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思潛別墅亂得雞飛狗跳,誰也談不到安心休息,天也還沒黑,繁青強起整頓舟船,下令會師查湖,負氣而出大張旗鼓。
海悅海怡先後奉檄,悉率樓船揭櫫來會。
馬松負咎從軍,鄧鰍餘怒未息,各領三十隻八槳快艇左右張翼溯流窮搜沼澤。
小翠仍然作起幻術隱蔽思潛別墅。
小綠和紀寶、阿喜更番駕舟巡邏翡翠港,火炬相望,星斗無光,鬧得人仰馬翻,到底大家還不是白忙一夜。
一夜不肯罷休,再來一夜。
還好,第三日一清早,馬念碧跟鄧家三兄弟化龍、化虯、化鵬結伴趕到。傍晚,山東方面又來了鄧蛟和陳家父子阿強、阿壯、懷明、戴明。
當夜三更天,山西方面來了李巡撫李志烈二夫人燕黛,公子李燕月。
天一亮,京都鎮遠老鏢行名鏢頭趙振綱,夫人楚雲,女公子楚蓮、楚梅、楚櫻闔第光臨翡翠港思潛別墅。
火雜雜客至如潮,思潛別墅頓時熱鬧十分。
聽說了小紅被擄,畹君失蹤,大家悲憤填膺,年輕的更是按捺不住。
趙振綱雖然無意功名,但確是四阿哥忠實心腹,眼看群情激烈,於是極口攻詆大阿哥,詆大阿哥當然要兼說四阿哥好話。
大家正在氣頭上,不知不覺中對四阿哥都有了幾分好感。
振綱遊說成功,當日邀約鄧蛟、阿強、阿壯視察湖上繁青水師陣壘,看了郭婆帶贈送的八尊大炮,不禁捋髯大笑,許作萬夫莫擋。
視察歸來集眾紫薇軒決策,他認為最著急的還是小紅畹君被擄下落,頂好請兩位夫人負責營救。
小紅失風和尚手中,和尚來自大阿哥府邸,必然北返交差,擬請李夫人燕黛帶化虯、化鵬星夜兼程入京相機行事。
畹君遭擒海盜,海盜臨時糾集助惡幫兇,並非大阿哥故舊黨羽,此輩生長南方吃海靠海,絕不致舍海遊陸,可由楚雲領戴明、懷明疾駛潮州會商郭婆帶,窮搜閩浙沿海一帶可能藏匿之所。
最後他要求鄧蛟接替繁青擔任統帥,派李燕月隨從參贊戎機。
請阿強、阿壯瓜代海悅海怡;著化龍協助鄧鰍湖面總巡;馬松、念碧父子後衛,他自願必要時出任前部先鋒。
弛禁甕子口誘敵入甕,新建、餘干、鄱陽、都昌、星子各縣隨地散遣密探。
聽了他的話,大家都沒有異議。
燕黛、楚雲、懷明、戴明、化虹、化鵬立刻分頭出發,鄧蛟、阿強、阿壯各去接防。
趙振綱他是這一個混雜大家庭女主人胡吹花的結義長兄,同時又是小一輩爺們遊學京都的東道主。
而且鄧家三兄弟和馬念碧還是他鎮遠鏢行的鏢頭,他講一句話大家那能不接受?
雖則他今年快五十的人了,但豪氣未除仍然飛揚跋扈,所以他主張的亡羊補牢計劃還是不免誇大且囂張,究竟呢?
準備儘管準備,敵人終未重來。
三五天以後,大家就都有些厭倦的情形了。
□□□□□□這天一清早,馬念碧由甕子口巡夜回來,路過梧桐館,恰好小翠姑娘在院子裡插杆子拗扶花枝。
念碧走近前叫:「姐姐,早。」
姑娘沒站起來,含笑回頭:「您早。」
念碧笑道:「種了這麼多,可真是不容易!」
姑娘手中仍在工作,不經意的說:「奶奶種的也不少……」
說了「奶奶」兩個字,她臉上泛起一片紅霞,改口道:「老太太起來了?」
念碧道:「我還沒回去,剛到家。昨兒又是白忙了一日夜……」
說著他微微的嘆口氣,撩起下襟蹲下去,拿竹杆子往花盆裡栽,他身上穿的是白綢子大褂。
姑娘說:「別動,弄髒了衣服。」
念碧笑道:「姐姐這一身打扮是專為栽花預備的?」
姑娘穿的是一套大藍布褲褂。
姑娘道:「家常布衣我總覺得好像方便點。」
念碧道:「這也許各人有各人的德性,有的姑娘就是不肯穿布衣服。」
姑娘瞟了他一眼,意思是說:「你能認識幾位姑娘?」
念碧懂得她的意思,趕緊扭轉話題問:「怎麼沒看見紀寶?」
「他瞎練了一晚上劍,早上就是起不來。」
「小綠呢?」
「剛剛還在這兒淘氣……」
「他們倆跟你練大羅劍,我也真想學。」
姑娘搖搖頭說:「別相信人家胡說,根本我就沒練過,那裡還會教人?」
念碧含笑道:「你客氣,人家還說你會飛劍呢!」
「飛劍?我不是神仙也不是妖怪……」
「那天晚上怎麼除赫達的呢?」
姑娘驀地仰起頭睜大眼問:「赫達?你是說那個帶發頭陀?」
念碧點點頭道:「是的,你用什麼東西取下他的首級?」
姑娘緩緩的低下了頭,拿竹杆子拍一下泥塊說:「那是法明大和尚的一件看山寶貝,我那年九歲,交給我代為保管,我就一直沒動過它,那天晚上我實在是萬不得已才使用這件寶貝……」
念碧道:「給我看看可以嗎?」
平臺上有人介面道:「看不得,你也不許看。」
念碧立刻站起來。
小綠由平臺上飄身下地,接著問:「剛講的赫達是什麼人?」
念碧笑道:「你也沒聽說過這名字?」
「沒有。」
「他是喇嘛的領班頭兒,卓錫京都北新橋雍和宮,不但邪術驚人,而且-身極好氣功,力能扛鼎,號稱無敵神僧。」
「你是不是認識他?」
「在鎮遠鏢行見過一次。」
「長得什麼樣子?」
「……有一天鏢行來了好幾個喇嘛,就是他長得最難看,身高七尺頭大如鬥,眉若漆刷滿口獠牙,獅鼻燕項紅鬍子……」
小綠叫起來:「是他,一點不錯……」
念乎笑道:「要是他,翠姐姐的功勞可真不小,他正是四阿哥想盡方法除不掉的心腹之患也……
也就是大阿哥最得力的一條粗臂膀……那天晚上要不先宰了他,思潛別墅難免一場浩劫,活也活不了幾個人。」
小綠道:「那當兒苦就苦了我,眼看俠二爺不行,我不能不拼命保護你翠姐姐……哪知道人家一齣刀就把我的長劍削斷,逃是逃不得,我只有使用點穴,想也沒想到人家環甲而來,甲上密綴鋼釘毀了我兩個指頭,到今天也還沒大好……
你說,翠姐姐是不是可惡,既然有那個寶貝東西藏在裙帶上,早一點放出來不好,偏偏要等到千鈞一髮……」
說著她伸出兩個指頭狠狠地戟指著蹲在地下的翠姐姐。
念碧笑道:「看起來總必是有所顧忌。」
小綠鼻子裡哼了一聲,看看念碧又看看小翠,抿抿嘴道:「我……我跟你說了半天是白說了……」
念碧笑道:「紀俠一支劍練得很好吧?聽說他跟人家拚鬥了好幾回合?」
小綠道:「你又逗我說……」
小翠笑道:「你就是好說。」
小綠道:「不要我說我偏偏要說,碧哥哥,你聽說了武夷山上鬥人熊捕參仙的那一回事兒麼……」
念碧點點頭:「奶奶告訴我的。」
小綠道:「老人家也告訴你翠姐姐以身擋熊翼護紀俠嗎?」
念碧笑道:「我認為那一剎那,實在是紀俠捨命救翠姐姐,再說,翠姐姐飛劍在腰自然不怕人熊……」
邊說邊偷覷翠姐姐一眼。
小綠睜大眼睛看定人家臉上叫:「喲!你倒這麼說,高明……」
念碧道:「好幾年不見紀俠,我想他一定長得頂漂亮?」
小綠嘿嘿笑道:「美是美,可惜沒有骨頭。」
「這話怎麼說?」
「軟綿綿的,懶洋洋的,無所謂的,得過且過的,這還不是沒骨頭?」
「這麼說跟乃兄紀珠可不是正相反……」
「紀珠如何?」
「他是火辣辣的,雄赳赳的,頂神氣的,決不含糊的。」
小翠半天不講話,聽到這兒站起來問:「爺們都回來,他為什麼獨留京都?」
念碧道:「他離開京都快三年了,說在阿爾泰山呢!」
小翠道:「跑那麼遠去幹麼?」
念碧道:「你們大約很少聽到他的訊息,我可以簡單講一點,他還不過八歲就被送進京養在神力王府。那時候他的武功已經有很好的根底,老王爺還為他請了四位名武師繼續教練,老王爺死了不久,老王妃一病垂危。
有天大清早,王府來了一位老道,竟是當年棄官遁隱的神力老侯爺,那就是紀珠的爺爺啦!他留在王府三天醫好了老王妃舊病,就悄悄走了。前兩年老王妃的病復發不治身死,出殯前一天老侯爺又趕到,姑姑,姑爺都在王府居喪,父子翁媳骨肉團圓。
姑姑、姑爺自是喜之不勝,老侯爺總還是淡淡的不怎麼理會,可是獨對孫子特別有緣。
第二天送殯時,紀珠就讓爺爺帶走了,他倒留下一封信,說跟爺爺上阿爾泰山練劍。那時候,姑爺剛好奉旨出兵西藏,因此事先期出關,兼程追趕老侯爺,到底追上了沒有那就不知道。
最近姑姑給趙大爺來信也沒提到紀珠,我想他可能還在阿爾泰山。
老侯爺一身能耐,前鮮古人後少來者,紀珠本來就比我們這一般兄弟強,這一下再跟爺爺練個幾年工夫那還得了。」
小綠道:「你們在京是不是長在一起玩?」
念碧道:「紀珠很難得溜出王府的,來了趙大爺總把他留在鏢行裡玩一兩天,他跟我很要好,我們倆的脾氣不相同可還談得來。」
小翠笑道:「怎麼不同呢?」
念碧笑道:「他聰明我愚笨,他是豪氣萬丈的翩翩公子,我只不過是一個寂寂無聞的三四等鏢客……」
小綠笑道:「可是你偏偏好福氣……」
說著笑吟吟地瞟向翠姐姐,小翠趕緊掉過頭往屋裡走。
老遠處,紀寶旋風般快卷近來叫:「別走,別走,我有好訊息……」
小翠轉過身,立定臺階上看定他說:「臉也還沒洗,那來的好訊息?大清早的……你又撒謊?」
紀寶道:「你這人就是不聰明,看我的神氣也像來撒謊的?」
念碧笑道:「那麼你講呀!」
紀寶指點著說:「你,你頂滑頭,我曉得你今天要回來,可沒想到回來這麼早,曉得你會跑到這兒來,也沒想到這麼快……」
小翠一聽不像話,立刻磕著鞋底兒走進去。
紀寶笑著道:「姐姐,姐姐,我要洗臉……」
叫著他追她背後消逝了。
小綠道:「碧哥哥,你要不急著回家休息,就請裡面坐一會好麼?我可以拿很多翠姐姐的詩稿給你看……」
「詩稿?」
「詩稿也不懂?那就是說日常的功課呀!」
「我想她總不至做八股寫大卷吧?」
「你真俗氣,怎麼會想到這東西呢?」
「這東西眼前可是真吃香,老的少的誰不下死勁往裡鑽呀!當然我是聽說過有些女才子博士也在研究它……」
「笑話!你簡直侮辱她,請進來看吧……」
小綠邊說邊把念碧領進書房裡。
念碧這個人對文學有極深的嗜好,祖母是個書簏子,母親也是頂喜歡讀書,他的嗜好可以說得自遺傳。
這會兒他冷靜地坐在窗兒下,慢慢的看著翠姑娘的幾首詩,雖然只給他看幾首,可是他就有那麼費事,迴環低誦,顯露著無限欽遲。
小綠猛不防伸手把本子搶去藏在背後笑道:「我要聽你的批評呀?」
念碧笑道:「人淡如菊,詩淡如人……」
小綠道:「好,恰當得很。現在我帶你看看她的刺繡!」
她把念碧帶進了密室。
看了那一大幅的繡菊,念碧跟小綠當日一樣怔怔地出了神,小綠笑道:「不要著迷,出來,我還有話問你。」
他們又到書房裡來。
小綠把那本詩稿歸還架子上去,回頭給碧哥哥倒了杯茶,請他坐下,自己也坐下後道:
「這裡一切佈置都是照她的意思,前後院中一草一木也都是地的安排,你看了覺得怎麼樣呢?」
念碧笑道:「我只覺得環境氣氛太好了……太美麗了……」
「你是說一切都滿意?」
念碧吁了一口氣說:「我要是再說不滿意,那就是不知足,不過我有點發愁,愁我夠不上,愁她看不起我……」
小綠叫:「喲!你倒先來這一下……人家就是不放心你會不會笑她是貧人家女兒,寒蠢……要我來試探你的口氣。」
恰講完這一句,紀寶大搖大擺的走進來說:「這是小綠姐姐的話,不是翠姐姐的話,我的翠姐姐沒有什麼不放心的。
不要說佚麗無雙,就說德言工容那一個趕得上她?心無愧怍什麼就都不怕,誰對不起她那是誰自己恥辱,浮雲陰翳無損日月之明……」
念碧笑起來道:「得啦!老三,小孩子一張嘴多厲害!」
紀寶道:「別吵,聽我講!」
念碧笑道:「是的,三爺……」
紀寶正色道:「你們倆的媒人是我做的,我不保大哥、二哥和鄧家三位哥哥,一力保你碧哥哥,可知我看得起你,看得起你忠孝傳家,一枝獨秀。
然而最要緊的還是良心;我沒有看清楚你的良心,我做媒人賭就賭你這一願良心,你知道嗎?
要是你不識抬舉,不知自愛,以後有什麼地方對不起我翠姐姐的話,當心我寶三找你性命相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