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兒用手一抄,把來物接住後,一看,原是自己所賜的五兩赤金,被寶琉捏成了一粒小小金球,贈金原是好意,原物奉還,不免使人難堪,遂嗔目叱道:
「不論你是否有意喬裝,季某誠心相助,自認毫未失禮,而今,你卻做出這種背情悖理的事來,總得有個交待才行!」
王彩虹聞言冷笑道:
「還你此物,便算交待,如不甘心,儘管劃出道兒,我姊妹兩人,準備接著便是了!」
春蘭原在一旁微笑不語,這時卻幫起腔來,那聲音又清又脆,卻道:
「該怎樣,說嘛!」
「客從主便,任便你們怎樣都行!」麟兒已知兩女來意不善,準備動手。於是又追問道:
「你們兩人是何門派?把話說明,再動手不晚!」
「這一層,你此時大可不必動問,死後即可明白。」
王彩虹詞鋒犀利,咄咄逼人。陡聞大喝一聲:
「接掌!」一晃身,有足微前,身子一挫,探掌朝著麟兒胸口便抓。
這一手,不但疾勁有力,而且巧快逾恆,腥風撲面,寒氣襲人,而掌勢也錯綜狠辣之極。
麟兒不由一怔,似覺對方手法,並不陌生。但一時之間卻又想不起來,他本能的往左一橫,避過這一抓。正待回手,陡覺香見撲鼻,春蘭往前一縱,劈手把彩虹止住,嬌笑道:
「姊姊,且慢施煞手,我還有話向他動問,真正失手時,也讓他死而無怨。」
最後一句,雖然狂妄,但語音卻極溫柔。
麟兒暗說:
「別儘自賣弄聰明,你還不是一丘之貉麼?」
畢竟對方原是女的,不好過份發作,於是訕訕道:
「有話請講!」
「你受何人指使,敢和本門作對?」
「你是那一門派,彼此素昧平生,何來仇恨?」
「你不能從掌式中辨別出來,這算什麼崑崙高足?」王彩虹蓄勢相激。
一句輕微提示,使麟兒想及了‘大華寶錄」的拳經,連環四十九式,招招詭秘逾常,和彩虹女的掌法,似大有相似之處。
思考之際,身前又傳出一片輕微笑語:
「他已被你嚇壞了,怪可憐的,這麼不經嚇,確是一位銀樣槍頭!」
王春蘭已離開姊姊身旁,和麟兒相距,不過三尺遠近,一付頑皮派頭,似諷譏,似憐恤,使麟兒啼笑皆非。
這妮子,因見麟兒錯愕,又怕近他身前一步,體上幽香,沁人心脾,一付黑白分明的妙目,星月之下,亮光閃閃,她對麟兒,似乎愛意多於敵意,但還含著半嘲弄的情景。
麟兒秀眸一睜,似顯得三分不耐,冷笑道:
「看情形,你姊妹兩人,似想攔路邀截了,季某素主張人不犯我,我不侵人……」
「假如我們為著某種原因,必須動武解決,又當如何?」
春蘭把手中黃牙板,搖了一搖。只聞喀喀之聲,響明兩下,神態上,頗顯得一片輕鬆。
麟兒怒道:
「有話儘管了說出來,無謂糾纏,有誤季某正事,可別怪我對姑娘無禮!」
話聲甫落,這妮子,咯咯嬌笑,只笑得前俯後仰,雞頭肉也隨著胸頭起伏,一陣抖顫。
好久,她卻把頭扭轉,朝後招呼道:
「姊姊,看她火氣可還不小呢?如不給他一點顏色,他真把我們看成江湖賣唱之流!」
流字一落音,嗒的一聲,她把手中黃牙板,一搖一揮,勁風銳嘯,直襲麟兒胸脯,來勢疾猛之極。
麟兒哼的一聲冷笑,右掌當胸,五指朝前一搭,黃牙板原是兩塊,用細軟蛟筋相連,王春蘭可沒想到,這位丰神如玉的文秀公子,竟是武林中一代奇人,一抓之力,可剛可柔,迅疾如電,檀板上如夾了一具鐵鉗,力道奇重,隨手一帶,這位嬌俏姑娘,可拿椿不穩,身子往前一撞,軟綿綿的嬌軀,恰好碰在麟兒的身上,他原接近過美若天仙的麗人,這情形,不算特別,否則,就難免心猿意馬。
話雖如此,畢竟對方還是明豔照人的麗妹,隨手將人傷害,未免太煞風景,於是五指一鬆,往左微閃,避開來人正面,依然丰神玉立,嶽峙淵亭。
春蘭暗吃一驚,慚愧和感激之心,交前並至,心說:
「原來他的武功,確屬出神入化,無怪師傅一再叮囑,得好好留神。適才,他如左手發招,右手不放,不遭擒縛,也得受傷,看來他對我確具好感呢!」
這一微妙心於形成之後,敵對之心,業已消失殆盡。不料王彩虹見師妹已遭慘敗,遂勃然怒作,全身真氣,原已貫注雙臂,一聲喝打,雙手以剪拿之勢,朝著麟兒後背,劈掃而來。半空裡似起了一下驚雷,奇迅無比,可是麟兒除了身子往外挫外,既未還手,也未移腳。
彩虹大喜,自以為一擊成功,加重力道,惡狠狠的朝著麟兒背上,猛力一掌。但聽噹的一響,麟兒身子分紋未動,王彩虹倒被震得連退數步,只驚得春蘭幾乎叫出聲來。她擔心麟兒內腑必定震壞,可不敢明動問,卻把嬌軀撲向師姊,急問道:
「你使用了碧寒掌功?」連說,把頭扭了轉來,柔情脈脈的瞧著麟兒,星光之下,也能看得出她一臉愁緒。
麟兒倒未為她所動,「碧寒掌」三字,可啟發了他的記憶!「恩師紫陽真人,往衡山探友時,為了岷山派裴傑,使用碧寒掌大肆傷人,才憤然出手,用乾元掌力,把契丐裴傑震傷,遂有崑崙岷山結仇之事,這二女,莫非是岷山一脈,難道……」想到此處,一陣思潮,如抽絲肅蔥,源源而出,不由憤然作色,怒喝一聲:
「原來兩們是岷山門下,喬裝打扮,意圖偷襲,我師姊她們生病,想必也是你姊妹兩人搗的鬼了!?
彩虹冷笑道:
「你能僥倖不死,已是天大之幸,你那同行伴侶,如果不死,除非你能獲得九天驚丹砂!」
麟兒想到他們已是生死邊緣,不由痛怒攻心,正待將人擒縛,逼她們繳出解藥。忽聞呼呼之聲震耳,突從西北方茂林深處,飛來一物。
那東西足有碗口大小,朝著王彩虹劈面飛來,來勢太疾,使人躲閃不及。王彩虹趕忙揮掌抵禦,一劈之下,那東西突然散開,臨頭開花,原是一團砂泥,將王彩虹弄得滿頭滿臉,連兩目也難睜啟。
麟兒趁勢,欺身而入,一把將她左手扣住,低喝道:
「你使用何毒,害人嘔吐,水米難沾,如不說出,可別怨我用重手法懲治你們!」語罷,五指一緊,彩虹立覺半身一麻,額眉間也現出冷汗來。但她態度頑強,雖然痛苦難受,卻咬緊牙關,不作一語。春蘭見他已動真怒,而且師姊被他一下制住,不由大吃一驚。當即一橫身,已撲近麟兒身前,星眸裡還含著一泡熱淚,語音顫抖,泣道:
「冤有頭,債有主,不惜,我兩人確是岷山門下,我叫徐玉佩,她是朱蘭英,為岷山六大弟子的最後兩位,她是我的師姊。
彩虹春蘭,都是我們兩信口捏造的名字,此來,是友是仇,你自己清楚!」
這一說,使麟兒更加吃驚,沉聲喝道:
「如今我只問你們放了何種毒藥,不將解藥說出,誰也莫想活著離開!」
徐玉佩咬著朱唇,正待躊躇欲語之際。朱蘭英卻強忍痛苦,雖然語不成聲,卻抖顫說道:
「姓季的,你想挽救那些同伴麼?據實告訴你吧!藥是本門教主所放,除她自己知道那是什麼外,幾乎無人清楚解藥,更無法得知,我們也沒帶出來。」
三千黑絲,幾乎挨著麟兒胸脯,蝤蠐素頸,幽香奪人,膚光閃目。麟兒性本仁慈,對著這種美豔麗人,非到萬不得已時,更不肯使用煞手,於是怔怔的想了一會,終於長嘆一聲,旋把手一鬆,低聲喝道:
「好,不論你是否實言,我均不欲和你們一般見識,可是,你們也得識趣,再事糾纏,可怨不得我施展煞手!」
朱蘭英見他如此,似覺意外,但又不願輸口,於是秀眉一挑,冷笑道:
「你不殺我姊妹,終有後悔之時,再說.我們也不願有人向我們恩惠。」
徐玉佩倒是另一種心情,她也不知是愛是恨,但眼前這位丰神如玉的少年,一舉一動,均能吸引少女的芳心,可是他是師門誓不兩立的仇家,眼前便有奇禍,只有彼此走開,雙方互有裨益。於是朝麟兒哼了聲,終於含羞帶愧,隨著師妹,幾個飛縱,立即奔逃。
麟兒心緒頗亂,知道岷山派又已發動,追襲自己,說不定還與別派聯手,眼前危機迭伏,一個應付不當,說不定便有重大犧牲。於是,不敢多延時刻,先將藥物買到再說。
下了山坡,循著羊腸小徑,正待穿林而出,陡聞一陣松濤,從右而左,飄掠而來。頭頸上,竟落了不少松針。麟兒心在配藥,無法顧及這些,邊走,拿手把松針掏出,雙腳不停,一縱,便是數丈遠近。
陡聞左斜方傳來兩聲笑語:
「死到臨頭,急也無用?」最後一句,發話者更把語音拖得很長,分明繫有意而發,麟兒突然想起個事件來,不由收住腳步,拱手笑道:
「何處道友,既然乍遇,何不現身相見!」那人竟介面道:
「若是仇家,彼此見面,豈不更多麻煩!」語畢,笑聲劃空而來。
樹影之內,突縱出一條人影,原是一位身著青衫,赤手空拳的少年人物,論容顏,不但五官端正,而且態度從容,現身之下,朝著麟兒含笑點頭。
美麟兒,忙點首施禮,笑問道:
「如小弟所猜不差,尊駕應是峨嵋郭兄,適讀大札,承贈良方,弟實感激不盡。」
那少年卻也微笑道:
「尊駕不必感激於我,我們無恩有仇,此次下山,雖非奉命,究為偵察行蹤而來。」
麟兒聽了,也覺老大不是意思,但他從不無故使人難堪,仍然面帶笑容,問道:
「然在尊駕留書示藥,卻又為何?」
來人背手望天,星目中淚光閃閃,沉聲低語道:
「一別竟是三年有餘,這中間變化太大了。她受人之惠,使人疑她背判師門,身受酷刑,為人所救,雖能知禮自持,行止無虧,然而蜚語流言,畢竟使人黑白莫辨。」猛可裡,他把左手一抬,嚓的一響,三丈多遠的一棵株榆,竟被他用內家罡氣將之震斷。
這無異是向麟兒示威。他笑了一笑,立即單刀直入的問道:
「祥武兄,你大約是為玉儀姊姊而來。常聞清者自清,濁者自濁。蜚語流言,細察不難自白,你總有了解之日。目前她中毒極深,這種毒藥,無法解救,使小弟失去了主張,而今只好遵照所開良方,先行把他們生命穩住再說,所見如何?尚請明示?」
祥武點了點頭,半晌無言,旋又嘆了一口氣,苦笑道:
「這一次遇的真巧,岷山派,遲不來早不來,卻碰上她和你們在一塊之時,一起縱上。
冷麵觀音不但武功極高,而且熟知各種盅毒和瘴氣。據我個人觀察,就在你們投店用食時,即已放毒,這七味藥方,也系名師所傳,服此可解百毒。不過對於岷山師太的毒瘴,有壓制之效,無痊癒之功,而今只好緩下時日,免使人措手不及,看足下行止倉促,大約係為買藥而往,不圖對方遣徒追蹤,又復鍛羽而去。人算不如天算,這也是她始料所不及吧!」
麟兒經明瞭事實原委之後,忙謝過祥武,正待相別離去,祥武卻道:
「且慢,為了她,我也不惜犧牲一切,和你一道,待她疾病痊癒,當勸其出是非之門,一道偕隱!」
麟兒笑道:
「儀姊姊蕙質蘭心,熱情可感。離開青城後,有家難歸,常覺伶丁孤苦。郭兄此來,對她真是天大喜事!」
祥武苦笑道:
「女大十八變,適才昏迷中雖然見她一面,可難擔保她醒來不對我產生惡感?」
麟兒知道他對自己仍不無疑慮,當下也不欲多作辯白,僅談談笑道:
「祥兄不妨稍事盤桓,耐心細察,變與未變,始終可以看處出來,那時再下斷言,尚不為晚!」相偕下山,就在山麓之下,找到藥店,又買了煨藥行頭,然後,偕著祥武,-道返室。
時東方已明,朝霞初現,山景極美。驀覺一條白影,如飛撲至。那是白衣龍女,她喚了一聲:
「師哥,你怎麼此時才回?」瞟見身後還跟著一位二十來歲的少年,不覺把話頓了一頓,一雙妙目,露出困惑光芒。
麟兒和祥武,互吃一驚,措愕間,寶琉也縱身而出,一見祥武,玉容微變。祥武因她是峨嵋長輩,輩份極尊,正待以禮參見,寶琉訕訕一笑,忙揮手止住道:
「往事煙雲,情移勢異,不妨暫把它丟開,待武林平靜之日,你我再回到祖師面前,親自謝罪,此時此刻,彼此均以平禮相見如何?」郭祥武知道此中關係微妙,遂也不再堅持,相對一禮,一笑而罷。
寶琉和龍女,均是滿臉倦容,不待麟兒動問,立由寶琉訴說道:
「麟弟,愚姊無能,已出了極大漏子,眼前只有暫時相別,如不能將人救轉,我也不耐多活!」
龍女也流淚道:
「我打算和寶姊姊,一道出偵察,不論生死安危,總得有個結果,否則便無法向你交待!」
麟兒倏地朗笑道:
「你們怎的說出這種顯得生份的話來?天大的事,我也敢一手承擔,是否岷山師太,在我走後,突現魔蹤,被她劫走許多珍寶。她既有膽來取,我就有膽去要,用不著把事情看得過分嚴重!」
寶琉霞兒,語音抖顫道:
「仙兵神刀,一件未丟,她可把人……」
「誰又受傷?」麟兒已顯慌亂。
「瓊姊蘅春和元弟,已被他們劫走,還有韓老前輩被害身亡!」
「有這等事?岷山派出現幾人,難道他們有什麼超群絕俗的本事?」最後一句,顯有責備寶琉龍女之意:
「你們功夫不是不深,何以讓人得手?」
龍女知道這位師兄個性,對友情深,真誠懇切,勸善不過,知無不言!撞上這種至友生死安危的大事,自己已負他所託,語有微辭,賢者難免。於是帶愧含羞,訴說經過:
原來自從麟兒一走,龍女和寶琉,分別在瓊娘和惠元的房中,-一護守,正值三更將盡。龍女突覺窗外,有人噫了一聲,當即低聲喝問:
「誰!」
來人立作清笑道:
「爾我雖然一面之識,但崑崙派紫陽真人,德行清高,令人羨慕。今晚,岷山已領全力來犯,令師兄季嘉麟,雖然武功極高,但已被高手用車輪戰術予以圍困,此處,可由你那同伴護守,足保無虞,事情緊急,權充信使,切弗遲疑,違則有誤!」
龍女芳心一驚,忙問道:
「女俠為誰?」
那人噗哧一笑道:
「我的聲音,你也聽不出麼?賣唱餬口,承季公子惠賜厚金,不敢忘報,故而夜冒昧驚動!」
龍女急道:
「待我告訴寶姊後,立即馳援!」
「妹子春蘭,已通知她了,不必再說!」
龍女信以為真,好在她還未卸裝,全身配帶,也未解下,當即開啟窗門,一縱而出。
窗外,原是一片荒林,月冷星疏,萬籟無聲,那發笑聲的人,此時究不知何往。龍女不由暗忖:
「這女人性子好急!大約因為麟哥哥被人圍困,她怪我出來太遲,已經先走了!」
忙縱身朝樹上一躍,朝山下便奔。耳際,似有呼喚道:
「你師兄被圍困在東南山下,趕緊前奔。還來得及!」
這是傳音入密之技,不是具有特殊功力的人,可沒法達此告諧。忙施展「靈猴幻影」的奇快身法,走了一程。快到山麓,四周不但人跡沓然,更不聞有打鬥聲響。龍女不由大疑,突想到,江湖鬼蜮之技,令人難以捉摸,可不要中了人家的調虎離山之計。
遲疑間,半空裡突現出一道強光,銀影點點,如滿天繁星,不住飛舞。「這是琉姊姊的燈光,不遇強敵,她決不敢隨便亂用!」
忙將真氣一提,雙臂一抖,「一鶴沖天」,拔高十來丈,仍往原處返回。離病人臥息之所,約有兩箭之距,燈影拳風,鬧成一片,細看,寶姐姐正被兩位夜行人纏住。他們臉上,都蒙著一塊黑巾,兩人一高一矮,一使寶劍,一用徒手。那徒手漢子,掌法狠辣異常,而且嘴上也不乾淨,寶琉以一敵二,除將燈光照射外,卻用徒手應敵,那身高使劍的人,劍法精純,星月之下,劍身上發出一片藍光,寒光森森,籠罩三丈方圓,劍鋒所及,都從寶琉致命之處下手。
那徒手匪徒,卻是邊打邊罵道:
「大哥,我和你得為峨嵋覺明,清理門戶,這賤婢,論輩份,比覺明還長上兩輩;論年齡,已逾中年,但她依照駐顏之術,卻搭上了一位十六七歲的孩子,真不知人間羞恥之能事!」
語罷,倏地一矮身,狠狠劈出一掌,腥風匝地而起,如海浪泛濤,直朝寶琉腹下捲來。
掌式縱橫,毫無避忌,寶琉趕忙一閃身,輕輕往旁一縱,但她猶被餘風掃中,裙子朝上一翻,眼明手快之餘,一指羅裙,裙緣下落,左臂燈光連晃,因光線過強,來人有目難睜,立將攻勢逼住。龍女也於此同時趕到,嬌叱一聲:
「惡徒依多為勝,看掌!」嬌軀貼地飄飛,掌風疾勁,朝著那身材較矮的蒙面惡徒,穿心攻出一掌。
這一式,竟是兩大奇人精心絕授,「五指揮弦」,用指頭震彈之力,揮出掌風,可傷人於不覺,這是天惠真人和鐃鈸僧,補救女徒臂力不足之用,以招式毒辣不到萬不得已時,視為禁止之列。
來人噫了一聲,似乎知道這一拳招的厲害,急退不遑,雖然勉強劈出一掌,把它打斜,但臉上已變色。龍女喚了一聲「姊姊」,展開身形,朝著那高個子,又連了一記「五指揮」,罡風颯然,朝劍上便指。對手這把劍,式樣奇古,劍身上,泛出一溜藍光,使人不敢逼視,龍女也知道,這是一種吹髮斷金,削鐵如泥的至寶,普通拳招,還不敢冒險一試。
那持劍的惡徒,陰惻惻的一聲冷笑,劍刃迎風,平掃而至,龍女立覺一縷刺目的藍光,挾著嘶嘶嘯聲,如驚雷掣電,直奔五指,當下心頭也不覺一涼,暗忖:
「師門絕技,一力如何?確無過分把握!」眼看對方的劍,離手指已不過丈尺遠近,劍身上似受了一般無形力量,朝外一逼立時嗡嗡之聲震耳,長劍幾攔腰而折。蒙面人心頭大駭,忙往斜刺裡反身倒縱,還未穩身,龍女復又欺身而進。旁立的矮身惡徒,狂笑一聲,雙足一點一彈,翻右手遞出一掌,掌挾排山之勢,直取龍女腹部。
這是岷山派的絕招,毒龍掌法,一股毒氣,隨著煞風,劈空捲來。
美霞兒嬌笑一聲,柔荑素手,朝前一遞,六合神功,立發出一股真氣,將捲來煞氣,硬行逼住。霞兒手上,如端重物般,步履之間,地為之陷。驀地裡,隨手一轉,蓬然一聲巨響,把矮身惡徒打來的掌風,朝著那攜劍的蒙面人,攔腰便卷。
這一式,出手疾快,迫使蒙面人後退不及,只好,往斜刺裡倒退丈餘,但猶震得氣血翻騰,面容失色。這時,霞兒已施出渾身解數,但見一條俊麗白影,如隼飛雕撲,兔起鶻落,重重罡氣,滾滾拳風,立將那矮身惡徒,綿密裹住。寶琉更用燈光在一旁助陣,強烈光華罩定這徒手惡徒,燈光隨著他的身子,不停轉動,約莫支援二十餘合,對方已迫得招架困難,危險萬分。
那持劍的蒙面人,知道事態危急,忙揮劍護住全身,風馳電掣般,穿身拳風之內,隨手將他同伴一帶,竟施展「燕子飛雲縱」,拔高七丈有奇,直朝山南方向,躍身遁走。龍女也不追趕,忙喚了一聲「姊姊」,來不及再說情由,竟朝居處,如飛直撲。寶琉也猜出情形不佳,躍身追來。不須臾,已進入瓊娘房裡,餘人俱在,惟獨不見瓊娘。
房間三人,因為過分嘔吐,已被麟兒點了暈穴,他手法自成一格,這種急救,對傷者身子決無損害,而且也不是短時間可以醒轉過來,不用說,那是岷山派暗中劫持。
寶琉噫了一聲,粉目中已含著熱淚,忙往對面房間一縱,江漢神駝韓若甫,業已腦袋開花,氣絕床上。惠元蘅春,更是不見蹤跡。
寶琉對蘅春祖孫,原本有負疚感覺,此次受麟兒之託,照看他們自然特別小心,誰知轉身之間,一代奇人,竟無聲無息的被人擊斃,陳屍眼前,於是深怨一已疏忽,造成一死兩失。
不由寸斷肝腸,哭喊一聲:
「韓老前輩,寶琉負你全家!」語畢,玉腕微抬,揮掌朝著自己的天靈拍去。
龍女見她頓萌死念,早已哭出聲來,一揮腕,硬把她的手臂托住,泣道:
「姊姊這般死法,如何對得住恩師?再說,你叫小妹如何向他交待?我們一死,以他的為人,會產生什麼可怕的結果,這不難想像出來,這一次,我們都被敵人狡計所欺,只有等他回來,設法解決!」
寶琉無奈,點頭應允,但星眸裡,熱淚直流悲傷已極!
廟裡老道,已聞到了寶琉和龍女的哭聲,竟攜著徒弟走來,一見情形,「知道這是江湖兇殺鬥毆之事,問明情形後,立將江漢神駝入棺成殮。棺是現成,本是老道自己製備之物,龍女寶琉,只有厚酬。房中,僅剩下了玉儀和雲姬,敵人既已得手,決不至捲土重來,兩女守候麟兒,久不見至,那份沉重心情,直非筆墨所能敘述。龍女不免問及寶琉所遇,殆將情形說出後,竟和自己是同一翻版,不過她受愚的時間,還發生在自己之前。
兩女又痛又恨,久等不及,龍女不惜躍身出現,候他回來,無如晨曦已現,玉郎始攜藥以歸,前後經過,簡略初陳,只聽得麟兒暗裡悲痛不止,但他猶強作鎮定,不發一言,三腳並兩步,進入觀中,淒涼滿目的殿上,已陳列著一口棺材,蓋猶未合,未睹遺容,先行落跪,這孩子,心情哀痛一陣後,始伏身棺旁,察看遺體。
江漢神駝的頭蓋骨已被人震碎,不但鮮血淋淋,連腦髓也被震出。這一代奇俠,大約九泉含恨,死不瞑目,眼睛睜開,狀至駭人。
麟兒默禱道:
「韓老前輩,請安心瞑目,晚輩遊俠江湖,對邪惡之徒,誓秉除惡務盡之心,否則,自願以身殉道。蘅春妹子,目下雖然被擄,老前輩英靈不昧,還望轉達他們,務使俠女奇男,永結同心,未盡之志,必由晚輩負責達成!」
語畢,朝他雙目一摸,真是心靈有感,死者雙眸隨手而閉,眼裡也滲出鮮血來。
寶琉龍女,也跪在靈前默禱一陣,連峨嵋派的郭祥武,竟也為之動容。他朝著死者拜了兩拜,慨然道:
「郭某雖然出身峨嵋,卻也看不慣岷山派這種毒辣行動,如今人既被捉,死者又已成殮,人死不如救生,我們只有趕緊馳救!」
麟兒忍泣吞聲把棺蓋搭上,立著師妹熬藥。而後攜郭祥武入了房。玉儀就躺在雲姬的腳頭,她此時已進人昏迷,人和死去一般,連脈息也至為微弱,郭祥武攜著她的手,看了又看,熱淚紛拋,一點一滴,都落在她的臉上。不久,龍女和寶琉,已把藥端了進來,祥武想請麟兒把穴道解開。
麟兒忙道:
「這次毒物,使人嘔吐過劇,如將她們解開穴道,藥物也難入口,不如緩緩灌入,使藥物在腹內發生功能後,再把穴道解開,這樣易於見效,不知兄臺意下如何?」
語聲一頓,不待祥武開口,繼道:
「小弟與兄臺一見如故,尚有一不情之請,不知兄臺能否明以告我。」
郭祥武爽朗地一笑道:
「郭某如有所知,絕不隱瞞就是!」他滿臉至誠之色,望著麟兒。
「岷山師太把人劫走,以兄之所見,她是返回毒龍潭?」
郭祥武略作沉吟,立道:
「據我臆測,她趕回毒龍潭的機會居多!」
「根據什麼推斷?」
「毒龍潭位於岷山之西,四周懸崖峭壁。高可入雲,形勢奇險。岷山師太,就在毒龍洞內潛修,仗地險之利,外人無法擅入雷池。
此次擄人在手,必挾以為餌,誘使足下入險。本來岷山派修真之區,在蓮花洞,因論地形險要,遠遜毒龍潭,十之八九,都在該處!」
麟兒立道:
「郭兄所示,確屬高明,小弟擬攜師姊師妹,立即動身直奔岷山,惟是病人乏照顧,可否屈辱祥兄,暫時留此?」旋又告訴解穴之法。
郭祥武慨然答道:
「既有需某之處,謹遵臺命便了!」
磷兒心情沉重地看過雲姬和玉儀,立即收拾行囊。
眾人所用兵器,因先有防範,並無損失,遂由三人分別帶過,連江漢神駝的旱菸鬥,也由麟兒親自持著。
龍女不由暗中詫異:
「這種外門兵刃,毫不順手,帶它幹嗎?」
三人出了觀,朝著東北方面,直奔岷山。兩女以事由己出,歉疚重重,在平日,寶琉即文靜異常,此刻更是粉頸低垂,不肯亂作一語。龍女走在寶琉的左邊,也覺生趣索然。
麟兒似覺事之嚴重,前進之間,突把身子一停,正夾在兩女之間,還未出語,霞兒把秀眉一皺,似嗔非嗔道:
「我和姊姊,中了敵人詭計,你雖未加責罰,這份歉疚,已壓得我們喘不過氣來,誰還有這般閒情,走路之時,也不老實呢!」
說著,星眸裡已落下淚來,寶琉卻把臉轉向別處。
麟兒忙笑道:
「姊姊和妹妹,都惱了我麼?」
「我們自怨不遑,還敢惱你?」龍女撇著嘴,帶著三分薄怒。
「這次慘變,出乎我意料之外,也未想到岷山師太,會用這種卑鄙手段,對付我們。
韓老前輩,為著我們,慨然出山,卻因此送掉一條老命,不能不使我自怨自艾,還有惠元瓊娘蘅春,病情既重,復遭劫擄,目前已是九死一生,大丈夫生不能保妻子,至友臨危,束手無策,我這份歉疚之念,比你們只深不淺,然毒龍潭形勢奇險,岷山師太,得邪正之長,功力不亞乃師,這次探山索人,必有一場劇戰,抑鬱傷神只有自亂步調,為何如此?」
寶琉黯然地笑了一笑,也未答話。
岷山在松潘之北,為岷江發源處所,山勢奇高,盡一日行程,已到達山南之麓,這已是三更時分。江流滔滔,月上枝頭,清風徐來,塵懷盡滌。
寶琉忽然走到麟兒身前,斂衽微笑道:
「愚妹想獨自上山,暫時不和你們一道,這樣不但可收分攻合擊之效,而且救人方面,也可爭取許多時間。」麟兒和龍女,同吃一驚,連忙勸阻。
寶琉笑了一笑,把頭搖搖,那意思似極堅決。龍女流淚道:
「怎麼姊姊突然要單獨行動起來,如再有個陰錯陽差,豈不把他急死!」
寶琉淡淡一笑道:
「我和你不是長得很相像麼?任便一個,能在他的身邊,他就不會感到寂寞了。再說,分開上山,原是為了救人,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生離死別,怎會這等依依難捨起來?」她含情脈脈地攜著龍女的手,為她整理了蟬鬢散發,又偎依著麟兒,軟語嬌音,計議了一會,然後含笑走開,略一回眸,星月之下,似覺淚光隱隱,但恐麟兒發覺,立即轉身,幾個飛躍,立沒於叢林亂石之中。
龍女嗒然若喪,竟當場啜泣起來。麟兒拿手拍了拍師妹肩頭,一臉鄭重之色,急道:
「師妹,寶琉姊姊對敵人有拼命企圖,我們趕快上山馳援,如果能趕在她的前,由我和岷山師太,親自動手,其餘即不足為慮了!」
龍女依依問道:
「麟哥哥,是不是寶姊姊為了此事,暗自裡和你意見相左?」
麟兒對這位嬌憨師妹,不由又愛又憐,忙溫語勸慰道:
「夫婦之間,貴能互相體諒,絕不至有意見互不相容,大約因為韓老輩之死,使她負疚極深,為著表明自己心意,故不惜冒險犯難,竭全力搭救春兒。寶姊姊表面雖然溫柔,但骨子裡卻極為剛烈,凡事一經決定,一時極難勸解,我們只有儘快上山,應情施變!」語罷,一塌腰,朝著正西險峻之處,往上飛躍。
龍女和麟兒走個並肩,膚香沁鼻,喘息微聞,如一雙綵鳳瑤凰,凌空飛駛,奇快之極。
山林裡,靜悄悄的,除偶有幾陣松濤之外,幾乎聽不到任何聲息。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麟兒不免笑問:
「師妹是否已累!」
「麟哥哥,今晚我總覺有點異樣,耳鳴心跳不說,而且我還感怯場。這情形,自從學武以來,即未曾有!」
麟兒笑道:
「也許因為韓老前輩,被人害死,而瓊姊元弟等人,又覆被人虜劫,震於敵人狡詐狠毒,無所不用其極,一顆心靜不下來,故有這種異常的感覺。師妹,你般若功深,更得釋道絕傳,如能摒除雜念,物我兩忘,悟微真知,活活潑潑,自然覺得心平氣和了!」
還未落音,突聞龍女一聲驚叫:
「師兄,快看!」順著她手指所示的方向瞧去,麟兒也暗裡吃驚。原來離自己落足之處,約有數里之遙,山半腰上,似白霧瀰漫,星月之下,還能看出閃爍紅光,不過時隱時現,目力稍差的人,難於分辨罷了。
麟兒沉吟道:
「看情形,那就是毒龍潭的上空!」
「為什麼會有白霧?」
「白天天熱,潭水蒸發,晚上較涼,散而為霧,這倒沒有什麼稀奇。」
「師兄,以你目力,總可瞧出,那白氣之中,還有紅光,卻是何物。」這一問,麟兒竟無法答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