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爺一聽著急個了不得,恰好章玲姑和小晴、小綠找來了。
小翠笑著把紀寶的話轉告她們,小晴、小綠一高興,立刻跑去擒來小紅,她們一路上約好作弄三爺。
小紅翻臉不認人極力將三爺挖苦一頓,最終還是堅決的搖頭表示不能贊成。
三爺也總是心熱,因此他就看不出紅姐姐玄虛,可是他決不敢發脾氣,怕的是壞了大局,他強忍著滿腔憤怒,苦口哀求,繼而屈膝,小晴、小綠忍不住縱聲大笑。
三爺至此才知上了當,憋得他在一邊默默無言。
紅姐姐急忙竭力安慰他,玲姑讚美他見義勇為,小晴、小綠交口稱許,小翠也說他確然會辦事,有始有終。
三爺就不禁大樂了。
喜萱姑娘終身大事,雖說已經得到婆婆吹花完全同意,而且又有幹爺爺義勇老侯爺為之撐腰,但寶三爺還是不大放心。
固然明知此事終會成功,唯慮妨害哥哥家室和美,所以他認為必須求得大嫂子心甘意願,這也就是今天把北上一行人接來翠萱別墅的理由,他是想借重大家美言,合力勸導小紅就範。
寶三爺平生冰雪聰明,獨對紅姐姐有所誤會。
她的高超神韻,華貴儀容,使他發生很深懷疑,懷疑她妄自尊大,不能容物,為著防患未然,預留餘地,費盡心機為張維名下立置產業,意在使人家父女不了時還有個退步。
翠萱別墅題名,說明了喜萱和小翠平分秋色,契據上載明白張維崔巍各有一半主權。
張維畢生窮困,崔巍無家可歸,三爺敬愛兩位姐姐,因其女謀及其父,孝子居心,昭昭如揭,當他向身上拿出房契呈獻翠姐姐審閱時,免不得連帶說幾句由心坎裡流出來的話。
這當兒不單是崔小翠兩淚承睫,玲姑、小晴、小綠、小紅,她們姐妹也都傾聽得同聲讚歎。
小紅在極端感動之下,她矢口掬心相示,說必要好好看待喜萱,決不使她身受半點委屈的。
紀寶歡喜無限,大家也都有幾篇附和諛辭,底下她們姐妹就又有一番計劃,計劃如何作耍珠大爺。
紀寶可是不肯參加意見,他只是嘻笑著請大家那邊去看喜姐姐新居……
那邊不似這邊樸質無華,在一列列翠竹綠篁,一疊疊假山峰巒橫斷之後,掩映著一片精緻平房,黃金鋪地,白玉為墀,曲檻迴廊,鉤心鬥角,說不盡奇巧玲瓏,鬼斧神斤。
紀寶笑說為喜姐姐卜居,自然也要為珠哥哥著想,珠哥哥富貴中人,他應該有這樣美麗的金屋……
說笑中,楚雲領著紀俠、念碧、起鳳和楚櫻姐妹一窩蜂來了。
一群人單單不見了紀珠。
小紅立刻派人尋找,卻是找不到蹤跡。
原來珠大爺在前面牧場一個角落裡見到張維,張維得了紀寶的吩咐,開門見山把他們父女來京經過詳情,乃至寶三爺種種苦心一一奉告。
大爺一聽且驚且喜,他也總是有點懼內,心中覺得好生為難,當時著實怙-了一會,決計急去求媽媽出面解圍,竟自瞞住大家,默地飛馬進城去了。
「慎於始」是一句好話。
一椿好事不可以使它遺憾。
比方說,打破的瓶缽或盤碗,縱說設法釘補上,究竟不美觀,所以紀寶對喜萱姑娘的姻事十分認真,他算定話這一說破,小紅至少在紀珠跟前要來一陣虐謔,假使紀珠弄出老羞成怒,可能招致一連串纏夾,那自然落喜萱身上大大有害……
他埋伏張維牧場上,目的就在支使紀珠離開小紅,結果小紅果然準備作耍珠哥哥,但珠哥哥已經進城請求救兵去了。
紀珠由張維口中查明吹花住處,飛馬趕到楊公館,拜見了舅母和媽媽,大爺也還是什麼話都沒說。
眉姑打量著甥爺叫:「喲,大甥爺,你的膽子可真大,什麼時候跟張家喜萱姑娘私訂的婚緣呀?
現在人家父女千山萬水由拉薩找來了,我倒要看看你怎麼樣圓場?大甥少奶奶跟前怎麼交差啦!」
吹花她懶懶地說:「好,你來了自己想辦法,我沒有閒工夫管你們的閒事,人住在鐵獅子衚衕義勇侯張爺爺家裡,姑娘眼前算是老侯爺的孫女兒,你有辦法娶侯門孫小姐做小麼?
要不率性把小紅休了怎麼樣?」
大爺紅著臉只管笑。
眉姑說:「甥爺,笑不是辦法,據我看這件事你得先求準了甥少奶,不過自己做錯事自己要認帳,求不準說不得頂上家法領訓,不挨兩下苦的你就摸不到甜的……」
胡吹花忍不住笑起來說:「頂上家法領訓,這恐怕是楊家的家法吧,我傅家胡家都還沒有看見過呢……
珠兒,你要向舅母問個明白,等舅舅回來再請教……」
眉姑道:「你別樂,等著瞧熱鬧啦,媳婦于歸還未滿一百天,你就給兒子房裡再弄一個人,這道理怎麼說得通呀?
人家海皇帝的女兒是好講話的?到頭來打出街坊,鬧上官堂,那才丟盡你傅家胡家十八代祖宗呢……」
紀珠看舅母儘管打趣,心裡著急,偵空兒搶著說:「小紅、小綠都來了,紀寶已經把話告訴了她們……我就不曉得應該怎麼辦?趕來請媽媽為我作主……」
吹花笑道:「找我沒用,還是聽你舅母的話回去求求小紅啦……」
紀珠笑道:「我覺得很為難,喜萱是個烈性的人,小紅我簡直莫測高深……」
眉姑大笑道:「什麼叫莫測高深?你甘脆承認怕她不就完了……」
紀珠飛紅著臉說:「我總是有理無處說,可下可以請媽託翠姐姐……」
吹花立刻跳起來叫:「翠姐姐?她也來了?你們到底住在那兒?」
紀珠笑道:「紀寶在永定門外買了一大堆破房子,花了幾萬兩銀子日夜趕工修建,全部工程差不多快完了,題名翠萱別墅,分贈給翠姐姐和喜萱……」
吹花道:「這孩子太可惡,他為什麼一聲不響呢?怪不得那樣的忙,原來又忙到兩位姐姐身上去。快告訴我房子怎麼樣?」
「滿好的,難得擁有一大片好樹木,又是近水的地方。」
「你們全住在那兒,怎麼曉得呢?老三有信給你們嗎?」
「不,他今天一清早趕到通州接我們的。」
「怪,小傢伙簡直了不得……好,我就看房子去。」說著她站了起來。
眉姑叫:「大妹,我想看房子不忙,你還是帶紀珠見見義勇侯啦,老人家講究體面,給他一分禮貌,底下的事就都好商量。這是一。
再來照道理上說珠哥兒也應該先去慰問喜姐姐,人家九死一生保全貞節……」
吹花叫:「得啦,我這一上鐵獅子衚衕又得耽擱大半天,天也快黑了。走,珠兒……」
她立刻奔到門樓上吩咐備馬。
孃兒倆兩匹馬疾馳張府門前,來不及等人通報,一竟闖進二門。
頂頭兒碰著碧桃七老姨太。
碧桃剛待招呼,吹花喊:「珠,給老姨太請安。」
紀珠還沒有跪下去,她就又叫:「快告訴我老侯爺在那兒?」
碧桃一邊給紀珠還禮,一邊笑:「有什麼火燒眉毛的急事兒啦……這位爺是誰呀?」
紀珠打躬說:「再晚叫紀珠。」
碧桃喜得打個踉蹌道:「呀,珠大爺……喲,好品貌,真是我們孫小姐……」
吹花叫:「那來那麼多閒話……說呀,老頭子在那兒?」
碧桃笑:「奇怪,你著急什麼啦。他們祖孫在女花廳下圍棋……」
吹花一聽,扯著紀珠便往回廊上角門跑。
花廳裡鴉雀無聲,喜萱姑娘陪著老侯爺倚枰拈子,她剛好面對著廊前,聽見腳步聲響,抬起頭,心裡一陣劇烈跳動,手中一個棋子落到枰上,她怔住了。
張勇問:「怎麼啦?」
扭翻身看吹花領著一個美男子進來。
老頭子真聰明,厲聲叫:「誰?紀珠麼?」
紀珠搶兩步,雙膝點地跪下說:「紀珠給張爺爺磕頭。」
老頭子猛伸手擒他起來樂得哈哈大笑。
一邊笑一邊打量,半晌才放手說:「不錯,配得上我的喜萱……等得我心正慌。見過你妹妹,請坐。」
紀珠巴不得急忙向喜萱作個長揖。
喜萱眼含著一泡淚水,就是不讓往下落,她不能講話也不能動,怔怔的垂著頸子瞅定棋杆中模糊的棋子。
看她這一個情形,紀珠心裡自然也很難受,但是他還能勉強著問:「姐姐,你臉上創痕都好了?」
這句話像一支小刀子刺著姑娘方寸芳心,她再也忍不住了急忙背過臉兒去。
這當兒恰好三位老姨太和幾個體面老媽們全都趕到,大家圍上前看孫姑爺,趁一陣大熱鬧她悄悄地溜走。
三位老姨太中,銀杏自認能幹會講話,同時又是老侯爺寵愛的人。
她讓珠大爺見過禮,笑笑說:「大爺,我們的孫小姐自刀山火海里滾過來的,她算對得起你,當然也希望你對得起她,我們並沒有多大苛求,不過要求你看待她像結髮夫人一樣,不容有什麼嫡庶之分……」
老侯爺大笑道:「笑話,義勇侯張勇的孫女兒,要說給人做小,恐怕貝子貝勒也不敢做這個好夢。怎麼樣?夫人,你們母子有什麼高見麼?」老頭子眼看定吹花。
吹花笑道:「婚姻大事,吃虧的向來是男家,我們不敢想佔老侯爺一份便宜,今天我們來是求親,聽您老人家吩咐啦。」
侯爺笑道:「那像話,凡事總要雙方都過得去,才是吉祥如意的好兆頭,是不是呀?我絕不能教你們為難,你們更無所吃虧,女家陪人陪嫁妝,你還能說不佔我一份便宜?日子定了沒有呢,你的意思是越快越好麼?」
吹花笑道:「我的意思,恐怕還是你的意思吧,誰也都知道義勇侯爺火爐裡爆栗子脾氣哩,可是您要下命令呀!」
老頭子笑道:「向你下命令,那我怎麼敢。」
「我的老爺子,請您快一點啦,我還要趕去永定門外找那位小奶奶談一談咧。」
「那一位少奶奶?」
「郭小紅也來了,我想這事應該由我正式通知她一聲,表明是我的主張。」
張勇笑道:「她怎麼也來了?講過什麼話麼?」
「您放心,傅家的娘兒們絕不吃醋,不過道理上要告她知道。」
「你說得好聽,我可不敢相信。這樣,你請她來一趟,就說我要見見她。假使是個賢女人,一切由你們辦,我全不管,否則那隻好委屈令郎入贅我家……我的辦法就是那麼簡單,你去你的啦,紀珠留在我這便飯。」
「到底老人家痛快,那麼我走了!」
說著立刻告辭去了。
第二天約莫巳末光景,小紅約下小翠,小綠和玲姑聯袂進城。
她們四姐妹分坐了兩輛馬車,各都帶個老媽子合坐一掛騾車,車後兩匹馬兩個跟班,一行人逶迤來到鐵獅子衚衕。張勇老侯爺得到門官通報,分發三位老姨太帶喜萱姑娘迎出二門,喜萱卻獨自趕在門樓下等侯。
大門外打前頭進來的是小紅,渾身上下滿州打扮,這也原是小翠出的主意,橫豎翠姐姐講的總是好話。
小紅今天初試旗裝,倒是顯得分外動人,穿一件霞紅旗袍,織就的暗地盛開荷花,深紫色滾邊,遍綴翠玉,上面套個黑夾紗琴襟馬夾,鈕釦結幾顆滴水大珠,髻盤如意,瓔珞雙垂,腳底下花瓶底子挖花鞋,配著雪花白綾襪,亭亭淨植,細步凌波。
喜萱一看料得她是什麼人,急忙蹲下去輕聲兒說:「喜萱給少奶奶請安。」
小紅全禮相還,搶一步去牽起她一隻手,笑盈盈地說:「喜姐姐您好,我們看您來啦,舍妹小綠,我們的師父崔小翠姐姐,我們的閨中密友章玲姑姐姐……」
她一邊笑一邊指點著介紹。
喜萱又要下拜,小紅把住她說:「姐姐,您不能太客氣人家會議論我咧……」
這句話說得非常柔和,而且她還是差不多咬著喜姐姐耳朵說的。
玲姑道:「姐姐,你來京應該就給珠兄弟一封信,沒來由受了多少苦。」
小翠笑道:「紅妹妹,你要快點進去呀,恐怕侯爺和三位老姨太等著你呢。」
小紅一聽,三不管拖著喜萱硬要她一道走。
三位老姨太看她們手牽手走進來,心裡都好像安慰許多,趕緊搶著見禮。
老侯爺站在廳屋上花檻邊叫:「貴客臨門請房裡見啦……」
他老人家手裡握著旱菸袋,身上卻穿上了他認為無比體面的欽賜黃馬褂。
小紅第一個步上臺階,就回廊上蹲身請安。
小翠、玲姑她們漢裝打扮,只好招呼老媽子向前鋪下帶來的紅墊子,跪下磕頭,翻身再拜三位老姨太。
她們都說不敢當,一陣花枝招展,鶯燕交鳴,老侯爺不禁心花怒放。
他把大家讓到正廂房接待,打個哈哈笑說:「各位,我是應該怎樣稱呼哩?……」
小紅笑道:「回張爺爺的話,我們還都是你老人家的孫侄女兒……她小綠,她玲姑,她小翠……」
三位姑娘一一起立斂。
老侯爺笑道:「好說……請坐……請坐……」
小紅道:「今天我奉堂上慈命,來為我們的紀珠大爺向府上求親,我不懂事,就是不知道話該怎麼說,不過,拿我自己說,我年紀還小,很多大道理都不明白,德工言容四個字,我也只能說一知半解,我千百億的渴望,有個好姐姐來領導我……寒家家訓,閫內只有同室的名份,未聞正側之分。
爺爺有四位夫人,爸爸也有兩位太太,家室和美,從無閒言。小紅幼秉家庭,略讀詩書,頗識大體……」
話就說到這兒,老侯爺擺手攔住她笑道:「好了,少奶奶,話講多了無所用,由你談吐神情中,我看出你的誠心,我答應把喜萱給紀珠做同室,但是,你說,是不是願意讓紀珠入贅我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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