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過茶,她又去窗前翻閱主人課花詩稿。
翠姑娘也總是有心炫露,嘴裡儘管謙虛,看盡管讓人看,看完幾首新詩幾個填辭幾頁書本。
小綠好像越發傾倒,回頭望著壁上掛的三尺長劍,想了想說:「姐姐,假使我請求你讓我搬來跟你一塊兒住,你是不是能答應呢?」
小翠的眼光緊跟著掠過那柄劍笑道:「只要你不討厭我……」
小綠道:「你以為我想學你的大羅劍。不錯,我有這一個希望,但只是希望,大羅劍是祖師爺看山不傳之秘,我不敢強你所難。
我要學的是刺繡和填詞,繡我完全不會,填詞老是弄不好,你要是肯教呢!我也不能白學,剛看你的畫稿還不如我,我還會各種古樂器,武功方面我會點穴,暗器呢!大約無所不能……」
說到這兒,她格格地笑起來,笑著又說:「你一定在笑我自己捧場,其實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人又何必裝偽做作呢?
你為人智慧如海,才識無雙,這個都還不足打動我的心,我愛你素淨飄逸,心如明鏡不著塵埃……」
小翠也笑起來叫:「你怎麼啦?簡直找我開胃……」
小綠擺手說:「別嚷,聽我講,我認為你這人值得深交一下,紅姐姐也有這個意思也講過這話,可笑她最近讓俠二爺纏住了!她很愚蠢……」
小翠不由搶著問:「怎麼好說愚蠢呢?珠聯璧合,人天共喜……」
小綠道:「她要是不愚蠢,你就不算聰明,請教,逃避桃花榭,遷居梧桐館,毅然淡忘了俠二爺,不假辭色拒人千里,為什麼呢?」
「這……」
「你還不是想跳出愛的漩渦……」
小翠立刻滿臉通紅。
小綠笑道:「你和俠二哥共患難同艱苦,晨昏相對寢食常親,假使都沒有一點動情,那你就不是性情中人。
好在你來翡翠港不過兩日工夫,看出畹姐姐情有獨鍾,箇中還有個儀姐姐居間作祟,於是你決然割愛,捨己全人,從這兒我看見你無量智慧,看見你淵博仁慈,這就是你不可及地方。」
聽了這些話,翠姑娘雖然頰上紅潮未退,卻也還是笑吟吟地叫:「喲!你把我吹到雲霄裡去了啦!也怪,怎麼知道……」
小綠笑道:「講呀!有什麼好難為情的呢?你不想現放著令高足寶三爺,他那一天不對我們講你兩三句好話呀!」
小翠跺腳道:「是他,這傢伙頂可惡……」
「你雖然居心要成全畹姐姐,畹姐姐偏又碰著紅姐姐。畹姐姐深潛苦海,紅姐姐初涉愛河。
俠二爺卻只管徘徊歧路,我批評他三個字‘糊塗蛋’,根本混沌無知,底下看得見的一團糟,你還能說紅姐姐不是愚蠢……」
「兩個人之中總有一個會成功,看起來紅姐姐自然希望較多。」
「不然,我與你所見正相反,紅姐姐剛強自傲,畹姐姐柔婉可人,剛非柔敵,敗必慘變,我實在不敢替她設想……」
「你的看法必然錯誤……」
「何以見得?」
「畹姐姐似柔實弱,柔固克剛,強終勝弱,只要紅姐姐曉得設法制服她的軍師諸葛先生,阿斗不足圖也!」
「你總是恨透了儀姐姐……」
「我於此時無我相,無人相,無壽者相……無所嘆恨……」
「別裝幌子啦!今天你在海棠廳拉扯那一大篇高論,向那一個放矢呀?你譏笑她身為軍師,輕舉妄動忽略了大眾安危。
講是講得不錯,只可惜沒看清事實,這次弄兵佈署,她不但未出過一點主意,而且你所講的恰是她肚子裡要講而不便講的話,這就是說你反而幫了她的忙……
你也還得想想四姨姨是不是無知下愚?乾脆她老人家就是要倡亂做反,你賣什麼傻勁兒呢?……
這裡郭家、鄧家、馬家、陳家全是所謂孤臣孽子一流人物,心懷故國痛失河山,時刻都在鼓動排胡復明浪潮。
眼前滿人又有內亂影響,那些阿哥們鬧爭位,家母認為有隙可乘,一面挑撥家父趕往新疆遊說傅家姨丈回師舉義,一面派家叔來此聳動四姨姨。
那天席上二叔顧慮引起吉姨姨反對,話埋藏機未敢明說,今天還不是因為她老人家在座,四姨姨才會裝聾作啞,你聽明白了嗎?
當然你要問何以唯獨吉姨姨思想行動與眾不同?
這理由說起來很簡單,她是傅家媳婦,楊家女兒,丈夫忝屬國戚位列通侯,而且胞兄官居極品,滿堂袍笏,她還能願意招災引禍嗎?
造反不是兒戲,誅連九族律有明條,綠儀姐姐身許楊家難免要為楊家著想,正苦有話說不出,你今天卻替地講了出來,這不是幫忙她嗎……」
頓了會,她笑笑又說:「現在我們不妨再想想看,家父跑一趟新疆,究竟會有什麼收穫呢?
傅家世受異族皇帝厚恩,姨丈還是神力王郡主所出,他會背叛清廷嗎?不會的。
人總是當局者昧,家母唯望姨媽會勸誘姨丈就範,姨媽會不會這麼做呢?不會的。
她在武夷山學藝,祖師爺法明大和尚要她立過誓不參加反清工作,後來她遨遊京都,屢邀帝眷,那時候她如果肯違誓的話,行刺不過一舉手施展之勞,今日貴為福晉之列,她也還能做出謀逆勾當?
新疆十萬健兒遊說不成,區區鄱陽湖幾個娘兒們濟得甚事?
今天,你總算提醒了吉姨姨,利害關頭她一定會拚命去幹涉四姨姨行事。
她倒不是不會說話,四姨姨多少也還得尊重她的意見,眼前或可僥倖無事,我算定姨媽見到父親後,必然迅速趕回來撲滅這一場燎原大火,天塌下來有長個子頂,你還瞎操什麼心呢?……」
聽完了小綠這一篇話,翠姑娘還是怔在一旁動也沒動。
小綠從容喝了口茶,站起來過去摘下牆上那一把長劍,抽劍出鞘,擺一擺水痕盪漾,她排個老內行腔調,笑吟吟說:「好劍,有其主必有其物……」
小翠搖頭道:「你弄錯了,不是我的……」
「那會是誰的?」
「是寶三爺拿過來的……」
小翠笑道:「怎麼樣?姐姐,我明兒就搬來住好不好?」
「好呀!」
「說真的,我情願把全部點穴秘訣交換你幾手大羅劍,別再講沒練好,沒練好沒關係,我只要學個譜。
暗器跟你換刺繡,音樂換填調,公平交易,我無詐爾無虞,一定要說大羅劍不傳,那點穴離道還不是禁學?所以我說大家同是祖師爺門下,大水衝不到龍王廟,可不必看得那麼嚴重。」
小翠也站起來,親切叫了聲:「妹妹……」
小綠笑嘻嘻再說:「怎麼樣?姐姐……」
小翠道:「到今天我才算瞭解你的為人……」
小綠翻一下白眼說:「為什麼不說有眼不識泰山呢?」
「看起來我恐怕只夠做你的丫頭,你不下交我我也要高攀,明天一早就搬來住吧!盡我的膚受耳食,一知半解無不奉告……」
「一句話,姐姐,謝謝你啦!」
叫著扔掉劍請個安,小翠急忙還禮。
就在這時候,紀寶脫兔似的奔進來,一眼望見這情形,樂得他老遠拍手嚷:「喲!拜把子呢!恭喜啦!」
彎彎腰連作了兩個長揖,贏得兩位姑娘都笑了。
小翠道:「寶,二姐姐也要搬來住,我正想警告她當心你淘氣,你就來了!」
紀寶叫:「好呀!梧桐館這一下雙鳳並棲還得了……」
小綠道:「我來了,不許搗亂……」
紀寶笑著道:「是,還有嗎?」
小綠嗔道:「怪聰明一個好孩子為什麼一定要討人嫌?你說!」
紀寶笑道:「多兇呀,還沒搬來就扳起面孔教訓我麼?奉勸你還是跟我客氣點好,饒你滿腹馬寶牛黃,寶三心中可只有翠姐姐一個人,你也沒辦法管我……」
小翠趕緊說:「別放肆,寶,好好講,剛從那兒來?看你好像帶來了什麼好訊息,是嗎?」
「一點不錯,我趕來報告你那一篇高論引起了什麼樣結果!」
「什麼樣結果?」
「你們兩位走了之後,媽和四姨姨由密談進入吵嘴,吵得頂熱鬧……」
說著紀寶哈哈大笑了起來。
小翠吃驚的問:「吵得很厲害?」
紀寶道:「就差沒打起來……媽諷刺四姨姨亡命之徒,四姨姨譏笑媽不知有國。馬家老奶奶也不滿意乾女兒,斥為鋒芒畢露,成事不足僨事必然……
陳家兩位姨姨嚇得不敢作聲,四姨姨陷於孤立只好表示讓步。
可是媽堅持撤銷康山、鞍山兩處營卡,解散湖上一切戒備,還有沉沒郭家二伯父送來的八尊大炮。
四姨姨自然不能全部接受,媽就要放火焚燬翡翠港房屋,即日帶我們一班兄弟姐妹上南昌府見姚巡撫辭行進京……
兩邊越吵越僵,事態顯得頗嚴重,老奶奶急得要命,正在竭力設法轉寰,底下要吵出怎麼樣還難說……」
小綠問:「依你看造反怎麼樣?」
紀寶道:「我贊成自衛,不贊成造反,估計我們的力量,造反不夠自衛有餘。假使四姨姨真的預備造反?那一定要靠爸爸媽媽新疆方面數萬兵力響應才行,那麼二姨丈這一趟西行,顯然意圖遊說。
我以為爸爸媽媽都不會被說動,而且媽媽反而要儘速趕回來鎮壓禍變。
媽媽並不是忘記了國仇家恨,只因為身受幹爺爺側天雕郭明,和祖師爺法明大和尚再造之恩,立下誓言不參與反清復國工作。
兩位老前輩同負奇冤痛恨朱明,所以不許徒兒有所不利於滿人皇帝。
後來媽媽藝成別師下山為父復仇,沈將軍剮知府斬太妙-柴榮,就是沒找滿人皇帝的麻煩。
不是沒有可乘之機,也不是沒有膽氣,講起來還不是不肯違背祖師爺戒條?
據說,那一年她老人家在京變服夤夜入宮見皇帝,不理儀節乃至毫無禮貌,皇帝不但沒見怪,反而慰勉有加。
對外祖父文字興獄舉家殉義深表悼惜,御書墓碑,賜葬忠骸,那時候媽媽心中已經備受感動,嘆為有道人君不可狎侮。
而現在她受封一品,兒女成行,眼見國家勵精圖治,省刑罰、薄稅、飲黎庶安居樂業,她也還能作孽謀反嗎?
二姨丈此去新疆,必然碰了一鼻子灰,媽媽必趕回來無疑,爸爸可能勒兵入覲坐鎮於京畿。
皇帝春秋猶盛,精力未衰,阿哥們小醜跳樑,還不過骨肉相殘,二姨姨昧於大勢,四姨姨盲和苟從,但望媽媽即日可到,不然不鬧出事才怪……」
紀寶所說的跟小綠剛才一篇議論完全相符,可是話講得過火,這使小綠不高興,心中不舒暢。
當下她抿抿嘴,沉下臉說:「你不過一個奴才坯子,狂到什麼樣子啦?你爸爸也不敢輕視二姨姨,你什麼東西?
滿人入關,窺竊版圖,忠臣義士飲血椎心,多少人肝腦塗地毀家赴難,誰都像你媽媽那樣……」
紀寶趕緊道:「夠了!什麼東西,奴才坯子,你自己剛說的,還問……你是恨我口頭太不客氣?
丈八燈臺照見他人,照不見自己,你在謾罵呢!不覺得嗎?
我們倆不妨儘量避免衝突,還時暫時停一下好了……
告訴你,海棠廳一場糾紛可不知道要拖到什麼時候,你就在這兒用晚飯啦!張媽菜弄得還不錯,吃過飯乘涼,通口氣繼續暢談,有什麼問題我總領教,最好彼此都別光火,心平氣和的談談……
現在讓我再提醒你一句,剛說二姨丈西行必然碰一鼻子灰,那是輕說,你大概必然忘記了祖師爺也是上南疆看爸爸媽媽的!
假使祖師爺先到,二姨丈自然什麼都不至說,萬一二姨丈先到,話已講了出來,祖師爺難免要聽見,你也想想那不是頗討厭嗎?
前多少年,二姨丈順從二姨姨的意思,設立怡紅鐵工廠招亡納叛,倡亂滿州府,你總也聽說過祖師爺發了多大脾氣……」
說著,他狡猾的扮了個鬼臉,扭回頭上小廚房找張媽媽商量燒菜去了。
□□□□□□第二天。
天氣不太好,人的情緒也很不安。
原來一清早繁青私約海怡海悅,偷偷往甕子口會晤鄧鰍和馬松,隨即督率一艘備戰船逶迤入湖。
這次秘密行軍,倒真是偃旗息鼓而出。
馬老太太得到紀寶報告,認為既肯銷聲斂跡不再招搖,入湖結寨防賊卻是末可厚非。
中午時光,馬松回家談及詳細情形,說湖濱只留二十隻小舟,偽裝捕漁往返哨探,其餘大船全數分散各處港灣藏匿,康山、鞍山下令禁懸旗幟,星子縣一帶完全解嚴,表面看起來和往常一面平靜……
聽了這些談話,楊吉墀楊夫人心裡稍為好過,飯後本想睡個午覺,小紅姑娘卻來慫恿她往見姚巡撫。
說是應該明白一點官方訊息,假使南昌城已有謠言,更應該向人解釋一下,她指點必須怎麼樣說法……
吉墀深信言說有理,馬上打扮出門,本來說要帶紀俠同去,俠二爺可就怕這一著,眼不見溜之大吉,到處找不到只好作罷。
吉墀剛走一會,畹君忽告失蹤。
據她的小丫頭說:姑娘不放心太太兩腿不方便,趕往南湖看護,本來約好陳家姑娘,陳家姑娘臨時鬧肚子不能去,姑娘等不得一個人悄悄走了……
這自然不當一回事,大家查問過就算。
下半天,小綠姑娘趕進梧桐館,紀寶陪人家瞎忙,亂到二更天才吃飯。
這時候,西風轉惡,而且疏落落下了兩三陣雨,天氣頓時秋意十足。
小翠和小綠都想早一點睡,好不容易把紀寶打發回去紫薇軒,阿喜突然跑來敲門,敲得相當猛急。
兩位姑娘同住樓上,同時探首窗外問有什麼事?
阿喜高聲回話:「南湖方面舉起烽火……」
話還沒說完,小綠翻身急撲南窗,看遠處瀟瀟雨歇烽火燭天,一兩處流星火炮此起彼落,看著嚷:「好呀!真幹起來了,還好四姨姨……」
小翠叫:「快下去開門讓阿喜上樓……」
小綠奔下扶梯,紀寶恰由窗戶上跳進。
小翠喜道:「寶,你來得好,我心裡有點慌……」
紀寶道:「不要慌,是不是要上閣樓去點著那七盞神燈?」
小翠兩手緊掩在胸口間說:「是的。」
小寶忙道:「我去……」
小翠道:「等等……櫥裡有個黃布小包袱包著四張草書符-,看清楚分別顏色向東西南北角焚化……」
紀寶說:「我曉得那是青龍白虎朱雀玄……」
邊說邊奔上閣樓去了。
阿喜一旁站了半天。
小翠回頭問:「五十名守衛都在家?」
阿喜點點頭。
姑娘接著說:「趕緊通知七位隊長,火速把分給他們每隊七把皂幡豎起,裝上弩機……
肅靜喧譁……」
阿喜大概很著急,聽到這兒他一踩靴底兒失蹤了。
屋裡沒有人,小翠拿起精神倒盆清水淨過手,摘下壁上寶劍,拍散頭髮步出樓外平臺,依據胸中所學,結印驅使六丁六甲作起奇門遁法,頃刻之間整個翡翠港四圍煙霧瀰漫,風雷併發……
這時候紀寶、小綠回來都悄悄地站在一邊發呆。
驀地看見桃花榭那邊一縷青光劃空而起。
小綠叫:「看,那是什麼東西?」
小翠立刻把手中劍遞給她說:「怕是賊關在家裡……」
她聲音抖得厲害,紀寶趕緊向前攙住地。
小綠悄聲兒說:「我可疑賊是綠儀姐姐放進來的,剛才上水榭看俠二爺紅姐姐都在那兒,綠儀姐姐準備帶她們往南湖接應四姨姨,我去時恰好看見她派人找阿喜備船……」
小翠跳起來叫:「她……」
叫聲未絕,對面水松陰影中竄出一條黑影,背後青光曳著尾巴蜿蜒追逐,紀寶說:「來的好像是二哥……」
小綠接著說:「是二哥,他就穿著一身黑衣服。」
小翠搶著說:「紀寶不許動,二妹幫助俠,急擊青光,那是妖術吹劍,我們只好拚命,記得別離開我。」
話就說到這兒,紀俠已經來到切近,小綠立刻備戰。
眼見紀俠一躍三丈縱登平臺,餘光跟蹤而至。
小綠讓過紀俠,騰身暴起劍劈青光,青光受劍散若火花墜地不見,紀俠回頭叫:「二妹當心,來了三個妖喇嘛!」
一個披髮莽頭陀應聲飛至扶欄上,借屋裡窗戶漏出燈光,看清楚頭陀紅衣蔽體,頭戴束髮金箍,儀容非常醜陋。
小綠三不管翻腕遞劍,劍奔頭陀小腹。
頭陀手中雪花價般一柄戒刀蓋頭疾下,小綠長劍立折,紀俠翻身急救小綠,頭陀刀飛人躍,紀俠抽劍撤步避刀。
小綠從旁突出,並兩個指頭狠戳頭陀左肋。
不料頭陀暗裡犀皮軟甲,甲上密佈鋼釘,小綠傷手駭然而走。
頭陀直衝紀俠,狂鬥兩個回合,紀俠心慌不住倒退。
紀寶眼見勢危,滾地推劍劍掃頭陀雙腳,頭陀曲踴讓劍,刀起如白虹飲澗仍迫紀俠,紀俠急切裡橫劍當力,刀落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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