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李夫人燕黛。
吹花倒掄左邊手一柄香檀摺扇。指點著呆在那邊的寶三爺說:「看他這猴相兒我就生氣……怎麼,還不過來……」
紀寶這才趕急跑過去給燕黛姨姨和媽媽磕頭。
燕黛摸摸他眉頭說:「三爺,行,稍嫌膽氣不足,為什麼怯場呢?」
紀寶很難為情的樣子,敲敲頭笑:「我怕妖喇嘛的戒刀……」
吹花大笑道:「你是讓赫達賊和尚嚇壞了,那裡每一個喇嘛使的都是寶刀呢!」
「媽,那使鞭的死了麼?」
「沒死,還可以活半個時辰……」
「不,媽,你一定要救活他,確是一條好漢……」
吹花點點頭,母子便望爬在地下漢子身邊去。
燕黛眼看回廊上八阿哥要走的樣子,立刻高聲叫:「老八,別走,要走咱們一道進宮見老佛爺講理……」
八阿哥站住說:「夫人,你何必幫助一個孩子來欺負我?」
燕黛道:「笑話,你要是沒做錯事,我們也會來找你?講好,現在你要怎麼樣,說決鬥這一群狐鼠是不是胡吹花的敵手。
別人怕喇嘛僧吹刀吐火,我們姐妹不怕,今天你算便宜,趕快打發保鏢的老爺們後面救火,把三個賊和尚拖去掩埋,我們不為己甚,從此兩罷干休。
我還得告訴你,你給楊吉庭的信落在我手中,張維父女如果再出什麼事惟你是問,我隨時都可以拿你的信向皇上講話,聽到麼?」
八阿哥驕橫不可一世,但遇著胡吹花和燕黛可是不得不低頭。
胡吹花簡在帝心,譽為天下奇女子。燕黛最近隨從御前簡直萬丈光芒,不要說乾清門那些掛名侍衛的貝子貝勒趕不上她,就是皓首銀髯的王公大臣們,見著她也還要哈哈腰稱呼一聲夫人。
八阿哥碰上這樣硬對頭,你想他又有什麼辦法?沒有辦法只有認倒楣,倒楣率性倒個透;他當時拱手陪笑說:「夫人,不知不罪,請上來咱們談……」
燕黛笑笑走上回廊,她還人家一個剪拂說:「我曉得你要問什麼話,第一你急著要知道那個小孩子是誰,第二想弄清楚張維父女跟我們有什麼關係,是不是呀?
聽我講啦,那小孩叫紀寶,胡吹花的三公子,張維的女兒卻是她大公子紀珠的未婚如夫人……你在外面胡調也要調個譜,怎麼搞到他們家弟兄頭上去呀!」
八阿哥一聽倒真是嚇個大跳,他跳著腳叫起來:「混帳,王八蛋,王由這東西就沒講明白呀!」
燕黛笑道:「別怪他,當篾片的有幾個好人,你要把得定他還能牽動你麼?過去的不談,似後可別再胡來。
我們並不是四阿哥的黨羽,從來就沒有攀龍附鳳的念頭。但我們總覺得他比你名譽要好點。
從前你幫助大阿哥為惡,結果大阿哥毀了,你還不斂跡修身,我看像這樣一直鬧下去,你還是非失敗不可。
話講過就算,你也不須再見胡吹花,她那一張嘴決不饒人,沒得討她一場奚落。
今天我無意從四阿哥口中聽到一些紀寶的稍息,我跑去鐵獅子衚衕向義勇老侯爺打聽,湊巧吹花和多羅郡王夫婦恰在那兒,最奇怪是萬家字畫古董鋪老掌櫃也在座。
他是來懇求老侯爺援助紀寶的,說是紀寶早晨回來拾奪兵器,準備獨鬥群雄,怕只怕凶多吉少,所以敢冒死前來求見。
見著了萬居,我們自然一切都明白了,本來講好的讓我一個人探山救人,誰又曉得吹花到底還是趕來呢?她來了喜王兩口子必然會跟來,可能老侯爺也出馬……好了,你不瞧吹花母子已經走了,咱們再見啦!」
說著只見她一扭腰,去若飄風人影俱絕。
四更天氣,義勇侯張勇頂盔擐甲,帶著三十名家將,陪同胡吹花,燕黛,喜王爺夫婦,接應紀寶救得喜萱姑娘,由西山回來鐵獅子衚衕賜第,大家忙亂了一陣盥洗更衣,吹花便把喜萱帶到老姨太碧桃屋裡屏人問話。
喜萱就是不肯就坐,她一直跪在婆婆跟前。
吹花十分喜歡她,察看過她臉上創傷,隨即擁住她,摩挲她,低聲兒問:「姑娘,你和紀珠在拉薩是不是私有婚約呢?
他並沒有告訴我什麼,倒是講過你模樣兒怎麼美性情兒怎樣柔和,當然聽他的口氣我也知道他很愛慕你,可是他現在已經娶了親……
我是無事忙,在京難得有空閒的時間,你有什麼話今天必須對我講明白,我一定尊重你底意見……姑娘,你只管說。」
喜萱曉得這一霎那的談話關係終身安危,她仰著臉帶著哀求的口吻叫:「夫人,您別說尊重我底意見,我萬萬不敢當……
當時大爺路過拉薩,救活我父親一條臨危性命,我感激他,父親的意思,我也有心以身報答,但我們父女可沒狂妄提到婚配。大爺走了以後,我一病纏綿,父親以為我惦念大爺,死活要我扶病隨他冒險進京,誰知道來京不過幾天,他老人家就出了事……
夫人,話短心長,念我屢受府上大恩,殺身不足言報,惟願您答應收容我做一名婢女伺候大爺身邊……」說到這兒她不禁低垂了一顆頭。
吹花嘆口氣又笑起來說:「人都講痴心女子,你也是。好啦,姑娘彆著急,我總教你如願以償。紀珠娶的是我二姐的女兒,我二姐是女中聖人,她的孩子不會壞到那兒去,你們三口子絕不至不和美,這我相信得過……」
說到相信得過,門外有人接著說:「做婆婆的具了甘保結,那恭喜啦,請出來吧。」外面是燕黛的聲音,她挑開珠簾走進來便去攙起喜姑娘,接著笑道:「姑娘,請你放下一百個心,我也可以幫你一點小忙。」
說著紀寶也來了,他說:「媽,張爺爺等得不耐煩,光火啦……」
話聲未絕,老侯爺闖進屋裡亮著嗓子嚷:「阿彌陀佛,你們可把話講完了吧?……怎麼樣,張姑娘傷痕沒有多大關係吧?」
老侯爺顛巍巍站在一旁,吹花她還是坐著不動,隨口笑道:「謝謝您,侯爺,她還好。」
張勇叫:「咦,聽你這口氣,大約是要定她了?」
吹花笑道:「可不……這樣好孩子我那能不要呀?我還不想讓她做小呢。」
張勇忽然一本正經點點頭,伸個大拇指說:「該;真該,那也是她拿出氣節和膽量換到的,我第一個贊成。」
紀寶突地趕過來給老頭請個安說:「張爺爺,您也喜歡喜姐姐?我有一句不知輕重的話,可以說嗎?」
張勇道:「你這小妖怪又有什麼高論,說我聽啦。」
紀寶說:「喜姐姐姓張,您也姓張,五百年前原是一家,您要不要她做孫女兒呢?」
張勇大笑道:「你好像在背誦張獻忠祭文昌帝君的妙文,虧你好算計……」
紀寶道:「一句話,您就說要不要……」
珠簾兒又挑開了,湧進來三位姨太太,碧桃,銀杏,紫菱,她們蟬鬧衙似的同聲叫:
「要,老爺子,我們要……」
立刻吹花和喜萱就被包圍上了。
吹花笑著嚷:「三位老姨太,你們沒要我吧?……」
張勇笑道:「老佛爺要你,你還不答應,誰敢要你呀!」
燕黛笑道:「老侯爺,我想,張維雖然是個窮獵戶,可是人並不墮落……」
張勇擺手說:「夫人?你講的好話,人只要不墮落,我張勇還不是當獵戶出身的?張維當然有肝膽,見義勇為,不然他也敢撩撥我家裡將爺們……」
喜萱聽了這句話趕緊跪下磕頭,她意思原是替她父親認罪。
老侯爺誤會了,搶著叫:「起來,起來,像你這樣三貞九烈的好姑娘,一千個一百個我也要。
不過彆著急,等你父親釋放出來,我還得揀個好日子給他壓驚洗塵,順勢兒請一天客認你這幹孫小姐,那不好麼?」
吹花喜孜孜叫:「不,讓她先磕頭啦,要怎麼樣鋪張那都是題外文章,到那一天誰曉得您請不請我?也許我不在京呢……」
張勇笑道:「小雕在京你還跑到那兒去?成,你要先磕頭就先磕頭,橫豎我總得準備一筆贈嫁銀子奉送府上。」
邊說邊伸手扯過一張凳子直挺挺坐下。
吹花笑著一推喜萱,姑娘這才重新跪好,向老人家大拜四拜,站起來低低叫一聲「爺爺」。回頭再讓三位老姨太,她們都不肯就坐,並站著接受孫小姐一拜,各還她一個剪拂。
張勇老侯爺眼看喜萱拜過了三位老姨太,他老人家就又很著急,跳起來叫:「快點啦!
客廳裡單留著喜王爺和福晉,這成什麼規矩呀!」
吹花笑道:「別理他們兩口子,誰教他們不進來哩。」
燕黛道:「你是胡說,阿喜怎麼好望這裡頭跑呀。走,我們出去。」
回頭又看住喜萱笑:「張姑娘,你別客氣,歇歇啦。」
紫菱接著叫:「老爺子,我剛吃藥讓我陪孫小姐啦。」
張勇說:「也好,你就管著她的事吧……」
說著大家到客廳來,燕黛趕緊把喜黛認幹爺爺的話告訴畹君。
喜王笑道:「寶三佛法無邊,這一來珠兄弟還能把義勇侯的孫女兒安置側室?」
畹君笑道:「小紅妹妹方面有沒有問題?」
燕黛道:「不會的吧,小紅那個人不像醋娘子……」
邊說邊手兒招呼紀寶,三爺悠閒地揹負一雙手慢慢踱過來,低聲說:「別慌,我有療妒湯。」
畹君笑:「療妒湯用的什麼藥呀?」
紀寶道:「秘方,那能隨便告訴你?」
畹君道:「你這孩子太狡猾,我就怕你短……」
說到「短」字趕急又扭轉話頭笑道:「今天你應該給我磕頭……」
紀寶道:「怎麼講?講,欠債還債,該磕頭那有什麼說的。」
畹君道:「那時光你顧著上廚房放火,把你喜姐姐扔在屋上梘溝裡,都不想吹的是北風,火一上屋她怎麼受得了?望下看燈籠火把萬馬千軍,她又如何不害怕?
你沒看見她真可笑,慌慌張張爬出溝外,亮著一枝短匕首就要往下跳,不虧我後面趕到攔腰抱住她,不跌死假山上才怪……」
紀寶道:「受不了,害怕,這都是你白說,她那個人就沒什麼受不了,害怕的……她還不是全不會,跳下去也不一定包跌死,你知道她著急什麼?她著急的是我一個人在拚鬥。」
畹君道:「這樣說我是白忙,我也還馱她跑了四十里路咧,她會跳為什麼不會騎馬呀?」
紀寶笑道:「你越說越可笑,她在邊疆多少年?要說她不會騎馬,那真是天曉得,我相信當時你馱她跳下地立刻就縱上馬背,放轡窮奔,逃為上計,是不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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