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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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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良說:「我們這也是亮出來的字號,湊巧三個人三個姓對上古人。」

「張爺,伯父沒有錢,我阿寶有錢,只要你講的確是一條明路。」

「一條人命值得一百兩金子麼?」

「便宜,便宜……」

「拿得出來?」

「先講一個我聽。」

「你知道楊大人是清官,關節絕對打不通,我們要翻案上轉念頭……」

紀寶點點頭:「嗯!有理。」

張良呷口茶,低聲兒:「我有辦法翻案。」

紀寶想了想說:「好,付定金十兩……」

伸手懷裡扯出一條黃澄澄金條子擺在櫃上。

張良韓信眼都直了。

紀寶慢條條說:「一百兩黃金條子不貴,但是你們要包案。」

「包案怎麼樣?」

「包案還不是包辦?那一天人釋放回來,那一天找你們九十兩。」

張良笑道:「我說,你要是成年人,要是有家,我們也不怕,可是你不過一個小孩子,你伯父又窮得要死……」

紀寶道:「我倒不一定怕你們做公的,我身邊就是沒有那麼多金子,那是要望家裡想辦法,恐怕你們不能等……這樣好不好?你們講一句話試試看,假使有價值我也把這條金子奉送。」

他把櫃上金條子收回。

張良一雙三角眼又看直了。

他說:「這難辦……我認為有價值……」

紀寶拿條子遞給他,說:「我決不含糊,你放膽講啦。」

張良手摸著條子,心裡實在捨不得,他囁嚅著說:「方超的母親還在……」

紀寶搖頭說:「不過癮。」

邊說邊又向懷裡探出一隻條子,伸著指頭敲著說:「這一條我要聽一句好的。」

韓信趕緊說:「方超本來是個癆病鬼……」

紀寶叫:「他是病發死的……夠味呀!夠味!」

他拿金條子拋給韓信。

張良使勁瞅了韓信一眼,恨恨地說:「還要聽不要聽?」

紀寶道:「現在由我問,你們答……五兩金子答一句。」

張良咬緊牙齒說?「問好了。」

紀寶問:「方超的母親住在那兒?」

張良答:「宣武門外牛街。」

韓信又搶著說:「方超家裡只有母親,老太婆常在街上縫窮……!」

張良猛的跳起來叫:「你答了幾句呀!」

紀寶笑道:「不是我要問的,馬馬虎虎幾句算一句……」

他又拿出一隻條子放在櫃上,接著說:「好了,沒有金子了,你們分這一條啦,明天我打信回家,錢來了再找你們包案,還是一百兩,不打折扣。」

韓通道:「要等幾天?」

紀寶道:「至少一個月。」

張良一聽馬上收起櫃上金條和兩個銀錠子說:「我們明天見。」

扭翻身開開門出去。

紀寶笑道:「碎銀子還有呢,明兒請你們上館子喝一杯。」

他飛快的又摸出一隻元寶塞在韓信手裡,推他門檻邊說:「明兒衙門裡等我麼……」

追到街上又叫:「張子房先生走好啦!」

張良前面急忙擺手兒,韓信輕輕說:「別亮著嗓子叫,街坊聽見了討厭。」

他趕上張良一陣風捲走了。

紀寶送客回來順手把門關上,看老掌櫃還是呆在櫃檯裡,三爺不好不招呼,拱拱手笑叫:

「老先生受驚了。」

萬居怔怔地說:「爺,你花了多少金子呀?這班人貪得無厭,禽獸不如……」

紀寶笑道:「他們要一百兩,一萬兩我也拿得出來,就是不高興給。為著張老伯在獄,好漢不吃眼前虧,所以才給他們一點好處。」

喜萱姑娘說:「反正他們還是要來拘捕我的,今夜,明天,可不是一樣的,何必呢?」

紀寶笑道:「你是糊塗,人家原是訛詐老先生來的,與你有什麼相干呀……破它幾兩金子,買得老先生平安無事,你以為我花得冤枉嗎!錢有什麼關係,有的是金珠寶貝,請放心啦。」

說著他轉到書架邊,衝著老掌櫃,再摸出五個金條子給塞在書堆裡,回頭叫:「姐姐,你跟老先生怎麼稱呼?」

姑娘說:「同鄉……五爺爺。」

紀寶向人家請安說:「五爺爺,我叫阿寶,假冒姐姐的堂兄弟,為的是便利料理張老伯冤獄……我交出五十兩金子,家裡沒有什麼買什麼,不要客氣,張伯父獄裡要給預備送飯,姐姐恐怕也得做一些夏衣,您老人家……」

老掌櫃趕緊擺手說,「我無須,把金子交給喜萱啦我也不會管什麼事。」

紀寶笑道:「您大約愛古董,送您兩塊好漢玉怎麼樣?」

老掌櫃笑了。他拿起小茶壺向唇邊送,一邊說:「你為什麼要送我東西呢?」

紀寶道:「我姐姐打擾您呀!」

老掌櫃不禁大笑道:「多不講理呀,怎麼就真是你的姐姐了?」

紀寶笑道:「當然我有理由。」

姑娘急忙叫:「三爺,你還須要錢,我這兒倒收著一袋子珍珠。」

紀寶笑道:「我曉得,那是珠哥哥給你定聘的禮物,怎麼好……」

姑娘立刻扭翻身急忙後面廚房去,老掌櫃就弄得糊塗了。

外面忽然又有人推門,不叫也不敲儘管推,推得門呀呀響。

紀寶問;「是人嗎?」

搶出開啟門又是一個公差。

三爺說:「乖乖,你是蕭何吧?丞相請進。」

他側身讓這個大個子公差跨過門檻,反手便拴上了門。

公差威風凜凜地說:「我來帶人……剛才……」

紀寶說:「不錯,剛才韓元帥張子房先生來過,他們不要人,帶走的是金條子銀錠兒。」

那公差果然叫簫何,他說:「你們行賄。罪上加罪。」

紀寶道:「我不怕犯罪,無妨實說我未滿十二歲……剛才是這樣的,我有的是金銀,他們要,我當然照給。

人家有良心倒不是白要錢,他們教我怎麼樣翻案申冤,你大約總是很乾淨,公事公辦不貪非份之財,可惜我為你預備下幾個小元寶,明知你必來,想不到瞎操心……」

他按緊束腰的布帶,探右手懷裡掏,掏出一把一兩重的小小金元寶堆放櫃上,拈一個,屁股倒豎著,一掌猛然拍下去,小元寶鑽入櫃板去一字平……

三爺連拍兩掌,兩個元寶嵌在櫃上像一對金眼睛,蕭何一對黑眼睛可就冒了火,看櫃上還堆有七八個,利令智昏不顧一切撲向前來搶。

三爺揚右臂突的推出一掌,說距離還去簫何胸前一尺遠,可是一陣猛烈的掌風,竟把他推翻門檻邊摔倒,不單人摔倒,一列板牆也震撼得叫出聲來。

不單簫何駭破了膽,喜萱姑娘和老掌櫃也嚇呆了,這一套工夫有名堂的叫隔山打牛,雖然未必真能夠隔山打牛,但是厲害不過。

這工夫能使人皮膚上不著一點傷,內部臟腑全給震壞。

三爺從幼兒跟柳復西苦練,練的時候右掌使足勁向井裡狠劈,劈到井水嘩啦啦響才算有點成功的希望。

這自然不是一朝一夕的玩意,假使你沒有恆心還是不練也好。

紀寶三爺苦練五年,仍然沒練到家,然而他這會兒總還是手下留情,蕭何雖則摔倒,就不過一時爬不起來。

三爺戟指著說:「你們專會欺負好人……拿出拘票帶人啦,別說沒有,也別說忘記帶來!

拿不出就不要走!」

說到這兒反手一掌劈下櫃檯一寸硬角尖,喜萱姑娘急忙叫:「三……讓他走吧!」

紀寶笑道:「這種人天生賤骨頭,不打不相識。」

姑娘叫:「算了吧……爺……」

三爺這才跳過去,彎腰伸手抓住人家腰帶,燈草沒有那麼輕,一下子就把他舉起來給靠在櫃檯邊站春,笑笑問:「怎麼樣,還敢兇嗎?」

蕭何拼命搖頭。

三爺說:「回去好好招呼我伯父,有功自然有賞,錢,我不在乎……走!」

簫何趕緊跪下請個安,垂著一顆頭去開門走了。

蕭何走了,紀寶忍不住縱聲大笑。

喜萱姑娘籲口氣說:「你真開心,我煩也煩死了,門乾脆就開著啦,保管還有人來……」

紀寶眼看姑娘愁容滿臉,他不敢再笑了,喏喏著說:「沒事,沒事,你請休息啦,我也該走了,天一亮準來。」

姑娘叫:「四更天了,上那兒去呀?樓上胡亂歇不好麼。」

紀寶道:「我就住在哈德門大街一枝春茶行,兩步路。你放寬心睡大覺,明天事明天辦……」

說著拱拱手扭翻身便望店外走去。

大街上一片死寂,三爺揹負上一雙手慢慢走,走了二三十步,耳聽得遠遠處馬蹄聲急,他就又站住了,心裡想:別真是又有人來找麻煩?

這麼一想上立刻縱上了屋,眨眨眼看底下馳過兩匹馬上前頭走的像個斯文人,後面帶的是個跟班。

人家地下趕路,三爺屋上緊跟,拐個彎兩匹馬可不又停在萬掌櫃店門前,跟班跳下地便去敲門,開門的是喜萱姑娘。

那斯文人火速認鐙下馬,搶向前衝著姑娘一揖到地,陪笑道:「學生叫王由,找萬掌櫃有要緊的事……」

姑娘望裡讓,王由哈腰進去,老掌櫃恰站櫃檯邊。

他卻不招呼,反手掩上門再給姑娘作揖說:「大姑娘,您請啦……請啦……」

姑娘看出尷尬,可是不能不走開,一時負氣她上樓去了。

王由這才向老掌櫃打個問訊笑說:「老兄,咱們談談。」

邊說邊轉入櫃檯裡,老掌櫃只好跟他進去,彼此拱手坐下,老掌櫃說:「王老爺,有什麼事吩咐麼?」

王由笑道:「老兄,您務必相信我,我講的是實話也是好話,張維是您的親戚……」

老掌櫃說:「親戚太疏遠了,只能說同鄉。」

王由道:「這沒有關係,反正張維父女入關就住在你這兒,你知道,過去他打死了義勇侯爺的家將方超,這次又指使黨羽殺張府戈什哈錢有為,他是存心折辱老侯爺,老侯爺是好欺負的麼?你老兄一點也不怕牽連麼?」

老掌櫃道:「同鄉,有什麼辦法,他女兒不還住在我店裡,我就不想趕她出去……」

王由擺頭低笑道:「你雖則糊塗且喜老天爺不負好心人,就因為張姑娘還住在你這兒,所以才能夠太平日子,不但太平無事,而且鴻運排在眼前……」

老掌櫃道:「你是什麼意思?」

王由道:「我說有一位大來頭的人物在關照你呀。」

老掌櫃道:「什麼人?與人家大姑娘又有什麼關係?」

王由道:「你到底真笨還是裝傻……開啟窗兒講亮話,這位爺看中了張姑娘,正在準備金屋藏嬌,暫時就是不能告訴你什麼人。」

老掌櫃不服氣說:「這叫做乘人之危,我一定要清楚是什麼人?」

王由笑道:「我講你可別嚇破了膽……王爺,貝子以上……」

老掌櫃仍然很倔強,氣沖沖說:「難道是萬歲爺?」

王由伸手摸摸鬍子,點點頭說:「差不多啦,現在不是將來必是。」

老掌櫃怔住了。

王由嘿嘿笑道:「怎麼樣,明白了吧,總而言之,福,或是禍,請你自己選擇。」

話聽到這兒,老掌櫃明白了,爬在瓦縫上竊聽的紀寶也明白了。

三爺自然氣不過,可是他不願給老掌櫃惹禍,再來也還是要試試看喜萱姑娘宅心又將如何。

他沉住氣聽下面老掌櫃顫抖著說:「這……這事你不應該要我管,我作不得主張……張維人在獄中,你不會找他去?」

王由道:「你太不行,我並沒說要你作主張,只要你暗裡跟姑娘談一談,這也還是我的上人尊重姑娘的意思……我想天大的福氣她也會不答應?借你口裡提一提那還不容易。老頭子,塌天富貴你要麼?」

老掌櫃道:「剛才你不是見著人了,為什麼又把她趕走呀,她就住在廚房閣樓下……我不管,我也不稀罕什麼塌天富貴。」

老頭子憤憤地推開面前小茶壺,王由跟著站起來說:「我奉命找你,你不管恐怕沒有那麼便宜,我還得警告你,人在你這兒,你要負全責,走掉了或且出了什麼事,那你就要當心腦袋搬家……」

講著話,輕輕拍一下桌子,鼻子哼一聲,他邁開兩條腿揚長走了。

老掌櫃直氣得要死,究竟話不能不通知姑娘,喊她下來,把王由所說的全告訴了她,而且還指出所謂大人物正是心狠手辣的四阿哥。

姑娘自幼兒飽經憂患,環境磨折,她養成一付堅忍卓絕的精神,當時雖則心灼欲焚,反而勸老掌櫃不要生氣。

說是人家還要來,來了她自己接見,決不至為難老人家,唯一要緊的別讓紀寶知道……

她敷衍了一陣,就又退回褸上去。

老掌櫃雖說跟張維同鄉,究竟和姑娘相處的時間太短。紀寶認識喜姐姐就還不過幾個時辰,他們老少都可以說不了解姑娘為人。

當時老頭子看姑娘言語從容,以為她傾心貴胄,婢妾自甘,紀寶在屋上也覺得喜姐姐神情不很靠得住。

老掌櫃還不過嘆口氣算了,我們寶三爺傻勁可有那麼大,他一直坐在屋脊上怔到天亮,這才上豆腐坊去隨便喝一碗豆汁,找老掌櫃來了。

老掌櫃果然不提那回事,三爺也就佯作不知,老人家要他挖出嵌在櫃檯上的兩隻金錠子,三爺堅持要留作紀念。

老頭子今天好像火氣很大,講話相當不客氣,三爺一味刁皮胡扯,吵得姑娘樓上下來了。

三爺笑吟吟請安。

姑娘說:「爺,你夜來破費三十兩金子買得人家兩三句話,那是什麼意思呀?」

三爺笑道:「我想還是不講好,我這一講,你一定會支使我辦事去,我倒不想離開你,怕的是還有人來找你的麻煩。」

姑娘道:「我是註定的該受苦,你就別管啦,但求能夠救我爸爸脫罪出獄,我死也感激你。」

她眼眶兒紅紅的只差沒流下眼淚。

三爺到底不過意,想了想說:「我應該再提醒你一次,假使能信任我紀寶,一切你都不要愁,假使有什麼不肯讓我管,那是你自己意願,我只好,不管……這是說關於你本身的事……」

姑娘驀地睜大眼睛,臉上浮起一片疑雲。

紀寶接著說:「為伯父開脫罪名,本來我想要挾四阿哥拿出辦法。說要挾其實還是要求,求人總是根討厭,花三十兩金子買張良韓信幾句話,免得我去承情人家,我認為一點不冤枉……

方超害癆病死的,這是我們翻案八股文章的破題,我們具結呈官請求開棺重驗屍骸。但念開棺事體重大,萬一所稱不實,法理難免株連反坐。

我們一方面堅持開棺,一方面聳動死者母親請願懇免,供認兒子確屬多年癆疾臨時病發身死。

另外再找幾個街坊證明當時伯父並沒有動手打人,這不就完了麼?可慮卻在楊吉庭那書呆子不準老太婆懇免……」

姑娘興奮地搶著說:「我不怕辦反坐,要死率性兒父女一同死,天倫問了死罪,為人子有顏面偷生人世?我還不敢說行孝……非要強求開棺……方老太太那兒你今天是不是就去呢?」

紀寶笑道:「姐姐,你既是下決心不怕反坐,那就不必找老太婆了,是不是呀?」

「狀子總要請狀師做呀……」

「小弟不才一手好刀筆,寫作俱佳。」

「我不相信。」

「不相信活該,你自己跑跑腿另訪高明,我樂得清閒。」

姑娘急了,咬一下嘴唇說:「我看你很懶……」

「對,今天特別懶,就是不想動。」

「那麼你請回去一枝香茶行,這兒是倒楣的地方,我不敢留駕。」

「笑話,你倒楣,五爺爺並不倒楣,這又不是你的店,趕我幹麼呀……五爺爺,我們來盤棋怎麼樣?您吃過早餐嗎?」

他衝著老掌櫃講,邊講邊去書架上搬下棋盤和棋子盒排在桌上。

萬老先生原來最喜歡下棋,一看那別腳的棋盤排上了,心頭一陣癢,立到過去挨著桌沿坐下,手按住棋盒子問:「你會嗎?」

紀寶笑道:「不但會而且不弱。我說,您要不要燒餅油條……」

萬居搖頭說:「不,我早上什麼也不吃,喝兩碗茶真夠了。」

紀賓說:「她呢?」

他向著喜萱姑娘拱嘴。

姑娘氣極一摔手翻身便走。

紀寶望著她背後做個鬼臉,搬開凳子含笑入局。

他們老少剛下了幾個子,姑娘手挽著菜籃兒出來,頭不抬眼不看一直上街去了。

紀寶悄聲兒叫:「五爺爺,我們聊聊天再下好嗎?」

萬居眼睛就沒離開棋盤說:「我已經看出你很高明,完了這局再說……」

紀寶信手敲下一枚棋子說:「四阿哥這混帳王八蛋,也膽敢謀良為妾……」一句話震得老頭子打個猛哆嗦搖亂了棋局。

紀寶道:「昨夜王由來找您講話時,我全聽到了。」

萬居站起來,他顫抖著說:「你……你是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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