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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紅蓮寺和尚述情由 瀏陽縣妖人說實話(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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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孫癩子走到那寺院門口一看,寺門上嵌了一方石匾,匾上刻著紅蓮寺三個大字,心想:紅蓮寺不是才建造了沒有多少年的新寺院嗎?我回瀏陽就聽得有人說,紅蓮寺裡的和尚戒律極嚴,不似尋常庵寺裡的和尚,一點清規沒有。原來有這種人物在裡面,怪不得比尋常庵寺裡的和尚好。可惜我剛才失了計較,不曾追上這和尚攀談,不知道他的法號,怎好進去拜訪他呢?

孫癩子正在山門外躊躇,忽見寺裡走出來一個四十多歲的和尚,兩眼東張西望,好象尋找什麼人的樣子。看見了孫癩子,便合掌招呼道:「你這位老闆貴姓?是從城裡跟隨我們師傅到這裡來的麼?我師傅打發我出來接老闆到寺裡去有話說。」孫癩子聽了,暗自吃驚道:「我一路跟來,並不見他回頭,我也沒露出一點兒聲息,使他聽得,他畢竟知道我是從城裡跟出來的,可見他的本領確是了得。我正著急不知他的法號,不好進去拜訪,難得他先打發人出來迎接我。當即拱手向和尚答道:「我姓孫,名耀庭,因見令師的儀表非凡,料知不是尋常的和尚。請問令師的法諱是如何稱呼?」這和尚答道:「我師傅法名無垢,現在佛殿上等候孫老闆進去。」孫癩子便跟著和尚走進紅蓮寺。

只見無垢和尚巍然直立在佛殿上,雙手握住那枝又粗又壯的禪杖,抵在地下。遠望去儼然一尊護法的韋馱神像。杖頭的葫蘆,已不知在何時除去了。孫癩子看了這種神威抖擻的樣子,覺得奇怪。不由得邊走邊心裡心念道:「我雖是初次來拜訪他,不應在暗中跟隨他走這們遠,但是我只為欽仰他是同道,並無絲毫惡意。他既能不停步不回頭,知道有我跟隨他到了山門之外,便應該知道我絕沒有與他為難的念頭,又可必使出這般神氣來見我呢?」一路忖想著,已到了佛殿。固見無垢和尚還是那般神氣,心裡很不高興,深悔不該進來,自尋侮辱。

出外迎接的和尚,上前對無垢說道:「這人自稱姓孫,名叫耀庭。據說因見師傅的僅表不凡,所以跟到這裡來了。」無垢和尚鼻孔裡響雷也似的哼一聲,即掉過臉來,換過了一副笑容,望著孫癩子,說道:「原來是孫大哥,大約已相隔差不多十年不見面了。不說出來,簡直見面不認識。對不起,對不起。」說著,倚了禪杖,重新合掌行禮。

孫癩子見無垢這們一來,便弄得莫明其妙了,只得回禮,說道:「我因見了老法師的莊嚴儀表,有心結識,不知不覺的就從城裡追隨到了此地。是這般拜訪高賢,實是冒昧之至。但記不起與老法師十年前曾在何處相見過。」無垢和尚笑道:「老僧因經營這所紅蓮寺,已八年不朝峨嵋了。不是已差不多十年不與孫老哥見面了嗎?」孫癩子聽了喜笑道:「我的眼力真太不濟了。我追蹤老法師的時候,還只以為是同道,誰知竟是同門的道侶。只因那時每次在峨嵋聚會的人太多,所以在異地相逢,稍不留意便錯過了。」

無垢和尚立時改變了一種親密的態度,殷勤招待孫癩子到方丈裡坐著,說道:「老哥不要見怪,我剛才相見時那般傲慢的舉動,這其間有一個緣故,不能不向老哥說明白。老哥是自家人,不用相瞞。我住持這紅蓮寺已有七八年了,這七八年中,我的足跡不但去城市的時候稀少,並且不大跨出寺門。就是這寺裡的一干僧侶,因多半是在四川剃度的,為要清修才到這寺裡來。於本地的人情習俗,都不大明白,平日也少有去外面走動的,不料前月忽然來了一個身材狠壯健,年紀約有三十多歲的漢子,到寺裡聲稱要會當家和尚。知客僧問他:會當家師幹什麼?他就圓睜著一雙怪眼,大聲喝罵道:「你管我會當家師幹什麼?你當家師不做強盜,難道不敢見人嗎?」知客僧見他開口便罵人,好生無禮,本待和他計較一番,只因礙著寺裡清規,是不許與人惡聲爭吵的,勉強按納住性子,來方丈如此這般的報給我聽。我想:世間那有這們不講理的人,必是有意來尋事的,我只好出去見他。以為他不過是一個無賴的痞棍,想來找我們出家人喝橫水的。及至走出來一看那人的神氣,卻不象個無賴,並很客氣的向我行禮,說道:「我是趙如海。聽說老和尚的法術高強,特地前來領教。」說罷,又拱了拱手。

「我初到瀏陽的時候,就聽得地方上一般老年人時常閒談起鄧法官的法術怎生高妙,如何屢次用法術捉弄婦人,用鐵丁釘死古樹。我正待去會會他,看他究竟是怎樣一個三頭六臂的人物,敢如此肆行無忌?無奈那時初到瀏陽,鎮日為建造這紅蓮寺的事,忙個不了,一時抽不出閒工夫去瞧他。而不久也就聽得人傳說:鄧法官已被樹妖害死了。生平所會的法術,一股腦兒傳給他第二個徒弟趙如海了,嗣後又聽得人說,趙如海在鄧法官手下做徒弟的時候,雖也是和他大師兄王大門神一般的喝酒賭錢,毫無忌憚。然吃他兩人的虧,被他兩人所害的,盡是平日在賭場裡面討生活,及時常和兩人在一塊兒鬼混的無賴。絕不與他兄弟相干的人,並不侵犯。誰知鄧法官一死,趙如海的行徑便簡直是十惡不赦了,弄得瀏陽人又恨他又怕他。有幾個出頭露面的紳士,都為自己的小姐、少奶奶上了趙如海的當,不好明說出來,藉故在瀏陽縣告他。縣太爺派差去拿他。那些差役自知不是趙如海的對手,不敢去拿,故意賣人情,使人送信給趙如海,教他避開一步,好用畏罪潛逃四個字回去銷差。

「只是趙如海那裡肯逃呢?口裡對送信的人說就走,等送信的人去後,仍是坐在家中不動。差役見了面沒法,只得向他求情,請他到案。他說:我不打算到案,也不坐在家中等候你們了,去罷,去罷!於是跟隨差役同到縣衙裡。那幾個紳士告他是妖人,專會用邪法害人。縣太爺坐堂審訊他。他直言不諱是會法術。並且不待審問他用邪木害人的事蹟,他自己一口氣供出來。說某公館的某小姐,因愛他身體生得強壯,暗地打發老媽子到他家約他去通姦。某公館裡的少奶奶因不生育請他去治病。在治病的時候,歡喜他的法術靈驗,自願和他做露水夫妻。都是出於兩相情願,沒有一個是用邪術強姦的。

「縣太爺想不到會說出這些話來,一則各紳士的面子過不去,二則這樣案情重大。待認真掃法懲辦罷?又恐怕吃力不討好,待不認真罷?於自己的官聲有礙。若遇著挑眼的上司,說不定就因此壞了前程。只得故意將驚堂木一拍,喝聲:混帳東西!在本縣面前,怎敢是這們胡說亂道!你分明是得了顛狂的病,所以滿口瘋話!再敢胡說,本縣就要賞你的板子了!以為有這樣的言語開導了趙如海,趙如海理會了這用意,索性裝出瘋顛的模樣,便可以含糊了案的。叵耐趙如海偏不自認瘋癲,倒洋洋得意的說道:‘你不要打算加我一個瘋癲的聲名,替那幾家公館裡遮醜。他們不迎接我到他公館裡去,我不至無端跑去。他們的小姐少奶奶不求我通姦,我不至跑到他閨閣裡面去行淫。’

「縣太爺見掩飾不了,只得問:那些紳士為什麼要迎接他到公館裡去?他說:某紳士因聽說他會用黃銅煉成黃金,特地親自到他家迎接。為怕外面露出風聲,不是當耍的,所以殷勤款待他,住在小姐的閨房隔壁。不許當前的見面,免得去外邊對人亂說。某紳士因想從他學道,教自己的姨太太少奶奶都拜給他做女弟子。總之,家家都是想得他的好處,自討虧吃,與他無干。那縣太爺是個科甲出身的人。雖聽了這些供詞,卻不相信趙如海真有什麼法術,即問他:果真會些什麼法術?趙如海說:會的法術太多,一時也就說不盡。看要什麼法術便會什麼法術。縣太爺也想看看到底有什麼法術,便說:你且隨意顯一些兒給本縣看看。趙如海說:過是很容易的事,你瞧著我,眼睛不要動,我的法術就來了。縣太爺真個目不轉晴的瞧著他,忽覺兩眼一花,眼前的人物都看不清楚了。連忙舉起衣袖,揩了揩眼睛再看時,已不見趙如海的影子了。兩邊站班的衙役也都登時驚詫起來,各人都一般的只覺得兩眼一花,不知道趙如海是怎生跑掉的?

「他自在縣衙大堂上鬧了這回玩意,做縣官的就想不認真,敷衍過去也不行了,沒奈何,只得又出票拿他。第二次又把他拿著了。縣大爺預備了許多烏雞、黑狗的血。趙如海一到,真個弄得狗血淋頭,所有的法術,一時都被汙穢得不靈驗了。這種妖人照例處死。

「行刑的這日,瀏陽滿城的男婦老幼,上萬的人擁到法場看熱鬧。劊子手推趙如海出來,一路談笑,神色自若,並對著許多看熱鬧的人問劊子手的刀快也不快?大家眼睜睜的望著劊子手舉起雪亮的鋼刀,一刀砍去。但見金光一閃,鋼刀砍在空處,刀下的趙如海己不知去向了,僅剩下一條捆綁的繩索,委棄在地。監斬的官兒和劊子手正在驚駭之際,天色陡變,一霎時狂風怒吼,大雨傾盆而下。監斬宮分明看見趙如海科頭赤腳的,在看熱鬧的人叢中跑來跑去。一般人好象多沒有看見的樣子。監斬官指揮左右去捕拿,左右的人都不曾看見,如何捕拿得著咧?拿了些科頭赤腳的人,一看都不是趙如海。監斬官因有職責在身,不能眼望著趙如海逃走,不上前擒捉,只好親自動手。也顧不得風吹翎頂,雨溼衣冠,躥入人叢中,東抓一把,西拉一下。看熱鬧的人見了這情形,都以為監斬官瘋了,嚇得四散奔逃。直等到看熱鬧的人散盡了,監斬官才沒看見趙如海了。渾身被雨淋得如落湯雞一般,加以累得一身大汗,那裡還是一個威風凜凜的監斬官呢。

「次日,趙如海又在街上行走,有人問他昨日在法場上的事,他說:「我自己的死期末到,誰也殺不死我。我因那監斬官的情形可惡,我在路上和人說說話,他也裝腔做勢的向我高聲叱罵。他以為我死在臨頭了,不妨欺負欺負,顯顯他自己的威風。我若不捉弄他,使他吃點兒小虧,他敢不知道我的歷害。」自是以後,趙如海的行為,不但沒有變好,益發比從前來得惡毒了。

「我曾幾次動念,要替瀏陽人除了這妖物,無奈我是出家人,一則不願意侵犯殺戒,二則因趙如海是遠近知名的妖物,我出頭去除他,說不定也弄得大眾都知道了我的行徑。因此遲疑復遲疑,不敢冒昧從事。想不到他竟會自己找到我這裡來。我既是出家人,怎願意與他爭長較短?當下自然不認會法術的話,說他誤聽人言,找錯人了。他說道,我姓趙的豈有找錯人的道理?我那時仔細打量他,覺得他的面貌並非十分兇惡之人,何以他的行為竟般兇惡得不可思議?他不來找我,便可以不管。既是找到我這裡來了,我佛以度人為本,不妨設法開導他。倘能使他歸向正路,豈不甚好?我既動了這個念頭,就對他說道:‘我現在也用不著爭辯,既算是個有道術的,我是出家人,住在這紅蓮寺裡,從來不與外人交接,也不礙你的事,你為什麼要特地跑來和我較量呢?不是我出家人說瞧不起你的話,你的行為我早已知道。休說你只有這一點兒茅山法,就是上界金仙,象你這般行為,也快遭天譴了。你師傅一生造孽的結果,你不是親眼看見的嗎?’我以為這一番話,總可以說得趙如海悔悟。不料他聽了反哈哈大笑道:‘我見面說特來領教的話,不是要領教這些三歲小孩都說得出的言語。你要知道,各人的處境不同,見地也就跟著有區別。你以為我師傅的死,是一生造孽的結果,我卻說我師傅一生修積,己得到彼岸了。’

孫癩子聽到這裡,說道:「原來他師徒修的是魔道。大師卻怎生對付他呢?」無垢點頭道:「倒來得湊巧。他找我比劍,算是他自討煩惱,累出一身大汗,連眉毛都削去了半邊。臨去的時候,見東邊腳下安放著一口銅鐘,他順手向鐘上一指,便聽得啷一聲,銅鐘被他指破了一條縫,足有尺來長,三寸來闊。他說:留了這個紀念給後人看。我說:就這們給後人看了不希罕,請看老僧的罷。我當時走過去,捏了一把鼻涕,糊在裂縫上,將裂縫登時補了起來,他看了一言不發,就此拱了拱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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