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仲甫領看各人尋遍了荒亭內外,但是對於蚺頭的去向,仍然渺然無跡,只有王述先回到崖頂,舉目四望,除了白雲悠悠,海天茫茫,漁舟點綴著浩瀚的海洋,鷗鷺翱翔在遼闊的天空之外;目力將盡的峰頂上,似乎有一個小白點,但是一閃即逝,也不知是人還是鳥獸之類,估計距離,起碼也有十幾裡的路程,縱然是人,也奈何他不得,只好垂頭喪氣,回到荒亭。
各人在亭子裡討論了一會,王仲甫認為盜蠱頭這個賊人,必然不是正派的人,可能是身悽絕技的黑道中人,其原因就在用骷髏作為標誌這一點上。但是,王述先聽了,卻是不明白,急問道:「為什麼憑一個骷髏頭的標誌,就可以斷定不是好人呢?」兩隻眼睛焦急地等待答案。
王仲甫先看了各人一眼,然後沉著聲音對王述先道:「孩子,你沒有踏上江湖,難怪你不知道江湖人的習性,不過,憑著想像,也應該知道多少:如果是正派人士,他們所用的綽號無非是:‘雁’,‘鶴’,‘蛟’,‘龍’,或是用他們的兵器為綽號,也許用他們的嗜好為別名。固然也有邪魔外道,自稱為什麼雁鶴蛟龍;但正派俠士絕對不屑用什麼豺狼蛇鬼來做別號,尤其是骷髏,白骨,這一類陰邪,殘酷,兇險的東西,更不會為正派人士所樂用,因此,我們就可以斷定盜去蚺頭的賊,必然不是善類,還說不定是正派人土中的大敵哩」。
這一個見解說得各人不斷地點頭,王述先見說蚺龍的頭骨可能落到邪魔外道的手裡,心裡更加著急,愁眉苦臉幾乎要哭起來,大家緘默了一會,王述先似乎想起一件事忽然又笑道:「蚺頭雖已失去,但是那賊人也許要空歡喜一場吧?明弟不是說過沒有寶刀寶劍,雖然得到蚺頭,也無法取出蚺珠,更無法分解蚺骨做成暗器媽?」各人被他這樣提醒,都在面上現出一線的笑容,王仲甫口角動了幾下,本來想說些什麼,但是他再看到各人的笑容,倒也不便再說了。各人商議了一會,還是決定先下山取道迴向濤村之後,再慢慢設法尋找,王述先仍想回蒙天嶺約述明上來,會同各人在附近搜一搜,也被王仲甫攔住了,只好默默地跟看各人下山。
在路上,各人大談特談述明的奇遇,漸漸地又說到蚺龍,由蚺龍又說到蚺頭失蹤的可惜,王仲甫忍不住道:「不是我故意要打斷各位的興頭,事實上,在剛才我已經想到一個嚴重的問題了!」
各人聽說是嚴重的問題,不禁嚇了一跳,王大伯忙問道:「老哥想到了什麼?」王述先更是焦急地望看他的爺爺。王仲甫也深悔失言,害得各人著急,只好道:「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嚴重,我不過想到那賊人既然膽敢來此荒山,當然有過人的武藝,我曾經在石桌旁邊細心尋找,竟找不到半點腳印來,這就可以證明賊人有很高的輕功了,如果在打鬥的時候,或是在施展某一種武技的時候,因為提氣的關係,沒有腳印不足為奇,但是,一個人如果在平時生活中,走路不帶腳印,做事不帶腳印,就不簡單了,盜寶的賊人在桌上畫了骷髏,他的雙腳當然要站立在地上,如果不是提氣用功,則必會留下腳印,如果不提氣用功,而能夠不留腳印,那麼他的輕功已經到登峰造極的地步,縱然合我們幾人的力量,也不見得是他的敵手。退一步來說,那賊人如果在畫骷髏的時候,是提氣用功,那麼他的機警奸詐,也不是常人所及,所以,在這一回合上,我們已經是垮到家了。賊人既然有這樣的功力,難保他沒有好的寶刀寶劍,去拆取那蚺頭的藏珠,不過這些都是身外之物,不值得怎樣重視;現在所要耽心的,倒是恐怕他會到蒙失嶺去,萬一遇上述明那孩子爭鬥起來,卻不知鹿死誰手哩!」
說完之後,連連嘆息不已。
各人被他這麼一說,個個都覺得事態嚴重,而為述明耽起心來,王大伯矍然說:「老哥剛才在亭子裡為什麼不說,好得我們再上蒙天嶺幫忙述明一臂之力?」頓了一頓,又道:
「我們現在就轉回嶺上去……」王仲甫連忙攔著,同時道:「這就是剛才我不肯說的緣因,因為述明功力之高,已超過我們不知多少倍,而且又有鰻衣護身,手上那枝綠虹劍更是人間至寶,如果不是仙俠之流,相信他萬無敗理,在我們未能確定賊人是否上蒙天嶺之前,我們先去豈不是替鬼帶路?再說起述明藏身的那個深窟,如果不是服食過仙草仙藥,或是功力達到飛仙劍俠的人物,休想跳得下去,依我看來,賊人武藝雖高,也絕對沒有達到仙俠的地步,如果述明打不過他,只要朝深窟一跳,賊人還有什麼辦法去追?等到他回去打好長繩子再來的時候,已是過了一個時期,在那段時間裡,述明可能已練好了師門的十二字劍術,敵人又怎樣能夠打得周他?我剛才所說耽心的是恐怕述明這孩子,不知天高地厚,不遵守仙獅的訓示,而在外面惹出麻煩來罷了」。
王述先聽到爺爺說恐怕述明到處亂跑,不禁依璞哧一笑道:「他才不會哩!」
「你怎麼道他不會?」王大伯關心地再問。
「他在昨晚上我們練功的時候對我說的,他告訴我要好好地念著口訣練那‘引氣歸元’的內功,將來練什麼功夫都要容易得多,並且說他在五年之內絕不離開深窟一步。」
王大伯道:「怎麼我坐在你的身邊,都沒有聽到」?「何止大伯沒有聽到,我坐的地方就緊靠看述明,也沒有聽到他說什麼」。任乾玉一面說,一面笑問王仲甫道:「師父是練功的人,耳朵此較我們靈得多,不知道聽到了沒有?」
王仲甫呵呵大笑道:「世兄真是難為老朽了!試想你坐那麼近都聽不到,我坐在對面怎能聽得到」?「我以為明弟說的話,你們都可以聽得到啊!他說的是那麼大聲!」王述先說。「這是弄什麼玄虛」?任乾玉更是詫異。
王仲甫笑道:「這不是玄虛,而是一種最高的‘傳音入密’功夫,需要內功登峰造極的人才可以做得到,他是把發出的聲音,運用內功配合氣功把聲音迫成一線,向單方面傳播,別人休想聽到,如果練到神化的地步,就可以做到‘千里傳音’,把聲音超越過在同一方向的空間,而傳到某一人的耳鼓裡,想不到述明在一夜之間,不但輕功登峰造極,而內功也登峰造極,我們再也不必為他耽心了!走吧!」
各人聽王仲甫說到述明的內功那樣玄妙,都給怔住了,聽到「走吧!」一句,才如大夢初醒,嘻嘻哈哈走出了山口,他們回到船上,已是暮色蒼茫的時侯,船上的人等了三天,不見王仲甫等人回來,又由興隆墟帶路人的口中,知道王仲甫一行六人去了蒙天嶺,王述明兄弟上了削壁之後,就沒有下來。船上的人都是向濤村人,都蒙受到王述先兄弟的恩惠,那能不著急萬分?好容易看他們回來,都等不到他們上船,就一窩蜂似的迎上去,七口八舌地問。當他們看到王仲甫等六人已少了一個王述明的時候,有些竟禁不住流下淚來。
王大伯看到這種情形,忙告訴他們不要緊,揮揮手大家一起魚貫上船,坐定之後,王大伯才把此行的經過,約略的說出來,不過說到述明失蹤時,卻是遇看仙獅救去深山學藝了,向濤村人都是樸實無華的漁民,那會疑心到述明就在蒙天嶺上,大家興高采烈地弄起酒菜來,王仲甫雖然有點懸掛看述明,但知道他處處都有機緣,也顧不了那麼多了,同時又記起述明說的話,知道任乾玉,王述先兩人機緣不久就到,雖然有驚無險,可是又要長別幾年,也有點黯然,所以,船人擺上酒菜之後,就和王大伯,任乾玉兩人,你一碗我一碗地鬥起酒來雖然王述明說過任乾玉和王述先的機緣,一個是順理成章。一個是要經過兇險,卻沒有說出誰該經過兇險,王仲甫對於這個問題,是異常納悶,很後悔當時沒有問明白,到現在卻無人可問,心裡一煩,不覺多喝了幾斤,竟是酩酊大醉,由王述先和丁世成扶回艙裡。
平時王大伯和王仲甫對酒,總是王大伯先醉的時候居多,這回他見王仲甫先已醉倒,反而呵呵大笑,拉著任乾玉多喝幾碗,結果也是昏昏沉沉,被抬進艙裡。
任乾玉雖然已是半醺,可是頭腦倒還清醒,他吩附船伕值更,並且命令把船移離岸邊三幾十丈才下碇停泊,為了確保安全,自己和王述先、丁世成,就在艙面上輪流戒備,謹防那盜蚺頭的賊人,或一些不知名的海盜偷襲,照任乾玉這樸小心分配佈置,也可以算是安全了,所以除了艙面上輪值兩人外,餘人都安心地睡了。
那知興隆墟那邊清晰地傳來四更的鼓響還沒有好久,任乾玉、丁世成和船上各人,就聽到艙面上王述先叱一聲「好賊!」接著船身就是一震,同時也就聽到兵器相擊的聲音,任乾玉連忙搖醒王仲甫,立即拔出鰻骨鞭,竄出了船艙,已看到兩團白光在船面上狠狠地搏鬥。
任乾玉那知厲害,才喊一聲「王兄弟休慌!」鰻骨鞭一舉,「泰山壓頂」竟向正在和述先交手的那個中年漢子的頭上鞭了下去。但是,那敵人的武功倒也不弱,他一挺手中劍,一個「毒蛇出洞」把王述先迫退一步,連環進步,讓過了任乾玉的鰻骨鞭。
任乾玉一時收不了招,那鰻骨鞭竟順著賊人的背脊溜落下來,打在船面上,「吧」一聲,把船板打裂了兩塊,那賊人看到任乾玉失招,立刻一場右手劍一招「擊楫渡江」擋住了王述先的「巴山夜雨」,左手「逐浪興波」平伸一掌,結結實實地打在任乾玉的左肩,把任乾玉打得踉蹌倒退,如果不是王仲甫剛巧走出艙門,將任乾玉一把撈住,真個會原封不動摔回艙裡。
王仲甫雖然扶住了任乾玉,不讓他跌倒,但也感到賊人勁力之大,不由得心裡暗暗吃驚,這時更耽心王述先的安全,連忙放鬆任乾玉,大喝一聲「住手!」
那賊人看到艙裡又出來一個老人,同時聽到他一喝之聲竟是震耳欲聾,知道這老人的內勁不弱,自己和一個小孩子雖然只過了五六招,但已知對方的功力決不在自己之下,這老頭子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人物,可是既然膽敢露臉,而且口氣又是那樣迫人,儼然以前輩自居,料知也非好相與,久戰下去難免不落敗。那賊人原是奸滑異常,他仗看一枝風魔劍十年來憑著劍術不俗,加以機智奸巧,看風轉舵從未落個明敗,那願意就此毀了他的名氣,所以乘王仲甫一喝之後,喊聲「改日再會」!兩腳一頓,一個「金鯉倒穿波」身形竟拔起二丈多高,在空中施展一個「野鶩翻雲」,那麼大的身驅竟輕輕巧巧地落在七八丈遠的一艘小舢板上,呵呵大笑………。
王述先見賊人要走了,叱了一聲,正待追過去,卻被王仲甫喝上了,鼓起小腮盡是不樂。就在這一霎間,賊人的舢板已經又去了十多丈,要追也追不及了,而且船上還有任乾玉受傷,更不能再追了。
王仲甫叫過任乾玉脫開衣服一看,只看那傷處很清晰地印上一個掌印,而且是黑中透紫,知道是受了敵人內功掌法所傷,諒所傷不輕,幸有王述明留下的「七寶除毒丹」正好派上用場,連忙倒出三粒,交任乾玉依法服用了,然後嘆一口氣道;「老朽也在軍馬之中老過四十年了,但是,這樣強的敵人還是初次看到,如果他不是先和述先交手,則我也不能嚇退他,可是,他膽子也太小了,我們能夠把他嚇退已是僥倖,真個打起來,我們幾個人雖不見得落敗,但要想得到便宜是絕對不成了,尤其在這個地方,我們人單勢孤,萬一再引來強手,我們非全軍覆沒不可。………」
王述先剛才被仲甫喝止,不準追趕敵人,已經蹩了一肚子氣,現在又聽到爺爺盡是稱讚敵人,心裡更是不服,忍不住道:「才不哩!賊人那劍術有什麼了不起,如果不是爺爺把他嚇跑了,我不剁掉他雙腳才怪,就說起他那輕功,也不過嚇唬人吧,也不見得高明,……」
他滔滔不絕地還是說下去,卻給王仲甫一聲「胡說」!把他的話頭擋了同去。
王述先被他這一喝,心裡蹩看的氣,一時無處發洩,眼淚卻簌簌地滴下來,王仲甫看到這樣情形,也禁不住心裡一陣難過,王大伯也覺王仲甫對述先管得太過份了,他倆兄弟正是童年的時代,武功又高,孩子們那個不是活活潑潑的,如果管得孩子一點都沒有個性,將來那能夠單獨去應付齦難的事件?所以,看到王述先這痛苦的情形,立刻對仲甫道:「老哥也不必責罵這孩子了,述先所說的倒都是真話,他的內功有沒有成就,不是我這外行的人能看得出來,但是,在輕功方面最少也比今夜來的敵人好上一倍,而且還可以假借躡空草的功力,把身體停在七八丈高的空中,待機下擊,敵人剛才表演那一手輕功,不過能躍起二三丈,怎麼能和我們的述先相比?……」王仲甫確也在急忙中管教孩子,卻忘記了述先服用過躡空草和蚺肉,並且經王述明傳授了「引氣歸元」的內功入門之後,連到過去所吃的銀果和鰻血等功能,都已執行四肢,內力充沛,一切武功已大非昔此,這時被王大伯提醒,才記得起來,自己也覺到臉上有點發熱;不過,終是好強成性,仍然微微笑道:「老弟!我不是不知道述先這孩子的輕功,已非昔此,不過敵人確也不可輕視,而且武功這一門,一山還有一山高,也許某一個敵人明明是武功很低,但是他另有毒著取勝,一個不小心,就會上他的大當,甚至於無可挽救,就是劍俠飛仙之流,也會有功力深淺之分,一點都大意不得,述先現在年紀不大,可是,不要養成了驕氣才好!」說到這裡又回過來對述先道:「孩子,你聽到了嗎?……」
王述先聽到爺爺的口風緩和多了,也收起眼淚點頭答應了一聲。
王大伯見到王述先的情緒已恢復正常,才問起發現敵人的經過,這時任乾玉傷處痛苦大喊,也和丁世成與及船伕在一旁靜聽看。
原來當晚任乾玉和丁世成睡前曾囑附王述先到了三更,就把輪值的任務交給任乾玉,到四更再由任乾玉交給丁世成,他們所以這樣分配,就是因為恐怕王述先捱不了夜,而把王述先輪值的時間排在上半夜裡,那知王述先等到各入睡後,自己就在艙面上盤膝打坐,依照述明囑咐的方法,練起「引氣歸元」的內功,只感到周身血脈流陽,筋骨裡咯咯作響,比起在蒙天嶺那晚上還要舒適數倍,因此雖然是打了三更,他那肯放下正在緊要關頭的功夫去找任乾玉?而且「引氣歸元」的功夫,真是奇異無此,越練則精神越好,精神越好越捨不得睡,曾幾何時,又聽到打了四更。這時述先正高高興興地練功,除了海濤衝擊在船身發出呼呼的聲音外,真是萬籟俱寂,連到自己心跳的聲音,也能夠很清楚地聽得出來。
但是,在這個時候,述先又聽到有很輕微的「咿呀,咿呀」的聲音,最初還以為是練到心地空明而發生的幻覺,可是那聲音似乎越來越近,越來趟響,王述先再也忍不住睜開眼睛一望,卻見約莫在六七丈遠近的水面上,似乎是有一團黑影,正待細看的時候,又見那黑影向空中一拔,然後向自己的船上飛撲過來,這下子王述先看出那黑影原來就是一個穿著黑色緊身衣靠的人影,在這個深夜裡對方既然不打招呼,就奔撲過來,當然不會是什麼好貨色,正待站起來詢問一聲,那知人還沒有站穩,那黑影已到了船上,一股勁風朝述先的胸前襲來,王述先急忙向旁邊一躍,讓過了那股勁風,立刻拔出蒙天劍,一招「開天闢地」向敵人斫過去,那知敵人並非庸手,他一見劈空的掌風,竟奈何不了一個小孩子,也立刻拔劍在手,使了一招「撥草尋蛇」向王述先的腳上掃來,兩方面同時的動作,就等於彼此拚個兩敗俱傷,雖然那賊人攻的是王述先的下盤,王述先攻的是敵人的上軀,可是因為王述先比起敵人,要矮了一個多人頭,所以兩人的劍都是橫掃對方的腰下,如果不及早撤招,誰也不用想活。
講身形還是王述先更靈活些,可是他沒有多少對敵經驗,他誤會以為敵人是情急拚命,急忙橫跨虎步,把頭向右方一擺,身形竟橫移二三尺,剛好就避過敵人的劍尖;那敵人估料不到面前這個小孩子,竟有這種「滑雪移丹」的上乘輕功,那裡還敢怠慢,立刻就穩定身形,施展起平生絕技「風魔劍法」向王述先猛攻。
王述先雖然不知道敵人採用什麼招數,但是仗著身體靈活,同時也常聽到爺爺和弟弟說過:「對敵時,必須主動採取攻勢」,所以施展一招「頑石點頭」,把劍身震成一片眩目的劍光,在這一片眩目的劍光裡,夾看「秋風掃葉」,「雨打芭蕉」「卞莊刺虎」一連三招,把敵人攻得手忙腳亂,看看敵人就要落敗,卻給任乾玉出來一喊,王述先稍為一怔,才被敵人緩過氣來,再被王仲甫一喝,卻把敵人嚇得逃之夭夭,王述先把這段經過說出來之後,還鼓起小腮道:「以後再遇上敵人的時候,爺再不要把他嚇跑了,要嗎就把他殺掉,給他跑了以後還有麻煩哩!」各人見他一片天真想到就說,不禁暗暗好笑,剛才還被仲甫叱了一聲「胡說」那知眼淚未乾,又不知輕重地說起來了。王仲甫看到他天真爛漫,倒不再加苛責,只微笑道:「你這孩子怎麼連我也說上了,你想想看,你倆兄弟有那一回不是打糊塗仗?打了半天連敵人的姓名來歷都不知道,要是遇上自己有關的人,失手誤傷,怎麼得了?……」
王述先小臉被他說得熱烘烘地,低下頭來做聲不得……。
忽然,王述先猛一抬頭,秀目裡面閃爍著奇異的光輝道:「剛才那賊人忙著過招的時候,似乎從他的身上掉下一件小東西……」王仲甫忙問:「真的?」「好像是的,等我找找看!」立刻從小皮袋裡,取出幾顆鰻珠,分給各人照亮,在船面上四處找。各人一站起來,王述先就發現王太伯剛才坐的地方,有一小塊黃澄澄的東西,連忙檢起來道:「在這裡了!」
各人走過來一看,原來王述先手上拿看一塊二寸見方的竹牌,竹牌的正面赫然有一個骷髏的火烙印,背面又雕有「七弓三奇」四個隸體字,王仲甫接過來,一面看一面沉吟道:
「七弓……七弓是什麼地方?難道就是骷髏黨人藏身的所在……」。
王大伯接看道:「我記起陵水附近有個七弓嶺,可不知是與不是」?
王仲甫連忙道:「不管是不是,你先把七弓嶺的情形告訴我們大家研究也好,或許就是骷髏黨的巢穴,也可能是盜蚺頭的賊人藏身的地方」「不會吧!七弓嶺我睢然沒有到過,可是據當地人說,七弓嶺高插入雲,青蛇遍地,瘴氣重重,連到泉水都有毒質不能飲用,那能夠住人?」
王大伯表示懷疑起來,任乾玉聽了苦笑道:「如果真是這種情形,那麼盜寶賊和剛才的賊人多半會藏在七弓嶺,因為七弓嶺不見得比蒙天嶺兇險,可是蒙天嶺還……」任乾玉說到這裡,忽然警覺到幾乎把王述明的秘密說出來,急忙住口一陣乾咳後,才繼續道:「蒙天嶺都還住有奇人哩!」
王仲甫也同意任乾玉的見解,依照王述先的意見,不管蚺頭是否給七弓嶺的賊人盜去,就想馬上去查個明白,可是王仲甫卻認為自己這方面,不但武功不夠,連人手也不夠,假如七弓嶺真個是賊人的巢穴,豈不是要糟,只有記住這個地方,日後再為打算,各人聽他這一說,倒是至理,也都同意了,為了恐怕賊人再度來襲,王大伯立即叫船伕連夜啟航,在涼風習習中,朝向濤村方向駛去。
船行迅速,不久駛出北鰲港,各人都在閉目養神,惟有王述先盤膝枯坐,暗暗練習「引氣歸元」的內功,到了日上中天,仍然不願起來,各人看他那付莊嚴法相,也不打擾他經過了很長的時間,才見王述先的臉上展開一絲微笑,忽然一聲長嘯,把船帆震得「拍拍」亂響,身形一直,竟拔起了十多丈,在空中一個筋斗,腳上頭下,雙手往後一撥,小身軀竟從空中像餓鷹撲食,追過船頭,迎看船行方向,身形一落,輕輕巧巧站立在桅杆頂上,翹起一腳,演了一個「獨立蒼冥」,身法端的是美妙無此,然後一聲長嘯,身軀隨看嘯聲像殞星墮地般,落回原先的小匾,把各人驚得目瞪口呆。
任乾玉喜得把他摟起來道:「兄弟,你漏這一手,真是太妙了!怎麼練成的,才是短短的兩夜就繞到這飛天的本領,能不能把練的方法告訴我們?……」
王述先苦著臉笑道:「我那知道怎樣練法?還不是依照明弟所傳的口訣,在靜坐裡用功?自己忍住周身火熱之後,接磁感到一陣清涼甘暢,不由自主地一聲長嘯,似乎更加舒適些……」想了一想又笑道:「任叔叔多日未見練習輕功,也許早就進步了還不自覺呢?」
「真的?」任乾玉聽到王述先說他可能不知不覺中進步,心中雖然感到喜悅,但是還不能十分相信,懷疑地問了一句,接著道:「等我試試看!」立刻把衣襟一紮,雙腳用力一頓,身軀居然也拔起三丈多高,兩手剛好攀住桅頂,又笑又喊道:「了不得!要跌死了,怎樣下來?」
王大伯見了他那付樣子,禁不住笑罵道「我看你這個該死的傻瓜,能夠上去怎不能夠下來?」「你說得好輕鬆,上去不怕跌,下來怕跌倒啊!」任乾玉故意逗看。
「那末等我把你揪下來吧!」說完了真個雙臂向上一抖,雙腳用力一躍,王大伯也跳起三丈來高,兩手堪堪要抓到任乾玉下垂的雙腳,任乾玉被他這一嚇,連忙把手一鬆,胸腹貼看桅杆一彈,一個身體順著王大伯的背後急降,加果不是王大伯迅速抱著桅杆,倒要被他沖壓掉艙面來。
任乾玉一落回船面,立刻大喊道:「大伯,這回看你的!」「我才不像你那麼膿包」。
說了之後兩手一鬆,也就輕輕地落回船面,這時丁世成也隨後試驗,也能拔起一丈多高,連到王仲甫也老興勃發,展開身法一個「旱地拔蔥」也騰起五丈多高,再向下一撲,待身形快落到桅杆時再來一個「魚躍龍門」一縮一跳,兩腳平平穩穩地站在桅頂,長嘯了一聲,然後降落回船面上來。
經過這一次的實驗,各人都知道自己的功力確進步了三四倍之多,而這個進步,不過是練習了兩夜的「引氣歸元」的結果,各人談論起來,無不大喜過望。
王仲甫也嘆一口氣,感慨地說:「老朽枉自學了幾十年的把式,到頭來也不過是人家一天二天的功夫,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停了一下再說:「述先的輕功到了鳶飛魚躍的地步,而述明那孩子這兩天又不知進步了多少?如果以他的資質看來,五年之後再見時候,也許真能到步履虛空,超凡入聖的地步哩!老朽長了這幾十年,只要看到他兩兄弟有這樣的成就,倒也不枉人生一世了……」
各人一陣互相勸慰,喧暗嚷嚷夾著船伕們七口八舌,幾乎無不是談論述先兄弟的前途,更急於希望述明回來一展身手,使各人大開眼界。
不久,船伕們搬來早餐,雖然沒有山珍,可也少不了海味,各人心裡高興起來,無不開壞暢飲,王大伯也給述先篩了一碗酒,要他慢慢地喝著陪著,這一頓飯竟吃到日正當中,這時風順潮順,不消一個時辰,已經望到向濤村的山勢,才撤去殘餚剩酒,再清談一會,就見到村前的沙灘上擠滿了人,王大伯等知道是村人出來歡迎,連忙站到船頭,拿出一方的布不住地幌動,算是和村人打了招呼,在村人一陣一陣的歡呼中,王大伯等登上了沙灘,被熱情的村民前呼後擁地回到闊別了八天的祠堂;又少不了慰問熱鬧一番。
王述先回到向濤村之後,除了晚上和任乾玉,丁性成到往日和述明在一起練習輕功的椰林,繼續練習輕功和拳劍之外,真個不出門戶,每天的清晨四更天就起來練習「引氣歸元」;早飯後讀書,晚飯後充任王仲甫的助手,教那三十名館徒。
本來午飯後他有一段長時間可以到外面走動;但是,回村之後,他的跳躍本領已經被船伕傳開去,全村的男女老幼,無不知道他能跳高十幾丈,所以一見到他走出來,就大家磨著要他表演,尤其有些頑皮的小孩,更磨他去摘椰子,也就使他不勝其煩,同時仲甫也不許他過份炫露,因此就以乾脆不出門為上策,在祠堂裡躲起來。
可是孩子愛玩的心性,那能羈絆得多久?而且爺爺並沒有禁止他出門,有了機會不到外面去才是真正的傻瓜,最初幾天他還怕麻煩,自動地禁足,好容易捱到了第八天,真是無法忍耐了,他想:就是在村外走動走動,也不到見得就會遇上兇險,只要自己小心,不去惹事生非,雞道還有什麼禍事落到頭上來不成?他想到這裡,決心到村外去走走,在吃過午飯之後,就把這個意思對爺爺說了。
王仲甫也覺得沒有什麼關係,同時已知道王述先的武藝不弱,尤其是打不過就一躍懸空,他這最後一著是任何高手都辦不到的,所以囑附幾句早去早歸之後,就讓他去了。
王述先倒也小心翼翼地裝飾了一番,把鰻皮衣貼身穿好,束了蒙天劍,再穿上外衣,然後走出門外,仲甫看他剛剛踏出門檻,就回過頭來喊「任叔叔來了」!
王仲甫聞聲迎了上去,已見任乾玉攜著王述先笑道:「看這個樣子,王兄弟又是要出門了……」「誰說不是,他想到村外走動,也只好由他了。」王仲甫皺著眉頭說。
任乾玉笑道:「到外面走走當然好……」又轉問述先道:「不過,你很少到外面玩,你不認識人家,人家也不認識你,一個人能玩出什麼味兒來?倒不如我帶你到邦加村去走走,順便認識幾個伯伯,叔叔、哥哥、弟弟,比你一個人亂撞亂走要好得多。」
王述先笑道:「本來我也沒有什麼地方好去,不過在家裡悶得發慌,很想到外面走走,同時又記起你以前對我們說的銅鼓嶺上,留有漢朝馬伏波將軍的銅鼓,很想去看看,現在既然任叔叔耍帶我去邦加,那末,銅鼓嶺我也不去了……」一停又說:「但是,我可不表演什麼給他們看!」「你放心吧」他們不會知道你有一身的輕功,充其量也不過叫你走一兩趟刀劍拳腳,你也不必把蒙天劍拿出來,隨便拿一根竹棍或是木板之類,當作刀劍來使,又有什麼了不起?」王述先笑著答應了。
王仲甫見到任乾玉剛巧來遇上述先要出門,而且任乾玉又自動地要照顧述先,省得自己耽心,不禁心裡大喜,當下大家寒喧一會,也就讓述先跟看任乾玉走了。
邦加村坐落在向濤村的西北,沿著文昌溪往上走十二三里就可以到達,以王述先和任乾玉的腳程來說,倒用不到一頓飯的時間,可是這時在青天白日之下,田野里人多來往,不便施展輕功驚駭世俗,只好一步一步地捱,竟花費大半個時辰在這十二三里的路上。
任乾玉對於邦加村是經常來往之地,全村裡的人幾乎沒有一個不認譏他,所以進得村來,見到人都要招呼點頭,忙個不停,那些村人見到這次任乾玉帶來一個十二三歲,眉目如畫的小孩,就有不少好奇的人跟在後面,而且還竊竊地猜想,可是,任乾玉並沒有理會挪些閒事,逕拖著王述先向林逸夫的家裡走去。
林逸夫是邦加村的首善,歷代書香,傳到逸夫這一代,兄弟三人,逸夫居長,逸民居次,逸華最幼;他們的父親林卓然於五年前一病身故,林老太太已經七十多歲了,雖然身體健康,但也安享佳兒佳媳之福,有時含飴弄孫,自得其樂,把一切家事交給長子逸失去管理。
逸夫兄弟倒也親睦,更雞得的是妯娌也同樣一團和氣,從不發生爭執,因此,全村老少無不以逸夫這一家作為馬首是瞻,以他這一家和睦禮讓的家風,作為訓勉子弟的藍本。逸夫的年紀雖然不過是四十五歲,但是村民愛戴,不論大事小事無不取決於林家,儼然成為全村的領袖。
這一天逸夫剛巧有點小事往縣城去了,逸民正在幫忙僮僕整理客廳,忽然聽到外面喧喧嚷嚷正待出門看看,已見任乾玉攜帶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孩跨進了大門,任乾玉呵呵大笑道:
「二哥,你想不到吧?……」王述先見任乾玉稱呼人家做二哥,他也自然地喊聲「二叔!」
林逸民一愕,仔細端詳了一會,才笑道:「小兄弟不必客氣了」又轉過話頭向任乾玉道:「這個小兄弟太概就是王師父的那對瑰寶了,幸會幸會!」一面說一面把任乾玉和王述先向書房急讓。
任乾玉帶看王述先跟了主人到書房坐定,立刻有家人過來獻茶,任乾玉等候家人退去之後,就天南地北和林逸民塞喧起來,只有王述先坐在旁邊,一雙星目盡向那四壁懸掛的書幅圖書發怔,心裡不由得暗暗昨苦,要知道任叔叔帶他出來這樣玩法,他倒不願意來了;可是已經來了又不能回去,縱然自己可以回去,人家也不願意放他走,真是左右為難,臉上不知不覺中表現出不耐煩的形跡。
任乾玉和林逸民雖然是談他們的話,但是眼睛也隨時注意到述先的動作,現在看到他臉上的表情,那還會不知道他的心意?
林逸民向任乾玉告了便,轉往後堂,不一最就帶來兩個述先差不多大的男孩子,後面還跟著兩個比述先小兩三歲的女孩,笑吟吟地回到書房,對述先笑道:「小兄弟這回有伴出去玩了」,那幾個小孩子對任乾玉喊聲「任二叔」之後,都訕訕地望看王述先,等候他一起去玩;王述先也在等候他們過來邀請,結果是十目相投,大家都怔怔地站著不動。
任乾玉看到他們那付滑稽的樣子,禁不住笑道:「看你們失魂落魄那付樣子!叫你們去玩難道都不願意去?」一面說一面指責林家那些孩子對王述先道:「那兩個是哥哥,這兩個是妹姝,什麼名字我現在不告訴你,只要你們玩熟了,他們會告訴你的。」
又指看述先對林家的孩子道:「我這個叫做王述先,但是你們把他叫著王老大也行,好了,你們可以去玩了。」又對那兩個孩子說:「可是不準打架,要打的話,你倆兄弟準輸!
林家那四個孩子聽到任乾玉最後這句話,不禁同時望了述先一眼,還是那兩個女孩子比較活潑些,等不及逸民再吩附,立刻蹦跳過來,拉看王述先的手喊「王家哥哥,我們去玩去!」
林逸民把手一揮道:「去吧!到吃飯的時候再回來,可不準和人家打架!」他們同時應了一聲,就一窩蜂似的半跑半跳出了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