一塊本來有點兒像虎的岩石上,熊居然也怕假虎,蹲踞相對睥睨不安,拖延了好久時間,這才鼓足勇氣騰躍進撲,看那一隻右掌委實厲害,一下子竟把那樣大石頭拍個粉碎,攫住虎皮猛勁兒扯個稀爛,扔在地下一陣踐踏,仰天獰笑,逡巡重尋歸路。
走過溪畔那一條浮橋,它又怔住了,怎麼樣都不肯離開,卻也不敢冒險走上橋去,楞在那兒好半晌。
橋上的幾隻死兔子屍骸好像觸怒了它,到底還是先試一試橋是否靠得住,隨後一步步爬了上去。
到了橋上,兔子殘骸全給拋下溪裡,它撲著橋輕輕搖,越搖越放膽,越放膽搖得越加使勁。
它似乎十分高興,漸漸的捱到橋中,它忽然蹲下來向裂縫裡解大便。
突然它又發覺張大橋縫那一塊塗滿兔子血的厚木頭,嗅一嗅猛可裡拔起摜掉。
這一來,兩條竹頃刻合攏,恰好夾住它垂在縫兒中一件怪東西……嘿!魚兒上鉤了……
說著鼓掌稱快。
紀俠追問道:「夾住它什麼東西?」
阿喜低聲說:「腎囊。」
紀俠忍不住叫:「腎囊?就算去掉木頭,還留有兩寸寬縫呢!」
阿喜道:「你就不要問得那麼清楚。」
紀俠急道:「可是……」
阿喜笑著道:「好就好在留有兩寸縫,夾得不緊不覺得痛苦,所以它並不著急光火,可只是拖垂下面西瓜大的東西怎麼拿上來呀?」
紀俠聽了,不禁大笑起來。
姑娘得意地說:「熊性多疑,善能忍耐,它決不吃死的動物,歡喜吮血就恨不新鮮,那塊塗上兔子血的木頭犯了它的忌……」
頓了下,姑娘又笑著道:「還有,它有個習慣,大便必解在夾石縫的深坑裡,越深越滿意,那浮橋離溪流至少一百尺,它又那能不上鉤?」
紀俠笑道:「妙!姐姐,真有你的!」
「那裡,我還及得上你的諸葛孔明姐姐?」
「當然!當然……」
「你不是誇我吧!」
「姐姐,讓我出去看看……」
「不,誰也不許去驚動它,驚動了它它會拚命復仇,什麼都可以扯掉不要……性發這個洞未必擋得住它衝動力量,再來也怕它趕去殘害參仙。
麝臨命時曉得挖掉香臍,它自然懂得禍因參仙而死……我們現在要跟它賭忍耐工夫,非要等它自己餓死。」
紀俠叫了起來:「我的天,熊有時候可半年不吃東西。」
「那是說冬天,眼前不是冬天,不餓死也要曬死。」
「那要等多久呀?」
「我預備七天。」
「我受不了。」
「要找死我倒是千肯萬肯奉陪,可是你是不是要顧到你的牡丹姐姐呢?……」說著姑娘嘿嘿笑了。
紀俠只好無奈的閉上了嘴。
崔巍笑道:「我們怎麼辦?等到熊餓死,我們恐怕要先渴死。」
阿喜道:「那沒關係,洞後照樣有水喝,那邊恰好擋著高巖峭壁,它也望不見,就是別越過草坡下溪裡去。」
姑娘道:「吃的喝的,乘涼所在,玩的地方都有辦法,我就是一句話,不許去驚動熊。
這會兒天還沒亮,忙什麼呢?還是睡個好覺吧……」
說著她請崔巍把住那一頭洞口打盹,硬把紀俠阿喜困在洞中。
好不容易捱過了五日。
這天清早,紀俠難得盼到小翠姑娘不在身邊,慌不迭拿起袖箭筒插上七首,一股氣急往那邊崖頭跑。
望見了溪就也望見了熊,望見它藏頭縮頸蹲踞浮橋上,他以為熊已經死了,三不管直往下衝。
衝到了浮橋邊,熊似乎完全沒有知覺,紋風不動。
這時候,小翠姑娘恰就爬伏斜坡豐草裡,驀見紀俠遠遠跑來,她嚇得渾身是汗,可是不敢叫。
眼看著紀俠人已挨近橋邊,托起袖箭筒瞄準,向熊腦門子上連發三箭,射得不錯,可惜無用,三支鐵弩箭全都反激落地。
熊驀地驚醒抬頭,震動山嶽一聲慘-,跟著猛的站起來,扯斷夾在縫兒中瓜大腎囊。
紀俠看到它胯下血如傾盆大雨,不由駭然怔立。
熊忽然竄上崖頭,身體雖然臃腫,但矯健絕倫。
紀俠那敢怠慢?急忙撤身逃上草坡,默唸猛獸身負重傷不過俄頃苟活,一心想逗它賽跑洩氣,促其自斃。
正待翻身跳走,草叢裡霍地立起小翠姑娘,恰好擋住熊狂奔來路。
這一下紀俠差不多膽也都嚇碎了,咬緊牙關,回身反撲,一躍七八丈,左手飛一掌推倒姑娘,一頭鑽進熊兩條樑柱般臂彎裡,沒等它巨爪合攏迎抱,運足千斤神力,右手匕首突然揮出。
熊來得瘋狂,人去得兇勇,鋒刃刺透熊心,順勢兒一下緊糾,人伏在獸胸上,一同滾下了斜坡。
虧了好阿喜也在草裡埋伏,奮不顧身猛奪住紀俠兩條腿,我們小少爺才算沒有陪熊摔落溪中……驚魂甫定,身手俱疲,急忙來看小翠姑娘,卻怪紀俠剛才那一飛掌,心急力沉竟把姑娘推的昏厥於地。
阿喜回洞取來水壺,崔巍跟著趕到,大家幫忙救醒姑娘。
姑娘睜開眼睛看紀俠渾身血人兒似的,不禁痛定思痛淚流滿面。
紀俠再三自承幹錯了事,簡單告訴她殺熊經過,姑娘也只輕輕的說了一句:「快去洗個澡休息啦……」
說著強扶在阿喜臂上,回洞去了。
小翠姑娘是個美人,古代所謂美人,曰捧心曰嬌無力,總而言之一句話弱不禁風。
小翠姑娘雖然不屑於矯揉造作,然而體弱卻是事實。
這些日子山川跋涉,眠食失常,人已經有點吃不消,再讓紀俠嚇走了魂,又被推那一掌摔了一大跤,她又如何受得了?
都因為除掉了熊,這天大的喜事使她暫時興奮。
這會兒,大家圍坐洞口吃喝聊天,紀俠演述鬥熊經過,說是夜便是姑娘不在場,或則伏匿草中不出,熊負傷流血過多,尸居餘氣實在不足為懼……
紀俠言下之意,大有反怪姑娘多事之意……
姑娘不與分辯,阿喜聽得不大順耳,他說:「少爺,你講的好輕鬆,在我看那畜牲一點也不笨,你不過想逗它賭縱跳,我認為你並無絕對把握,它由橋上撲上崖頭,那一縱就比你縱得更遠……
姑娘那時候無非希望它得人即止,捨身救人孤注一擲,大雄大力大慈悲佛一般心腸,你懂不懂呀?」
姑娘萬萬想不到阿喜竟然一肚子學問,她輕輕的點頭表示感謝,一邊卻不住的向紀俠撇嘴冷笑。
紀俠弄得十分難為情,他搭訕著說:「我還是不懂,我總覺得太傻……」
姑娘道:「傻的就是這麼傻,聰明的就是那麼聰明,多等兩天工夫偏不肯忍耐……既然我講的話無足輕重,這以後的事少爺您自己料理吧!再找我可不答應。」
紀俠笑道:「何必呢?姐姐,你捨身救我,我也還是為你拚命呀!」
姑娘道:「你就不如讓我……」
說著站起來往西洞走,走不了三步忽又昏絕摔倒。
紀俠大驚失色,火速趕過去攙扶著她,姑娘倒是立時醒轉,掙扎著爬進洞裡,躺下去就起不來了。
她的病無非弱,靜養幾天自然會好的。
但紀俠已經嚇壞了,這幾天他也賴在西洞,廢寢忘食,早晚聽候呼喚。
姑娘們有姑娘們的私事,爺們幫忙不得,天氣又熱,扭股糖似的那怎麼受得了?
然而我們少爺就是那麼大牛勁,趕不動攆不去,罵不怕擰也不怕,姑娘急壞了,他算出去轉一轉,眨眨眼還是就回來。
姑娘攪得沒辦法,只好由他去鬼混。
崔巍好像有意讓他們倆多親近親近,白天躲開不管,晚上一夢黑甜。
這樣維持了十來日,姑娘算是全好了。
紀俠呢?他卻不免帶些憔悴了!
姑娘用尊重去戒嚴她的情感,紀俠卻是被情感解放了形骸,雖然沒有過份的思想,但愛是人類內在的本能,十四歲的孩子,究竟不能說什麼都不懂,可只是單這一字愛,你就拋下了無盡悲哀的種子。
他們倆底下怎麼結局?我們無法預告。
不過,小翠她有奮身擋熊的大無畏精神智慧,往後更將有一番大作為才是。
□□□□□□這天,小翠姑娘分發阿喜紀俠拆回三個竹浮橋改造成梯,第二日正午時光,一行人往仙人峰出發。
阿喜負責包袱,崔巍專管幹糧,紀俠照顧著姑娘上路。
虧了當時紀俠為姑娘買了幾疋布,這幾疋布恰成了老弱爬山切要工具,有的地方靠長梯幫助,有的地方不得不用布把他們父女牽吊上去,好不容易攀登極峰,仙神境界果然清幽拔俗。
這兒有個美麗的石龕,石床石凳石案俱備,地上有熊的足跡,床上有熊脫的毛,仙府淪為獸居了。
紀俠看了覺得好笑,好笑熊懂得享福。
姑娘到此一味緘默,聚精會神運用智慧隨地視察,夜來她獨睡石床上,三位爺們就在她床前胡亂打鋪。
夜涼似水,擁被無溫,大家都不能沉酣入夢。
天剛亮,姑娘就教紀俠阿喜下溪去割取熊脂,熊身死多日,惡臭不可向邇,阿喜敬服姑娘如神,紀俠也不敢不聽話,說不得只好堵上鼻子工作。
割下來的熊脂倒是一點不壞,姑娘拿來凍在銅臉盆裡,給裝置上三支手指一般粗的燈草,馬上動手添扎個燈球兒,外面使綠羅裱上,骨幹用柔勁的竹筋,當中安放下那一銅盆的熊脂。
第二步設計拿整匹碧紗縫綴成一方幅,鋪在龕口那塊平地上,上面蓋一屢淺草細紗,外圍羅布亂石,這些亂石看來平淡無奇,其實大有章法。
姑娘支起全副精力,指導阿喜紀俠留意堆砌,留下錯綜變化門戶,暗藏風雲雷雨樞機,就一株老樹幹橫枝吊掛那盞大燈球。
這算一切準備停當,姑娘約阿喜紀俠登高遙望,只見幾堆石頭裡雲蒸霞蔚,煙霧瀰漫,恍惚見金鼓旌旗出入之貌。
紀俠看得驚心動魄,不禁變色問道:「姐姐,這別是當日諸葛武侯的八陣圖?」
姑娘笑道:「我可不敢盜取諸葛孔明先生的冠冕,我還不過膚受耳食略知遁甲皮毛而已……」
紀俠大笑,拜倒地下。
姑娘道:「你的綠儀姐姐此道一定很高明?」
紀俠跳起來道:「我聽也沒聽說她會……」
姑娘笑道:「可是她的頭銜很好聽。」
紀俠道:「姐姐何苦一味挖苦她?她本人確很謙虛一點兒不誇大……」
姑報道:「挖苦她麼?我實在有點恨她。」
紀俠一怔道:「為什麼?」
姑娘道:「輕輕鬆鬆的一段筆記,這就夠支使人遠來冒險啦!」
紀俠笑道:「可是她要是不支使我遠來的話,我又怎能夠見到姐姐您神仙一般的美人兒呢!」
姑娘抿抿嘴扭翻身就走。
紀俠兀自搶在她的前頭嬉笑著。
姑娘叫:「紀俠,不許笑……」
紀俠立刻吐出舌頭回說:「不笑。」
姑娘倒是忍不住來個莞爾回波。
她笑著說:「今兒晚上三更天,我們預備兜捕參仙,大家都要屏息靜氣沉著應付,天一黑就得禁止言笑,一切聽我分發。」
紀俠道:「月盡夜怎麼好行事呢?」
姑娘道:「我就不要月夜,那盞大燈球代替月亮,看夜來東風起幾堆石頭髮出鳳鳴鸞嚨的聲音,草坪樹梢清光四澈,那就是時候到了……
你還得去趕製兩支竹刀子備用,再向爸爸借出他心愛的玉瓶兒……
參仙身上見不得金屬兵器鋒刃,取血要用竹刀,裝血必須用玉器,否則徒然殘害靈物生機,於人不但一無好處,而且大傷天地好生之德。
就說取它幾滴血,也還是毀了它多年來九轉玄功,不看你為牡丹姐姐擔憂著急,我也豈能輕易作孽……」
紀俠一聽不好,怎麼搞的又牽扯到牡丹姐姐?……
他眨眨眼,趕不及一溜煙走了。
天剛黑,姑娘打發阿喜紀俠盡全力捕捉流螢,拿去分裝前些天所制的個燈球裡。
這裡小燈球一共四個,用紅羅糊裱,牽著長繩兒滾在地下非常好看,每人分一個,另配一張兔網。
三更天樹上燃著那盞綠色大燈球,看起來儼然像個大月亮。
姑娘此時神氣十足,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虔誠跪地禱天,四面八方參星禮斗完畢,命令紀俠阿喜帶燈球兔網遠處埋伏,力戒慎重非聽呼喚不準擅動,她領著崔巍隱入石龕等候行事。
不一會工夫,果然東南風緊,亂石堆裡發出奇異光輝,耳邊隱隱聽到鸞簫鳳管齊鳴,錦瑟銀琶交作,亂石碓變作嵯峨奇峰四圍林立,光怪陸離不可迫視。
紀俠看著聽著心裡好生納悶。轉眼間茂林深草處出現一個裸露嬰兒,眉目如畫笑容可掬,正是那天所見的參仙,一陣跳躍便到了大燈球底,徘徊流連不去。
驀地那邊滾出一團紅光,參仙立刻騰躍迎撲,紅光團團疾轉,參仙盤旋追逐,頃刻滾到(此處缺兩頁)
和尚聲若洪鐘,紀俠就只有抖的份兒。
小翠趕緊下跪,顫聲兒說:「……與他無干,是翠兒不好……」
和尚喝道:「他幫你殺人,你教他竊參,你們狼狽相依,烏良死不足惜,馬金花何辜陪掉一條性命?
柳復西死生有數,你們無故毀損參仙幾百年道行,你們簡直是一對子混蛋,損人利己上幹天和,下招鬼妒,你們到那兒去逃避果報呀?」
姑娘羞愧得滴下眼淚。
紀俠碰頭道:「祖師爺,報仇一回事翠姐姐不要我管是我要管,取參仙也是我強求翠姐幫忙……」
和尚道:「你大約是愛護她?」
紀俠道:「她也最愛護我……」
和尚不禁笑了,笑著說:「起來啦!紀俠,你講誰教你來的?你是說繁青她得了癱瘓病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