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虛卻目視麟兒等人,微微含笑道:「老前輩不必著急,那曠世奇招,此處自有入學全,何必捨近求遠?」鐵蓑翁立即會意,立著鱗幾當眾演出。公孫虛正待避開,鐵老卻一手挽住道:「道友和本門,深具過命交情,何分彼此?」
麟兒將適才所見,略加整理,因為心中有事,卻未凝運真力,僅將動作形式,從頭到尾,一一施展,只看得鐵蓑翁不住點頭,因為拳招中還藏著內家決竅,他索性將一已所得,全部公開,於是衡山派這久已失傳的秘招,遽爾恢復。玉英成殮,全由青蓮師太一手主持,幾位男女小俠,均失聲痛哭,麟兒似覺內心有疚,並向青蓮師太一再謝罪。師太以玉英生前,麟兒對他有恩,婚事不諧,正是他情深重義之處,那能怪他?
趕忙慰勉一陣,並立即封棺。鐵蓑翁和公孫虛,性如野鶴遊雲,玉英祖籍,遙程千里,運樞之事,由青蓮師太洽商兩人擔任,自然一說即允。復伊之事,暫作了斷,群俠即飛出絕谷,公孫虛和鐵蓑翁,攜玉英靈樞,飄然而去。
龍女神色黯然,也向玉郎和惠元等人,依依辭別,並還笑勸道:「月元常圓,席終人散,人間事,苦樂參半而已,勉強求陬不得。小妹此次,任務艱難,峨嵋赴約,恕我不能同往。據師傅言及,我們所習所能,雖屬武林秘技,但真正遇到最厲害的人物,如陰山五老之流,若非敵手。為著此事,連神山三老的首腦人物,元妙恩師似乎也在最近必須出手,這一來,小妹不能不有所擔心了,抑鬱傷神,善愁喪志,凡事必須看開一點!」
又摘取項下神佩,授與瓊娘,珍重說道:「峨嵋之行多險,稍一不慎,遺憾千古,袁師姊之事,足為前車之鑑。小妹有幢劍相護,比你安全得多!師兄一身安危,關係武林劫運,身上之物,不宜動它,你就把此飾佩在身上吧!」瓊娘正色婉辭。
龍女嫣然一笑,咬耳數語,只說得瓊娘粉臉通紅,嬌羞萬分,玉佩也被那小妮子順勢套在她的頸上,撮口長嘯之下,神鷹凌空降落,龍女別過眾人,笑臉上帶著三分愁意,香風起處,袂舉襟揚,兩隻神鷹,早已展翅直上,人在雲端裡猶不時回首反顧玉郎,不但把麟兒弄得失魂落魄,連其他的人也不覺為之陶醉傾倒。
「霞妹妹走了,峨嵋事了,也應擬作謀計。鱗哥哥,我們也動身走吧!」惠元一臉茫然之色,心靈上感到萬分空虛,原有的天真活潑,此時早已不留痕跡,人更顯得清瘦可憐。麟兒自然暗中著急,原擬著他早日返山,了除師門疑慮,但因他人重義氣,言出必行,怎樣勸也不答允。
兩人都是難兄弟,而且同病相憐,他的話,麟兒自是言聽計從,稟過師太,立決定朔江而上,趕赴峨嵋,搭救畢瑤出險。
天山神丐和蒼鷹老人,同朝青蓮師太笑道:「我們這些老不死,夾在年青人的中間,顯得極不諧和,雲夢道友,駐顏有術,江湖經驗老到,孩子們就由她率領奔赴峨嵋如何?」
老乞丐言不由衷,無非已深知雲姬確改邪歸正,讓她去接近這班少年男女,稍獲慰藉而已。老輩三人,由神丐領先,清嘯一聲,千仞高峰,但見三條人影,如星隕丸,往下宣降。
麟兒嘆道:「我們也就此走吧!」語畢,手挽惠元,回顧瓊娘雲姬一眼,雙眸中含著一片淒涼,略一挫腰,即輕飄飄的直掠而出,腳踏松枝,「遊蜂戲蕊」一彈便是十餘丈遠,急往峰下奔去!
雲姬似也心神不屬,笑問瓊娘道:「此次巫山之事,他們兩人,心靈上已受絕大創傷,你還得花費心血,相機化解,否則,江湖上險惡重重,難保不生事故!」
瓊娘也黯然笑道:「情之一字,誤盡天下多少靈秀,他們什麼都好,唯獨這一事,卻難得看開。談化解,一時還真不易!姊姊也深悉他們的性情,此去能朝夕相處,正好就此討教!」兩人武功自也不弱,蓮足一蹦,風送幽香,也一同飛下神女峰。走了半晌,卻不見麟兒惠元的蹤跡,瓊娘恐失連絡,不免微覺心慌,雲姬笑說無妨,竟領先沿右而進,巫山一脈,地形奇險,石堆列障,豹隱群巒,仰望穹蒼,只覺山與天齊,雲湧足下,伏看江流蜿蜒如帶,一瀉千里,景物之奇,足使人滌盡俗塵,而產生一種清雅出塵之念。瓊娘感喟原多,美景當前,無心欣賞,雲姬卻代為解說。每遇名勝,必須簡述一番,瓊娘自不免心存感激。
神女峰一石一木,雲姬莫不如數家珍,而武林中各大門派的深情逸事,言來也覺頭頭是道,這一來,自不免使瓊娘問及峨嵋情景。
雲姬略一皺眉,微笑道:「峨嵋派系川中主脈,除了四僧二道外,據老輩傳言,還隱藏著兩個至為厲害的人物。其中一位,輩份原不大尊,好象傳言是位女的,但誰也沒有見過,也從未出現江湖。掌教和尚,系覺明大師,為人至為坐大,也不知鱗弟怎樣把這派惹翻,如果他們存心對付,把最厲害的人物,也請了出來,那危險之大,恐怕比金牛谷還要厲害十分!」此語一齣,只聽的瓊娘心頭一凜。
下了神女峰,便是一處山巒,山靠江邊,頗多幽巖怪石。
麟兒和惠元,正坐在一處石墩之下,兩人注目前視,她兩人臨近身側,也恍如未覺,這情形,可以說昔所未有。
瓊娘不覺揪然暗思道:「這可好了,繞下峰來,便是這等失魂落魄,峨嵋之約,只要人家略施小計,包管片甲難回!」正待出言埋怨。眼前白光一閃,麟兒惠元,現出一陣錯愕之容。隨眼望去,才發覺一椿異事。原來離此三十餘步,是一處由河中直升而上的絕崖,少說也有十餘丈高下。江流湍急,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花,這本是一種奇事,可供人觀玩。崖頭險峻,下豐上削,雖然離地不過丈餘,平的人也可勉強攀登,但因前緣太險,只一跌落,立便葬身魚腹,誰不惜命?願拿性命打賭?
但此刻絕崖之上,卻坐著一駝背老頭,看那老態龍鍾的樣子,起碼也在八十歲之上。他頭上挽著一隻髮髻,身披灰布衣袍,雖然補綴重重,但顯得異常乾淨。手上的黑竹釣竿,細而又長,論情理,急流之中,魚兒存身不住,擇此為釣,無殊白費心機。
可是,他偏得了一尾魚,而且還是一尾份量頗重的鮮鯉。這條白鱗紅尾,又長又嫩的鯉魚,長几寸,少說也有五六斤重。沿江雖然水資豐富,但激流垂釣,能獲取這麼大的鯉魚,卻非易事了。瓊娘見他兄弟兩人,全然不理,不由輕輕咳了一聲,兩人驚覺,趕忙招呼一同落坐。雲姬笑道:「兄弟大約看出那駝背老人,釣魚有趣!」
「他釣魚不用餌,單憑一絲數鉤,分明依恃自力精純,內功深厚,大魚來往,巧展內力。鯉鉤一刺,魚即成擒。不過崖高浪大,功力不高的人,難如運用罷了!」
惠元雖曾遭雲姬擒縛,而且幾至喪失真元,此日相逢,卻是毫無芥蒂,而且相得極歡。
雲姬低語道:「你可知道此入門戶?」元兒搖搖頭。
「此人絕非川中土著,但停居此處,起碼也在十年以上了。他出身來歷,從無人知曉,也絕少與人互打交道。遠在十年以前,武成林即注意此老,幾回暗中派人跟蹤,卻發覺他在江濱之上,結廬而居,那時,他身邊還帶著一位七八歲的女孩,孩子除了全身臃腫外,別無異狀。駝背老頭,對她算是愛護有加,飲食衣著,必親自料理,孩子稱呼他為爺爺,祖孫兩人,相依為命。暗探頭目,扮作附近百姓,想藉機和他混熟後,暗中盤底。無如老人諱如深,進入廬中,也絕無怒意,每日除了早晚必須釣魚兩次外,有暇則種蔬植果,恬然自樂。
武成林明知其為江湖隱者一流,見他並無窺寨之心,也就放過不管。最近半年,祖孫不知何往,盜首伏誅,在此間發現,寧非異事?」
雲姬這一說,更引發了麟兒惠元等人的好奇之心。
瓊娘依著麟兒,附耳言道:「要察看人家的底蘊,不如以誠相見,故示大方,果真是江湖俠隱一流,說不定被我們誠心相感,樂於見面,若是邪惡之輩,說不定他反要暗中探聽我們了!」
惠元果然點首附和。距離老者垂釣之處,兩丈開外,便是一處禿松,橫枝逾丈,高與巖齊。四人將腳一點,躍落枝上、駝背老人,注目江中,心無二用,對麟兒等人的行止,連看都不曾看上一眼。元兒雖然有事哽在心頭,但平日那莽撞啤氣,卻是隨時可以引發,雙方半響不作一語,他早已忍耐不住,暗道:「待我借點事兒,找他晦氣!」浪花一卷,金鯉翻飛,駝背老人,把手中釣竿,微微一抖,水裡立衝起一股極細微的水箭,朝著那鯉魚。惠元手上早折了一段松枝,隨手一揚,隱含內家真力,但聞勁風呼嘯,枝同疾矢,朝著水中刺鉤,直奔而至。
元兒出手雖快,無如人家也並非弱者。駝背老人,仍若無其事,僅把手中釣,往底下一揚,無巧不巧,一竿竟打在那段松枝之上。
枝折落水,刺鉤仍然射中魚身,老人把釣竿往上一揚,白光微閃,呼然作嘯,絲上那條又長又大的鯉魚,卻拍然作響,把惠元一張賽似蘋果的玉頰,撞個正著。以牙還牙,以爪還爪,駝背老人竟出手懲治,這可苦了俏哪吒。橫技之上,存身不牢,臉上一陣火熱,還夾著一股魚腥異味。枝頭到崖腳,少說也有十來丈高,功少稍差的人,怕不跌得筋斷骨折,肉綻皮開。俏哪吒臨危不亂,人到空中,立把真氣一提,雙掌朝下折,「靈鷹鼓翼」,借空氣上揚之力,把下降之勢一緩,旋用一式「落葉霞飄」,人如風吹敗葉,竟隨風鼓舞起來。
他也許想用輕功,把老人怔住,雙手連揮之下,俏哪吒又復沖天而起,人如浮光掠影,驚鴻疾電,輕靈美妙,莫之與倫。麟兒恐他與人立起糾葛,笑呼一聲:「元弟,快速來此!」
陳惠元復縱落枝頭,玉頰微浮,劍眉掀動,顯然又羞又惱!突聞一聲嬌呼:「爺爺!」
那聲音如雛鶯出谷,百囀黃鸝,清脆悅耳之極。
雲姬忙低語道:「她來了,屈指十年,她自己由孩子變為少女!」言下似大有淒涼感喟之意。崖頭已縱落一位少女,滿頭秀髮,眸同秋水,身材倒不高不矮,只是額面和全身,顯得臃腫不堪,那顯然是一種病態。根據眼前顯示,駝背老人,既已身懷絕技,卻無法醫治好自己的孫女,這種病,自然不輕!自麟兒惠元直至瓊娘等,六雙妙目,齊集中在少女身上,不由自主,那妮子一陣扭怩,好似自慚形穢般,不敢正目相覷。
她提著魚簍,簍中卻有鮮魚數條,忽又嬌喚一聲:「爺爺!魚已夠多,提回家,讓孫兒調羹作膳,美酒鮮魚,又夠忙半天活計受了!」
駝背老人笑了一笑,立即收取魚具,雙眸中神光一閃,驀地一長身,由少女提著魚簍,雙雙由十丈高崖。一掠而下,寒風陣陣,勢同倒海排山,猛朝麟兒等所踏橫技一碰,只聞克嚓一聲,枝斷如鋸。麟兒等防不及防,朝下疾降。好在四人功力深厚,落地無傷,江濤折岸,水霧瀰漫,老人和少女,轉眼即消失所在。
惠元氣極,不覺呸了聲道:「這真是白日見鬼,找到他們,真得好好把那老小子教訓一頓。」雲姬回眸一笑,施眼色暗裡阻止。麟兒雙目,功能透穿雲,此時卻信停立江畔,凝神四矚,顯然在察看老者行蹤,突把劍眉一挑,嘴角間泛起一絲冷笑,突然自言自語道:「這是武林長者對待晚輩之道嗎?」瓊娘知道他動了真怒,說不定又有一場狠鬥,為免有誤行程,多樹強敵,不由婉勸道:「長輩中,有人專喜滑稽玩世,以恩師之尊猶不能免,麟弟何必為小事見懷?」
遠處,突有人笑道:「到底女人比臭男子好!」語言嬌甜,分明又是那臃腫少女所發。
惠元最氣臭男子這付刺耳頭銜,不由回了一句:「誰說男兒不好?」「你天生一付姑娘像,算是例外如何?」發話的人補上一句,並還傳來那噗哧笑聲。
把元兒氣得牙齒癢癢,恨聲道:「麟哥哥,我和你找她理論!」兩人繞過崖腳,折向右轉,數十步開外,江巖內陷,便有依自然之勢,結廬而居,證諸雲姬所言,一望而知為駝背老者棲息之處。麟兒止步,靜候二女。頭上微風竣然,有人從石壁上飛掠而降。惠元不甘遭人戲弄,反身折出一掌,這一下,自有六成以上的功力。來人不等落地,突將雙掌一翻,竟把元兒打出的掌風,硬行封住。惠元立覺警兆連連,不由當場怔住,眼前所立,正是那臃腫少女。
少女略現扭怩,避開元兒目光,嬌語道:「祖父傳言,謂適才所為,不過卿以相戲,如下嫌蝸居簡慢,不妨稍作棲止,薄酒鮮鯉,雖然難以言敬,究有別於盜泉!」這一來,無異於前倨後恭,且別瞧人家生得臃腫,但言談雅麗,何嘗不是可兒?
麟兒正待回答,眼前紅光微晃,俏瓊娘已隨著雲姬,姍姍而至,但聞雲姬介面笑道:
「武林後進,得蒙長者垂青,敢不登門造訪?就煩妹子引路如何?」少女淡淡一笑,遂也不再作客套,往前領路。
沿著江岸石壁,走近廬居,那駝背老者,已背手簷前相候,麟兒和惠元,搶先一步,竟以晚輩敘禮。
老者手挽麟兒,卻受了惠元全禮,雲瓊二女,正待下拜,少女趕忙阻止,只好作罷。進入木屋,雖然異常簡樸,但桌椅之屬,卻是潔淨異常,屋分內外兩層,木架藤壁,以巖作頂,別具匠心!
少女俟客落坐,立烹泉作飲,舉火為炊,大事張羅。瓊娘和雲姬,過意不去,略事寒喧後,即朗然入內,幫閒操作去了。老人健談,江湖閱歷也多,所知至博,言無不詳,但一涉及自己姓名來歷,即忙顧左右而言他。麟兒、惠元,因身在客邊,探人底蘊,又為江湖所忌,遂也不再問及。老者對麟兒所背雙鈸,似乎注意非常,言談之間,不免涉及。
麟兒笑道:「這位傳恩師,以前輩所知之廣,言來自然熟悉,神山三老,為儒道僧結義而成」老者雙眸一睜,眼力現出一種異樣光芒,緩緩說道:「那是很久以前,聽人傳說的老輩人物,雖謂仙術名家,駐顏有術,然也不應還在此時傳徒,其中的確有位神僧,素以恢諧玩世,鐃鈸所照,魔影潛蹤,是幾時,他將此物傳你,可否給老朽一開眼界?」麟兒,道及經過,並含笑遞過雙鈸。
老頭很鄭重的注視鐃上符錄篆文,繼而長嘆一聲,自言自語道:「明哲保身,不問世事,實違背武以衛道的本旨,百今連這幾位神仙人物,竟也插手,我又何能置身事外?」
語罷,一雙銳利目光,卻落在元兒身上,只看的元兒滿懷疑惑,暗道:「這老兒來意不明,而且舉動奇特,他對麟哥哥,顯得異常客氣,對我,卻另是一付態度,否則,磕頭時,也不會專拉麟哥哥了!……」
老人並向元兒問話:「你背上所負,似是崆峒一脈所傳,最為珍貴的神俞靈虎,如果我老眼未花,陳太清應是你的授業師傅!」當著人家的徒兒,直稱其師名號,這不但是倚老賣老,更是無禮已極,但有一樁,若是門中長輩,自然可以另當別論了。
元兒受恩師扶養培育,師徒不啻父子,本門之事,大悲真人幾無不言,而玉鎖夫人,因已無所出,更愛之有逾子女,從未言及,崆峒派還有長輩存在人間,更沒有聽到有什麼駝背長者或師執。
經元兒據實相告後,老者又復問道:「他夫婦近況如何?」元兒又是一驚,這人窮根究底,居然一步緊似一步,內心雖然疑慮重重,但還是把師孃病況,告訴了老者。
老者掀眉微笑道:「五行掌力與太乙五靈,異曲同工,但鍛鍊時,前者卻難得多了,距等而進,水火失調,最易走火傷身,半身僵直,難於轉動,正是極陽生熱,灼傷筋骨所致,要痊癒,除非太陰玉液、雪藕冰蓮之類,松筋活脈,固本培元,絕難為功!」到此感嘆一聲,徐道:「天地雖大,無奇不有,但靈藥卻是可遇而不可求,看來她只好坐以待斃了!」
惠元見他神色似有黯然之意,不由更加困惑,但對老頭卻已毫無厭惡之心,於是把此行下山經過,一一說了出來!老者見居然獲得了靈芝天露及芝蘭仙寶,而且還有絳雪九及雪藕之屬,事完,可立即返山,藉此機會,正可報答師門。
寒喧半晌,那腫胖女妮,竟攜著雲姬瓊娘,翩然而出,酒餚既俱,五味雜陳,菜香撲鼻,使人食慾大動。老者不覺捻胡微笑道:「這妮子往常除了弄得一手魚羹外,什麼也不愛作,今天卻是特殊,看情形,老夫又得陶然醉臥,抱瓷而眠了,佳餚須趁熟,來!一同落坐吧!」
酒筵之上,談笑風生,可是麟兒和惠元,傷痛難平,總覺悒悒寡歡,老者似乎業已發覺,雙眉一鎖,緩緩說道:「少年之士,該如車龍活虎,兩位似乎心有不釋,可否就老朽一談?」這可把麟兒惠元難住了。一抹羞雲,斜透玉頰。那胖女妮卻把一付亮同秋水的眸子,落在元兒身上,眸中卻發出一種異樣光輝,那是憐恤和眷戀。
瓊娘心細,似已察覺,和雲姬相對一笑,並即代玉郎插語解圍。
巫山之事,娓娓言來,兒女之情,卻擇要而述。玉英感恩致死,雲英重義,嚼舌身,鐃鈸僧因情施救,各種情節,只聽得老人和胖女變顏變色,尤其胖女更落下淚來。麟兒和惠元,竟停著不食。
老人點頭嘆息道:「人非太上,孰能忘情?貫懷良友,正是至情至性,飯後老朽尚有一不情之請,只不知季公子能否俯允!」
麟兒忙強顏顯歡道:「承長者見重,有事只管明言,雖斧鉞之危,亦不敢有辱所命!」
老人看著那臃腫少女,正待有所談論。
少女神色黯然,竟藉故離席。老者遂也隱約道出。原來這少女表字蘅春,為老者嫡孫女,幼年父母遽逝,賴祖父扶養,六歲時,也不知患了一種什麼疑難之症,浮腫普及全身,老人為她各處賓士,訪遍名山大澤,草野奇人,竟無人能將病因找出,也看不出所患何病,十餘年費盡心機,一病如故,近聞天山派有位神尼,可醫怪病,老人遂攜孫女,慕名訪見,無如對方脾氣也怪,奔赴天山後,但見白雲如絮,古廟雲迷,哪裡有什麼神尼的影子,於是嗒然若喪,至今晨始返原居,以致錯過金牛谷一幕龍爭虎鬥的驚險場面。麟兒身上所懷靈藥,無一不是地寶天材,老兒想出口討取,為孫女試治。
麟兒慨然許諾,即說即給,絕無吝嗇,把老頭喜不自勝!
飯畢,雲姬朝麟兒略施眼色,正待起身告辭。駝背老人大笑道:「本想隨同諸位,一遊峨嵋,無如老朽年事已高,只好隱伏此處,以終天年,未來有緣,或許自有相逢之日?’」
走出木屋,面對滾滾江流,似覺豪興大發,競伸手向惠元要過寶劍,又拍拍元兒雙肩,微笑道:「崆峒崑崙,兄弟之幫,前人一念之差,卻弄成世仇大恨,幾至弄得不可收拾。你兩人能卻除私見,和好無壽,玉樹瓊花,交相掩映,爾後必為武林造福不小,可以預卜!季公子得師門奇藝,獲神僧真傳,武功之高,在江湖後輩中,已是第一人物。」至此手指元兒,續道:「你功力雖然不弱,但比人家卻相差頗遠,既然遇著老朽,總算有緣,這套劍術,對你關係頗大,由老朽演完全式,不妨注意領悟便了!」
飄然一掠,屹立江干,手持靈虎,雙目凝注,還未動作,那靈虎劍立發出一陣嗡嗡之聲,忽爾銀光匝地,匹練橫空,靈虎劍捲起百丈銀芒,灑下漫天銀光,虎影奔騰,疾如電閃,森森劍氣,-觸肌生涼。老人像是虎躍龍騰,草飛免落,長俞起伏;形成一座渾圓銀色光幕,一招一武,怪異非凡。
麟兒此時,已聚精會神,眼光卻隨著老人手中招式,周流疾轉。惠元自老人一起式,竟自言自語地驚叫一聲:「這是本門失傳絕學‘一氣兩儀劍術’!何以會有人習此?」
少女蘅春,浮腫的臉上,現出一絲神秘笑容,低語道:「招子不明,大驚小怪,真是呆子!」元兒雖然聽得清楚,但全神被老者劍術所吸引,故也未與致答。轉瞬間,四十九式已過。
驀地,劍刃迎風,劃空作嘯,緊跟著便是嘶嘶之聲大作,空中流雲,一受劍氣震盪便化作團團飛絮,不住的滾轉翻飛,大江流水滔滔,似受著一股狂引之力,朝岸奔來。一剎那,波光雲影,霞飛電掣,尉為奇觀,而且疾風怒號,雷聲大作,似覺天搖地動,海嘯山崩,使人驚心駭目之極。
七十二式一過,波光乍斂,聲如裂帛,怒濤又復退向中流,一切趨於平靜,流岸上依然站著一位駝背老人,卻顯得老態龍鍾,衰弱已極,如不親眼見過誰又知道他身懷絕技?
麟兒拱手笑道:「老前輩,功臻絕境,幾可出入青冥,辱承賜教,感激無已!」
元兒早已跪在地下,一臉至誠道:「弟子愚頑,竟不知長者是本門老輩……」駝背老人替元兒納劍還鞘,並一手把人挽起,笑語道:「老朽不但無門無派,而且也無姓無名,與你師門絕無瓜葛,今日之所以如此,不過見你和季公子,原是難兄難弟,如果功力相差過甚,豈不受人奚落?」
「乾脆,既願成全,一發成全你到底便了!」隨探手懷中,取出七雙亮光閃閃之物。瓊娘一見不由驚叫:「這是鐵燕金鉤!」
老人一怔神,點頭不語。瓊娘睹物傷人,不由想起死去父親,星眸中熱淚盈眶,便就老者手頭之物,請賜一觀。果然是一雙形似燕子的東西,嘴有金鉤,鉤長兩寸,上有針孔倒刺,大約內含毒汁,中人必死,而且入內倒不易取了出來,掀燕雙翼後掠,前緣鋒利如刀,色作銀白,精光閃閃,耀眼生寒,顯然是前古太白金精所煉,武林中倒不知誰有這種奇藝,竟能巧奪天工,匠心獨具。
老者看了瓊娘一眼,不免動問何以熟悉此物?瓊娘便把父屬崆峒,與陰山結仇一段,說了出來。老者笑道:「原來你還有這段歷史,不過,你父所用之物,雖然與此相似,但絕不會是這七雙。隋唐之交,威震武林的海天一燕,就以這幾雙鐵燕馳名,晚近武林雖有巧匠,製造之物,略具雛形,但和這七雙一比,那就不能同日而語了!」
瓊娘不由恍然大悟,始知先父所用,還不是真正最厲害的一種,只好收淚謝教。
老者將暗器授與元兒,並淳淳告誡,不到身受危險,威脅生命時,鐵燕金鉤,絕對停用。元兒自然如命受教,旋即和老者以及他的孫女,淚別起程。少女蘅春,對惠元似覺依依不捨。元兒義氣最重,蘅春那份情意,他也不是不知道,不過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罷了!
沿著江北,直赴峨嵋,長路漫漫,如不使用輕功,自非短時可達。前面神丐三人相距已逾百里,按說聯絡頗雜,但老叫化江湖經驗極豐富,他各種連絡暗記,又都傳了麟兒。每到歧路迷惘之際,只需麟兒稍事察看,即可獲得正確行蹤。
元兒好奇,不由大惑不解。雲姬貼身微笑道:「你也不看看有的地方,堆著兩三個鵝卵石麼?根據石子的數目,即可獲得他們的方向了!」元兒不由恍然大悟。
一行數日無事,默計峨嵋約會之期,僅有四天,渡喜陵,過壁山往前盡是山路。瞥見路旁幾株松樹上,樹幹上卻嵌著兩顆小石,惠元笑道:「此處往西,並無歧路,用不著什麼暗記。難道雲姊姊又有什麼解說麼?」
這一聲雲姊姊,叫的雲姬笑的更甜,秀眸幾轉,心頭思索,卻也不得其解。鱗兒臉色一變,驚叫道:「敵蹤已現,從速與師執長輩,互相會合,以免變生肘腋,猝不及防!」
從壁山至永川一帶,地形多山,山雖不高,但蒼松翠竹,互傲風寒,怪石層巒,綿連不已。人行其間,至難發覺,從午至黑,前面的人,不但沒有追及,而且那聯絡暗記,也從中途逐爾消失了。
夜幕低垂,天已大黑,朔風呼嘯,寒意驚人。四人不覺心頭微悚。瞥見正西山巒之上,泛起萬點銀光,光從雲端裡,反射而下,映人眼臉,似有無數繁星,在空中盤旋不定。乍見之初,幾疑天地有變,星舞雲飛。雲姬玉容微變,竟顧不得招呼麟兒,微挫柳腰,往枝頭之上一縱,即飛身朝前追趕。
惠元也清嘯一聲,嘯聲裡充滿淒涼,隨即卸尾直上,疾如星馳電掣,勁矢驚濤。瓊娘手挽玉郎,低聲嘆息道:「想不到巫山之行,激起許多驚險,而今餘波未已,魔劫重重,愚姊只有默祈冥蒼。假如天降災星,一切讓瓊娘身受!」又復悄語低問道:「袁師妹之事,你還耿耿於懷麼?霞妹之言,望你記著才好!」
麟兒悽然不語,但手挽伊人,施展絕頂輕功,往前奔去。那山巒,樹木本多,但千株綠竹,隨風飛舞,簌簌之聲,扣人心絃。
麟兒一到,見惠元正蹲在一斜坡之上,為雲姬推拿穴道,不由大感吃驚。論武功,以雲姬身手,在江湖上,已算是一流人物,竟於轉眼之間,不但被人打敗,而且還弄得不能動彈,就以麟兒目前的手法論,也沒有這樣乾淨俐落。
細把傷者一看,她眼猶睜著,臉帶驚愕之容,脈息和常人一般,了無異狀,這種點穴手法,似又高人一等,競連麟兒也無法分辨出來。
好在崑崙源太清神罡,系道家至高無上功力,一經施展,功效特殊。雲姬睡醒後,不由搖頭嘆息連聲。麟兒惠元,驚問所遇,她皺眉苦笑道:「此話說來近神,但親身所歷,又不能不信從飛行之處,到此山巒,也不過八百餘步,在我們看來,幾乎一蹴而達。也許由於我性子過急,竟未和麟弟同往,剛到巒邊,一落地,即有萬絲銀光,朝我眼前一照,便什麼也看不清楚,鼻中突聞一陣清香,似有人在我身上輕輕一捺,從此什麼也不清楚了!」
惠元介面笑道:「待小弟飛來時,除了姊姊伏在坡上外,餘無所見!」
麟兒秀眉一挑,氣道:「我就不信人世間有鬼狐一類的人,可以出神入化,總有一天會遇上,那時手底分強弱,劍下決亡,才看出誰是弱者!」
大竹一株,就在道左,竹幹上,竟刻著幾行字跡,那分明是用一種指功所書,書法媚秀,似出自女人之手,寫的是:暴虎憑河,愚不可及,再往前進,自速其死!
寥寥一十六字,把麟兒惠兒,不覺氣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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