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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紅蓮寺和尚述情由 瀏陽縣妖人說實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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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日我偶然出外,聽得許多人傳說,那社壇附近十多里地方,發生了瘟疫,人畜被瘟死的已不少了,幸虧有趙如海在社壇裡敕符水救人,無論是人是畜,害了瘟疫的,只要一喝他的符水便立時好了。不過他這符水,不肯輕易給人,至少要賣一串錢一杯。若是富有家產的人去求水,八百串一千串不等。他說多少要多少,短少一文也沒水給人家。有錢的人為要救性命,說不得價錢貴,就是變賣產業,也得如數給他錢,買他一杯符水。惟有沒錢的人,害了瘟症,非有他的水不能治,多有逼得鬻妻賣子的。有人問他:取了這們多的錢,有何用處?他說他師傅死後已經成神,至今尚沒有廟宇。賣符水得來的錢,就將社壇的地址,建造一所很大的廟宇。我一聽這類傳說的話,就覺的不對,那有瘟症百藥不能治,而他的符水卻獨能奏效的道理?借一杯水是這般勒逼人家的錢,這香的瘟疫,不顯系是他造成的嗎?象這樣惡毒還了得。偌大一個瀏陽縣,既沒有人出頭制伏他,我的寺院也在瀏陽,不能再裝聾作啞不過問了。主意已定。即時走到社壇去。

「我在幾年前,曾到社壇遊覽過的。那株合抱不交的梨樹。那時雖已桔死,然只沒了枝葉,樹身還是挺挺的豎著,撐天蔽日。前日去看時,連樹葩都不知掘到那裡去了。就在梨樹的地址上,搭蓋了一所茅棚。求水的人,來來去去,提壺捧碗的絡繹不絕。那些愚民,真愚蠢得可憐,出了許多賣田產、鬻兒女的錢,換了一杯符水,悟不到中了趙如海的奸計,倒也罷了。瘟症用符水治好了的,還十二分的感激趙如海。趙如海對人說是他師傅鄧法官顯靈,所以符水有這們神驗。於是治好的人,有捧著三牲酒醴來祭奠鄧法官的。也還有來求治雜病的。一所小小的茅棚,簡直比一切的神廟都來得熱鬧。

「縣太爺也慮及怕因此鬧出什麼亂子來,出示禁止。無如趙如海從來不知道畏懼國法,而一般衙役,也都知道趙如海的厲害,雖奉了縣太爺的命前去封禁,那裡敢在趙如海跟前露出半點封禁的意思來,我看了委實有些忍耐不住,走進茅棚,舉禪杖一陣亂掃。眾鄉民不認識我,大家嚷道:那裡跑來的這個瘋和尚,好大的氣力。啊呀呀,神龕香案都掃得飛起來了!快躲閃,快躲閃,碰一下不是當耍的!大家嚷著都四散跑了。趙如海想不到我有這一著。沒看見我的時候,以為果是偶然跑來的瘋和尚。他是會邪術的人,大約自謂不難對付,橫眉怒目的從神龕後面躥出來。口中一路喝問:是那裡來的野雜種,敢鬧到這裡來?我也懶得回答,一禪杖就把那茅棚的頂揭穿了。趙如海一抬頭看見是我,連忙轉身往棚後便跑。我料想他不敢再來。因見一般敬神求水的人並沒有散去、大家都遠遠的立著,伸長脖子向茅棚裡張望。我不願意使人知道我是這紅蓮寺的住持,所以不在那茅棚裡停留,也從棚後走了出來。一看不見趙如海的蹤影,心中忽然一動,暗想:這妖物逃得這們快,莫不是乘我出外,趁這當兒到我寺中騷擾去了?趕回這山下一看,果不出我所料,趙如海正待放火燒我的紅蓮寺。虧得寺內眾僧人中多有壯健的,僅燒著了寺後兩間寮房。好在是白天,一會兒工夫就撲滅了。趙如海知道奈何我不得,不待我趕回,只放了一把火,咒動了一陣邪風,又逃回家去了。

「我回寺後,越想越覺得這妖物可惡。我與他既結下這仇怨,若不趕緊將他除去,誰有工夫終日去防閒他呢?他學的是這般妖法,平白無故的尚且要害人,今後豈有不常來害我的道理?倒不如索性一勞永逸,即刻追上去將他處置停當!哈哈。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他在神壇裡用妖法造作瘟疫,不知害死多少人畜,逼賣了人家多少兒女。誰知道他自己的一個年方五歲的兒子,就在我去搗毀他茅棚的時候,被人殺死了。我跟蹤追到他家,他正出外替兒子報仇去了。

「我向他左右鄰居一打聽,才知道殺死他兒子的,並不是別人,就是他師兄王大門神。王大門神自從鄧法官死後,兩眼痛了一年,心中並不懷恨師傅不肯傳他法術,只痛恨趙如海不應該假裝有天良,說出不忍為要得真傳挺槍刺師傅的話。相形之下,使他不成為人,時時存著要報復趙如海的念頭。無奈自己法術固不是趙如海的對手,就是硬氣力,也趕不上趙如海,實在尋不出報復的機會來。隱忍了這們多年,面子上毫未露出想報復的意思,仍和鄧法官在日一樣,彼此常在一塊兒廝混。直到這日,王大門神知道趙如海在社壇裡一時不得回來。想乘機到趙家偷竊符本。

「也是趙如海的兒子合當命盡,王大門神偷進趙如海臥房的時候,趙如海老婆在廚房裡並不曾覺得,偏是他兒子睡在趙如海床上,被王大門神驚醒了。他兒子年齡雖僅五歲,卻是聰明絕頂。知道自己父親的符本是最要習的,不能給旁人看見。平時常見自己父親正在翻看符本,一聽說王大伯來了,就慌忙將符本收起。小孩子心裡也明白這符本是斷不能許王大伯看的。這時驚醒轉來,張眼便見王大門神伸手到櫥中拿符本,不由得就高聲喊道:「媽媽快來呀!王大伯在這裡拿爹爹的符本。」王大門神被這一聲喊得心慌手亂了,本待提腳往外逃跑,只因符本還不曾拿到手,心裡有些不捨。接連又聽得趙如海老婆在廚房裡回聲問兒子為什麼叫喚?一時觸動了惱恨之心,恐怕趙家兒子再嚷出什麼話來。也來不及細想,回頭看見壁上懸掛的一把寶劍。慌忙搶在手中。趙家兒子已下床待往外跑,王大門神既提劍在手,怎容他跑去?一手就拉了過來。趙家兒子剛開口要叫,劍尖已從口中刺入,直穿背上而出,只一下就結果了。

「趙如海老婆做夢也想不到有這樣的禍事臨門。以為兒子在夢中叫喚,從容不迫的走向房裡來探看。正瞧見王大門神拉住他的兒子便刺,登時驚得軟了。婦人的識見膽量,那裡趕得上男子,經不起這種意外的橫禍,當時除了捶胸頓足的號哭而外,沒有一點兒主張,左右鄰居因趙如海平日為人太壞,見他家出了這種事,大家心裡只有痛快的。還算湊巧,有我去社壇搗毀他的茅棚,趙如海從紅蓮寺放了火回家,才知道愛兒慘死的事。聽得他倒不哭泣,只急急忙忙的尋王大門神報仇去了。

「論情理趙如海既受了這般慘報,我本不妨暫緩處置他。誰知這東西生性太惡毒,當時追到王大門神家,因不見王大門神,就把王家大小一共十七口盡數殺死,並迎風縱火,將王家的房屋燒成一片瓦礫場。偏是他的邪法靈驗,很容易的就知道了王大門神藏匿的所在。他尋著了王大門神,也不打也不罵,只勒逼著一同回家來,打算就手將王大門神殺了,剖心祭他兒子的靈。你看這東西惡毒不惡毒?」

孫癩子吐了吐舌頭,說道:「真了不得!究竟王大門神殺了沒有呢?」無垢搖頭道:「我既知道了這事,自然不容他在瀏陽城明目張膽的殺人報仇,只是趙如海這廝也奇怪,當他拿了王大門神回家的時候,我正在他門外等候。我只道他見我的面,仍是要逃跑的,不逃跑就得與我動起手來。卻是不然,他一見我,便點頭說道:「我已知道有你在此等我,也是我的死期到了。不過我有一件事須求你原情答應,我要將這一顆黑良心取出來,祭一祭我兒子的魂靈。祭過之後,聽憑你如何辦都使得。」邊說邊指著王大門神的胸窩給我看。我說:我就為這事做不得。才到這裡來等候你。你的良心比他更黑。你若定要取他,我就先取了你的再說。死在你手裡的冤魂,應該祭奠的,還不知有多少呢?

「趙如海聽我這們說,知道求情不中用,便將王大門神放了。說道:‘既然如此,也罷。我是在縣裡有案的,不能由你處置,你將我送到縣裡去罷。我與縣太爺還有說話。’我說:‘縣太爺若能處置你,也輪不到老僧今日在這裡等候了。看你有什麼話應吩咐你家裡的,快進去說了出來,我並不逼迫你就走。’趙如海擺手道:「我沒有應吩咐的話。我要吩咐家事,生死沒有分別,死了還是一般的可以處理。你要知道我修的這種道,在尸解的時期不曾到的時候,誰也不能教我死。死期既到了,誰也不能留我活。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過想拿本領制伏我,使我不能出頭害人。這那裡及得明正典刑的好呢!你送到縣裡去,如果覺得我的話不對,你難道還怕我逃了嗎?’我想這東西所說的倒也不錯。本來我一個出家人,擅自處置國家的要犯,也是不妥當,不如且聽他的,將他押送到縣裡去。

「他見了縣太爺,說道:‘我趙如海是修道的人。上次因我尸解的時期沒有到,所以我借金遁走了。今日我願自行投到,但是我雖甘受國法,若照尋常斬決的法子,叫劊子手向我頸項上一刀砍下,仍是殺不死我。殺我的法子有在這裡,只是我不能就這們說了出來。大老爺須先答應我一件事,我方肯說。’縣太爺問:是一件什麼?可以答應的,自然答應。趙如海道:‘這事是極容易的事,就是我死之後,屍首須葬在社壇裡原來的梨樹蔸下。每年春秋兩季,無論誰來做瀏陽縣,都得親自到我墳上祭掃一次。’縣太爺聽了,沉吟一會道:‘在本縣手裡是不難答應你的!下任的官如何?本縣都不能代替他答應。’趙如海道:「只要大老爺答應了便罷!下任的官來,我自有法子使他也答應,大老爺肯答應麼?’縣太爺只得點頭道:‘本縣權且答應了,你說罷。’趙如海喜笑道:‘堂堂邑宰,決不至騙我小民。我死後能享受這樣隆重的典禮,就死也瞑目了。要殺我也容易,只須在月色好的夜間,將我跪在月下,用一桶冷水,從我頭頂潑下,再教劊子手一刀朝我地下的影子殺去,我的頭顱自然應刀而落。」

「縣太爺因他還有許多案子沒有錄供,不能就糊里糊塗的殺卻了事,只得細細的審問他的供詞。我逆料趙如海若是要逃命的,便不至要我送他到縣裡去,說出這類實話來。縣裡問供,用不著我監在那裡,我就此走出來了。

「出城的時候,覺得有人跟在我背後。我疑心是趙如海的同道中人,跟著我想替趙如海報復的。一路留神著回寺,覺得已直跟隨我到了山下,益發使我疑惑起來,抽以打發知客僧出來尋問。我若在半路上回頭問一聲,也不至使那般神氣對孫大哥了,真是對不起。」說著又合掌道歉。孫癩子只得也拱手,笑道:「自家人何必如此客氣。我想此刻正是七月中旬,夜間月色正好,趙如海料必就在今夜處決。我兩人何不去城裡瞧瞧呢?」

不知無垢和尚如何回答?趙如海究竟處決了沒有?且待下回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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