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上午就有一班遠道親友來到,第二日思潛別墅便覺得亂鬨鬨熱鬧十分。
第三日吉日良辰,還不過巳時光景,巡撫姚廣智第一個過湖,他來了,滿城文武百官慌不迭紛紛趕至伺候。
中午開席時,紳蓍故舊男女來賓差不多都到齊了。
崔巍章安龍珠人地生疏,他們三家簡直不見一個親友。馬松交遊不闊,他的客人頂有限。
郭夫人新綠客中嫁女,家鄉潮洲根本就沒發出喜柬,自然也沒有人來。傅家在這地方也叫不響,客人全為胡家交情,然而多還不過官紳方面。
鄧家可真是了不起,圍繞整個鄱陽湖幾個縣城,新建,餘干,鄱陽,都昌,星子,那一縣那一村落都有鄧蛟的朋友,少說點也在近千以上。
當日動用八百抬高排海席二百名吹鼓手,這局面大到什麼程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事出意外,錦上添花,臨時忽報皇子四阿哥駕到,大小官兒嚇得屁滾尿流,吹花心裡也是好生納悶。
這位貴賓跟大鏢頭趙振綱頂熱,對念碧紀珠和鄧家三兄弟全都認識,他一來為討好吹花,二為結交少年豪傑,倒是很隨和一點不託大,大花廳坐一會便邀姚巡撫趙鏢頭陪往海棠廳,桃花水榭,槐屋,梅翕,各處賀喜。
最後進了梧桐館,堅持請見翠姑娘,立談片刻,備致殷勤,告辭時面諭姚巡撫代送喜儀黃金十鎰,綵緞百匹。
這天他獨留待旦樓上過夜,通宵飲酒,暢談天下英雄,不單是極口推崇吹花,而且對思潛別墅人物非常瞭解,乃至最近紀珠在藏康邊疆所作所為竟也完全明白。
然而小輩中他最敬佩的還是崔小翠姑娘,他說小翠劍斬惡喇嘛赫達,那真是一椿驚天動地的大功勞。赫達不死大阿哥不至毀敗,天下事還在不可知之數……說著兀自嘆慕不已。
趙振綱驚奇他訊息特別靈通,他說幹事業的人必須耳目聰明……
吹花諷刺他兄弟鬩牆,窺竊神器,他卻說國家大計不得已大義滅親……自承一代梟雄必須讓他繼承帝位,反問吹花是不是願意幫忙?
吹花笑說鄱陽湖堪稱世外桃源,早晚還要勸小雕歸隱林下。
四阿哥說小雕是老佛爺心目中一員良將,眼下正準備親征羅剎,神力威侯免不了還要效忠御前……
聽說朝廷果然銳意用兵羅剎,吹花不由砰然心動,一時高興,把為章家復仇全部計劃和盤托出。
四阿哥極口稱善,說是璦琿方面有幾位他的好朋友,可以藉資助臂。
又說老佛爺前於康熙二十一年,東巡盛京,經伊通河松花江抵吉林,設倉屯糧,修造船隻,開置驛站,詳察黑龍江至烏蘇里江寧古塔水陸交通,並於璦琿呼瑪爾築城。
誰也都以為他老人家要大申撻伐,那知僅收復雅克薩也就算了。
這一次假使再來一下御駕親征,恐怕也不會怎麼嚴厲用事,老佛爺的旨意,而且下過這樣硃諭,撫綏外國,在使心服,不在震之以威……
當年他還曾敕令彭春說:「如羅剎獻城歸地,爾時勿殺一人,俾回故土。」
他說:「你們想,朝廷對外是這樣的寬大,你們復仇志在殲滅敵人上不是很討厭嗎?所以我不勸你們投軍效力,贊成你們所決定的游擊策略,你們儘管放膽幹,必要時我定盡力營救你們……
你們要是真要侵襲羅剎本國,那就必須借重多羅郡王,他是個出名兒的英武將才。
提十萬之師搗俄京縛敵酋,我認為並不是沒有希望,官家雖然懷柔政策不變,但阿喜果能建立不世功勞,我相信他必然還是很高興的。」
又說阿喜違犯婚姻禁律,這回事也許很麻煩,勸吹花務必陪他晉京走一趟,越快越好,趁他回朝之便,亦可少效棉薄……
說完這些話,他要了筆墨寫下了璦琿三位朋友三封介紹信,請吹花轉交玲姑收存備用。
隨說夏末秋初該是用兵季候,到時即讓參加復仇戰鬥的人陸續前往璦琿,留心朝廷動靜,慎重發動游擊,明裡不與官兵合作,暗裡卻要互相為用,要在牽使羅剎人左右受敵,窮於應付,可望奏功。
吹花讓人家這樣那樣一講,再看過三封介紹信,她倒是十分歡喜。
其實人家此次不約而來,目的就在網羅紀珠等歸附,慮只慮吹花翻臉不認人嚴辭拒絕,做夢想不到平白會有什麼復仇計劃。
他們小弟兄這一漫遊東北,怕還不容易加以羈勒……
四阿哥是有清一代最英明陰蟄的一位皇帝,當時心裡萬分得意,嘴裡就是不肯明說,他留住待旦樓兩日夜悄悄告辭走了。
他走了喜王畹君也急著動身晉京,他們兩口子和吹花離家第三天,思潛別墅忽然不見了紀寶三爺蹤跡。
當時所謂的北京,這天東城王府井大街徘徊著一個自遠方來的小孩,據他說十一歲,看起來不像,個子相當高,而且十分雄壯,一張晦氣臉,左顴骨上還搭著一大塊紫痣,那應該是醜哪!
然而不然,一對大眼睛燦若夏夜明星,滿口好牙白如編貝,鼻子直,嘴巴不太大,眉毛看不見,因為他頭上低戴個草笠兒,身上穿一套土藍布短褂褲,底下青鞋長統由襪套上褲管兒,胳肢窩裡夾著一個小小灰布包袱,那樣子好像那個寺裡的小沙彌。
但是背後卻又拖著一條不很長的髮辮,煞像要在這條街找人,裂著笑口,嘻嘻地隨便哈腰問訊。
其實所扯的還都是胡說八道,他便是紀寶傅三爺。
他怎麼來的呢?
原來那天大家在梧桐館院子裡計議找羅剎人復仇,胡吹花偏偏就是不許三爺參加遠征,三爺憋著一肚皮悶氣。
一來媽媽的命令不敢違抗二來二姨姨新綠不大好惹,明曉得央求也沒用,乾脆一聲不響。
默地裡他可是有他的計劃,偷盤纏,準備行裝,拾掇應用物品,耐著性兒行竊,忍著性兒等。
等到吹花陪同喜王畹君夫妻動身北上,當日送行回來瞞住楊吉墀夫人,寫封信留給崔小翠姑娘,夜來起個四更天偷偷離開翡翠港。
小孩子膽大心細,狡猾絕倫,一溜先溜到漢口,也是他口齒伶俐,一下子就搭上一班商人,他口泛蓮花三言兩語又哄信了一個福建人叫蔡文和。
蔡掌櫃五十來歲,在京都哈德門大街開有茶行,招牌一枝春,生意頗不惡,他把寶三爺領到行裡下榻。
究竟三爺怎麼哄信老人家呢?
他說他九江府人,父親去吉林採參,久無音訊,母親出關尋訪,把他寄養姑丈家裡,姑丈不成器,要賣他當戲子,所以他不得已出門,來北京找他的母舅。
母舅姓胡排行第三,他喊三舅舅,聽說三舅在王府裡當差,能找到就好了……
三舅舅叫什麼名字?不記得。
在那一個王府當什麼差事?不曉得。
小孩子說時還裝做蠻著急樣子。
蔡文和同情他,反勸他寬心忍耐慢慢找,人沒有找不到的,反正吃口閒飯行裡不在乎……
因此寶三爺來到北京城區就有了吃住的地方。
哈德門距離王府井大街不遠,王府井可不就有個王爺宅第。鄰近還有一條鐵獅子衚衕,那裡頭也住有幾家闊人,出名兒的算義勇侯張勇,這年頭老侯爺依然炙手可熱。
蔡掌櫃指點寶三爺走這一條尋人明路,說是小孩子就是問錯了話,人也總會原諒……
三爺倒像變老實,答應了幾個是夾起包袱上街。
這是他到京都第二天一清早,上了街什麼就都好玩,包袱裡原有些碎散銀子,邊說邊玩邊買點零吃,逛了多少地方他自己也記不清。
申牌時光這才掉回頭走上王府井大街,一味尋開心,隨便向路人打問訊。
時間不早而且天上陰沉沉像要下雨,誰也都沒有興趣跟小孩子討麻煩。
三爺洩了氣剛要回去一枝春茶行,忽然那邊有人打起架,立刻圍上一大堆好管閒事人們,三爺自不肯不管閒事,他一溜也溜進了人群。
打架的是鐵獅子衚衕張府戈什哈,約莫四十來歲,掛著一身零碎,留上掩口髭鬚、單看模樣兒就不大順眼。
對方是一條碩長漢子,年紀也在五十邊,他還帶有一位大姑娘,長得頂苗條頂好看,青帕包頭青布褲褂,底下一對三寸蓮鉤。
說打架其實還不過強欺弱,根本那漢子只會躲閃,漢子說:「將爺您老認錯了人……」
將爺叫:「張維,老子認得你這王八日了……」
打得兇,躲得巧,蠻好看的,人自然越聚越多了。
這局面眼見不了,大姑娘只好向前勸架,她說:「將爺,你手下留情……話也要聽人講,我們姓王,初次來京……」
剛說到初次來京,將爺猛的飛起巨靈掌,一掌摑在姑娘梨花似的左腮上。
姑娘是叉著手講話,不留心捱了一記耳光,當場口噴鮮血花容失色。
那漢子回頭怔一怔,胸口上就也著了一靴尖躺在地下。
將爺真夠狠,追進去,金剛大踏步抬起腳即要望下踹,觀眾們傾身探首爭看大踏步怎麼踹死人。
就在這個時候,三爺瞥見身旁有人探手拔出前面一個軍官的佩刀,極速,極穩,刀由將爺左肋連把兒送進去……
躺在地下的漢子,剛好雙手抱住將爺一隻腳拖他摔倒……
血光崩湧,大家才曉得出了人命,三爺急看行兇人竟是皇子四阿哥……
四阿哥大約是中午出門的,身上綢衫子單馬褂織就怒開花朵,頭上紗帽子綴顆東珠,左邊手拿一把尺來長的摺扇,溫文爾雅,人物軒昂。
除了寶三爺,誰也不知道殺人的是他,他本人也好像完全沒有那一回事。
三爺瞅著他笑,他鬥起眉毛搖搖頭,彼此會心,然而他並沒有看出三爺偽裝破綻……
這當兒街上人聲鼎沸,順天府衙門恰好路過辦幾個案的,鐵獅子衚衕也又來了人。
倒楣的還是那個空刀鞘還在腰的軍官,明明他的刀插在死人身上,這還有什麼好辯的?
殺人到底不平凡,軍官也要捉入官裡去,不過總還得留給他一分體面。
打架的漢子可不然,捱了幾下好打立刻給綁上,做公的還要拘捕大姑娘。
大姑娘倒是不肯求情,做公的剛一上前動手腳,四阿哥突地轉手中扇子指點著叫:「你們為什麼抓她?她打架麼?殺人麼?」
四圍群眾跟一聲「為什麼抓她……」
北京城魚龍混雜,做公的目能見鬼,看四阿哥那一付排場夠神氣,他們就都不敢討麻煩,屍首交給地保看管,帶上漢子和軍官回衙門。
大姑娘一路追了去,寶三爺守定她背後跟蹤,只有四阿哥趁紛亂裡溜走了。
當府縣碰著命案夠頭痛,偏偏被害的是侯府戈什哈,行兇的來頭也不小,威靈顯赫九門提督衙門站堂官,這怎麼辦?
沒辦法向漢子身上找辦法,漢子口供姓王,初次來京……但張府指證他原是殺人逃犯。
一案牽出兩案,事情越發不簡單,忙殺了府尊大人,漏夜趕辦照例文章,看熱鬧的全給趕散了。
那位大姑娘躲在照牆下,呆等到二更天,她就又望王府井大街來。
老遠路,天在下雨,姑娘淋雨獨行,忽然背後有人低聲兒叫姐姐,姑娘怔一怔,寶三爺頂上去扶在她肩下走,接著說:「……路滑得很,我攙您走啦!」
姑娘還看得清楚是個小孩子,以為他怕鬼故意獻殷勤,她說:「你害怕?時間還早得很呢!」
她緊牽他一隻手。
三爺覺得人家有禍事還是頂仁愛,心裡很感動,他柔和地問:「您是頭一次晉京?現在上那兒去呢?」
姑娘道:「王府井。」
三爺叫:「巧,我也是……送您到家有話告訴您……我看見什麼人殺死那個戈什哈。」
王府井大街,有一家買賣舊書破字畫冷颼颼的古董店,姑娘就住在這地方。
門是虛掩著,姑娘輕輕推開一條縫,讓寶三爺側身進去,書架邊開鋪睡下老掌櫃萬居。
姑娘悄悄領三爺後面走,借壁上瓦油燈豆大的黃光走上小扶梯,眼前是個小得不能再小的樓。
姑娘跪下爬進去,找到一根一寸長的臘,敲火石燃上,回頭點手兒招呼三爺。
三爺很內行,就梯上脫掉鞋,母老虎進窩屁股望裡退,燭光邊看姑娘去了包頭青帕,散發蓬鬆,長眉深結,憔悴得像帶雨梨花。
他搭訕著說:「姐姐,不要怕,我可以幫你忙。」
姑娘不禁郝然笑了,這-笑不打緊,紀寶忽地呆住了。
本來姑娘那樣子,眼睛,眉毛,鼻子,嘴,都很相似崔小翠,這一笑,可不是活脫一個樣兒?
三爺最敬服翠姐姐,看了不由他不動心。
姑娘說:「你還不過十二三歲,別管人家的閒事,北京城那一天沒有冤枉的案情。」
紀寶搖搖頭說:「我看不順眼。」
姑娘又笑了。
三爺接著說:「姐姐,你是不是由西藏來的?」
姑娘大驚失色。
三爺擺手說:「你姓張不姓王?被拘捕的叫張維是你的父親?假使我剛才聽話沒聽錯,那麼你的名字就是喜萱……」
姑娘驀地跪起來,她抖索索的問:「你剛才聽誰說的?」
紀寶笑道:「打架時那戈什哈死鬼不是指著你父親嚷麼……你父親過去抱不平打死張勇一名家將……
話得講回頭……他的被捕可不算冤枉。這個沒有關係,我先要問明白你是不是喜萱姐姐?」
姑娘使勁咬一下嘴唇點點頭坐下。
紀寶說:「既然避禍拉薩好幾年了,為什麼又要回來?我提一個人你應該認識,因為他你們父女冒險進京?他姓傅,叫紀珠,江西人……」
三爺一口氣說到這兒頓住,姑娘差不多嚇壞了,臉上一片慘白,口裡就是一句話不能講。
三爺又說:「現在不妨告訴你我是什麼人,我是老三叫紀寶,瞞著一家人偷跑出來的。
珠哥哥俠二哥他們都在家,不過不久也會來。
我媽媽早我兩天離家,老人家大約住在神力王府,不得已時我可以為你去求她,你想那還有什麼辦不了的呢?」
他滿不懷好意的瞅緊人家嘻嘻笑。
喜萱姑娘聽了寶三爺最後一句話,料得紀珠回家還沒有忘情她,真是又驚又喜又有點慚愧?她躲避著話頭說:「你,你說老太太會答應救我父親嗎?」
紀寶笑道:「救老伯父出獄不勞駕她老人家,我寶三胸有成竹,我是講你和珠哥哥的事必須去求她……」
姑娘羞得兩頰飛紅,她低垂了頭。
三爺道:「這事不能操之大急,讓我慢慢計劃,我是做慣了月下老,只要你相信我,我保證會成功的。
不過也還有兩句不太妙的話非要讓你明白,珠哥哥最近已經娶了親,大嫂子姓郭,南海皇帝郭阿帶的長女……」
姑娘猛的抬起頭,輕輕的擊掌低低叫:「真是可喜可賀呢,這位少奶奶是他二姨姨的大小姐,也就是他在郎渡劫場救走的表妹妹……」
嘴裡講,眉梢眼角透露出一片喜悅真情。
紀寶倒被她弄得糊塗了,他想:怪,竟然沒有一點醋勁兒……邊想,邊挑逗著說:「珠哥哥的身份多娶一位夫人,那是決無問題的,問題可是在……」
他又不講了。
姑娘雖然滿臉通紅,但想到終身關係,話不能不說,她又垂下頭扼聲兒說:「我能夠投在府上做到婢女,我也應該知足了。」
紀寶大喜:「那裡,那裡……你肯吃點小虧,我盡有辦法。」
姑娘霍地再抬起頭央求著說:「三爺,請你不談這個好不好,我很不放心爸爸,他過去確然……」
紀寶擺手說:「不要難過,抱不平原是仗義,只要他真是仗義殺人,我紀寶可以想法子讓他脫罪。
別怕什麼義勇侯,他決不在三爺眼中……談了半天,我也還沒告訴你,那刺死戈什哈的兇手,他是皇子四阿哥。」
姑娘叫起來:「真的,你認識他?」
紀寶笑道,「怎麼不認識呢,他是剛從我家裡回來的。他殺人還不是為著抱不平?王法不應許有貴賤之分,皇子假使可以仗義殺人,我們為什麼不可以呢?
他殺人我做證,他不服氣,我紀寶敢找他的老子皇帝講道理。救老伯出獄我是準備要他想辦法,你放心等著瞧啦……
記著從明兒一早起,我就是你的堂兄弟,叫阿寶,十二歲。明天頭一天你帶我上監牢給伯父送飯,以後什麼事都由我辦。現在你下去燒壺水泡茶啦,我上街買點什麼吃的來……」
說著他拿了鞋,爬到那小小的窗戶上跳走了。
紀寶買了糕餅茶葉回來,喜萱姑娘還是盤坐樓板上動也沒動。
紀寶叫:「你怎麼啦?」
姑娘一骨碌爬起來說:「忙什麼呢……」
她不好出意思的笑了笑下樓去了。
爐子剛生起火,外面有人敲門,敲得震天價響,紀寶伸手拍著扶梯輕聲兒叫:「姐姐,你燒你的水,什麼也不要怕?全有我啦。」
姑娘把水壺登上,外面老掌櫃萬居已經開啟門。
一個暗啞的喉嚨哼喝著問:「萬掌櫃,張維的女兒住在你這兒?」
「你們那兒來的,半夜三更有什麼事啦?」這是萬掌櫃的答覆。
「你就說那丫頭是不是還住在店裡,要問那麼清楚恐怕沒有你的好處。」一個年輕力壯吼叫的聲音。
「我就不相信你們當公差的真會吃人,話總要講明白呀!」萬居不甘示弱,高聲申斥。
砰的一聲怪響,是櫃檯上著了一拳頭,喜萱姑娘立刻扔掉手中爐扇子搶了出去。
那啞喉嚨公差剛張開嘴也就號不出來了。
姑娘鎮定地說:「兩位是府大人衙門來的?」
那年輕的怪笑著說:「不,我們刑部衙門……」
姑娘說:「這裡是我親戚的店,老掌櫃上了年紀受不得驚嚇,什麼事也都與他老人家無關,兩位要拘捕我呢,那是公事。」
話就講到這兒,紀寶忽然由姑娘背後鑽出來,打個哈哈說:「兩位,請坐,請坐,我恰在泡茶,喝一杯……」
邊說邊去拴上門,翻身向懷裡摸出兩個五兩重的銀錠兒放在櫃上,笑著接下去說:「兩位一點點,不成敬意……這時候了別讓姐姐出門。
我伯父一身做事一身當,大不了抱不平殺人,人已經下了獄,決不至牽連家口,誰不知刑部楊吉庭大人今世包龍圖呢。
我不必向兩位請拘票看啦,明天就是不開堂,我也要陪姐姐進牢送飯,請求兩位多幫忙,我們姐弟心裡有數……」
幾句話把兩位惡客鎮住了,那暗啞喉嚨的怔了半天問:「小哥,你幾歲?多會講話呀!」
紀寶扯一張板凳讓他們坐下,回頭叫:「姐姐,泡茶來……把老人家的小茶壺帶進去,多擺點茶葉,那是最好的武夷山雨前春茶。」
他眼觀著書架上老掌櫃的宜興小茶壺。
老掌櫃是讓他攪糊塗了,一直就沒講話。
寶三爺不曉得老掌櫃跟喜萱姑娘什麼親戚,不便胡叫乾脆不理。
他又瞅著兩個公差叫:「我今年十一歲,還是十二歲,也許十三歲,我自己也弄不清,不過還見過世面,懂得一些人情法理。
我說,今天一場命案,眾目共見與我伯父無干,兩位大約總也可以相信,人犯漏夜解上刑部衙門,案情可知必然嚴重,那一定舊案重提,過去我伯父到底打死過什麼人呢?」
年輕的公差笑道:「笑話,你那能不知道?還不也是義勇侯爺府上人。」
紀寶道:「為什麼事?用什麼傢伙殺人,被殺害的叫什麼名字?」
那公差大笑道:「你好像在套問我們的口供,告訴你有什麼用呀,他叫方超方大爺,老侯爺身邊心腹家將,聽到了嗎?」
那個啞嗓公差忽然轉了一陣黃眼珠,擺擺手說:「難怪,他怎麼能知道呢?那是好幾年的事了,就是他姐姐也不能都清楚……
小哥,聽我講,過去東四的那一家估衣鋪,當家的外江人叫方德,方德有個姑娘長得頂好看,方大爺看上她,向方德認本家,跟姑娘認兄妹,他們倆有了一手兒,肚子大了方大爺不認帳,姑娘上吊死了。
方大爺反而訛詐方德,兩人鬧出街坊,張維路過抱不平,向前一推方大爺,方大爺摔倒地下氣絕身亡,張維溜走了……喝,小哥,你出多少錢,我指點你一條明路,保全令伯父一條命。」
喜萱託著茶盤兒出來,剛好聽見這一句話,她趕緊給兩位公差倒滿杯茶。
紀寶問:「您貴姓?」
年輕的搶著說:「他張良,我韓信,還有一個叫蕭何沒有來……北京城內外誰都認得我們三個人。」
紀寶笑道:「真是不勝榮幸之至,原來三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