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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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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花道:「喲,我的爺,你也有不敢的時候。」

吉庭笑道:「不會的,只要是正常的批評。她脾氣不大,她就是不輕易許可他人。」

紀寶笑道:「姐姐作品天才極高,境界極清,她頂喜歡讀的應該是陶詩,微嫌魄力稍弱,但可以說沒有一點菸火氣……」

吉庭撫掌大笑:「夠了,好批評。」

紀寶道:「我講是會講,可是我的詩並不見得會比姐姐高明,我就是煙火氣很重,殺伐之聲太多……」

說到這兒,頌花由迴廊上悄聲兒來了。

紀寶不由的又站了起來。

姑娘叫:「三哥,你請坐。」

吉庭笑道:「怎麼樣?寫得不錯吧。」

姑娘慢慢的走到吹花身邊,含笑眼看著紀寶說:「龍蟠虎踞筆力萬鈞……」

吉庭道:「對句呢?」

姑娘她笑著坐下說:「鐵板銅琶不同凡響。」

紀寶笑道:「姐姐捧我嗎?」

頌花道:「捧人總是討好的,所以你很慷慨。」

紀寶笑道:「我還不肯隨便恭維人……」

頌花道:「那麼,你說,我是不是瞎了眼睛呢?」

紀寶想不到姐姐詞鋒這樣快,一時竟弄得面紅語塞。

吹花看著他點點頭說:「嗯!今天可碰著厲害的了。」

吉庭樂不可支,縱聲哈哈大笑,笑得寶三爺越發難為情。

他那一雙明亮的眼睛,卻就不敢再去盯住姐姐。

頌花不理他,扭回頭對吹花說:「大姨姨,您進京十來天了,幹麼昨兒才來看媽媽呀?」

吹花眯著眼皮說:「你這小畫眉總也頂會叫,我問你,怎麼老叫我大姨姨呢?我是你爸爸的妹妹,你這個稱呼似有點不通麼?」

頌花笑道:「當然我是應該稱您姑媽啦,可是我又還有一位大姑媽,大姑媽呢又跟您長廝守在一塊兒,您也大姑媽,她也大姑媽,這怎麼好叫呢?

要是叫您二姑媽呢,您也許會不高興,在傅家說算您大姨姨大還是姑媽大,我又弄不清,所以我以為稱您大姨姨比較妥當哩。

媽媽沒有姐妹,爸爸已有女弟,在您大姨姨心眼裡看爸和媽有什麼分別呢?在我小女孩意念中總還是偏護媽這邊呀,我不搶姑媽搶姨姨,您怎麼能道我不通呢!」

吉庭笑道:「講得好,紀寶,你覺得怎麼樣?」

紀寶笑道:「我覺得很近情理。我是常常想,在茹毛飲血時代,人類知母不知有父,自然無所謂父族。

到了文化昌明的今日,人們尊父抑母,於是父族也較母族為重,照一般看法,姨母不如姑母,舅父不如叔伯父……」

頌花笑道:「三哥,別繞大圈子講話,大問題不容易講得清楚,我要請教,你來京都是不是為著遊歷呢?詩囊中有多少佳作呢?」

「我那有什麼詩囊,我還拿得出什麼佳作?」

「看人的不把自己的讓人看,這算公道麼?」

「姐姐別見怪,我實在沒有呀!」

「那麼我只好請你當場賜教了。」

說著又站起來又望書房裡去。

眉姑笑道:「寶,你胡亂和她兩首也好,不然的話又得鬧蹩扭。」

吉庭道:「你記得她那十首無題截句麼?」

紀寶微笑道:「那一小冊子大概我全能背誦……」

話說到這兒頌花手捧著硯盤來了。

頌花姑娘應該是十三歲,因為出生之時,算命先生批定命宮正孤鸞星,自作聰明的母親就把她降低一齡。

十三好數字,所謂織素年華。

這年華在女兒家大概是發育快健全時代,越是聰明人越長成的緊張,姑娘父親是個偉丈夫,女兒多少有點像。

她個子不大但相當高,眉橫翠黛,臉泛朝霞,尤其眼睛兒,嘴,長得特別撩人,不單是美,而且很豔。

在理說,命帶孤鸞的女人多半美而不豔,所以吉庭不相信算命先生。

今天姑娘還是接到爹的手柬才回家的,爹給她的暗示,她心裡雪亮明白,當然她是費過一番工夫打扮。

夏夜的美人分外美,美的雪肌花貌疑是吹彈得破,美得苗條身子恍惚掌上可擎。

姑娘今天穿一件紅羅衫子。

這會兒手捧一個黃楊木的小巧硯盤兒,上面是一個墨盒一枝筆一疊薛濤信箋,這還都是她自己所用的文具。

硯盤兒被送到這邊飯桌上佔了一角地方,移過燈,由大丫頭春燕手中接來酒壺,斟個小半杯酒放在紀寶面前。

交還了酒壺,從容斂-說:「三哥,請教……」

紀寶一直站在一旁看她做事,聽到請教兩個字這才驚悟,急忙哈腰陪笑說:「姐姐,您一定要我當場獻醜。」

姑娘道:「我說的是請教……請坐啦。」

她又回去吹花大姨姨肩下坐下。

紀寶舉起那小半杯酒一飲而盡,笑了笑坐下,看看筆,墨盒,箋紙,又看看吉庭,兀自不敢造次。

吉庭喝著酒瞧著他笑:「你今天好像有點怯。」

紀寶道:「甥男就是見大敵怯……」

吹花笑道:「歷代中興帝王,我總覺得漢光武劉秀氣魄不錯,但很奇怪,為什麼他見大敵勇小敵怯呢?大哥,你說。」

吉庭大笑道:「非法也,意者有所顧恤耳。」

紀寶臉上一陣熱,垂下頭便去開開墨盒拿起筆,漸漸的他就進入了沉思狀態。

吹花卻跟頌花談起崔小翠,她告訴她關於崔小翠的一切故事。

頌花聽得出神,眉姑、吉庭也聽得津津有味。

故事可是很長。

這當兒大家都喝過不少酒。

紀寶一邊吃喝一邊急就了不少詩,虧他絕頂聰明,竟然把頌花吟草裡五十幾首絕句,三十來首排律全給和上,和上了又經過一陣推敲,然後交卷了。

交了卷他還是那一套話,說是張爺爺家裡等他,立刻告辭走了。

寶三爺到底是不是回去鐵獅子衚衕張公館呢?

不是。

他頂忙在張公館時間很少,當然他要造作一篇話哄騙義勇老侯爺和三位老姨太,不是說上神力王府玩,便說去跟楊吉庭讀書,要不就是在鎮遠鏢行裡練暗器。

到底他忙什麼呢?

原來他委託哈德門大街一枝春茶莊老掌櫃買成了一片房子,房子在永定門外蘆溝橋靠近,離城約莫三十幾里路。

那地方向來沒有好房子,他買到的不過是一片民房,但是環境好,佔據很大的場地,而且有很多很多的樹木,與其說買房子,其實不如說買場地買樹木。

場地不足為奇,樹木可是難得,樹木難得,地方近水更難得。

老掌櫃蔡文和原是跟寶三爺說著玩,卻想不到領三爺一看,他居然大大的滿意,賣主家庭狀況不太好,索價只要三百兩紋銀,三爺教老掌櫃加倍給六百兩。

買賣成交,三爺立刻親繪草圖,吩咐老掌櫃請人監工,照圖日夜趕工修建。

工程最大的要算挖掘地溝導引永定河流水入場旋繞。

這邊引進來,那邊還得匯出去歸河,好些地方也要埋很多瓦管子通水,總而言之他要把那一大塊場地變成理想的好花園。

主要的目的,就在園裡每一個角落都看得見水,這工程當然不能簡單。

其次便是採運石頭,好花園必須有好石頭,好石頭大概要大,要奇,要怪,有好石頭才有煙霞丘壑之致。

再次他要竹林,竹子在北方簡直算寶貝,而且大熱天怎樣好移植?這自然又是一個極大的難題。

奇在輦轂之下要什麼東西都有,巧在蔡文和眼皮雜認得多人,好在寶三爺不怕花錢,有錢,有人,有物,那還有什麼辦不到的?就在那幾天工夫大體上都辦出一點譜。

多少事要在夜裡辦,所以寶三爺夜裡特別忙,仗著義勇老侯爺的威風,城門官晚上非要為他留門,匹馬來去如飛,三十幾里路在他不算一回事。

平常他總是二更天出城,四更天倒是必定回去鐵獅子衚衕張公館睡覺。

他跟張維同住在大環樓,一切有張維為他掩飾彌縫,瞞得一家人全給矇在鼓裡,他的事沒有人知道,知道的也只有張維一個人。

他也還有不少事要張維給他辦,今天張維一早就出京上張家口打獵去了,寶三爺跟張伯父要許多飛禽走獸點綴園林。

忙的人總覺得日子過得快,二十天時光在紀寶眼中只覺得轉瞬而逝。

他頂忙,忙的寢食不安,雖然他還是每日必到楊公館流連一兩個時辰。

吹花一直被眉姑纏住,三爺託辭來看母親,自然誰也不會見怪,但吉庭、眉姑、吹花,可都曉得他為什麼來得這麼勤。

說到頌花姑娘就更奇怪,平日她很少在家,現在卻賴著不肯出門,李侍郎夫人三番兩次派老媽子,丫頭來接乾女兒,姑娘老是推說身子不好,要歇一歇兩天再去上學,一兩天一拖就是二十天。

這二十天中她和紀寶都不覺走上了愛的迷途,小女孩子決不承認什麼叫戀愛,可是愛的湍流在他們心上,漲得比懂得什麼叫戀愛的成年人更洶湧。

在旁人看以為小孩子不知避忌,其實避忌兩個字應該是主觀不是客觀,因為小孩子的方寸裡並沒有齷齪念頭,所以她或他才會不知避忌,小孩子的愛就是愛,絕不滲透一點汙邪,紀寶和頌花也不例外。

他們一塊兒玩,玩的花樣多,鬥雞,鬥蟋蟀,鬥畫眉乃至於鬥蟻都好玩……或者撿個好地方隨便聊天,聊的境界也寬,上至三皇五帝,風雲雨露,下至魑魅魍魎,牛鬼蛇神……

有時候他們也會賭勝賽能,賭寫字賭作畫,賭默誦賭下棋,賭是賭不出高低,賽可賽出本色。

姑娘拿起針線,三爺使弄拳腳,她拿起他不會,他使弄她不懂,究竟各有所長各有所短。

然而他們偏又各有諛辭。

假使姑娘偶然高興上廚房燒個菜,三爺也必定會跟她去灶下幫忙,彼此嘴裡殷勤,難免手上怠慢,火生大了,菜燒焦了,結果兩個人都讓張媽給趕了出來,這就又是一陣大好笑了。

僥倖弄出像點樣子的一兩件東西,他們就得爭搶著捧出去孝敬媽媽,媽說好,他們會樂得發狂,說不好,他們又得一陣埋怨……

他們尋開心的方式太多,總而言之一句話,無限甜蜜。

紀寶來了就捨不得走開,走了頌花總顯得無限惆悵。

這情形在吹花、眉姑看來明知很可怕,一來不忍煞風景,二來也不敢使吉庭太過失意,因此她們姑嫂都不講話。

有道數有定,劫難逃,紀寶、頌花到底怎樣收場,那還要看天心如何?據說紀寶三爺活不到十六歲,而頌花姑娘算命先生又斷定她命宮正坐孤鸞,如果讓他們一對子真成了連理枝比翼鳥,一定會發生什麼不幸的事麼?

這話誰要敢說呢?

然而你說不敢說,偏有人堅決的反對,而且斷然的破壞,這人不是眉姑也不是吹花,卻是崔小翠姑娘。

崔小翠奉祖姑馬老太太慈命,跟隨夫婿馬念碧進京觀光,同來的有鎮遠鏢行總鏢頭趙振剛的夫人楚雲,和她的三位女公子,楚蓮、楚梅、楚櫻,李大少爺燕月,郭小綠姑娘。

此外便是四對新夫妻,念碧小翠,紀珠小紅,紀俠小晴,李起鳳章玲姑,連帶來的跟人僕婦丫頭,可真是一大批人馬。

他們一行人到了通州落下客店,馬念碧匹馬趕回鏢行佈署接待,行裡留下紀寶三爺的話,說是南方有人來急須先去鐵獅子衚衕張府知會他。

念碧對紀寶不單是愛惜,而且十分敬服,他認為紀寶三爺既然留下的話,其中必有文章,於是他立刻來到張公館求見。

這時候不過寅末光景,張公館兩扇大門當然還沒開,門樓上護院的教師們賭局也沒散,外面一叫門,裡頭教師們就光火,輸錢的咆哮著出來開門,原來想把來人揍一頓通口氣。

門開啟看來人認得,認得他是鎮遠鏢行的鏢頭。

鎮遠鏢行的鏢頭在北京城威風很大,誰也知道總鏢頭趙振綱是當今四阿哥的密友,同時那些鏢頭們個個了得,尤其馬鏢頭武藝好人緣也好,揍人的火氣頓時消滅,圍上前廝見問個安。

念碧就門樓上坐了一下,紀寶在後面大環樓上得到通報,一陣喜上心頭,他連衣服都不及穿,插翅也似的飛出來了。

紀寶見著碧哥哥可已經樂不可支,這一聽說翠姐姐也來了,他簡直就喜歡的合不上嘴,慌不迭的回去大環樓穿上長衣服,吩咐張維一篇話,翻身便去馬廄裡備馬,轉眼間哥兒倆兩匹馬疾馳通州。

當天楚雲等一行人全被他接到永定門外新居安頓,新居題名翠萱別墅,是三爺的得意墨寶,大家看著不懂什麼意思。

只有小翠心中有點狐疑,那倒不是因為翠這個字與她有關,根本地認為三爺無故買房子沒有道理。

房子位置整個大花園中央,全部工程大半完竣,沒有樓也沒有閣一律平房,窗戶不加髹漆,花樹一任自然,村居風味極盡幽美悠閒之致。

舉目古木森森,傾耳流水潺潺,漫天織翠,鋪地綠陰,怪石忽然當路,麋鹿出沒林間,遠遠處有個菜圃,菜圃過去又是一座牧場,偌大周圍編籬為範,約以齊人多青。

入口處橫排一疊假山,山之畔便是那題名翠萱別墅牌樓,斗大魏碑,白玉雕鏤,積石為基,不假琢磨,一切是林野本色。

看了這麼好地方,誰也都會滿意,衷裡淡泊的崔小翠自然分外開心,但是她還是惦念著要把買房子因緣先問個明白。

大家都忙著到處欣賞,她卻帶紀寶上那邊水榭裡問話,三爺在翠姐姐面前那敢撒謊?說不得只好將救護喜萱姑娘經過詳情告訴了她……

末了他要求她代向小紅先容,說是喜姐姐的事全在紅姐姐身上,假使紅姐姐不願意,那就可能造成不了之局……

小翠佯怨弟弟慣會為人做媒,說這回事恐怕有點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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