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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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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玉揚手中槍叫道:「我們來遲了,恕罪……恕罪……」

馬到臨近,彼此跳下雕鞍行抱見之禮。

這時小紅姑娘悄悄的溜下地,躲在紀珠背後呆望著喜王爺。喜王看她形容佚麗兩眼奕奕有神,分明是個練過工夫的人,放開紀珠便想跟她握手。

紀珠大笑道:「來不得……哥哥,她是你的弟妹……」

喜王立刻向後退,怔怔地盯著人家問:「弟妹?……」

小紅臉上一片紅,敲著頭含糊叫聲:「大哥……」接著說:「我要看畹姐姐。」

喜王急忙欠身,姑娘還他一個剪拂。

紀珠笑道:「她就是和腕姐姐一同蒙難的郭小紅妹妹,我路過郎渡恰好碰著她綁上法場斬首,我不能不冒死救她……還虧我丈人無玷玉龍獨力掃蕩群賊,恐怕我們兩口子生未同衾,死已同穴……」

小紅一聽不成話,翻身便望人家伍陣裡闖。喜王忍笑叫:「弟妹,我派人領你去,她在後面呢……」

小紅認蹬上馬跟著兩員家將走了。

紀珠道:「大哥,天氣不早,你不看這兒恰是最好安營的地方,所謂居高臨下,滿山是雪,又不怕沒有水吃。」

喜王笑著指山下賊寨笑道:「我想,滅此而後入城為你治杯……」

「你統領多少人馬?」

「一千馬隊。」

「敵人數在五倍以上……」

喜王笑道:「小醜跳樑,十萬又如何……」

說著從容縱上雕鞍,傳令屯住大隊人馬,他和紀珠只帶一員掌旗親弁翻登山頭察看敵人虛實。

忽然回頭吩咐擂鼓,鼓聲暴起,山下群賊蜂湧奪寨而出。

紀珠叫:「大哥,賊人驚疑未定,何不分張兩翼下山突擊,我與你逕踹中寨縛其酋魁,則此戰大事定矣。」

喜王擺手說:「你的估價太高,我就等著他們列陣。」

三通鼓罷,敵人還是一團糟,喜王大笑叫:「看此輩烏合之眾……」

紀珠道:「不,你沒看清楚人家在設計誘敵,兩邊浮丘後至少埋伏一百名弓箭手,我們必須闖過一條箭陣。」

喜王道:「你請披甲好了…」

紀珠笑道:「我並不一定害怕。」

喜王大笑道:「好,隨我來!」

長笑聲裡,兩個驕傲的少年人,兩匹馬兩般兵器縱轡馳騁下山。

馬過山丘中兩旁箭如蝗集,喜王當先舞槍衝透箭林,磕馬逕踹賊人中軍。

門旗開處,摘星手方立人馬環甲臨陣,橫刀大叫:「大阿哥在此,多羅郡王何不下馬?」

喜王大怒,喝一聲:「鼠輩怎敢撒謊!」

挺手中鐵槍直取猾賊。方立火速盤馬飛刀迎敵,搭上手鬥不了三個回合,喜王猛的一鐵槍掀翻刀,人迫進去左手扯出腰際竹節鋼鞭,手起鞭落,摘星手橫屍馬下。

王爺單騎闖入賊營,遠則槍挑,近即鞭打,駑鈴響過手向無敵。

紀珠眼見大哥果然英勇了得,放心策馬斜出,迂迴覓路登山,使發手中劍飛雲卷雪,忽而人站馬背上,忽而鐙裡藏身,頃刻之間,劍劈悍將七員,搴旗四面。

當日押解畹君小紅兩位姑娘西來的江湖上有名兒好漢,戴角銀鯊賈雲飛,翻江豹子呂言,鎮海蛟張大光均在劍下身亡……

卻說珠大爺躍馬闖上半山,報名高叫開城。

城門應聲洞開,放出四匹波斯馬,馬上是俠二爺紀俠和郭小晴姑娘,李五郎李起鳳和章玲姑。

紀俠縱馬過城溝,插槍下地望著哥哥便拜。

大爺叫:「老二,果然是你在此被圍……」

紀俠問:「哥哥從那兒來?那一位獨踹賊營的猛漢是誰?」

大爺笑道:「鄧家畹君姐姐的姐丈,札薩克圖汗多羅郡王,詳情進城再說。」

接著揮劍大叫:「你們請留兩位守住城門,那兩位隨我殺下去接應!」

李五郎一聽立刻催馬相從,紀珠倒勒偏韁重馳舊路。

五郎慣使一枝方天畫戟,他也是一位莫奢遮天字一號虎將,等到俠二爺發過一陣怔拔槍上陣時,五郎的白馬已經趕在大爺身畔滾下山坡……

三匹馬前後衝入敵陣,縱橫馳騁,槍挑劍劈,戟掃千軍,急如狂風暴雨,好廝殺,追奔逐北,切菜砍瓜。

猛可裡對面鼓聲再起,喜王爺福晉鄧畹君和郭小紅姑娘親率一千鐵騎趕到合圍。

兩位女將軍宿怨未消,決不輕饒大阿哥附逆黨羽,她們手中兩枝寶劍簡直比爺們更兇,眨眨眼殺得賊人們屍同阜積,血染山紅。

究竟螻蟻貪生,人圖苟活,群賊紛紛拋戈棄甲羅拜求降,一霎時哭聲震野,風雲為之變色。

俠二爺心腸最軟,眼觀不忍,反而橫槍翼護妖孽。

畹君小紅本來心裡說不得的氣恨他,看他這一個情形,越發憤不可遏,劈面交唾,繼而冷語相侵。

二爺當場討了沒趣,只好遠遠躲開,到底他也還是不揣冒昧去找到喜王爺叫名請安,懇求赦免俎上殘敵。

喜王自然不好意思不答應,當即喝令鳴角收兵,可憐烏合之眾剩下來的多也不過千餘人。

王爺料到孤城被圍日久,必然糧秣鬧荒,面諭降敵留下兵器,兩人合給一匹馬帶一人糧食,限即離開阿咱不許逗留。

分發一千鐵騎山下賊寨屯紮,一切安排停當,恰好日薄西山,正是埋鍋做飯時候。

李五郎乘機進謁,啟請王駕入城……一行人馬來到半山,抬頭望城上結綵燃燈,老土司燕達率領一大群僚屬牽羊擔酒城下相迎。

喜王慌忙下馬,偕同紀珠趨前,以晚輩禮廝見。

紀俠從旁把小晴玲姑介紹畹君小紅,彼此都不是凡脂俗粉,行過常禮暗裡互相打量一下,立刻像扭股糖一樣扭成一片親熱,她們也都不上馬,手牽手跟在爺們背後走進老土司石屋的大敞廳。

婉君年歲算大,她的禮貌也多一點,還沒有坐,她先請見人家主婦。

老土司笑說不敢當,又說適以小故,未便展拜……

玲姑咬住咬住畹君耳朵悄悄告訴幾句話,畹君趕緊給老土司賀喜。原來就在本日未時光景,他老人家老蚌生了珠,於是大家也都趕緊道賀稱慶……

老人家十分快樂,執禮肅客圍爐奉茶,娓娓細說經過一番驚險詳情。

這位土司好相貌,生得豹頭燕項,氣雄萬夫。他和小孟起郭龍珠是刎頸之交,當時龍珠率領紀俠起鳳小晴玲姑追趕賊人,一心想救畹君小紅脫險,由成都起旱追到阿咱就是沒追上賊。

到阿咱時天剛剛黑,他們一行人進了城,燕達備酒接風,燈紅酒綠,賓主盡歡,卻不想黎嘉拉里方面,跟蹤跟來兩枝敵兵,乘夜包圍了整個山城。第二天一清早,常多又趕到一群賊,他們不攻城也不找老土司答話,就是活生生乾耗著。耗到下午,烏蘇江開來一批藏軍,那算是賊人的主力隊伍,這才派人拿了偽造的大阿哥諭帖,請老土司下山會宴。

燕達就不懂人家到底搞什麼鬼,雖說料得吉少兇多,他還是排起關老爺單刀赴會的威風,決計挺身應召。

郭龍珠不能放心老朋友獨闖龍潭虎穴,他參加隨行二十名好漢行列中跟往觀光。

賊人軍中並沒有大阿哥,也沒備什麼宴,單是強要老土司交出城裡來的幾位男女客人,而且還指明說裡頭有一位四阿哥……

老土司一下子便光了火,也不肯解釋沒有四阿哥,硬得夠瞧就是不答應。

這局面不用說難免一場好鬥。然而人家有計劃,重重埋伏,處處戒備,這就虧了郭龍珠拚命保駕,保得老土司突出賊營,他身上不幸受了兩處傷。

都因為同行二十名夥伴還沒出來,他又翻身殺入重圍,一次,兩次,三次,小孟起攪得膚如刻劃,遍體鱗創,等到紀俠起鳳縋繩出城接應,他已經變成了一個血人兒。

龍珠傷勢相當討厭,幸虧燕達幼從蒙古大夫學醫,獨得秘傳。

就在傷者還沒斷氣那一剎那,急教人牽來一隻犛牛放翻吊起四肢,活生生拿它破腹開膛,將肚子裡東西撬掉,把傷人剝得赤條條裝入再給縫上,外面露個頭通氣,但不許見風,這樣經過若干時候,居然奪回垂死人一條活命。

底下自然還需要一番用心調治,小晴玲姑床前侍藥衣不解帶,經過四十八天工夫,好不容易博個康復如初。

在這時間,賊人盡力攻城,燕達督率所屬盡力防禦,他老人家一張弓矢無虛發,身邊一百名子弟兵又都是上上之選,上下一條心,到底讓他們奮死保住了山城。

講起來總還是龍珠一場重傷,換回同行二十條赴宴夥伴,事感人心,人為效死。

也虧五郎李起鳳和紀俠,必要時老是兩匹馬兩般兵器下山突擊退敵,或者夜襲賊營毀焚糧秣,胡人屢次受挫知難稍卻,所以才能夠維持到此時此日……

老土司演述完這一連串故事,抱拳含笑接下去說,說他行年五十,為正義死亦何恨,但龍珠必不肯拋下他任賊宰割。

說龍珠忘記了西來的任務,苦戀老朋友不忍他去。

說今天且喜眼見畹君小紅無恙歸來,辱蒙喜王紀珠遠道臨救,生死骨肉感且不朽。

說目下城中五百餘戶,僅存兩個月口糧,傷亡枕藉,勢極危殆,曾勸龍珠率領原班人馬突圍回川。

不想他不聽話,乘夜獨踹賊營中伏,紀俠巡城聞警,不及通知大眾,自跳城救人。

等到李起鳳開城殺出接應,我們小孟起又鬧個一身是傷。

這幾天傷是養好了,但是不服氣,嗔怪紀俠起鳳幾番下山衝殺,為什麼總是沒事?為什麼他兩次臨敵老出岔子?

這幾天整日價喝酒睡覺,剛才山下一陣大熱鬧,他兀自一無所知,聽了這些話,大家忍不住好笑。

畹君出嫁的姑娘好講話,本來她為人忠厚,家常說兩句口才倒還不錯,當時她起來重向老土司行禮,一本正經說她和小紅牽累了老前輩。說她們倆銘感五衷,說聽講郭家舅舅間關跋涉營救她們,兩次出生入死她們更難過。隨後她堅請要見舅舅,央求小晴為她先容,結果她還是追在小晴背後走進龍珠臥室。龍珠橫在床上矇頭大睡,桌上杯盤狼籍,滿地潑的都是酒,老土司站在最後不住的搖頭嘆息。

小晴上前扯了爸爸兩把叫:「爸爸,爸爸快起來……」

龍珠突的鑽出一顆亂蓬蓬的頭,閉著眼睛問道:「什麼事?是不是老伯伯准許我下山殺賊?」

小晴叫:「殺賊沒有你的份兒啦!這會兒山下只有如阜如丘的死屍,沒有一個敵人……」

龍珠大喝一聲:「你見鬼!」

猛的睜開一雙灼灼嚇人的亮目,這一看滿屋子站著好些個不認識的男女少年人,他跳下來怔住了。

畹君急忙拉小紅過去,雙膝點地納頭便拜,口裡叫:「舅舅,是你的甥女兒畹君和小紅來見你……」

龍珠大驚回頭瞅住小晴。小晴說:「你老人家清醒點啦,是畹姐姐小紅姐姐跪在你面前呢!」

龍珠又是一聲大叫,驀地彎腰伸手,一邊一個捉住姐妹臂膀拉她起來,看了這個又看那個,呵呵笑著:「好,好,你們都平安回來了……那一位是誰?」

他問的是徵袍未卸血漬斑斑的喜王爺。畹君不好回話,小紅笑道:「畹姐姐姐丈,蒙古扎薩克圖汗多羅郡王,他叫阿喜。」

喜王應聲屈下一條腿給老人家請個安。龍珠連忙放了兩位姑娘,搶一步跟人家握手,眼又看住紀珠問:「這一位?」

畹君不饒人,笑著說:「他,他是紅妹妹妹夫,紀珠兄弟。」

龍珠驚叫:「紀珠……」

紀珠已經拜倒地下。

龍珠眼看甥兒生得猿臂蜂腰,不禁點頭嘆道:「英雄出少年,山下敵人大概都讓你們收拾乾淨了……我是人老珠黃不值錢,慚愧,慚愧……」

喜王笑道:「舅舅並不老,兩番獨踹賊寨,我們聽說也害怕。」

紀珠拜罷起來,垂手笑說:「我們是人多,而且畹姐丈帶來了一千鐵騎屯在後山,那都是一當五十的北地健兒。再則我們還明知老土司神勇無敵,必然開城接應,有恃無恐,所以才能夠僥倖破賊拔圍……」

龍珠笑道:「怪,你們哥兒倆都頂會講。」

老土司大笑道:「你不聽大公子把我捧到那兒去了?我這老傢伙還算神勇無敵哩……好了,老弟,你穿上衣服罷,我請你陪客……我們外頭坐。」

初更天,大敞廳上燈火通明,土司竭誠預備了兩臺極豐富的接風宴,爺們都換過了衣服散坐聊天,就只等姑娘們由燕夫人屋裡出來入席。

在阿咱老土司隆重接風宴會里,那些姑娘全是巾幗英雌,自然不同凡響,但是雌還是雌,那其中畹君已經是少奶奶資格了,我們老中國的女性,少奶奶的禮貌獨多,禮貌多就免不了纏夾。

小紅和小晴又是一對將來的妯娌,而且她和她的他,她和她的他各有一段因緣,這些話人前不便問,女兒家背地裡總要打破砂鍋問到底追究明白,這一談起來你想有多少故事好說?

婉君只管對付燕夫人,每一句話,每一陣笑,怎麼坐怎麼站,怎麼放手怎麼排腳,都有應該講究的規矩,錯一點怕丟人。

小紅小晴玲姑,躲在角落裡輪流追案問供,她們屋裡絮絮不休,外面廳上可就等殺了爺們,菜是涼了,酒要重溫。

頗難受的是紀珠,他委實又飢又渴。最難過的是龍珠,他向來說做就做,說吃就吃。

紀俠有度量不急,李起鳳不敢急,老土司不便急,喜王看大家情形有點尷尬,他開口講話啦……

喜王倒不是妄自尊大,他自命還不過一個大孩子,一行弟兄姐妹們中的領班頭兒,他不客氣對燕土司說:「老東翁,我實在餓了,可否讓起鳳兄進去把各位姑娘給請出來,要不恕咱們先入席……」

話沒講完,龍珠就搶著叫:「你這位小王爺的確痛快,我是憋了大半天了……來,我們這就吃!」

老土司笑道:「我曉得你等得不耐煩了,也好,我們坐一席留下一席……」

龍珠立刻過去擒住喜王和紀珠,一邊手一個捉到桌上坐下。

紀俠就會婆婆媽媽般獻殷勤,他兜生意似的說:「我請她們去……」

老土司這:「你有你的事,替我下山走一趟,奉敬各位將爺兩杯酒……多帶幾個人,別自己先灌醉了,也還得留心看看送去吃的喝的夠不夠,不夠派人飛馬回來通知帳房。」

紀俠不愛去,他搭訕著說:「我的酒量不好,我怕……」

龍珠那邊一翻虎目叫:「要你去你就去,上陣不怕喝酒怕,胡說!」

老土司笑道:「二爺既然做了河北小孟起的女婿,你就得拚會學會喝酒……這是給你一個練習機會,去吧,去吧!」

紀俠垂下了頭,怏怏地走了。

起鳳堆著一臉笑望後面跑,他頂聰明,就怕姑娘們會給他沒趣,悄悄找個小丫頭上屋裡先請玲始,玲姑受了託自然好辦,喝杯茶功夫姐妹都出來了。

大家入了席,喜王爺起立向主人致謝,借花獻佛,他要敬老土司三大杯酒。

西康人都是勇敢的,喝酒那算什麼?主人說他願意喝十大杯,但要王爺福晉各陪十大杯。

喜王無所謂,畹君不答應,她說她也應該敬老伯母十大杯,老伯母不在座,那麼老伯父就得喝二十大杯。

爭執的結果,老土司要小晴代替乾孃喝。原來晴姑娘是燕夫人的乾女兒,那有什麼話說?

小晴只好代喝。

輪到紀珠,老土司也不輕饒小紅,小紅喝,小晴又得代乾孃喝。

輪到李起鳳和玲姑,他們不講情面也要小晴陪,而且還說今天是老土司的好日子,紀俠乾女婿那能不敬老子酒?於是晴姑娘又得代紀俠又得自已喝。

畢竟還是爸爸好,輪到龍珠他不要女兒喝,乾脆獨喝三十大杯,單這一輪酒,晴姑娘就喝五十大杯。

晴姑娘在一群姐妹中她最小,小妹妹不獨年紀小,人也長得小,小得像小鳥依人,人小酒量偏大,攪得大家又是驚奇又愛惜。

底下是老土司的回敬,雖則不敬乾女兒,但乾女兒仍得代替乾孃敬別人,她也不肯代敬爸爸,然而還是要喝三十大杯。

這一陣鬧過了,大家開始聊天,老土司說他今年五十五歲,燕夫人三十歲,結婚十年一向都沒有兒女訊息,所以小晴來了,燕夫人怎麼也要她寄名膝下。

不想這位幹姑太大吉大利,過了一個月乾孃就有了喜訊。

老土司雖說沒有做父親的經驗,可是他深明醫理,太太忽然好吃,而且常嘔逆吐酸,他一看就知道鬧的那一回事。

老夫妻喜在心頭苦在肚裡,喜的是得個一男半女總算後起有人,苦的是山城被圍旦夕不保……

老土司不愧一條好漢子,他很有錢家世也好,所屬部下也就是他的子民,多說一點約莫兩千人,這算闊土司,如果讓賊人攻下了城豈不是士崩瓦解身家生命一切完蛋?

這時候他假使肯負義,設計綁起郭龍珠一般人送賊?不單是保全了身家,也許底下還有好處?

西康人都很勇敢,只有勇敢人才有肝膽,燕達他就是不能幹賣友求榮的事。

堅守孤城十月,他已攪得筋疲力盡,一方面燕夫人肚皮又一天天大得奇怪,據診察竟是雙男胎,喜加重欲也加重。

白天人前不動聲色,晚上揹人卻也不免嘆息傷心。

誰知道昨夜三更天,巡城回來伏案打盹,燕夫人床上睡得安寧,案頭床上同得一樣夢,夢見兩條牛一般大的白熊,背上各長了兩個翅膀,飛臨城下搏噬賊人,頃刻群賊一個不見,城中卻跳出了兩條花豹子,踴躍下山迎接飛熊。

眨眨眼又似都在屋裡,兩條熊身上放出熊熊烈火,花豹子嚇壞了雙雙撞進燕夫人腹中。

燕達吃了一驚猛的一聲斷喝,夫人床上便叫懷裡有異,夫妻沿床說夢,說到天色黎明,夫人陣痛臨盆,一舉雙雄母子平安。

喜壞了燕達,樂殺了龍珠父女,小晴屋裡照料乾孃,龍珠外面倒樽痛飲,這是一早上的事。

李五郎城樓上守望先發現了紀珠和小紅,暗地裡派人請到紀俠,紀俠就是不認識久別的哥哥。

偏偏小紅又打扮得渾不相似,反正只有兩個人,距離也太遠箭都射不到,這儘可不理。

後來再望了喜王隊伍,五郎大驚失色,急忙打發紀俠回去報告燕達,一再叮嚀他跟玲姑小晴計議,準備臨危力保衛燕土司全家老幼安全……

紀俠也認為賊人再行增兵,孤城決難倖免,他跳蕩著一顆心飛馬回家,先找玲姑小晴商量。

玲姑當即決定親自揹負燕夫人出險,要小晴負責救護……

提議教起鳳紀俠各自懷抱一位初生小孩,請龍珠老土司接應衝殺……

她說不要等城破,走要走得快,最好趁賊人援兵還沒有安營,立刻下山突圍……

於是大家來見老土司,老土司卻在燕夫人房裡,燃眉火急,顧不了什麼忌諱,連紀俠也闖進了產房。

老土司反對玲姑娘主張,說他絕談不到逃走,必要時求大家合力儲存他一線血脈,他與燕夫人同意與城俱亡……

說現在別管賊人增援多少,我們守一天算一天,時候到了決計把兩個孩子託孤給龍珠……

話說得很沉痛,表面可是一點兒不慌張,難得燕夫人躺在床上也很鎮定。

她笑著說:「你們守城要緊,伯父不必出去,事到臨頭我們會打發龍叔叔帶走兩個嬰兒,還有城裡年輕點的丁壯,你們也要盡點力量讓他們逃難……」

老夫妻大約老早就抱定了決心,所以臨事才能從容不迫。

玲姑娘卻也不忍強勸,退出來趕緊接掛上馬,領小晴紀俠趕上城樓。

這當兒喜王爺和紀珠兩匹坐騎恰好踹入賊營,自然誰也猜不出這一枝突如其來的蒙古援兵什麼來頭。

紀俠怎麼樣也想不到哥哥從天而降,因此他們就都不敢開城接應。

城樓上他們一面嘖嘖嘆喜王紀珠槍劍無敵,一面不斷的派人回去報告老土司好訊息。

老土司和燕夫人恍然覺得夜夢有靈,相信來的兩位勇將就是夢中兩隻飛熊,引手加額趕緊辦接風。

他們家裡也就忙得一團糟,不然的話嗟咄間又怎麼拿得出一千多人吃的喝的呢……

談過了這一大堆話,喜王紀珠也就把過去情形告訴大家聽。

喜王說起紀珠在混搭木尤射鵰引起誤會,自承比劍甘拜下風……

聽說這一段話龍珠特別高興,他因而暢談乾姐姐胡吹花,說吹花的武藝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說有其母必有其子。

說紀俠騎射得很不錯,紀珠一定更高明……

紀珠笑說他不行,他特別高捧丈人郭阿帶,郭阿帶不愧法明老和尚頭一個門徒。

說前些天在拉薩途中碰著他,他老人家打扮得像個窮學究,破破爛爛的,尷尷尬尬的,誰又能曉得他就是名聞四海的海皇帝無玷玉龍呢?好意警告他不要騎馬背上打瞌睡,他卻反唇笑人不像藥材商像強盜……

一句話講岔子,老人家隔馬一推掌,真了不起,少說點一千五六百斤,把人家推翻馬下老半天爬不起來……

讓他這一講樂得大家鬨堂大笑,畹君笑著問:「你留在拉薩幾天?幹什麼呢?」

小紅一本正經說:「說不得……有一番豔遇……」

畹君驚叫:「……豔遇……」

喜王接著說:「那一定要講給我們聽啦!」

紀珠紅了臉偷看小紅說:「別聽她胡扯……我上拉薩還不是為著打聽紅妹妹訊息?二姨夫他老人家先到,留個字條兒要我去給人家看病,這一家姓張,害的是背疽……我自然只好遵辦。」

小紅慢慢的說:「這無關……」

說著她舉起酒杯對小晴說:「別管他,我們喝一杯。」

小晴道:「是,珠哥哥,我們要聽有關緊要的。」

紀珠臉更紅了,他又看了小紅一眼說:「不錯,這一家有一位小姑娘,二姨夫字條上兒指示我,她可以幫忙打聽紅妹妹下落,到底也還是她……」

小紅呷著酒問小晴:「妹妹,你猜這位小姑娘幾歲?十七歲……」

小晴叫:「喲,十七歲還算小姑娘,那我只好比作小娃娃了!」

她笑得花枝招展。

紀珠強笑說:「真的,她個子大不了你多少。」

小晴道:「我並不太小呀……」

畹君追著問:「珠兄弟,好好講她是不是長得頂美?」

紀珠垂下了眼簾低聲說:「馬馬虎虎……」

大家聽了又大笑。

畹君笑道:「你怎麼告訴紅妹妹就應該怎麼告訴我們,也許我們會幫你一點小忙,不然,我恐怕幫不了……」

她眼波水汪汪的泡住小紅。

小紅不經意的再舉起酒杯說:「晴妹妹,我們再來一杯。」

小晴一隻手按住面前酒杯說:「慢點……我還沒聽說芳名兒叫什麼呢。珠哥哥,別把她窩在心理一個人欣賞呀。」

紀珠笑道:「你們是有意尋開心,人當然都有個名,她叫萱喜。」

小晴叫:「好名兒,紅姐姐,我們遙祝萱喜姐姐一杯,珠哥哥陪一杯。」

小紅微笑著伸出一個指頭兒,指點桌上一對紅燭眼覦小妹妹說:「我希望你多幫忙……

讓她來跟我們長住在一塊兒,那時候她喝一千杯還我們,你也願意麼?」

小晴叫:「願意。」

畹君接著說:「我幫你們的忙。」

玲姑頭一個舉起酒杯說:「我讚美有這回事。」

她把酒喝乾,小晴小紅畹君都喝乾,四隻纖纖玉手齊伸向紀珠照杯。

紀珠紫漲了一張臉笑道:「無理取鬧,我不奉陪。」

小晴道:「那是你自暴自棄自找麻煩。」

人說著站了起來,紀珠看小晴有點醉意怕她胡搞,趕緊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小晴剛要坐下,玲姑飛快的向她使眼色,小妹妹真聰明,立刻說:「不,這一杯算你自己的……還得代一杯,別多問代什麼人,反正你明白說破了多難為情……」

紀珠也曉得不喝絕過不去,他笑道:「弟妹,喝酒算什麼,我們喝十杯如何?」

說著他又幹了一杯。

小晴坐下說:「再胡扯什麼弟妹,我不叫萱喜大嫂子才怪……」

畹君笑道:「講話留心點,你不怕有人不高興。」

小紅馬上望著玲姑說:「玲姐姐,我這幾天火氣大耳朵不濟事,什麼在嘩啦嘩啦瞎叫……」

畹君笑道:「別罵人啦,看得見日子長了有你罪受……珠兄弟,你好好講人家是不是比我們姐妹美?」

小紅道:「別嚕囌,講過啦,比你美可沒說比你小……」

小晴叫:「紅姐姐,那恐怕有點討厭呢。」

她一本正經霎著眼睛叫。小紅卻是理也不理她。

紀珠捉空兒笑對老土司說:「伯父,我們上那邊去好不好?她們只管說,不管吃,別得舅舅也不快樂,起鳳玉哥也不自由……」

老士司大笑道:「我也想那邊整臺席白排著可惜……王爺,五爺,請……老弟,你又發什麼傻勁……」

說著老人家站起來便去捉住龍珠一隻臂膊。

龍珠這半天就沒講過一句話,神情非常頹喪,原來他又在思念他死去的太太方晴,這是他的老毛病。

一張大八仙桌坐了九個人,小紅跟畹君,小晴跟玲姑四姐妹左右相對,喜王紀珠上頭打橫,龍珠老土司下面並排,李五郎最後登席,他只好殿屁股倚在老土司肩下就位。

不管怎樣客氣,究竟並坐三個人未免擠得難受,龍珠先頭高談乾姐姐胡吹花,興致好不覺得,話講完就有點侷促不安,怔怔看姐妹們一陣說一陣笑。

他忽然想起太太方晴,姐姐龍璣,表姐李潔和李素。想當年月圓花好人似玉,曾幾何時花殘月缺事全非……觸目痛心所以他又犯了老毛病。

小晴只顧打趣珠哥哥,確是沒注意到父親,這會聽珠哥哥說她才嚇一跳。

老土司話也沒講完,她接著說:「爸爸,您上那邊去好,這邊人大多擠得您不舒服。」

說著又叫:「畹姐夫,請你陪爸爸痛快多喝兩杯啦,你也還沒告訴他練過什麼樣武藝呢……會使那幾路劍?能拉幾個力弓?別看他老,弓和劍他不老哩!」嘴裡叫,眼兒眉兒也在跳。

喜王忍笑從容起立說:「舅舅,這邊讓她們,請過去我恭陪您喝幾杯。」

龍珠道:「喝酒要說恭陪那還有什麼意思?我先請教你到底會不會?」

喜王笑道:「這樣大酒杯一百杯還行。」

龍珠立刻跳起來叫:「蒙古的王爺也會吹法螺……」

喜王笑道:「長輩跟前不敢撒謊……紀珠的量也不錯,他跟我差不多。」

龍珠笑了,他笑著說:「妙呀,這樣說就是紀俠一個人稍弱呢……來,我們喝個通宵。」

笑聲裡他第一個走到那邊桌上去。

喜王紀珠老搭擋並排兒下首打橫,老土司和起鳳反佔了兩邊客位,這一坐下去每個人先來個三十大杯。

老土司就怕小孟起吃不消,他設法挑逗喜王紀珠暢談,談的自然無非十八般武藝,結論落在拳劍上頭。

紀珠有意無意中洩露了大羅劍法,這一來不單是龍珠起鳳老土司著了迷,就是喜王爺也恍然明白混搭木尤一場比劍紀珠搗的什麼鬼……

老士司說懂得大羅劍名兒的不會太多,會這一門劍法的恐怕不過一兩個人……

紀珠反對這一說,他說他知道的人並不太少,第一位算他祖父玉翎雕,第二位法明大和尚,三位是他的母親,此外青海老尼和海容老人,他們不過沒練到家,可不是隻懂一點。

姑娘們都懂大羅劍,先是大家豎著耳朵聽,後則一個個不約而同的圍上這邊來,爺們講得興高-烈,誰也不曉得她們什麼時候列站兩旁。

到底還是紀珠,他先發現了畹姐姐,他這一讓坐,喜王和起鳳也都站起來了。

老土司拿出主意,素性兒教她們那一席抬過來合併,滌杯添酒重新入座,繼續暢談大羅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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