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府的情形,駱中明知道很清楚,前後不過是四間正屋和六間側屋,於府的家口不多,除了後面二進住了祖孫三代之外,第一進是門房,第二進是客廳,後面二間側屋作為僕婦的起居室,剩下四間側屋,一間是書房,三間是留作招待客人用的,除了這些屋子住人之外,只有廚房、馬廊、柴房和廁所,顯然地已被張軒搜過一次,而沒有發現,但是,現在錦衣衛多人擁入了第三進屋子,慢慢地搜是一定可以搜出來的,他兩小兄弟如果落在張軒的手裡,那裡還會有命!
駱中明想到這裡,心中一急,立刻展開身法搶先一步到了馬廊,輕挫地喊:「志強、志敏,我是駱伯伯,趕快出來我帶你們走!」他很快地繞了馬廊一週,並沒有聽到聲響,按著一個「烏雲趕月」又到了柴房,駱中明照樣繞著柴房一週輕輕地喊著,卻聽到柴房裡面「咯」的一聲,是一根小枝被折斷了的聲音,縣中明知道里面必定必定有文章了,趕忙重複喊一遍,這時柴房的牆腳下一個小洞,卻伸出一個小頭來,「駱伯伯!我們在這裡」,駱中明一見,真是如獲至寶,忙喊道:「快出來!弟弟呢?遲了就來不及了」,於志強一跳而出,於志敏也跟著伸出頭來做了一個鬼臉,這時錦衣衛已是進入第四進的屋子,駱中明那還有閒暇和他們兩兄弟頑皮,還等不及於志敏全身離開那個小洞,馬上把他一拉,往背上一搭,一手拖著於志強,一個「靈鷲沖霄」跳上屋面,腳底剛剛和屋面接觸,又展開一個「乳燕歸巢」身法,撲到對街的屋面,連線幾下「烏雲趕月」,早已脫離柴房三四十丈了,儘管駱中明的輕功厲害,但揹著一個牽著一個總要影響了身法的靈活,所以他施展「乳燕歸巢」
撲過對街的時候,就給守衛在街上的一個兵丁看到了,一聲喊,在於府的錦衣衛士紛紛跳到街上,這時錦衣衛士中的赤眼-許鵬,也看到一條人影挾著一個小孩子在三四十丈開外飛奔,許鵬在錦衣衛士中,也算是頂尖的人物,當然不肯放過這個立功的機會,展開「夸父追日」的輕功,也風馳電掣地隨後追來,許鵬後面的錦衣衛士,卻被越拋越遠。
駱中明的輕功原比赤眼-積勝一壽,可是這次卻吃虧在負重上,尤其背上的於志敏雙手摟著他的脖子,如果是慢慢地走,倒不覺得累贅,但這樣飛跑起來,於志敏的身子就和駱中明的脖子幾乎成了垂直的角度。於志敏體重雖然不大,而這樣一正一反的力量,又何止千斤,但形勢上不得不盡力賓士,眼看著就要到城牆腳下,卻聽到後面一聲「照打」,駱中明一個「蝙蝠投林」向左方一閃,就斜斜越出四五丈,把緊追後背的赤眼-許鵬氣得呀呀亂叫。
原來赤眼-仗著自己的輕功,一路追趕好容易把距離追到只有三丈遠近,駱中明距離城牆,也不過是十來丈遠近了,赤眼-估計這十來丈路程中,自己不可能趕上前面飛跑的人,所以掏出一把「追魂奪命針」,用重手法向前面的人打去,赤眼-的「追魂尊命針」一打出去就是四十九根,最遠可以打到八九丈,就像一蓬針雨包圍著敵人的四周,在方圓五丈之內,原是沒有方法躲開的,但這一招,赤眼-卻犯了很大的錯誤,他以為駱中明會像一般武士的習慣,對於後面襲來的暗器,是向右閃避,所以赤眼-打出「追魂奪命針」的時候,自動把中心點向右移偏三丈,希望對方向右閃避的時候,自動送上針陣裡來,如果駱中明不是右手挾著於志強的話,可真會上他的當,因為有了於志強妨礙了駱中明向右閃的靈活性,所以向左一閃,無意中卻閃掉了赤眼-的毒著,也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間,駱中明看出追趕自己的不過僅是一個人,就在這時,赤眼-在三丈外喊聲「叛徒!走不掉了,認命吧!」一個「餓虎樸實」騰身撲上,右手刀「獨劈華山」向駱中明當頭劈刀,駱中明想不到鷹犬中還有這樣功力的人物,急忙向前一竄,恰好避過一刀,借勢急向前衝,竟脫離了赤眼-六七丈遠,赤眼-意料不到對方竟有那麼好的身手,大喝一聲,隨後追來。
這時,城牆上的火把齊明,東方也漸漸發白了,駱中明心裡更是著急萬分,如果不能在天亮以前衝出城外,那就什麼都完了,但是,後面這個鷹犬卻緊緊的追蹤,不先把他毀了,似乎無法逃脫,但交手也有交手的困難,這兩個小孩子又不能不顧,駱中明這一盤算,身法不禁一停,又被赤眼-追上兩三丈,駱中明心中一急,一伏身揭起兩塊瓦片,喝聲「打!」
左手往後一抖,把兩塊瓦片用「群蜂採蕊」的手法向赤眼-打去。
赤眼-急如風雨看看就可追上的時候,忽聽到對方喝了一聲,同時看到黑黝黝的暗器夾著淒厲的風聲,分別作弧形向自己襲來,只好一收追勢,把身形向後一挺,用手中刀朝著暗器一攔,「拍」的一聲,兩邊襲來的暗器被他這麼一拍,卻化成無數碎片,少數的碎片卻打在他的身上,這時候赤眼-才知道那裡是什麼暗器,原來是兩塊瓦片,不禁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涅-,大罵一聲「好賊」,卻聽到二三十丈開外哈哈大笑起來,赤眼-真恨不得飛趕上去,把敵人一刀萬段才消得這口悶氣,但是赤眼-一面發狠,一面也暗暗吃驚,因為他已看出對方打暗器的手法確不平凡,但也不能就輕輕讓對方逃出掌握,而留下話柄,這個赤眼-原是心高氣傲,好勝貪功的人物,當下又加快了腳步追上去,那知道他快人家更快,對方已經拔上了城牆,十幾個守兵一擁而上,被駱中明左手一揮就倒了四個,接著一矮身形展開「旋風腿」法,只一招「驚鯊搏浪」,又倒了九個,駱中明舉手投足之間就解決了這方面的守兵,正待設法攀下城牆的時候,赤眼-許鵬已追上城牆,大喊「我赤眼-放你走掉就不就許」!
駱中明不禁一怔,他早就聽說錦衣衛士裡,許鵬是一個辣手人物,卻不道在這裡遇上,面對這個強敵,如果不能在三招二式裡打發他走路,待得那錦衣衛士人多到達的時候,是非糟不可,駱中明趕緊把於氏兩兄弟朝地上一放,趁機抓起兩把灰沙,迎著赤眼-道:「難道怕你不成」?許鵬說聲「看招!」一個「毒蛇出洞」把鋼刀點向駱中明的「期門穴」,駱中明那裡會讓他點到?他等到鋼刀尖端距離他左乳下不到半寸的時候,忽然來一個「游龍戲鳳」,身隨拳走,已經繞到許鵬的左側,接著雙拳一遞,喊聲「著」,一陣灰沙挾著雙拳的勁風,竟向許鵬的面門打來,這時距離又近,拳勢又疾,許鵬被灰沙迷了眼睛,下意識向右一閃,避去駱中明的雙拳,同時手中刀隨著身形的一閃用一招「秋風掃葉」,反截駱中明的腰腹。
駱中明那還能容他遊鬥?趁著許鵬被迷著兩目的時候,雙腿一起用一招「赤免嘶風」,把這隻金眼-踢成一個「鷂子翻身」起了一丈多高,然後跌倒城根下。
駱中明用了計謀,僥倖地勝了赤眼-,自己也暗暗叫聲「慚愧」!他轉頭望那於氏兄弟,卻見他倆靜靜地望著自己,一點也沒有驚慌的樣子,不禁暗暗讚一句「不愧將門之子」,這時,又聽到吆喝的聲音,似乎有人在城裡搏鬥,而那些聲音又是向城根這方面接近,時間再也不容他有考慮的餘地了,他囑咐於氏兄弟牢牢地攀著他的脖子,施展著「壁虎遊牆」的絕技,不到片刻已經腳踏實地,落在城外,他再把兩兄弟挾在腋下,雙腳重重的在岸邊一頓,飛越了三丈多寬的護城河,把於氏兩兄弟放下來,急急地牽著他們走上了官道,但他帶著兩小在官道上走半里路之後,又把他們挾起來回頭走,並且跳下護城河,沿著護城河走約莫四五里找到一叢矮竹,這時他深深地吐一口氣,把兩小放下來。
同時,利用河邊矮竹叢隱藏起來,他輕輕對於氏兩兄弟說:「我們躲在這裡,只要不出聲響,那些賊人是找不到的,只是今天要捱一天餓,到晚上我再回城裡找點東西來吃,趁機會看看你們家裡的情形」,於氏小兄弟眼裡噫著淚珠,點點頭表示答應了,並且擁抱在一起沉沉地睡去。
二更過後,駱中明對於氏兄弟囑附了幾句,就離開那矮竹叢走向城根,施展著「壁虎遊薔」的工夫,不一會就到達牆頂,先在城牆上垛子偷窺一下,但見城內燈火輝煌人聲喧雜,不時還有爆竹的響聲,城牆上十多丈遠的地方,有幾個守兵不知在商議什麼,駱中明立刻就利用這個機會跨上城牆,再匍匐行進,然後悄悄地溜進了城內,在平時這幾個兵那裡是他的對手,但他想到此行的任務,縱然是老虎也要暫時做兔子,以免引起敵人的警覺,但他進入城內之後就不相同了,雙腳輕輕一點,一個「旱地拔蔥」上了一排矮屋,從瓦面上一連幾縱,竟朝人煙稠密的地方接近,他知道那塊地方,就是於尚書府邸的附近,他判定了方向之後,立刻向於府飛跑,他明知道到那邊去並沒有得著什麼,但那幾間屋子正是他夢寐不忘,精神寄託的地方,尤其是今天早上發生事變之後,那個地方的情形怎樣,是他急需知道的,不多一會,他已經到達於府,探頭向牆裡一望,只見各間屋子都是黑黝黝地靜悄悄地,惟在客廳上有幾個錦衣衛士,目中無人地在喝酒談論。駱中明正想知道他們談些什麼,一個「倒豎蜻蜓」翻入牆內,立刻雙腳向牆上一點,一個「孤鶩凌空」身體像箭一般斜斜地穿上屋簷,接著「倒卷珠簾」向下掛著,真似二兩棉花落在屋瓦上聲息毫無。現在他對於客廳裡一切,已經是一覽無遺了,圍著桌上喝酒的錦衣衛士有六個人,上首座的那人長得梟眼鷹鼻,一眼看去就知道是一個陰狠的傢伙,這時坐在下首的人問道:「看來於謙這個人,倒是好人哩,我們以為他當了兵部那麼多年,又外放過做平南都督,家裡必然有點油水,那知道卻搜不到十兩銀子,連到皇上賜給他的衣劍古董,他也用黃布包起來鎖在箱子裡,好像捨不得拿出來用似的。」坐在右首一個連忙接著說:「誰說不是,今天司禮監曹公公來的時候,一眼看到那個紅漆箱子,以為裡面藏有什麼貴重物品,開啟來看,又見幾個包袱包著,更證明是值錢的東西,曹公公還說于謙這些年來可肥了,這次死得不冤了,那知開啟包袱一看,卻都是皇上賜給於謙的東西,還害得曹公公跪拜一番,我看到他把臉都氣紅,幸好他沒有鬍子,不然,他不把鬍子吹上天去才怪」,他最後這幾句話,談得大家呵呵大笑,駱中明不禁對他多看幾眼。
但是,坐上首那位鷹鼻子,卻扳起臉孔在罵:「周明,你想死;江懷,你也不想活!說笑話說到曹公公的頭上去,你們都活得不耐煩了。」這幾句話果然收效,那幾個錦衣衛士都把頭低下去,不敢做聲,客廳裡緘默了一會,坐在左下首那個衛士,把頭一抬,說道:「我們只是奉命行事,誰還管他那麼多,不過是自家弟兄們說說笑吧,誰要那麼認真,」那位鷹鼻子又說:「你倒說得輕鬆呢,聽說這次連大學士王文,也同時下獄,今天我聽曹公公說王文于謙聯絡太監王誠、舒良、張永、王勤等人造反,共謀迎立襄王瞻噫,所以統統關到天牢去了,說我們造反,那就想活也活不成啦。」鷹鼻子說完話之後,就和坐在上首那位衛士「八馬」,「五魁」豁起拳來。
經過鷹鼻子這麼一說,駱中明已大概明白了這次事變的真相,他跟隨於謙很多年,知道于謙絕沒有謀叛的企圖,這次必然是被曹吉祥等人所陷害,他本想立刻到天牢去設法見於謙一面,但是又記掛著於氏小兄弟已經餓了一天,而且沒有人照顧,恐怕再出岔子,軌不堪設想,看這時的情形,再呆下去也聽不到什麼訊息,還是先去找吃的東西才是正經,駱中明想到這裡,立刻「倒退金鉤」,上身一蕩,兩腳一鬆,竟飛上對面的牆頭,翻出於家的院子之後,在另一條街上接連光顧了兩家大戶,取得食物,衣服和盤纏,飛也似地跑回原先進城的地方,仍施展著「壁虎遊牆」的身法,不消片刻,早就到達城根,可笑那城上的守兵在不到一個更次,被人家經過他們的身旁兩次,還瞢然不覺哩。
駱中明很快就找到那一叢矮竹,先在四周查察一遍,知道沒有什麼異狀,然後從護城河的水裡接近那叢矮竹,駱中明的身形剛剛接近矮竹,就聽到兩兄弟輕輕啜泣的聲音,駱中明連忙靠了上去,把他兩兄弟拉到懷裡,於志敏立刻就問:「駱伯伯,我的爸爸呢?」駱中明不禁一怔,他知道如果將實在情形告訴他們,說不定引起他們大哭大喊,反而害了他們,眼睛一轉,計上心來,「志敏,你們已經餓了一天了,先把東西吃飽了,我會告訴你們」。
於志強說:「駱伯伯,你要先告訴我們!」這一天又使駱中明為難起來了,沒奈何,只好說:「告訴你們,可是不準哭」,於氏兄弟答應了,駱中明只好一面勸他們吃,一面把他們的父母和祖父母被曹吉祥陷害的情形,告訴他們,於氏兄弟雖然是兩個小孩子,可是倒有堅忍的耐性,怔怔地聽完駱中明的陳述。
遊於志強聽完駱中明的陳述之後又問:「這樣說來,我的爺爺和爸爸,可不是要被皇帝殺了?」
駱中明說:「那倒不一定,我們現在最要緊的是先找一個地方安定下來,再打探你爺爺的訊息,而且你們兩人絕對不能再出亂子了,萬一你爺爺真的被殺了,我們也要想法子報仇,快點吃飽了飯才好幹事呢!」
於氏小兄弟雖然生長在大貴的人家,可是因為于謙是一個廉潔的清官,一年也吃不到幾回雞鴨,有時客人來了,也殺一隻雞招待招待,兩小兄弟也不過每人分到一隻雞腿,這回駱伯伯帶回兩隻雞、一隻鴨和一隻小烤豬太好了,同時,又是餓了一整天,肚子已經提出抗議,雖然還掛念著爺爺、爸爸、媽媽,可是吃起來就毫不客氣了,真是風捲殘雲,狼噬虎吞,那消片刻就把這些東西吃得一乾二淨。
老少三人填飽了肚子,駱中明立刻催促著走路,帶著於志強兄弟避開官商大道,朝南方走去,約莫走了三四十里,他們找到一個山洞,駱中明先把兩兄弟安頓下來,自己也盤膝假眠,不久,天色大亮,離開他們臨時寓所小山洞約二三里地的官商大道上,行人已是熙熙攘攘。
因為這一帶的習俗是初二外出拜年,駱中明靜靜地想一會,他計劃著離開山洞去打探訊息,同時替二小買一點食物,這兩個晚上,他雖然在北京城鬧過事,出過手,可是除了赤眼-許鵬之外,別人不會認識他的真面目,何況許鵬受了他的腿勁,不死也要重傷,絕對不能再來追蹤,不過於氏兩兄弟仍然要避免露面,萬一朝廷已經繪圖通緝,軌不好辦了,他想通了這些問題之後,囑咐二小几句,就單獨一個人利用山上疏落的樹影,掩掩映映地走上了小徑,再從小徑大搖大擺走上了官商大道,順著官商大道一直向京城走去。
駱中明剛剛進入南苑街,就見街上圍著一大堆人在看一張招貼,他知道必然有些蹊蹺,所以也擠身向前一看,原來是皇帝改元的諭旨,上面說的是英宗復位改年號為「天順元年」;在這諭旨的左邊,另貼一張通緝於志強、於志敏和王紫霜的佈告,上面環繪著三人的面貌詳列了年籍。那些圍觀佈告的閒人,有些點點頭在歡悅,也有人暗暗地諮嗟,駱中明看到這樣情形,就知事態並不簡單,兩小兄弟無論如何也不能露面了,自己雖很想進入天牢去見於謙一面,卻要丟下兩小兄弟又沒人照管,同時天牢必然有很多高手嚴密戒備著,自己雙拳不敵四手,冒這個危險去看于謙,倒不如扶養于謙的後代比較有意義。駱中明衡量輕重,決心不再往北京城,就地買了一大包熟食和不少的乾糧,又買了一個拜盒,把食物裝在拜盒裡,扮作到遠處賀年的老頭子,由原路上走回山洞,待到晚上,繼續稱著於氏小兄弟繼續向南方前進。
開頭十幾天,駱中明等人都是選擇小路,夜行曉宿,不敢使於氏兄弟和別人接觸,半個月後離開京城已經是一千餘裡,雖然在大城市裡仍有通緝的招貼,但一般人早就把那件事淡忘了,駱中明查察了很多次,知道沒有多大的妨害,才改為曉行夜宿,一路上春光明媚,鳥語花香,直把兩小兄弟樂得笑口常開,駱中明看在眼裡,也減輕了不少的心事。
駱中明等,行經了三個多月,進入泉州地界,已是離開京城幾千里,而且人煙較少,以為是安全的地方了,駱中明就想在泉州城附近租下一所房子,住了下來,一面可以教於氏兄弟的武功,一面也可以趁機打探些有關於謙的訊息。
有一天,他帶於氏兄弟上街溜韃的時候,忽然看到一匹馬從橫街上轉了過來,他急忙把於氏兄弟一拖,向街邊閃避,但是已經遲了,騎在馬上的恰是一名千總,霎眼間那千總已到駱中明的跟前,立刻滾鞍下馬,向駱中明打了一躬說:「駱參將!好久不見你老人家了,今天是被什麼風送參將來到此地?舍下就在此地不遠,請一同回去喝杯酒談談別後情形吧!」
駱中明原是認識這個人的,他是駱中明充任參將時一名小兵,在一次校閱中駱中明發現他的武藝不錯,便有意提拔他,由小兵而把總,而百種,而千種,都是駱中明的恩惠,卻料不到會在此地遇上了,他鄉遇故知,當然是非常愉快,但駱中明因為帶著兩個逃命的小孩子,實在不願意再和有職官的人往還。
所以,駱中明說:「鄧全興,我真想不到會在這裡遇到你,難道你的盛意,不過,今天我還有點事,你只要告知你住的地方,我改日來拜訪你吧」。那鄧全興那肯答應,緊緊拉著駱中明的手,另一隻手執著馬疆,很誠懇地說:「駱參將,你不要以為我還充當千總就見外了,其實我老早就想見見你,要告訴你許多訊息,現在在街上不大好講,就這樣吧,擇日不如碰日,現在就到舍下去,我慢慢把所有的情形告訴你老人家」。
鄧全興故示神秘,引起駱中明的興趣,而且駱中明也知道鄧全興的武藝是和自己相差很遠的,料到也不敢做出什麼對不住自己的事來,如果多方推託,反會引起鄧全興的疑竇,而更加不妥,所以從容地答應了,四人同頭走幾家鋪面之後,鄧全興就帶領著駱中明進入一條巷子裡,巷子的盡頭,就是鄧全興的家。
他們走到巷子盡頭的屋子,鄧全興敲敲那半塞門喊一聲「阿永」,立刻由耳房裡走出一位二十多歲的青年,把門開了,接下鄧全興的馬疆,把馬牽去,鄧全興揖客登階,進了客廳,請駱中明在上首坐定了,又來了一個十三四歲眉清目秀的小孩子獻上茶來,鄧全興又囑咐那小孩子「阿泉!你叫阿永去選二三十隻肥蟹來,要熟的,再帶一罈竹葉青回來!」駱中明推辭不掉,只得由他去了。
彼此寒喧幾句,不消許久,就見阿永帶回幾十只海蟹,後面還跟著一個夥計,託著壇酒,估計也有二三十斤重,來到廳裡放下,就背轉身出門去了,阿永也到後面拿來四付碗筷、酒杯,和吃螃蟹用的醬碟,替他們每人面前篩了一杯酒,大家就談談笑笑地喝起來,於氏兄弟不會喝酒,但是看到那麼大的螃蟹,卻不肯放過,嘻嘻哈哈的吃得比大人還要痛快,這時,鄧全興偶然回過頭去,見阿永阿泉都站在背後侍候著,他把手一揮說:「你們不用侍候了,都出去吧,待叫你們時再來」。
阿永等人走後,鄧全興輕輕地對駱中明說:「參將,你好大膽,如果我猜得不錯,面前坐著兩位小友,可就是於將軍的後人了」,駱中明只好點點頭。
鄧全興接著說:「今天幸虧遇到卑職,所以急急請參將到舍下來,因為這兩位小友的圖形,早已由上面發下來了,公門中人個個也能夠按圖索驥,目前各地都奉到皇諭,通緝這兩位小友歸案,卑職雖然學識淺陋,但也多少懂得信義,絕不做出賣朋友的勾當,但舍下卻是簡陋得很,不能長期躲藏的,參將在這裡住三幾天之後,卑職僱一艘船送參將到雞籠山去,雞籠山距離泉州只有兩晝夜的水程,雖然有少數中原人士居住,但他們都是經商的人,至於土人則不服王化,以參將的武功,不難在雞籠山收服那些生番,在海外另闢一塊天地,再退一步來說,在那邊把兩位小友教育成人之後,回到中原,那時事過境遷,誰還記得今日的事,而趕盡殺絕呢?」鄧全興這一席話,說得駱中明不斷地點頭,駱中明問些有關雞籠嶼的情形之後,就這樣決定了。
晚上,鄧全興把駱中明等人帶往後面的屋內安置之後,悄悄地駱中明出來,繞到屋子後面一間堆滿柴草的小屋,駱中明一步一步跟著他,正不知道鄧全興搗什麼鬼,只見鄧全興把小門開啟後,用火鐮打著火媒,把臘燭點燃了,藉著燭光,看到牆上設有小小的神龕,那神龕已經很舊了,但神龕裡卻貼有一張嶄新的黃表紙,近前一看,那張黃表紙赫然寫著「故兵部尚書於公諱廷益之神位」和「故謹身殿大學士王公諱千之之神位」兩行小字。駱中明一見鄧全興所奉的神主,也顧不得地下骯髒,立刻雙膝跪下,淚流滿面,而且喃喃地申訴,鄧全興也跪在駱中明的後面,一會兒鄧全興起來,一面攙著駱中明一面勸說:「參將,請不要哭壞了身子,兵部雖然死了,但是以博得億萬人的景仰,現在最重要的是撫育他的後代,再不能讓他們出亂子」,駱中明聽到他這正義決然的勸說,只好收起眼淚站起來,哀哀地問鄧全興有關於兵部的死訊,鄧全興說:「我也是在昨天才看到官報,詳細情形仍然不知道,不過,由官獎的時間上推斷,可能是上月的事了」,經過了這一夜的情形,駱中明對於鄧全興已是完全信任。
駱中明靜靜地在鄧全興的寓所住下來,到了第三天的下午,鄧全興匆匆地告訴駱中明,當天的晚上有船要偷渡雞籠山,要他們收拾收拾,吃晚飯後,就偷偷地上船。
駱中明等人本來就沒有什麼好收拾的,吃了晚飯之後,天色已經黑了下來,鄧全興領著他們彎彎曲曲地轉過很多街道到達海邊,上了一艘小船,駱中明不禁縐著眉頭問道:「這艘小船能去雞籠山」?
鄧全興忙道:「這艘是魚船,它常去雞籠山的,船主王老二親自開船,萬無一失,別看它船小,其實堅實得很哩!」並俯耳低聲說:「參將!這艘船好得很哩!不熟的船,我不敢請你老人家搭,惟有這艘是我們的哨探船,出海是不怕檢查的,而且船主王老二,也是一條好漢子,是心腹的人,你老人家放心好了,他送你老人家上雞籠山之後,還要取得你老人家的資訊才能夠回來見我,否則他就別想活命」。駱中明本來已經對鄧全興十分相信,對他這幾句話當然顯得更入耳,便不說什麼了。
不久,岸上又來了兩條精壯的漢子,鄧全興一看到這兩人上船,連忙告訴駱中明走在前面那個是船主的表弟柳平,後面那個就是船主王老二了,接著喊聲「老二,到這迸來我給你引見駱老爺子」,王老二和柳平都走過來,大家客套幾句,駱中明不禁聯想到另外一個問題,因為剛才兩人上船的時候,那王老二倒了罷了,但那柳平上船的時候,那船向下一沉,又立刻就定住了,並不像一般人上船那種幌蕩,現在面對面看著,更覺那柳平的雙目精光內斂,分明是學過武功的人物,不過已經說要往雞籠山,這艘船又是往雞籠山去的,那能不搭呢?
同時,前晚上看到鄧全興對於于謙是那樣景仰,這幾天來觀察的結果,絲毫也找不出可疑的徵候來,現在這艘船既然經常來往泉州和雞籠山之間,難免不遇上海盜,也許就因為這樣,所以遠洋的船舶都要僱用通曉武藝的人,作為海上的保鏢也說不定,橫豎這些人不敢有對不住鄧全興的,自己又何必多心,平白地懷疑別人呢!
鄧全興叮囑船主幾句後,轉過來對駱中明說:「老爺子,船就要開航了,我就此拜別了,老爺子到雞籠山之後,可要常常哨一個資訊回來,」駱中明擒著眼淚答應了,並且說:
「將來我們有什麼發展,都要感激老弟的盛情了,」這時,王老二已吆喝夥計把帆升了起來,鄧全興不得不回到岸上,船啟碇了,鄧全興在岸上揮揮手勢,告別了駱中明逕自回去。
駱中明怔怔地站在船頭,望著鄧全興的身影,由明顯而漸漸模糊,最後分不出是人影也是夜色,但見天上的疏星閃爍,岸上的燈火輝煌,幽幽的陸影,陣陣的涼風,面對著眼前的小兄弟,引起百感交集,未來的前程,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這艘漁船連船主一共是六人,船開出海之後,除了掌舵一個兼管帆,船首上坐了一個看水路之外,其除的人都沒有什麼事可做,稀稀落落的往艙裡睡了,駱中明和船主閒話著雞籠山的情形,一面連連催於氏小兄弟去睡,但小兄弟聽得津津有趣,那肯就寢,過了一會,駱中明只得帶兩小兄弟進入艙裡,幾天來緊張的生活,這個時候才獲得解脫,心情一鬆,也就沉沉地睡著了。
第三天的中午,左舷的遠方現出一條長長的陸影,也有不少船舶在附近海面游弋,駱中明乘搭的這艘船卻在船桅上升起一面紅白相間的旗子,船也改了一個方向漸漸駛向岸邊,約莫過了一個時辰,駱中明已看到岸上的房屋櫛此,心頭裡不禁一陣歡呼,於氏小兄弟更是高興地亂叫亂嚷,但駱中明回頭一看,又不禁在心頭上打了一個疙痕,原來游弋在海上的那些船舶,漸漸地接近了自己的船,而且是一個半圓形的陣勢,當中的一艘大船更是乘風破浪直向自己衝來,這時也不過是相隔百多丈遠了,駱中明連忙問船主王老二道:「這是什麼地方?」「前面就是雞籠山啊!」「為什麼那些船盡跟著我們?」駱中明又問,王老二淡淡地說:「大概是要來查我們的船了!」
「查船?」一個危險的問號浮現出駱中明的意識中,他偶然抬頭一望,已是大吃一驚,再低頭看那帆影,更覺得自己所猜想的不誤,但是,他仍然很鎮定地走向正在操舵的船主,一聲斷喊「陡!王老二,你說究竟是什麼地方?」「是雞籠山啊!剛才不是已經告訴你了?」駱中明看到那船主騙了自己,還要賴著不承認,不禁大為氣惱,但是在事實還未弄清楚以前,又不好動手,他再指那帆影大喊一聲,「往雞籠山為什麼向西走」?這一問,把那王老二問倒了,一時無話可答,駱中明一看他這付嘴臉,知道自己三人已被他騙入險境了,如果不抓著一個做人質,就只好束手待斃,時間再也不容他考慮了。
說時遲那時快,駱中明一個「金龍探爪」右手向船主胸前抓去,但王老二的身手倒也不弱,他原是海盜頭目,受了招生在泉州府充任一名捕快,這次元要把駱中明等人騙到福州,由省垣各名手對付駱中明,那怕駱中明本領再大,也要俯首就擒,卻不道在半途被駱中明發覺,想到身家性命不得不幹了,此時見駱中明閃電似的右手抓來,再不猶豫一閃避開來勢,駱中明見一抓不中,立刻就欺身進步左手一伸「黑虎偷心」,又向王老二抓去,王老二喝聲「動手!」身體向後一仰,竟從船尾翻入海中,那船帆沒人操縱,被風力一壓,滴溜溜地自轉起來,船也因風帆的旋轉而左右搖盪,後艙裡傳來於氏兩兄弟的哭喊聲!
駱中明再不遲疑,一個箭步標到艙口,用盡平生之力,覷準擒門就是一腳,「砰!」不但艙門被他踢開,而且,那拿刀守在門後的柳平也被那盪開的艙門,擊暈在船上,駱中明奪得手中刀,「刷!刷!」兩聲,捆於氏兄弟的兩名船伕,已經人頭落地,只嚇得另外兩名船伕連忙跪下喊「爺爺饒命!」駱中明說:「要命的趕快去操舵,把船往外衝」,那兩個船伕那敢說個「不」字,連忙走向後梢,駱中明又喝「站住」接著說:「只准一人去」,那走在後面的船伕只得留下來,這時駱中明連忙割斷於氏兄弟身上的繩索,再看柳平一眼,心裡想「留你不得」手起一刀,竟把柳平的腳筋挑斷,柳平「哎喲」一聲反而痛醒了過來,可是卻無法站起來了,駱中明把他打到艙面上放下來對那兩個船伕說:「你們好好聽話,不然,這個柳平就是你們的榜樣!」
當小船船頭茁向外海的時候,和那對面駛來的大船隔雖不過三十來丈,船面上多是勁裝水靠的兵丁,個個都弓上弦,刀出鞘,為首一個大喊「前面的船落帆!」駱中明對那船伕說:「不理他,右拐!」小船轉身靈活,順著風勢一拐,竟拐出七八丈,等到大船轉過頭來的時候,小船已經超出了三四十丈,一路乘著風勢直向外海駛去,大船也緊緊地銜尾急追,但是,海上可不比陸地上,儘管大船上的人著急,但他吃虧在轉向不靈,而且載重太多,追了半個時辰,仍然隔離三十來丈,不過外海的船隊,已經一字排開料想小船絕沒法突圍出去。
再過半個時辰,小船和外海的船隊,越來越近了,天邊的黑雲也越來越密了,西北角的風力,把小船的帆吹得漲滿,小船的速度像箭般向船隊直射,駱中明連忙催兩小兄弟到艙裡伏下來,自己則抱著刀,在船面叱船伕把握著方向,要從船隊的中心衝出去,那船伕雖然嚇得大驚失色,可是如果不這樣做立刻就要送命,只好硬著頭皮來幹,一霎間,小船已正朝著兩艘大船的間隙衝到,大船上高喊「放箭!」令旗一揮,箭似飛蝗向小船射來,駱中明刀光一緊,就像一堵鋼牆把射來的箭統統打落在船面上,連舵手也沾了刀光的恩惠。
而沒有被射中,但這種情形勢並不能保持許久,當小船穿入兩艘大船的中央時,箭是從四面八方射來,駱中明一個失措,就聽到舵手「喲!」的一聲,知道自己人已經中箭,幸虧這時小船已乘著餘勢,越過了大舶的後梢,駱中明連忙推開舵手,把船舵扶手夾在自己的腿下,面朝著大船舞刀擋箭,這時候,又見大船上的弓箭手一擁趨向後梢,那些箭隨著風勢射得更遠。
但是駱中明的刀法到底非同小可,同時大船上的弓箭手一下子不能全部到達後梢發射,所以射來的箭一一被駱中明打落水中,霎那間,小船已超出弓箭射程之外。
這時,駱中明才俯首看那舵手,才見他的心窩中了一箭,顯然是活不了,連忙叫出躲在船艙裡的船伕把舵,趁著風勢一直朝茫茫的大海急駛,那船隊掉得頭過來的時候,小船已超前二百多丈,原先迫在後面的那艘大船,卻被船隊轉頭時把它擋住了,這船隊尾追了一程,眼見無法追及,只得垂頭喪氣回去。
駱中明雖然脫離了官軍船隊追捕的危險,可是今後要往什麼地方去呢?好在船上水米還足夠幾天之用,只是督率船伕順風揚帆,漫無目的地聽天由命,在船上他拷問了柳平,才知道完全出於鄧全興的主意,他認為泉州的捕快力量不夠,如果請省垣發兵來圍捕,又怕宣揚起來反致被逃脫,鄧全興知道駱中明不懂得水功,所以定下這條「瞞天過海」計,使駱中明自動送上福州,那知仍然枉費心機,從拷問中,駱中明知道柳平也是泉州的捕目,今後自己行蹤萬不能給他知道,所以也把他殺了。
在大海中行船的第十天,那臨時舵手精神不繼,在轉換風帆時,被帆索刮到海里去了,船上就餘下老少三人趁著西北風一路南下,恰巧被今天的暴風颳飛了風帆,只得利用船板撥水前進,那知又遇到龍捲風,心中一急,不免就暈了過去,駱中明說完了這段經歷接著說:
「我們三人的命都是你老哥和這位朋友救起來的,今後你老哥要我做什麼,我也要賣命去做,」又指著於氏兄弟說:「但是兩個可憐的孩子一個十一歲、一個九歲,身擔著血海深仇,我已經是到了風燭殘年的時候了,萬一有三長兩短,還要請老哥照顧照顧!」說到傷心的地方,也忍不住嗚咽起來。
王大伯把桌子一拍,半晌,站起來說:「駱參將!我今年也有五十八歲了,算起來你就是我的哥哥吧,我們這裡雖是些粗人,但就看不慣那衣冠禽獸的偽君子,駱參將總可放心住下來,不過最好把姓名都改了,只說是浙江的武師到廣東訪友,被暴風吹來本地,明天把船一燒,我再吩咐村人一聲,就萬無一失了,而且我們漁船出海,有時也會遭受到爪哇國的漁船欺負,倒需要成立一個武館,就請老哥教村中子弟練武,一方面也可以造就他倆小兄弟哩」。
駱中明一想,這個主意倒是不錯,就答應了,把名字改為王仲甫,兩小兄弟也改為「王述先」「王述明」,作為祖孫身份,第二天早上,王大伯帶王述先祖孫到祠堂和村眾會面,把成立武館事一說,博得全體一陣歡呼,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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