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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雨箭風刀 飄蓬登異域 人亡家破 往事話從頭(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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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去一萬里,千之千不遠,崖州在何處,生度鬼門關。」唐朝李德裕這首詩,把海南島描寫成鬼門關那樣可怕的地方,到了宋朝,這種觀念仍然沒有改變。蘇東坡眨到海南之後,他的謝表中就有「並鬼門而東鰲,浮瘴海以南遷,孤老無託,瘴癘交攻,子孫痛哭江邊,魑魅逢迎海上。」的怪句。因為海南遠離中國大陸,古時是「雕題」,「鑿齒」之國,漢武帝命伏波將軍路博德平南粵,遣兵經略海州之地,北置珠崖,南置僱耳等部而叫做瓊崖,後經馬援、李德裕、李綱、蘇軾、趙忠簡等人,陸續開發,這四時有不謝之花,八節有長青之草的海外樂園,人間瓊島,漸漸被中原人士所知,不過囿於北人輕南的觀念,仍認為海南是蠻荒不毛之地。明憲宗時,海南邱-高中了傳腕,歷任太子少保,著了「幼學故專瓊林」;

明世宗嘉靖時,海南的海瑞扳倒嚴嵩,中原人士歧視海南的成念,緩稍為改受過來,可是,仍以海南作為充軍逃捕之地,把大好河山,委棄不用,正是令人浩嘆不已了。

尤其歷代昏君庸臣,把朝內的忠貞人士,眨的眨,遂的逐,充軍的充軍,這些被眨被逐的人物,不少大智大慧、剛毅不拔之士,他們到了海南之後,開闢蠻荒,教育黎庶,振興文化,所以明朝中葉之後,中原雖然鼎沸,北方遍地烽姻,而處於海外一晌被歧視為「不毛之地」的海南,卻因為有了些孤臣孽子的經營,不但留得一片淨土,反而儲存了民族的氣節,使文物蒸蒸日上,現在海南約五公祠,掛有朱道臺撰「唐嗟末造,宋恨偏安,天地幾人才,置之海外;道契前賢,教與後學,乾坤有正氣,在此樓中。」的對聯,短短幾十個字,已經寫盡歷代昏臣庸臣的嘴臉,寫儘先賢拓荒奮鬥的功績了。

卻說明朝第六代的英宗皇帝即位時,還是九歲的孩子,所以被侯臣王振攬權,不論是匹夫販卒,只要走王振的門檻,無一不是高官顯爵,如果胸懷磊落,不願向奸佞低頭的,那管你是聖賢豪傑,忠臣義士,不但沒有進身的機會,甚至於還要被刺配充軍,或秘密處死。在「君子道消,小人道長」的情形下,勃內群奸爭利,朝外連年殺伐,已經是崔符啼聚,遍地烽煙了。但是王振那管國家是否喪失元氣,只圖個人權利,最後還要挾英宗皇帝,御駕親往瓦剌,激起「土木之變」,連到皇帝也做了也先的俘虜,後來朝內擁立景帝,國內大冶,奉英宗為上皇,可是並沒有多久,又被曹吉祥、石亨等奸臣,迎上皇復位,造成「奪門之變」,按著就大大的殺戮一番,因此,朝廷也焦頭爛額。

就在「奪門之變」這一年的深秋,海南島清瀾港附近向溝材的村民,看到最近幾天風色不好,不敢駕舟出海捕魚,只好藉著這個閒暇的日子集結在沙灘上,有的補破綱,有的在閒坐聊天,在這滿天紅霞之下,又湧起黑色棉花似的塊雲,雖然是大好的黃昏,但在有經驗的海邊漁民眼裡,知道暴風雨快要來臨了,因為沙灘離開村子很近,同時,海南的暴風每年總要起好幾次,當地的人們已經過慣了風暴,並不覺得它怎樣可怕,所以沙灘上除了幾位老人家看看天色,盤算著暴風來臨和遇境的時刻之外,其餘的村眾,誰也不把它當做一回事,沙攤上仍然充滿了笑聲,黃昏的涼風,更增加了人們的快感。

風勢越來越緊,黑棉花似的烏雲越湧越多了,沒有半頓飯的時光,紅霞已經淹沒在濃黑的雲層裡,海面上的巨浪,一個接一個地向海岸衝來,並且夾著淒厲的驕嘯。

沙灘上的人群,這裡再也不能保持寧靜了,老婆婆和一些女人們趕緊抱著,拉著她們的孩子向村裡跑去,呼喚聲、哭嚷聲,響遍了沙灘上的空間。正在這個混亂的時候,忽然響起又尖又銳的聲音,這個盤音在呼著:「大伯!大伯,你快看那海里漂著什麼?」沙灘上還有少數的男人順著那呼喚的小孩所指的方向看去,不禁嚇了一大跳。

原來那方向離開海岸約一里多路的海面上,正漂流著一艘小船,一個滔天的巨浪把那般小船推上浪的頂端,突然又把它吞沒了,按著另一個浪頭又把它推上去,這樣一隱一現地在海溝裡蕩著,滔天的巨浪,昏黑的天空,包圍著一葉的小舟,岸上的人們雖然不知道船上是否還載有人,可是都為了那艘小船擔心,替那船上的人捏一把汗,誰也希望那艘小船能夠被浪花推近岸邊,讓船上的人們得救,這個時候,沙灘上的老人也在岸上替那艘船合十祈禱,在喃喃不絕地祈禱。

可是,儘管巨浪一個接一個向岸上猛襲,但那艘小船卻慢吞吞地並沒有移動多少,潑墨似的天空反而迅速地瀉下一縷烏雲,海水夾著嘯聲捲起一條巨大的水柱,「完了!完了!」

被稱為大伯的那位五十多歲的老人,猛搓著雙手在喊著,沙灘上的人眼睜睜地看著龍捲風就要把那般小船帶到天上去,最少也會把它撕成無數的碎片,因此,個個都失常地大喊起來,慈祥的老人們輕輕地輟泣,兩手掩住臉孔而不敢再看這幅悲慘的情景。

說到這種「龍捲風」,真是非同小可,它來的時候常常是沒有預兆,陡然間,飛沙走石,天上的雲腳垂到地上,地面上的樹木,房屋,人畜,統統被它吸到雲端裡去,而成為太空的旅行客,這些旅行客再臨到地面的時候,沒有一件不是百孔千瘡,支離破碎,這是陸地上龍捲風的威力;如果龍捲風發生在海上,那就更有奇景可觀,開始由雲端下迅速成為柱狀下垂,將到海面的時候,海水狂嘯,巨浪滔天,同時海水也被吸成一條巨型的水柱上升入雲,在這條水柱附近半里內的魚蝦、船舶,無一倖免,隨著風勢旅行了千數百里之後,風勢漸漸衰落,魚蝦、船舶、海水,都成了陣雨下降,造成了水災,海南島每年總要經幾次龍捲風和颱風的襲擊,而龍捲風造成的災害更大,因為颱風有預兆使人畜能夠事先躲避起來,而龍捲風是沒有方法預防的,它光臨的時候。快如雷電,連躲也來不及,難怪向濤村的人,賭得不敢看那搖曳在龍捲風中心附近的小船了。

但實際上的情形並不像濤村人意想那麼壞,約莫過了半頓飯的時光,遠處的天空顯露出一線的曙光,那根巨型的水柱漸漸移向東北角,傾盆的大雨挾著排山倒海之勢,從遠處向海岸襲來,雖然這些情況不過是瞬間的事。但經驗告訴海岸的居門,是龍捲風已經掉頭而去了這時侯,呆在海灘上的人,卻發現了奇蹟||那一艘小船並沒有因這次颱風而破碎,也不因為巨大的海浪而沉沒,相反地,它已經順著風雨的來勢,而慢慢地更接近了岸邊,使得向濤村民起了小小的騷動,並且收同了剛緩緊張的心情。

向濤村的人,有的立在沙灘上,有的站在屋簷下,但幾乎每人都翹望著海里漂流著的小船,每一對眼睛都向那船上搜尋,希望發現船上是否還載有人,而船上的人是否還能夠活著?雖然仍舊是黃昏的時刻,小船離岸不過是隻有半里,可是因為天上的烏雲還沒有完全散去,海面上仍然是一片模糊,普通人的目力,當然不可能發現什麼,但由小船的型態看來,已經可以確定不是本島的船舶,因為向濤村住的十有八九都是漁民,他們在風平浪靜的日子,駕著他們的漁船,繞著海南島捕魚、捉蝦、取蚌,甚至於還到過東沙、西沙、團沙、圍川、浮水洲等島嶼作業,所以這一帶的各型漁船、貨船,只要經他們的眼裡,他們立刻可以指出那一種是潮州船,那一種是圍洲船,絕對不會有毫釐的錯誤。

但是,這一艘小船的外型是那樣地陌生,顯然不是鄰近各地的船,更不是本島的船,所以他們在辯論著那般小船,到底是福建的、或是浙江的。不管那艘船是否有人,但漁民大都有互助的義氣,尤其是意味著海上遇難的苦況,而對小船上的一切都寄以同情,這時候竟有幾位年輕的小夥子,脫光了上衣,攜帶了繩索,準備冒著風浪的危險,游泳到船上,希望能夠迅速把那般小船解救,如果不是有些較為持重的老人阻擋他們,那末他們必然這樣做了。

在向濤村裡所有的人,都已經知道有一艘外地的小船漂來本島,經過了暴風龍捲風的襲擊,仿安然無恙向他們的村子接近,他們離開海岸較遠更不能看到船上有什麼人物,可是他們卻體會到,那艘小船必然還另外載有人,不然,它就不可能漂流那麼遠的路,而且能保持它的方向接近岸邊,而不被海潮和潮和灣流沖走,不過船上的人經這次風暴的襲擊之後,能否保持活命,倒是一個疑問了,不過這次風暴的時間很短,船上的人可能只是暈了過去,如果沒有完全死去,那麼還可以施行急救,這個村裡以前也有過救助被難人的經驗。所以王大伯的家裡,得知小船還沒有沉沒的訊息之後,立刻就奏好了薑湯、稀粥,等待在沙灘的村眾救人歸來,同時還預備了幾塊門板、油布,叫來幾位精壯的村民帶往沙灘。

正在村民把門板帶到沙灘的時候,小船距離岸邊也只有四五十丈遠近了,如果在平日,再遠一點也可以看得清楚,但這個時候已經是夜幕低垂,天空仍是一片漆黑,如果不是岸上的人老早注視著小船,那末可能連小船的影子也找不到了因為這樣,原來已脫了衣服的小夥子再也不能忍耐了,他們早就把一段一段的繩子連線成百多丈的長繩,盤推在沙灘上。

這時,一位二十來歲的青年奮勇地把麻繩的一端,縛著自己的腰,他對王大伯說一句:

「大伯!請你叫人招呼這堆繩子。」之後。來不及向別人招呼,就很快地跑到海邊,一個「驚蛙入水」,但聽到「撲通!」一聲,白浪滾滾,他頭頂前面的海水,分成兩道斜縷,洶洶湧湧地向他的後面直瀉,人已經離岸五人丈開外了,盤在沙灘上的繩堆、很快就只剩下一小捆,一會兒,聽到船上一聲長嘯,守著繩子的壯漢們,用熟練的手法,很快地收回繩子,小船如箭般向岸上直射,因為人多力足,小船竟被他們拉上一半擱在沙灘上,及是一陣歡呼「王大伯船上有三個人哩,都暈過去了!」

這時人們急急地湧到船邊,王大伯迅速地分配人手把船上暈倒的一個老人和兩個孩子,抬到門板上,按著抬起來向王大伯家裡飛跑,歸途中,王大伯牽著那首先上船的青年,很激動地說:「世成,今天真虧你,不然,那船上的一老二少還要再捱上半個時辰,就恐怕沒有救了!」

世成說:「那沒有什麼,但是,大伯「你看這幾個人能不能救呢?」

王大伯說:「現在我還說不定,我們趕快回去看看吧,你也不要回家了,就在我家裡和我喝幾杯酒,趕趕身上的溼氣吧!」

王大伯的屋子是前後二間正屋,正屋兩旁各有一間側屋,當中是一個很大的天井,這時屋裡屋外都黑壓壓地擠滿了人,一老二少躺在側屋的床上,經過王大伯和村民緊急的救治,那兩個小孩子首先就醒過來,因為他們根木沒有什麼傷他沒有什麼病,不過是飢了肚子,再經海里面的大風浪衝擊而暈了過去,經過了施救和灌給熱的薑糖水,很快就醒過來,但是,那老人就不同了,他比那兩個小孩子更要出力鎮住那般小船,不然很快地就會被龍捲風捲去,他用盡了力量去和風力搏鬥,但是人力怎能夠和大自然的力去比擬呢?

如果不是他一生來練有過身的武功,那麼老早就被風力打暈了,就這樣,他也在拼命搖著船脫離了暴風中心之後,軌失去一切體力而暈倒在船上,等到村民把他抬到村上的時候,已經是奄奄一息了,經過了王大伯親自對他施行「人工呼吸法」,而且不時灌給舊湯、稀粥,費了一個多時辰的功夫,這一個垂死的老人,也被救醒過來:他睜開雙目,看到周圍的情形之後,知道這條命是給人家救過來了,他一翻身就想爬起來,但王大伯用強力把他按下去,一面用目光制止他,當他看到他旁邊躺著的孩子已經清醒之後,他也靜靜地由著王大伯擺佈了,這時王大伯親自給他們添了三碗稀粥之後,便對村眾說明人已經得救了,因為還需要調養一下,不便打擾他們三人的精神,要村眾各自回家,村民也覺得這三人既是從外地而來,和自己人的言語必定不能相通,一切事情有王大伯辦理,一定會令人滿意了,所以都答應一聲就想各自散去。

這時王大伯忽又想起一件事來,趕快喊回村眾,並對他們說:「本村忽然來了三個人,雖然不知道是好人壞人,但可不是鄰近的人了,由那般船看來,必定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也許是被海盜搶劫後,把他們趕下小船,任他們自生自滅;也許是逃避仇人的追蹤,而駕著小船,逃亡海外,不論是那一方面的原因,洩漏了訊息,不但對一老二少不利,甚至於還要害及本村,所以要本村的子弟,統統保守秘密,不得洩漏。」頓了一下,接著說:「過一會任方帶幾個人,到海邊把那般船拉上岸來,免得被潮水沖走,而露了眼線。」那個叫住方的中年人答應了一聲,就和村眾各自散去,只剩有世成留在王大伯家裡,陪著招呼那三位不速之客。

村眾散去之後,王大伯拿出幾套乾的衣服,給那一老二少換了,這時一老二少,已經能夠略為行動,他們本來沒有什麼病,不過是因飢渴交道,加上暴風的襲擊而昏倒,現在日得到了休息,解決了飢渴,精神也就得到無上安慰,同時兩個是小孩子,元氣充足,一位老人是身懷絕學武功的人,所以在安定下來之後,很快地就恢復了體力,他們換好了衣服之後,由那老人率領著那二個小孩向王老伯一揖到地,口裡說不盡地「謝謝救命之恩」,大家客氣了一會,正屋裡已擺上一桌豐盛的晚餐,在漁村裡雖然沒有什麼好菜,但是貝幹、苟子、乾魚之類,卻也另有風味,酒是自己做的,雖沒有山西份酒、天津五加皮,那般醇烈,可是也經過一蒸二蒸,味道還算不錯,大家入席之後,便就淺斟低酌起來,王大伯向老人繼續斟第三杯酒之後,問:「老哥這次經這麼大的風險,漂到敝地,必有原因,能否告知一二?」

老人先望望左右,長嘆了一聲,眼淚已泊泊的流下來,半晌才說:「老哥上此次得蒙救命之恩,是我們三人的大幸,你老哥不問,我也要對你老哥詳盡說明,才不辜負你老哥救我們一場,不過,說來話長,同時,我還沒有請教你老,和這位老弟的稱呼呢?」

王大伯把自己的頭一拍「該死!我真也忘記告訴你!」他這一來,如把旁邊那兩個小孩子逗得笑了起來,然後王大伯自我介紹一番!原來王大伯名字叫做仲泉,居住在向濤村已經是三代了,五年前他的老伴死後,就很寂寞地守著這麼一間大屋,另外由他的侄兒邦寧,和侄媳任王貞來招呼,邦寧在十天前,帶了一批乾魚鹹魚到府城丟賣還沒有回來。

說起這王大伯,他在清瀾這一帶原也是有名的人物,尤其是水裡面的工夫,便可以說是獨步一時,十五年前海盜林少英率了十幾條大樓船,進犯清瀾港,那時王大伯績是四十二歲,他的水功正在饋峰狀態。同時,年輕時到過遲羅、南洋、廣州、欽川、越南等地,貝多識廣,當下聽說海盜進犯,就集合了向濤九村的精壯,駕著小舢板出海迎擊,王大伯便潛到水底,還不到一個時辰,就把海盜船鑿沉入艘,還把護舶的水鬼殺死了三四十個,林少英的船如果不是逃得快,而小舢板不利於仰攻的話,可能使海盜船全部都毀在海里。可是這一仗,卻也打得林少英再不敢正視清瀾港一帶,十幾年來得以平安無事。

從這次之後王仲泉就獲得了「海底蛟」的混名,清瀾附近的人,把王仲泉從「大哥」而喊到「大伯」。

說起「海底蛟王大伯」已是老少皆知的人物,而「王仲泉」這個原來的毛子,反少人知道了。那個青年世成性丁,是王大伯的徒弟,水裡工夫煞是驚人,不論海里風浪怎樣險惡,他也能遊土十里八里的水裡,遇到十分大的海浪,不利游泳的時候,他就潛入水底,一口氣可在水底潛行二三十丈,所以也得了「浪裡鯊」的綽號。這個向濤村有七八十家人口,就是「王」、「任」、「丁」三姓,多數以捕魚為生,王大伯更是村裡的領袖,村裡的事,不論是大事小事,只要是王大伯一句話吩咐下來,無不遵照辦理。

王大伯把這些情形,對老人大概說了一遍並且說:「老哥!我看你的情形,也知道你必然有無限的隱痛,不過,你知道,這裡已是海外,也可說是人間的樂園,向溝村的人全是講義氣的人,天大的事我們全可以接上去,你老哥如果有什麼困難,可以告訴我小弟想辦法,我小弟和你認識不過繞是一會兒,可是我內心似乎告訴我,你老哥絕不是什麼壞人,所以我敢向你老哥保證,你可以長久住在這裡,和我們共同生活,也許彼此都有個好處。」那老人好容易等到王大伯指手劃腳講完這一篇話,雖然覺得王大伯話裡稍為有點自負,但也是瑚海好漢直率的本性,他在江湖宦海走了幾十年,也覺得這種直率的好漢,比較奸滑浮華的小人容易相處,這幾個月來自己帶著兩個小孩子到處漂泊,經歷了多少艱辛和危險,尤其是在泉州府幾乎被奸賊鄧全興誘賣,如果不是自己有武功和及時搶到小船逃走的話,現在已不知葬身何處?

那料到經過十幾天的漂流,卻到了人地生疏的海島,老小三條命又被人家救了起來,總算有了報答故主恩情的機會,兩個小孩子也有了昭雪血海深仇的希望了,雖然這裡未必能逃避昏君的掌握,可堤既已遠隔重洋,敵人一時也不會追查到這裡來,更難得的是主人的深情,竟敢提出安全的保證,可見也是響錚錚的一條鐵血漢子,回憶過去一切的遭遇本真是「仗義半從屠狗輩,負心多是誼書人」了。現在已經是家破人亡,倒不如暫時住下來再作打算,不然在舉目無親的異地,又到什麼地方找這麼一個有血性,有肝膽的人作為託根之地呢!

所以,稍為考慮一會,就答應注下來了,而且對王大伯說出這次來到海島的原因大伯更把桌子重重一拍,氣憤不已!

那知不說猶可,一說起來卸把在卜的王大伯和丁世成氣得鬚眉似戰,面目噴姻,王原來這個老人名字叫做駱中明,是個武夫出身,但他的馬上馬下功夫,得自高人傳授,兀是不俗。

英宗皇帝蒙塵之後,國內苗亂迭起,第二年瓦剌也先挾制英宗回國,攻破紫荊關,直達京師,這時朝中文武倉皇失措,要打嗎,英宗上皇在敵人手裡;不打嗎?

看看敵人就要利用英宗,而攻陷京師,舉國君臣都要變成俘虜,幸有兵部員外郎于謙力排眾議,極力主戰,臨時把兵權奪了過來、立刻派兵埋伏在城內各要道旁邊,準備瓦剌兵入城之後,就殺他一個措手不及。果然瓦刺兵上了大當,他們以為用大明的皇帝作為人質,是最安全的了,那裡想到朝內擁立新皇鄔王之後,英宗的地位,已是可有可無呢?

當瓦剌兵浩浩蕩蕩入城將達大半的時候,午門的炮聲隆隆響了起來,瓦剌兵還以為朝廷歡迎的禮炮哩。可是炮聲響過後,忽見一股一股全付武裝的兵士,從橫巷裡殺出來,一霎間就把瓦剌兵截成幾十小段,每一段都被包圍著廝殺,二萬多的瓦剌兵,幾乎全折在城裡,幸虧上皇仍末入城,否則這一仗就可以把英宗奪孜過來,而且使瓦剌的宰相也先和那些瓦剌兵,一個也沒有生還的希望。在這一仗裡,縣中明身先士卒殺死了也先的弟弟華羅,殺得瓦剌兵心驚腿栗,而升到偏將的地位。

後來也先議和送還英宗,兩國也就罷兵了,不久,西南苗亂又起,于謙奉命為平南都督,挑選了二十幾員勇將帶了兩萬多精兵出發,于都督慧眼識人,把駱中明升為游擊將軍,命他先行探路,縣中明果然不負期望,先後追隨於都督平定了福建的鄧茂七,浙江的棄宗留,廣東的黃蕭震和湖廣、貴州,廣西等地的苗、搖、撞、撩各族的叛亂,但是,班師之後,國家干城的于都督,卸被御史羅通等人彈刻,說他的功勞簿記載不實,縣中明這時雖已升到正印將軍,刮破這一刻而降了下來,千都督也被剝奪了兵權,而出任那有職無權的兵部尚書。

經過這一次的突變,駱中明也知道官場險惡,並不是只憑著能力功勳就可以上達,必需要和權奸勾結,緩能夠有上達的機會了,但他跟隨了于都督五六年,又是于都督一手提拔的人,不但不能向權奸靠攏,而且自己那耿直的個性,也無法和那些小人為伍,與其留在官場冒著風險,倒不如嘯傲姻霞,悠遊歲月,自己從二十歲開始吃皇根到現在,已經整整四十年,自己無家室於女拖累,何必向群奸低頭,就像于都督那麼大的功勳,一心為國,他居住的地方甚至於不能遮風雨,這樣一個忠臣還要被打到冷宮褪去,自己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參將,豈不是隨時都要失掉性命的危險?

因此,立即上呈請辭,雖然於兵部再三挽留,請他為國盡力,但他辭以年老力衰,再不能側身行伍,去志已泱,千兵部只得由他,但仍再三叮囑,要他時常來家裡走動,當駱中明臨行的時候,於兵部家裡還特別為他置酒餞行;使駱中明更感激得涕淚滿衣襟,主客兩方都對朝政被宦官閣黨弄權…而諮曉良久。

駱中行拜別了於兵部離京之後,自感心地洞明「人生如寄,但此行的目的地,將在什麼地方呢?古話說:「葉落歸根土,人老同故鄉」,可是他離開家鄉的時節,父母已是亡故,瞭然一身,四十年來的戎馬控傭,根本就沒有時間同故鄉去,究竟故鄉的人事如何?當然要成了「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的笑柄,雖然故鄉對他很是淡漠,但故鄉依然是先人廬墓的所在,同時也是小時活動的場所,那裡一草一木,一磚一石,都可引起他無限的留連,都可以引起他無限的回憶和興趣,因此他第一步決心還是走向一別四十年的荊州。在荊州的故鄉住了個多月,掃廬墓,訪故交,撫摩一些兒時遊戲的事物之後,覺得又沒有什麼依戀,所謂「靜極思動」,又沿奢長江而下,通遊蘇杭,這時,他忽想起於兵部的故里就在杭州,現在既然到了杭州來,自然不能不前往拜訪一下,等到他找到兵部的故里時,卻是一片竹籬圍著矮矮約三間瓦屋,屋旁種些蔬菜,養些鵝雞,如果不是帶路的孩子告訴他說!

「於伯伯的家到了」,那麼誰也不信這簡陋的地方,就是當朝一品大員的住宅,雖然有帶路的小孩子告訴他,但他仍然懷疑是帶錯了路,他反問那小孩子「這就於尚書的家嗎」?

這時候,居中那間屋子「呀」的卡盤開啟門了,走出來一位二十多歲的青年,手裡面還拿著一卷書,很快地走到柴門來,那帶路的孩子指著駱中明對出來那位青年說:「於三哥,這位伯伯要找你們,我帶他來到了,他卻不信呢」

駱中明連忙對那青年一損,接著說:「請問臺端與於尚書于謙,是什麼稱呼?」

那青年連忙答禮並說:「於尚書是家伯,老先生來找家伯嗎?他還在京未回呢!」

駱中明把來意和身分關係說明了,那青年連忙開啟柴門讓縣中明同進屋子,並自我介紹,這時不由得駱中明不信了,他由那青年的口中知道那青年名叫於硫,是于謙的親侄,因為他伯父一家人都上了住所,所以就率領著一個蒼頭和一個遠房的兄弟住在於謙的家裡,原因是于謙房於早已陳舊欠修,僅能遮蔽風雨,于謙雖然曾握一方面的兵權,堂全國的兵符,但是居官清廉,毫無積蓄,不但不能添置田產,甚至於連祖先留下來的屋子,都沒有辦法加以整修,倒是族內兄弟和一些熱心的鄰人,大家出錢出力稍為修蔓起來,不然早就傾屯不堪了,於硫所以住到于謙家裡,也是代為照管的意思。

駱中明在杭州和於硫盤桓幾日之後,又覺得無事可做,深受到浪跡萍蹤的煩惱,心靈上似乎有了無盡的空虛,於是辭別了於硫,專程北上,在路上不斷地想到于謙的忠貞和廉潔,禮賢下士,對自己又是那樣關心,完全不把自己當做外人看待,即掌於硫來說吧,他知道自己是于謙的部屬之後,就伯伯長伯伯短地尊崇著自己,這一份修養工夫,絕不是一朝一夕可以造就,可見人家的家教良好,養成了謙恭禮讓的習慣。

駱中明又想到自己,因為得不到升官,就脫離了宦海,不問國事,固然也是因為年老,但歷史上廉頗黃忠,豈不也是老將,尤其因為這而脫離了追隨十多年的長官,更覺心中不安,同時,目前朝內奸黨不少,這些奸黨如聯合起來對付于謙,萬一發生什麼不幸,豈不是使自己遺憾終身?他真是不敢再想下去,只有加緊趕上北京,能夠早一天見到于謙,縱然跟于謙當一名走卒也十分滿意了,因為于謙那為國而忘家,公而忘私的精神,和那樣謙恭禮讓的風度,使一晌來染傲不群的駱中明感化過來了。

儘管駱中明是那樣心急,但從杭州到北京這一段路程卻也不近,好容易趕到北京的時候卻恰好是年底,駱中明本意是立刻就到于謙的寓所去,可是一想,年底人家正是忙碌的時候,怎好意思去打擾,倒不如等到新年初一他老人家上朝賀祝回來之後再去拜年,比較適宜,橫豎不急在這一天,所以就在於府附近找到一家整潔的客棧住下來,明天到於府去賀祝新年也要方便些,駱中明自以為這是十全十美的打算,那知人算不如天算,幾乎使他遺恨終天呢大年初一的早晨,約莫是寅時光景,京師的爆竹已響遍了每一個角落,有官有職的人,急忙穿好朝服用他們的交通工具趕往午門,以恭祝郡王景泰萬壽無輯,于謙是當朝的一品大員當然也不例外,文武百官鵠立在午門外沒有好久,就見到一隊一隊的御林軍,開來午門外警戒起來,再向金殿偷窺,又見那些錦衣衛一對一對都站立在階堤兩旁,甚至於有幾個已站到金殿的四角,這種情形是歷年來所沒有的,大家心裡起了一陣言語,但時間並不容許他們仔細去想,「邦!」一聲雲板,百官都魚貫上了金階,「邦!邦!」二聲雲板,百官都各按照他們的官階次序站好,手上執著朝易,拱著背,等候皇帝升殿,好得三呼「萬歲」了。

半晌,雲板「邦!邦!邦!」三晌了,百官由禮卿領導跪拜高呼,剛剛高呼完畢,殿上忽然傳旨「傳兵部尚書于謙上殿」,這一來不但于謙奇怪,連到文武百官都覺得奇怪,不禁偷偷抬頭向金殿上聖一下,這一望卸使得於謙和百官們目瞪口呆。

原來金殿上生的那裡是什麼景泰皇帝,現在坐在金椅上的竟是已經遜了位的英宗,這時候拱立在金階的百官們不禁起了一陣輕輕騷動,同時彼此也知道是什麼一同事了,這時,于謙已經緩步登上金階,進入金殿,一聲不響地,跪在金變座前,「于謙!你知罪嗎?」皇帝這樣問著,于謙到底不失為一個正義之土,立刻站起來又一躺到地說:「微臣何罪?」

英宗大喝一聲說:「你還不自知罪嗎?擁立景帝就是叛逆,還敢說無罪?」頓了一頓就叱錦衣衛拿下,錦衣衛虎狼似的就要動手,這時朝階下一聲高呼「慢著」!接著一個大臣不待宣召湧上了金殿,錦衣衛雖然兇猛但見到這個人後,倒不敢立刻逮捕于謙了,英宗斜視一眼,不容分說又叫「連王文也拿下」!原來後來上殿這個大臣是大學士王文,百官聽到連王文也要拿下,不禁相顧失色,還有誰敢替他們兩人抗辯?

原來這一件「奪門」事件,是內侍曹吉祥連絡奸臣徐程、石亨,御史蕭惟楨,都督張軒等人的預謀:他們利用鄂王景泰久病,而趁機擁起英宗復辟。

在滿朝文武百官裡,曹吉祥最怕的就是大學士王文和兵部尚書于謙兩人,他原也知道這兩人都是忠臣,但是他不殺害這些忠臣,則他這一派奸黨就無法立足,而要害這些忠臣就必須藉英宗的力量;他老早就看出年紀輕輕的英宗,是不甘寂寞的,所以儘量挑撥英宗對景地的不滿,果然英宗就被這些宦官奸臣利用了。

最使曹吉祥可怕的,還是于謙,因為于謙在英宗歸國的時候,就把挾持英宗御駕親往的王振斬了,而曹吉祥正是王振一手提拔起來的親信,他認為一旦被于謙發覺他和王振的關係,那末于謙必定會向景泰皇帝報告,而他這一批奸黨都有性命的危險,不如先發制人繞是上策,因此,多少忠臣義士被犧牲、被滅族。

路中明睡在客棧被一陣爆竹的聲音鬧醒了,這一陣陣爆竹聲音引起了他很多遐思,在往日,他也要隨著這爆竹聲音忽忙地到午門去鵠立等候皇帝上廟,但是現在他卻是天不管地不管在旅社中高枕無憂,心理又是一陣輕鬆舒適,但這舒適的情緒並沒有保持好久,他聽到熱鬧的爆竹聲中,似乎還來著兵馬奔跑的足部莉蹄聲,他意識到有不平凡的事件要發生了,過了一會,他果然聽到他住的這條衝道上,一陣急促的兵馬步伐向外急走,而且還來著吆喝禁止別人開門的聲音。

駱中明的武功本來不錯,倘輕輕開了窗門,一個「燕子穿雲」上了屋面,悄悄地伸出頭從屋脊往街上一看,他的心不禁上上地跳動起來,原來接近於謙的官邸那段街道上,黑壓壓地擠滿了官兵,個個都已經弓上弦刀出銷在看守著每一家門口。

駱中明起程北上時,所耽憂的事件,終於展現在他的眼前了,「到底是那一家出了事了?」他雖然面臨這個現實,但仍然不相信是於兵部的家遭到橫禍,他知道於兵部正是景泰皇帝倚重的人,縱然失勢,也不會一聲不響地忽然遭殃,多多少少總會在事前獲知一點訊息。

駱中明為了想更知道到底是那一家遭殃,就在屋面上施展「陸地騰雲」的輕功,一縷照炳似的身影,逕向於府撲去,街道上的官兵連看不出到底是人是鬼,在屋面飛過。他這麼一躍五大丈的距離,不消幾躍早到於府附近的瓦面,這時他已經看到於府的客廳上燈火輝煌,官兵們團回鋼在客廳約三面,於夫人正襟危坐在客廳的中央,旁邊是於兵部的公予于冕和一個約有三十歲的婦人,這個婦人可能就是于冕的妻子了。可是,千冕的兩個孩子和丫頭僕婦一個都不見,只看到門公於福和打雜的於華碎官兵圍在院子裡站著發抖。

駱中明者到這種情況,驚得目瞪口呆,雙腳一軟,幾乎摔下房子去;那知正在駱中明緊張的時候,客廳的屏風後又轉出一個人來,這個人銀盔銀甲,手上還拿著一把精光耀目的長劍,分明是一位三品以上的武職,駱中明仔細一看,卸認得他就是因為徵苗失律,被于謙彈刻,而連降三級的都督張,大概這次就是張率領御林軍和錦衣衛來抄查於府了,但是於府究竟犯了什麼事呢?駱中明仍然是十分惶惑,這時又見廳上於老夫人站了起來指著張軒大罵,張軒卻在鞠躬不已,因為隔離太遠,聽不到於老夫人罵些什麼,只見張軒鞠躬一回之後,把手向一招,那些錦衣衛就蜂擁進了客廳,分別跑向屏風背後,於老夫人已暈倒在後面的椅上,于冕和那婦人一面撓著於老夫人,一面卻痛哭起萊,這一些動作,卻使藏在瓦面上的駱中明明白過來了,他立刻聯想到於家那兩個小兄弟於志強、於志敏,今夜都不在這裡,必定是逃跑了或是藏起來了,所以張軒將要錦衣衛去搜,照實際上看來,錦衣衛和御林軍布遍了於府外,兩個小孩子不可能逃出府去,可是他們躲在什麼地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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