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大驚,猛可裡跪起來問:「你……你說什麼?」
紀珠笑道:「你以為了不得麼?」
姑娘凝視說上:「當然很可怕……但你為什麼呢?」
紀珠道:「這混帳東西,他派人擄去我的一個姐姐一個妹妹,在混塔木尤我找到了畹君,聽說妹妹陷在拉薩或西康邊境,當然我決不能挨戶去搜查,擒賊擒王,擒住大阿哥抽他一百皮鞭子,要他招出實情。能夠交還我活人,我看皇上的面子上,馬虎點讓他過去,假如把她弄死了,我就要他償命……」
珠爺使勁一掌拍在大腿上,長眉斜飛入鬢,眼射電光瞅定姑娘。
姑娘這就又坐下去,她眨著眼想了想,緩緩道:「你怎麼知道大阿哥在邊疆呢?」
紀珠鼻子裡哼了一聲,咬了一下牙齒說:「他在幹什麼勾當誰不知道?皇家的齷齪事我不管,我只要他還我妹妹……我決計留在這地方三天,一方面打聽訊息,一方而為你父親治病,三天後留藥給你,我就得趕往西康去了。」
「三天後我父親的病能好嗎?」
「不過換藥麻煩點,我想你總會的……」
「你……能不能多留幾天?」
「三天我已經很勉強了……」
姑娘不作聲了,眼淚瑩瑩支頤如醉。
珠爺嘆息著喝乾七八杯酒。
相對無語,黯然消魂。
半晌,姑娘忽然摘下眼淚說:「爺,我可以盡點力……現在請告訴我尊姓大名?府上那兒?本來你是幹什麼的?」
紀珠悽然笑道:「我姓傅,名紀珠,住江西南昌府,我可是從小兒起作客北京神力王府中……」
姑娘驀地又跪了下來,滿臉驚疑說:「你是神力威侯傅大人的公子?老夫人綽號千手準提、皇上御封大雄大勇順天公主……」
紀珠道:「那有這回事?要說家慈武功好倒是實話。」
姑娘怔了半天,淚流滿面笑著道:「真想不到我會見到你。」
紀珠趕緊叫:「妹妹,為什麼難過?有事只管講……」
「不,我歡喜呢!」
「你真的能幫我的忙?」
姑娘點點頭。
紀珠高興道:「那太好了……」
姑娘抹去淚痕說:「去年我在一位女官跟前當過翻譯,她很愛惜我,我可以從她那裡打聽些訊息。不過……」
紀珠急道:「不過什麼?」
姑娘想了想才道:「我知道大阿哥不在邊疆了……」
「這怎麼說?」
「大阿哥到了康定,發生了什麼緊急的大事,臨時趕回北京。」
「那你還能幫我什麼忙呢?」
「為你去打聽姑奶奶的下落呀!你意在救人,救回人就不必找大阿哥了,是不是?」
紀珠點點頭。
姑娘又道:「天一亮我就去,得到訊息立刻趕回,要是耽擱些時間,那是沒探出什麼,請你不用急,反正晚上必定回來,爸爸家裡只好勞你駕……」
紀珠擺手道:「又說廢話,把那一袋子珍珠去送禮,一定很有幫助。」
姑娘道:「一袋子太多,十顆二十顆儘夠。這個你都不要管,喝兩杯酒後該休息啦!」
說著,她舉起了酒杯。
他們倆一邊喝酒一邊聊天,這日子還不容易過?
姑娘存心刺探珠爺身上事,免不了用手腕多灌他幾杯。
聽說他要救的不是親妹妹,是姨母的女兒,她有點不高興,聽說人家從小兒就沒見過,她又稍稍放心。
結果珠爺酒醉了,醉中說話沒遮攔,自然總必是對姑娘有些隱隱約約的表示,姑娘卻又有幾分下意識的瞎害怕。
究竟珠爺並沒有偷香竊玉的企圖,姑娘也不是調情賣俏的女孩子,他們酒盡歡樂,樂而不淫。
珠爺醉後睡在姑娘鋪上。
姑娘脫下身上長袍為他蓋住兩條腿,扯去他的緞靴兒,輕輕地握住他的腳尖兒看定他的俊臉。
她站著發了一會呆,心裡有說不盡的自我陶醉。
天亮後,她才收拾一身行裝,悄悄的離開了黑帳房。
她走了沒多久,張維忽然起來喊人。
珠爺總算機警,趕緊起來招呼,那是要費一番唇舌解釋的。
珠爺口才好,幾句話就把人家說得感激涕零,他服侍吃乳酪、喝茶,再替他把風,要他吞服一顆人參滋養藥丸。
然後又伴他閒聊了一會,一邊準備給他留下應用藥物,騰出兩三個藥瓶子裝個足夠,找筆墨書籤貼上,註明怎麼服,另外又是藥未,又是藥膏,一一的包妥加以註明。
紀珠作事非常有條理,看樣子簡直什麼家常瑣屑他都會,這使張維十分驚奇,他幾乎不能相信這是一位公子哥兒。
其實紀珠這幾年在阿爾泰山追隨海容老人杖履,什麼事他不要做?
人還不都是訓練出來的,這與公子哥兒又有什麼相關?
越是尋常事越要學,燒飯、洗衣、縫綴,你不學就要受盡女人閒氣,多學一點薄技,只有好處決不傷害你的身份。
桑喜姑娘出門一整天,夜裡回來說沒查出什麼。
但她的神情很奇怪,竟是有點侷促不安的樣子。
紀珠根本不相信她有辦法,眼看她不好過,反而安慰她不要著急。
第二天,她出去的時候比較遲,回來倒很快,然而還是沒回話。
第三天,紀珠決計自己出動探查,姑娘卻又竭力勸阻,午後她又走了。
天剛黑,就趕回家,帶回來很多吃的東西,立刻拾奪晚餐,起先是一句話都不說,到後來她竟跪倒在紀珠跟前,眼淚鼻涕哭訴出一篇話……
實際第一天她出去就查出了小紅姑娘下落!一來擔心大爺冒險,二來捨不得分離,今天實在躲不過去了,她得到可怕的訊息……
小紅姑娘一向羈禁郎渡候命,那地方離拉薩相當近。
為什麼畹君早得解脫,而小紅危難獨多呢?
說起來,這要怪她太過精明了……
當時被灌毒藥時,她有辦法運用內功吐掉過半,不但先頭受毒較淺,不像畹君那樣孱弱不禁風。
而且後來越來越強橫,常罵人也常打人,弄得看管的鷹狗爪牙都恨她,媒孽進讒百般折磨她。
於是上頭也都不歡喜,同時還不敢把她送人為婢為妾,認為可能惹禍招災,因此她一直寄押郎渡獄中。
日子長久了,無人過問,管獄的牢頭,卻不該轉她不好的念頭。
一天更深夜靜,那倒楣的牢頭大約去強姦她。
姑娘雖然上了足鐐,雙飛腳把人家踹塌了胸膛,上面用手枷磕爛了那個倒楣牢頭的腦袋瓜子。
單看被害人慘死情形,引起了官場公憤,判定就地斬決……這是桑喜姑娘今天得到最後的惡耗。
紀珠聽完了她的話,一顆心好似落在油鍋裡,可是眼前有喜姑娘哭個哀哀欲絕,他就什麼話都不好說。
胡亂喝了幾杯離別酒,他準備星夜首途郎渡救人。
喜姑娘自不免柔腸寸斷,惟恐伊人有失。
紀珠講得好,他說:拉薩人口不過十萬,想有區區郎渡能有多少人馬駐房?死因牢用不著三五十人守衛,法場上大不了兩三百眾把場,不管囚牢還是法場,相機營救,事同探囊取物……
極勸姑娘不必擔心,千萬節哀珍重。
他留給姑娘北京南昌兩地詳細地址,央求她早日前往,另圖快聚。
紀珠講得頂神氣,儼然沒事人兒。
喜姑娘到底不能太放心,兀自哭泣不停。
張維看他們倆倩形非常親熱,他老人家也還是喜上心頭,愁重眉頭,忍不住說:「珠爺請過來,我有幾句話告訴你……」
紀珠巴不得有人替他解圍,急忙過去倚著張維坐下。
張維伸手撫在他的肩上,苦笑道:「……大恩不言報,我不敢多講什麼。只是我病沒有大好,不能追隨你前往郎渡……你太過驕傲,我很害怕。郎渡市鎮不算頂小,不應該視若無人之境。那地方靠近德慶,德慶有名女將叫穆卡爾文成,她盜竊唐朝文成公主的諱號裝點門面,居然沒人講她閒話。因為這婆娘太過兇狠,她會使淬毒飛叉、飛刀,又會吹劍吐火,馬上使一支火尖槍,端的力大無窮,萬夫莫敵。
郎渡的典獄官好像是札魯,如果是他,那真叫做冤家路窄,他恰是文成的外叔祖,假使你要準備劫法場的話,那是必定會碰著她,別的還不要緊,必須當心她的邪術,她能咒人墜馬,吹劍取人腦袋……
我總想你還是乘夜入牢救人比較有希望。你就走吧……月亮上來了,由這兒奔德慶進郎渡,雖然雪地不好走,一個更次總可到達吧?我要勸你多帶一匹好馬,救到人千萬不可停留,火速往東疾馳,緊防追兵,能夠一口氣跑出三五里那就好了。你請吧!我的少爺……」
說著,張維也滴下了兩點眼淚。
紀珠馬上站起來,笑道:「好,我這就走……」
張維點點頭。
紀珠又道:「不需要的東西全留在這兒,省得路上麻煩。
邊說邊裝束成獵人模樣,背起長弓,帶十支箭,腰帶裡插兩支匕首,掛上寶劍鏢囊,外面披一件風衣,戴個雪笠兒,就算打扮完畢。
喜姑娘卻在帳外替他料理牲口。
究竟姑娘們心細,她為他裝滿足用的乾糧水袋,還給他帶著獵人應用的傢伙,和一些獵獲的禽獸……」
珠爺出來時,姑娘長跪馬旁,手捧角觴餞別,低徊嗚咽,不能成語。
珠爺只覺得鼻子裡一陣酸,不由他不淚流滿面。
他抱住她,就她手裡喝乾那一角觴酒,輕輕放下她。
猛的退一步,跳上張爺送他的紅鬃馬背上,牽著他自己的黑馬風馳電掣疾馳而去,當夜三更天他到了郎渡。
這裡該是所謂鍋莊,初夏天剛由遠方趕到一大批駝子,起卸貨物,溜馬餵牛,這時候也還是燈籠火把忙成一片。
紀珠馬立階前,立刻過來一個黑大漢,一聲不響伸手接去兩匹馬韁繩。
珠爺以為必是莊裡夥計,他裝作內行,不客氣拿起獵叉,挑起兩三件獵物,大踏步便往裡面走。
一間大屋子堆滿了風塵僕僕的客人們,有的趴在桌上,有的蹲在火爐邊,紀珠昂著頭,挺著胸,一直穿過人群。
那些向火的人看見他獵叉上蟲蟻,有的叫起來,意思是說大冷天幸運的獵人……
紀珠笑著點點頭,扔給他們一隻免子,再過去同樣的情形,他又佈施了兩隻免子一隻香麝兒。
那獵叉上沒有什麼了。
他走到一張桌子旁邊坐下,有人給送來濃茶和熱酒,乾糧袋子裡抓出一把幹杏仁,他從容咀嚼著下酒。
一會兒後,外面進來了三個人。
打頭兒英雄氣概上八尺身材,四十五六年紀,身上草上霜反穿馬褂,白狐裘水獺皮帽,臉瞠微黑,鳳眼含威,蠶眉壓翠。看樣子彷彿有點像那天拉薩路上碰著的帶珍珠獻佛的那個窮漢子。
紀珠嚇得心中一陣陣跳。
再看後面兩個伴當,儼然一對黑煞神。
一個揹著淡墨綾大包袱,一個肩上扛著一件奇怪的傢伙,像是大雨傘,但是雨傘為什麼用黃緞子套?
而且那個背大包袱的,竟還是剛才接去韁繩為他溜馬的人,珠爺不禁大驚,臉上變了顏色。
他這邊急忙起立,人家那邊並不理睬,一逕走到後面去。
後面角落裡空著一張桌子靠著牆,牆上掛著油燈,那兒沒有生火,所以顯得特別的冷清寒意。
他們三個人圍著桌各據一面,由那黑大漢肩上放下像雨傘的傢伙,就倚在桌檔上,包袱裡拿出一大堆乾糧來。
他要了兩壇酒,誰也不理誰,各自管著吃喝。
紀珠心裡嗔怪人家太過驕傲,不服氣也就不願意再打招呼。
他睥睨著坐下喝他自己的酒。
片刻工夫,看人家兩壇酒喝乾又叫兩壇,好酒量引起了滿屋子人的好奇,莊主人由炕上下來,走過去攀談。
那人讓主人入座,拿大碗敬酒,他們立刻談得入港。
那人說特意由拉薩趕來觀光女犯行刑,莊主人大笑說值得一看……
那人好像問起穆卡爾文成,主人竭力把那婆娘恭娘恭維得和飛天夜又一般可怕,他們講的話紀珠苦不太懂。
本地語言還差不多,直急得他抓耳搔腮滿頭大汗。
那人不時的總膘他一兩眼,微微送笑。
這會兒恰好剛才那個接受紀珠贈送免子的人,拿盤子託半隻烤好肉給送來,說的竟是河北話。
珠爺喜得拉緊他央求對飲,這人又給招來三個漢人。酒越喝越兇,話越說越痛快,珠爺才算聽清楚五更天要在前面盆地上斬決小紅姑娘。
他暗自叫幾聲慚愧,慢慢截住了酒,著急的想溜出鍋莊。
遠遠處,號角長鳴,夾雜著一兩聲胡笳嗚咽,屋裡馬上一陣大亂,大家譁叫看穆卡爾押解女犯上法場,爭先恐後蜂湧大門口張望。
鍋莊主人擔心這些貴客給他鍋莊吵出亂子,趕在他門後呼喝彈壓。
紀珠人還撐得住,他懂得事到臨頭一點慌張不得,鎮定地起來結束腰帶,檢視兵器鏢囊等應用物品。
後面那人在輕聲兒講話:「時候到了,把弓箭寶劍拿在手中,緊裹著風衣,由這兒窗眼上屋救人……」
珠爺回頭看,看他指頭著牆上油燈陰影裡一個圓圓的窗眼,那窗眼不很大,卻開得相當高,用一卷破衣服堵上的。
珠爺點點頭,立刻振起弓箭寶劍往人家那邊走,那人突的跳在凳子上,伸出左掌,低低叫:「上去……」
珠爺來不及多講什麼,托地竄登人家掌上,聳身扯下布卷兒,人跟著鑽了出去,施展游龍術,翻上屋頂。
看下面燈球火炬照耀如同白晝,那穆卡爾文成端的像個人物,頭戴金冠倒插兩枝雉尾,身披魚鱗軟甲,馬背上橫擔豹尾金槍,馬蹄得得領頭兒逕過。
後面只帶四五十名校力手,卻是沒有犯人,原來犯人早已押進法場,婆娘託辭巡邏,其實是故意賣弄精神。
紀珠躡蹤屋上,轉了幾個彎,望見前面法場,那裡頭已經黑壓壓堆滿趕熱鬧的男女老幼,把場的兵勇多不了一兩百人。
場中燃燒著兩支火把,斜刺裡築個土臺,圍著天遮布幔,上面坐著一對漢藏官兒,旁立兩排當差皂隸,臺下凌虛,劊子手躲在裡面打磕睡,等待行刑。
土檯面對一株木樁,樁上釘個鐵環。
犯人穿一套血紅般紅的短衣褲,背剪上一雙手跪倒木樁前,頭髮由鐵環中穿過,頭皮頂在木椿上拴得結結實實。
紀珠一看氣滿胸膛,他強自壓納住火性,找黑暗地方翻上一座五層高的碉房,爬到屋頂,整理手中大黃龍弓弦。
這時光穆卡爾文成由士臺下來又上了馬,挺著金槍繞場耀武揚威,騎的是一匹大白馬,黃澄澄金鐙紅鞍轡,火光下分外撩人注目。
第一度馬過碉房牆角,這婆娘抬起頭仔細端詳每一層窗欞,珠爺縮頭曲伏,一動也不敢動。
第二匹馬走得快,越過碉房下面斜坡十步遠近。
紀珠驀地跳起身,拽滿長弓盡力一箭,箭中婆娘腰眼,貫腸穿腹透出下釘入鞍橋,婆娘一聲厲叫撒手扔槍。但人並沒有就摔下去,看的人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馬馱死人跑過土臺,珠爺屋頂連續發兩矢。
臺上兩位官兒胸口上各插上兩支顫巍巍箭桿。
兩行侍役皂隸同時發聲喊,紛紛滾下土臺,恰好穆卡爾文成屍骸也在這個時候倒栽下馬墜地。
場中人群立時大亂,一霎時亂鬨鬨的四散奔逃。
趁此時紀珠張開兩臂展開身上披風,撲倒虎軀懸空使個大旋風,滴溜溜飄落臺前,左手一寶劍搠死驚醒好夢跳出來倒曳鬼頭刀的劊子手,右手匕首疾出削斷木樁上鐵環,夾起犯人鑽入土臺下。
紀珠叫:「小紅……」
小紅問:「誰?」
紀珠道:「我紀珠。」
小紅搖搖頭說:「我以為是紀俠。」
紀珠微微一怔,用匕首給挑斷綁繩,剁開腳鐐,小紅這時才睜開雙眼,仰著頭看紀珠臉上笑道:「兩條腿麻木了,要等一會。」
一句話沒講完,整個土臺已被包圍。
紀珠說:「我出去擋一陣,你歇歇。」
他扯下腰帶上一個皮酒囊拋給她,人就竄了出去。
看看四周風雨不透,前面一列全是步兵,手使長槍長戟等等長兵器,後面約莫五六十匹戰馬,馬上將爺們控弦引矢遙向土臺。
紀珠看了大笑,笑聲裡劍光閃閃捲入步兵行列,眨眼劈倒十來個。
步兵大亂驟退,反而衝散馬隊,紀珠一個倒跳就又隱進臺下,小紅姑娘還不行,她還坐在原地,動也沒動。
紀珠叫:「大妹,能動嗎?」
小紅苦笑著搖搖頭。
紀珠道:「還是我揹你突圍,好在天還沒亮。」
姑娘道:「不,我身上髒得很,恐怕你受不了!」
紀珠道:「別管那麼多,只要你兩手還有勁,抓得緊……」
說著蹲下去!教姑娘爬到他背上,撕破那件披風權當背袱,兜住姑娘屁股繞住他胸前結牢。
紀珠一聲:「走!」伏身曲踴,猛虎離窩。
對面立刻放出一陣劍,紀珠劍撥箭林人落圍中。
邊疆人都像更好奇更大膽,在這個驚險萬狀的時候,看熱鬧的不單是沒有走,而且反而增加了兩倍以上的人。
場中的人一多,倒是幫了紀珠不少忙,他們退潮似的壓倒了馬步官兵。
紀珠原是不肯多殘生命,無如急切裡難分皂白,到底免不了誤殺誤傷。
劍光上下交掣,喊聲此起彼落,人海里渡開浪裂,血肉橫飛,馬背上將爺們手中長弓毫無用處,人群衝散他們,他們坐下馬鐵蹄也踏死不少人群。
局面越紛亂,對紀珠越有利,陰錯陽差恰待殺透重圍,圍外偏於這時候趕來兩匹快馬,馬上騎著兩位紅喇嘛。
他們倆確就是當日擒獲小紅姑娘的一對妖孽。
人海里歡聲雷鳴,千百萬迴音:「佛爺駕到!」
兩位佛爺馬若騰龍闖入圍中,仗手中鐵禪杖方便鏟攔住紀珠去路,紀珠計在速戰速決,三不管舞劍逕取妖僧。
究竟是背上多了一個人,遮前擋後煞費力氣,人家馬上使起了長兵器,呼呼風起勇不可當。
紀珠三次猛攻,敵人屹然不動,馬步官兵眼見得勢頃刻重新合圍。
紀珠此時要走比登天還難,還虧他鏢囊裡一百支鐵翎箭,隨手放射射無不中,以此才能勉強支援了片刻工夫。
然而這小小的箭兒終是射不到兩位妖喇嘛,他們的鐵禪杖和方便鏟急如餓虎搜林,反迫得珠大爺一陣陣倒退。
小紅背上卻叫道:「哥哥,你盡了力了……放下我你走吧……快放我下來……快……同死無益……」
紀珠叫:「妹妹,忍耐著……我相信有人會來救援我們。」
話聲未絕,猛聽一聲虎吼,碉房屋頂上飛下來一條黑大漢,蒙面露目,目如火炬,手舞獨腳銅人,一片金光燒天燭地,上打撒花蓋頂,下使枯樹盤根,掃開一條血路,捲到兩位佛爺馬前……
緊接著一躍七八尺,手起銅人落,大喇嘛人馬俱登極樂,鐵禪杖兩段墜地。
紀珠叫:「來人……就是這個人,使的什麼怪傢伙。」
小紅叫:「是,是爸爸到了,他使的是八寶銅人!」
她快樂得兩手猛拍珠哥哥脖子。
紀珠跳著腳抱怨說:「該死!該死……」
小紅忙問道:「你怎麼啦?」
紀珠道:「兩次見面,我會想不到是他老人家。」
嘴裡只管說,手上可是不敢怠慢,他一直跟定前面八寶銅人,奔騰跳躍反覆衝殺,眼錯不見。
金光起處,馬仰人翻,方便鏟飛上九霄雲外,二喇嘛腦袋碎若爛瓜,嚇得馬步官兵爬跌而逃,重圍立解。
紀珠後面大叫:「二姨丈,留步!」
郭阿帶悍然不顧,挺手中獨腳銅人逕出法場,一窩風捲過鍋莊門前。
那邊雪山上站著兩個黑大漢,手中各牽著兩三匹馬。
郭阿帶翻身站住叫:「紀珠,不許多禮……」
話也只說到這兒,紀珠一躍兩三丈,人已跪在老人家膝下。
小紅叫:「爸爸,我受盡千磨百難,哼,也沒哼過一聲。」
阿帶道:「好,我全知道。紀珠總算難得,我把你許給他,你們倆趕快回家……急馳烏蘇江,過鹿馬嶺再休息。你可打扮男裝,大包袱裡有你的衣服……
紀珠記著,此去再遇著辣手吃緊的事,務必注意腳力兵器,你的馬不要了,那麼好一張弓也拋掉了,你有本領殺出重圍,還得想想要靠什麼逃命……起來,你們快上馬上,我來阻擋追兵。」
紀珠受了一篇教訓,心裡好生慚愧,紅著臉由地下爬起來,便被兩個黑大漢送上了鞍橋去。
遠處喊聲又起,珠爺回頭看,阿帶和黑大漢都上了馬,三匹馬丁字兒屹立雪山頭,彼此手中各握著一張長弓,儼如天神下降,果然威風凜凜,珠爺看著點頭長嘆。
小紅背上問:「珠,嘆息什麼?」
紀珠道:「無玷玉龍的確名下無虛,狠鬥妖喇嘛那幾手八寶銅人,真教我一見傾心五體投地……可笑我一路上有眼不識泰山……」
小紅這會滿心舒暢,不經意衝口笑道:「剛才你見過泰山了……」
紀珠大笑道:「只怕我有辱海皇帝門楣。」
小紅突的又是一掌拍上珠哥哥脖子上說:「不許笑,快走……」
紀珠道:「有老人家在後面掩護我們,天也快亮了,我說,你該捉空兒下來換一件衣服趕路。」
小紅道:「給我包袱。」
紀珠笑道:「你要到那兒去……」
小紅道:「我一個人到樹林中去。」
一會兒後,小紅由樹林中走出來,換了一件男人們穿的老羊皮大褂,頭上黑色寬簷氈笠,她說她可以騎馬了。
紀珠竭力勸阻,他給她吞服一顆解毒藥丸,告訴她在混塔木憂為畹君辦了什麼樣的事還為她說了親王…
紀珠攙她來回走著說:「你不行,還需要我扶持……我們並騎到鹿馬嶺再分馬,等藥性走遍全身脈絡,毒解自然還你一個好人,我們耽擱的時間太久了,來!現在要趕快,別讓敵人追上了……」
說著他又蹲下去,姑娘究竟強不過,只好再爬上他肩背上了馬。
珠大爺縱轡狂奔,太陽出來時馬飛渡仁進裡疾馳烏蘇江進入西康界。
當日,他們在鹿馬嶺打尖休息,傷透了珠爺腦筋,借一家土人石屋,好歹讓姑娘胡亂抹抹身子。
姑娘完全恢復了當日精神,她矯捷的竄上珠哥哥由蒙古帶回的黑色坐騎,這匹馬鞍上就掛著珠爺拋掉的那張八個力好弓大黃龍,另外還給配有一壺狼牙箭。
一路上姑娘只管玩弄這張弓,可是她沒辦法拉滿,她意識到夫婿兩膂勇力,堆著滿臉笑,緊傍著珠爺肩下披星戴月聯轡飛跑。
雖然天氣好,但大冷天日色薄,曬不化雪海冰山,兩匹馬又都是塞外千里足,不久時光,他們倆就到了太昭。
在太昭休息馬力三天,天天拿黃豆泡酒餵馬,馬俊如龍,人愈奮發,兩口子揖別太昭居停重行上道。
這天,路過常多,無意中得到怪訊息,說是四阿哥帶手下一班黨羽,被大阿哥派一干人馬困在阿咱土司石城裡……
聽了這些話,小紅機警地猛記起紀俠,她暗裡通知紀珠,說當時被擒囚禁船中,船過宜昌,分明望見紀俠駕小舟隨後尾追,船上賊人也還議論過後面追舟載有能人,那能人叫什麼混水孽龍……
也許追賊的不單是紀俠和那一條龍,賊人們才會小心戒備,巴巴地半途起旱躲避跟蹤的人……
所謂四阿哥的黨羽,會不會就是紀俠帶來一班人?
假使是他們,那實在被困的時間很久了,我們是不是要管這回事?
紀珠答得好,他說未婚夫妻雙雙臨敵怪有趣,而且見危不救負疚神明。
再說大阿哥的鷹狗爪牙都是我們的仇敵,他所迫害的人們就都算我們的朋友,不管被困的是不是紀俠,我們火速馳援拔圍……
他們倆商議停當,山且刻鞭馬趕路,眨眼間趕到阿咱。
一列石頭城高據半山,山下黑壓壓屯滿圍城的營衛,看樣子何止一千人馬?紀珠認為必然四阿哥被困城中,否則大阿哥絕不會費這麼大氣力。
這會兒山下並沒有進攻,倒是城上不時的射出一兩枝箭。
大敵當前,珠爺卻也不敢輕舉妄動,他和小紅姑娘一直隱身森林裡延耗時間,最後他們決計等天黑冒險抄路上山,放矢傳書約城裡三更天開城接應。
本想敲石取火焚燒樹枝代替筆墨,但怕火光引起敵人警覺。
結果小紅出主意,乾脆拿匕首刻劃韶杆,刻的是「傅紀珠郭小紅到此,三更天火起裡應外合」一行十七字。
刻工忙了半天,末了還得設法找舉火燃料,天寒地凍這回事也不太簡單。
剛剛一切準備停當,驀地耳聽得遠遠處萬馬奔騰山搖地顫,紀珠小紅急忙拔劍上馬,看山路上旗旌招展,刀槍映日漫天捲土而來。
珠爺眼力最好,頃刻他看出來的正是蒙古額爾德尼弼什呼圖扎薩克圖汗多羅郡王所領的右翼中旗儀仗,看了不禁大笑叫:「畹姐姐夫妻也趕到了!是阿喜統領的一部份勁旅,這傢伙挾兵入朝意欲何為……」叫著又喝一聲:「我們迎上他。」
兩匹馬一紅一黑,像兩顆流星飛下高山。
對面旌旄開處,喜王爺躍馬橫槍突出陣前,紀珠大叫:「哥哥來得好……畹姐姐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