倩霞羅袖掩口,輕笑道:
「像我們這次一樣,真是忙未幫到,惹火傷身,原為雲兒找藥,不料還沒找到大夫,卻又倒下了五位,再往前行,我真不敢想像了!」
麟兒不由笑道:
「入了江湖怕江湖,正是師妹此意,可是,困難愈多,我們必須竭盡人事,否則讓武林邪惡,獨霸江湖,那也不是爾我所願?」
對談一陣,惠元人已醒轉,麟兒龍女和寶琉,如獲至寶。但元兒聲音嘶啞,意識模糊,不時拿指著胸口,實有一種極不平常的痛苦感覺。麟兒當機立斷,決定離開岷山,返回清貞觀,由龍女寶琉,坐守病人,自己則往雪山求救,以免曠廢時日。
岷山毒龍潭,距離清貞觀,不下四百餘里,而且這一帶,都是高地,山勢綿延,回峰起轉,端的舉步艱難。麟兒和霞琉兩女,每人負著一位傷者,離開毒龍潭。終因龍女提議,負人馳驅,竟非善策,於是找到山下居民,僱了兩部馬車,這樣使患病的人,有臥息的機會。
雖然腳程較慢,但也顧不得了。
御車的人,卻是兩位六十來歲的老者,服裝穿著,全是一樣半截藍布大褂,足踏多耳麻鞋,還穿著一雙土布白襪,頭上,卻包著一條寬若八寸,長達一丈的藍色裹頭,別瞧他們年老,身子卻極硬朗,兩部馬車,可顯得又髒又舊,但車輪和前軛,卻是堅固異常,拖車的川馬,個兒小小,如不瞭解它的習性,你可能懷疑它是否能馳驅山道了。兩部破車,正停在崎嶇的山道上,附近,卻有幾戶農家,時已近午,炊煙裊裊,山花如錦,另有一番風味。
麟兒對於年長的人,素存恭順之心,忙含笑走近馬車之前。前面那御車的老者,持著旱菸林,杆長三尺以上,菸斗系紫銅所制,閃閃泛光,鬥內點著的菸葉,正隨著倔嘴皮的開合,一亮一熄,他歪著頭,閉著眼,口鼻之中,濃煙滾滾,宛如吐霧吞雲,對麟兒的招呼,恍如未覺。後面地老者,則坐在位兒上打盹,如照生意眼光來說,這種不理客人的態度,最為失禮,遇著那涵養較差的客人,少則申斥,有時還不免揍你幾下。
「山地民性驃悍,團結力也強,是否養成一種欺侮客人的習氣」,這情形,麟兒可沒有經驗了。儒家培養出來的弟子,畢竟學養自有其獨到之處,毫不計較這些,立含笑道:「老丈,我們這次攜了病人,山道崎嶇,還望小心一二,以免過份顛簸!」
前面的老頭突把雙目一睜,一連串的菸圈,一個接一個,不斷吹來。旋把兩道眼神,望三人背上一掃,瓊娘蘅春惠元,三人的臉,因為中著腐屍餘毒,變得烏黑,才看臉上顏色一變,旋即哼然冷笑,自言自語道:
「這可是狂小子遇上了殺人魔,沾染這種怪病,不死也得脫皮!」那打盹的老頭,原本歪著頭,睡得呼呼作響,兩道口涎,從左右口角流出,拖得很長,難看已極,這時,似乎被前面的老者語言所驚醒,懶洋洋把手往上一伸,大聲嚷道:
「徐老大,你在嚷些啥子?傻小子可不能讓惡人們幹掉一個,那普天之下,豈不都人有滿之患?」
龍女偏有那股天真稚氣的勁兒,嬌滴滴的喚了一聲:「老伯,坐你們的車,真是生受了!」這丫頭,到底感人,使說話的老頭不由一愕,兩雙老花眼,朝霞兒的臉上掃了一下,又看了看寶琉,嘴皮連動,似有話欲待說了出來,但終於忍住。
前面那拿煙桿老頭,縱聲大笑道:
「袁老二,爭一輩子的強,但還敵不過丫頭們的甜言蜜語。真要說溜了嘴,可留心那個惡婆娘,把掌在你臉上揩上兩下,那時吃不了,兜著走,我惹人不上,屆時可不許說怨我臨陣怕事,毫無半點交情!」
這袁姓老頭,不待他把話說完,立即哼了一聲,怪聲怪氣道:
「老大,你這叫做膽小如鼠,我和你都不是八十歲以上的人麼?再藏頭縮尾,也難活上百歲,手頭上雖然不硬,膽氣可犯不上輸給別人,你少管,且清自便,甚至這活兒不幹,我也去找別人。」
旋把頭扭向霞兒,微笑道:
「你們快把病人安置,就此趕路要緊!」
麟兒攜著惠元蘅春,坐在車前,寶琉龍女,卻服待瓊娘,坐在後面。那徐老頭,把手中趕車子的皮鞭兒,對空一揮,只聞「巴巴」兩聲,川馬一聲嘶嘯,聲遏流雲,立朝前面山道進發。
別看這是兩部破車,四條瘦馬,因為慣於往來山地,走起來倒顯得輕鬆。
麟兒知道這兩人也決非常人,遂也不時和他們儘量搭訕。徐姓老頭,頗為沉默,左手捻著韁繩,右手握著煙桿,儘管麟兒相問,他卻十句搭上一語。身後一位,個性較為爽直,久見前面老兒不答,幾度掀眉欲語,但終於忍住。倩霞卻在車中笑問道:
「袁老丈,你們這附近,可有什麼醫道高人,因為同行姊妹中,已有三人被仇人暗算,目前醫藥無效,如能指示一條門路,哪怕千難萬苦,我們也得設法一試!」
袁姓老頭,嘿然一聲長笑:
「你倒老實,只是老朽不解,為何會給人下這毒手?這魔頭,江湖上極少走動……」
他正想把話說了下去,徐老頭已經轉頭插上了嘴:
「老二,你當真要狗咬耗子,多管閒事麼!自己估量著,你聯合了人家,是否是人家的敵手,逞口而出,說不定會鬧出極大的亂子,對人對已,都無好處,那又何苦作出這種不智之事?」
兩人沉默了一陣,寶琉終於發了笑聲。霞兒把嘴一嘟,微嗔道:
「寶姊姊,別人守口如瓶,見死不救,你還好笑麼?」
「入境隨俗,妹子連這點也忘掉了,豈不可笑?」「你這是什麼意思?」「誰不知道以前松潘黑道上,那兩位首領人物,是極端怕事的人,他們差點對冷麵觀音,伏首稱臣,但因懼於無法向手下交待,只好洗手而退,於是西蜀一帶,誰敢動岷山一指……」
陡聞巴巴數響,前面那徐老者,顏色驟變,拈鞭連揮,馬不停蹄,往前驟奔。
袁老者笑了一聲,也揚鞭策馬,緊追而上,邊趕邊喊:「老大,都是你惹出這種可怕的話兒?」「只要人家不是講我,管她呢?」
「你真的怕那……」「就算怕,也沒什麼?反正我和你都輸在人家的手裡!」「可是你和我,畢竟也是揚過萬兒的人!」徐老者大聲喝道:
「匹夫不可奪志,我既不願聽那些閒言冷語,也懶得管那些無意味的親事,別盡糾纏我!」最後一句,幾乎是喊出來。
經行之處,原是一道狹長的山巒,走的正是上坡,坡勢陡還不說,只是石子凸出,山坡不平,徐老者可不管死活。揮動手中長鞭,馬兒嘶咧,往前急馳,有時輪子挨著石上,往旁一顛,老者偏在此時,還揮鞭策馬,只聞隆隆之聲震耳,坐在車上的人,錯非武功高強的麟兒,幾乎頭撞車子,身子從車內甩了出來。
尤以惠元和蘅春,身子雖然躺臥,但如不是麟兒將兩人扶持,頭撞車壁,勢必受傷。
陡聞馬兒長嘶,車子朝後一仰,徐老頭已發出一聲怪常笑,飛砂滾滾,直撲而來,弄得車內的人,雙目迷離,異常難受。
這孩子可突發童心,拂然不悅,暗道:
「上車之前,我已明打招呼,請他注意病人,避免顛簸,而今卻愈來愈兇,分明是依老賣老,欺人年輕,我也顯點本事給你瞧瞧!」
原來路上橫著一枯樹,馬在轉彎之時,速度又快,碎然遇阻,收勢不住,老頭把韁往左一帶,還揮了一下皮鞭,川馬嘶嘯,人立而起,車子朝前一仰,故有此狀。麟兒人從車中,一縱而出身如輕燕,從老兒頭上掠過,他用縮骨功,狀如嬰孩,落地之後,陡地身子一長,順手抄來,徐老頭的韁繩,立刻到了人家手內,馬兒雖然掙扎,但他穩如泰山,屹不為動,旋抬腕往前輕輕拍出一掌,掌不帶風,但擋在前面的一段樹枝,突碎為粉屑,紛紛飄失。這種突如其來的舉動,不但震撼了徐老頭,連後面一車,那袁姓御馬老者,也弄得口呆目瞪,半晌無語。
麟兒見好就收,大眼睛眨了一眨,立把韁繩,恭恭敬敬的遞了回去,怡然一笑道:
「徐老丈,馬兒受驚,為了顧及病人,倉猝之下,代接韁繩,清除障礙,還望老丈海涵!」
徐老頭一改倔傲怠慢之色,臉容一整,訕訕問道:
「恕老朽眼拙,公子身懷不世神功,不知是何人門下?」
寶琉已從車上縱了下來,綽約多姿的和麟兒立個並肩,微露皓齒,嫣然一笑道:
「尊駕要知道他的師門,可極容易,但我們也有事動問,煩坦然相告,不知可否?」
老者把眉頭皺了一皺,手頭上,又點燃了菸葉,猛吸幾口,才把頭點了一點,緩緩說道:
「好!姑娘要問什麼,只管直言!」
寶琉望了麟兒一眼,含笑答道:
「這位是崑崙掌門,紫陽真人的啟蒙弟子,神山三老的再傳弟,季家公子,老人家久絕武林,可沒有注意到今日武林裡的後起人物!」
徐老頭爽朗一笑道:
「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這一次,老朽可算走眼,隱息江湖,卅載於-,這中間,自也有難言之痛,姑娘似已知道老朽來歷,我也不再饒舌,惟是另一位,和姑娘一模一樣,想是孿生,江湖上相貌相似的人,能和兩位姑娘一模一樣,倒是少見!」
這時老少諸人,已經把話講開,倒也顯得水乳交融,毫無猜忌。
麟兒又顯出本身誼豪氣,毫無顧忌的道:
「徐老丈,你又看走眼了,寶姊姊和霞妹妹,南北東西,各自不同,而且在年齡上,她和師妹也相差頗遠,師妹是紫陽真人的愛女,寶姊姊可出自峨嵋,她因看不慣峨嵋的………」正大渲其秘,不料玉人把手一緊,嗔道:
「看你口沒遮攔,什麼話也漫無顧忌,多氣人!」
玉頰生霞,幽香撲鼻,美人宜喜宜嗔,只一下,立把麟兒噤若寒蟬,一雙桃花眼,乃將妹妹盯著,果然不放亂說。袁老頭拊掌笑道:
「我和老大,自離開默隱居後,數十年來,如此情景,還是初見,老朽可得冒昧動問,姑娘如何知道我這兩位糟老頭兒?」
寶琉喚住了玉郎,芳心也不免忐忑難安,但當著生人,也難略依溫存,只好把一雙妙目,脈脈含情地朝麟兒看了兩眼,微笑道:
「兩位老丈,該是一十年前,威震巴蜀一帶,以一根菸杆,和一對鐵掌,統率黑道人物的松潘二義,碧天雕徐慶民、奔雲手袁傑麼?」
兩老微一怔神,終於長嘆一聲,點頭答道:
「姑娘眼力不差,我們兩位糟老頭子,原為貧苦子弟,恩師漠雲怪客,路過此間時,因性情投其所好,特收為徒,傳藝三年,即行離去,旋因迫於生計,浪跡江湖,結識了不少武林黑道,更因我們兩人,輕功藝業,比人稍高,而且頗具肝膽,遂作了黑道首領,但勢力僅及於松潘高原一帶。雖說當時也曾得心應手,但終有一次,遭遇最厲害的敵人!」
寶琉笑道:「這敵人,大約是女性,說不定就在此處不遠。」
徐老頭嘆息一聲,滿面淒涼道:「說來也怪我約束不嚴,手下弟子徒眾,才一時進入岷山,招惱了這位魔頭人物。那是端午節的中午,我和二弟,酒後微醺,岷山上游,作兢渡之舉,黑白兩道,都有船兢賽。老朽和二弟,自然得臨江助威,好在蜀西民情,雖然強悍,但黑白兩道,很少為仇。我和二弟,一到江邊,確有不少人舉手歡呼,這原是徒眾們的安排,自屬司空見慣之事。
「白道首領鄒寄薄,原是松潘正遠縹局的鏢頭,一見我二弟,也忙起招呼,彼此水乳交融,毫無敵視。按往規,龍兢度,船隻頗多,我和白道,平分秋色,各佔兩條,地方大戶人家,和附近漁民,也有此數,因為船數為八,附近百姓,均以八龍稱之。
「船已齊,有頭臉的上,也都到了,舉辦競賽的人,正待號令開始。忽聞金鼓之聲,自遠而來,而且愈行愈近,我和鄒鏢頭,同吃一驚,忙問手下弟子:「有無其他客船,參與此次兢賽?」
「手下徒眾,查詢後立刻傳話:「客船參加,按例先有通知,此次,並無客船!’鼓聲業已臨近。江上的人,也都哦了一聲,意帶驚愕,鄒鏢頭眉頭一皺,人從椅上躍起,如一隻大雁,縱落船頭,我和二弟,也都上船察看,當時不由笑出聲來。
「那可說不是龍舟,而是一隻獨木船,船上的人,也打鑼敲鼓,但連掌舵(實際上是根長槳)打鼓、司鑼、及劃手等,總共只有九人,這不及我船上人數的一半,那隻船,也是臨時用木頭挖出來的,很像幾具棺木,湊在一起。當我念頭轉動之際,龍舟已如天馬行空,一瀉而至。船上的人,都是二十來歲的少年人物,那舵手更是目蘊精光,強悍無比。當時,我也暗中嘀咕:‘今日情形特殊,可得小心在意,如果我們的船,當眾丟臉,這對黑道聲威,實是一次無情打擊,但願它不衝著我們的船而來。」
舟兒漸漸靠岸了,這傢伙,蠻不講理,竟朝我黑道兩船當中,趨行靠岸。按規矩,誰後到,誰得靠在最後。龍舟上,黑道徒眾,豈甘心被它插在當中?左右的人,同把短槳一舉,朝它船身一戳,數十支短槳齊飛,而且他們都是練武的人,再大的船,也難抵擋這下。此刻,我和二弟心情,同有點忐忑不安……」講到此處,徐老頭嘆息連連,不但適才倨傲之氣,已一掃無餘,而且還帶著往日創傷,思之似有餘悸。
霞兒也走下車來,她還記著麟哥哥這一日還未沾過水米,好在她身上的乾糧美酒,包所特殊,並無略損,遂揀了幾樣,朝著徐老頭笑道:「你這故事,並非馬上非說不可,暫進飲食,然後再談,豈不有趣?」
老頭兒嗜酒如命,聞言自然大喜,酒在雪山之釀,系寶琉龍女親制之物,芬芳醇烈,與眾不同,袁老頭一見酒色碧澄,即拿杯飲了一口,禁不住大聲讚美道:「老朽年逾古稀,這等美酒,還是初遇,只要能讓我多飲幾懷,定把西蜀一位奇人,介紹諸位,能和此人相見,貴同夥的病,定有解救希望了!」
麟兒暗裡一怔神,心說:「原來,這種怪病,果有能治療的高手隱居在此,這兩位怪老頭子,個性奇特,如急於動問,他們可能隱忍不言,倒不如暫不理會,卻讓他們自動把話匣開啟,一時說溜了嘴,把山中秘密,宣洩出來,豈非快事一件?」
當下把這事拋開不提,僅淡淡一笑道:「我們原不善飲酒,囊中所藏,足夠老丈飲用,兩位如果高興,不妨多喝幾杯,前面所講的事,極能引人入勝,尚待說完,美酒之談,更應多喝。」
徐老頭也拈杯自喝,聞言大笑道:「季公子真是快人快語,這事情,是我和二弟畢生辱,那有不說完的道理?就在那獨木龍舟,硬行擠進我們兩條龍船的中間時,船舷劃手,木槳齊揮,想把人家阻住。他們的船,原是後退,人數又少,按理,這種阻止,該是有勝無敗。就在這一瞬間,橫槳如刀,也不見其他槳手,使用多大的力氣,他們的船,似有排山之力,朝後急衝,一陣克嚓之聲,還夾著我們徒眾的驚喚,我和二弟一看,不但人家的船,業已靠岸,徒兒手上的槳,竟被人家削斷十支有奇。一瞬間,木漿齊飛,人形晃動,水花四濺,叱聲齊響,黑道徒眾,竟被那獨木舟的人,打得落花流水,受傷墜河的,已有十五之眾。
「我和老二,知道事情是衝著我們而來的,但還不知道得罪了什麼人?目前最要緊的事,是制止爭端,懾伐強敵。主意既定,我拿手朝著凳上一按,立縱落船上,老二就跟在我的後面,也許手下們已打錯了眼,到了船上,他們並未停手。獨木舟上,應敵的人,只有兩名槳手,其他的人,都在袖手旁觀,似乎毫不在意。我立即開聲喝止,把手下的徒眾,驅回船上,但也責問那掌舵的人:「貴舟無端擾亂船規,阻撓比賽,如果激動公憤,一切後果,徐某恕不負責!」
「那舵手聞言,立報以冷笑道:「你這話,請你別在我的船上叫喚,岷山兢渡,如我們不能參加,那蓮花洞、毒龍潭一帶,原是人家開派修真之地,為什麼別人漫無顧意,伐木取材,尚且不說,甚至那種殺人越貨的勾當,也在我們山上作來,你有耳不聞,有目難視,負責的二字,從你口中發出,還有什麼份量可言?」
「二弟見我受辱,不由勃然大怒,大聲叱道:「你原是岷山派的來人,無怪乎有這麼猖撅,只是我們咫尺之近,有話何不當面言明,偏生暗中卻來這麼一手?’二弟有心試驗對方武功,足下已運了八成以上的功力,輕輕朝下一坐,船身一沉一擺,河裡的水,激起很高的浪花,往船裡潑來。
「那掌船的人,顏色一變。但立又恢復正常,濃眉一剔,滿面不屑一顧之色,喝道:
「這是龍舟競賽之時,我勸你還是趕緊上岸,今夜三更時分,我們教主,請你上山比武,如果你兩人能在她的手下,走過五招八式,我們願將岷山讓給你們,否則,你們對她也該有個交待!’語畢,那傢伙突從衣袋之內,取出信件一份,慢條斯理地朝著老朽一丟,信如鏢箭,迎胸飛來。我雖然用手指把信夾住,但覺得來人內力精湛,暗中只有估計。看過來信,和舵手所言,大致相同,遂笑聲答:「如此極佳,領足下轉告貴派掌門。屆時徐某定必候教!’競渡開始,獨木舟在江上橫衝直撞,所向披靡,不但隨手奪魁,還把我們黑道兩條龍舟,盡行衝撞壞。
「第一合,我們算是裁到了家,手下徒眾,氣憤難平,想和他們聚眾而打,同歸於盡,經我極力告誡,曉以利害,才把眾人激動的情緒,剋制下來。當夜兩更一過,我和二弟雙雙躍上岷山、還未到達半腰,立即有人攔載。細看,又是那掌航的少年,滿面鄙夷之色道:
「兩位能提早到此,想來是認為能有制勝的把握,只是本教掌門,言出法隨,不到時,她決不親出,特著小可在此迎接,此武之地,也就在這兒。掌門人今日心情不佳,候在此間,請勿隨意走動,否則兩無神益。’語罷,這傢伙也不再打招呼,僅把身子一翻,立往密林中縱去。
「這是岷山之南,由山麓到達山腰,全是陡峭險峻之處,山路奇窄,曲折險絕,兩旁古木斜天,蔽卻天光,使人於險峻之外,還有一種幽遽感覺。夜沉入靜,萬籟無聲,點點星光,從疏枝密葉中,直空而入,山風吹來,枝葉搖曳,星光似隨之起舞,景物之美,使人迷變。徐慶民以輕功見長,故有碧天雕的雅號,一見敵人已走,卻令自己困守其地,危言聳聽,不令走開,這無異劃地為牢,卻在右邊暗想,‘何不找他巢來,攪他一陣,也出出胸頭這口煩氣。’遂把此意朝袁傑一說,自表贊同。
「兩人挫腰縮胸,朝上一縱,拔地三丈來高,‘燕子空去’,正對著一株老榆之內直鑽!驀地響起一陣呼聲,狂風陡起,罡氣飛來,徐袁兩人,只覺胸前勁力陡增,呼吸不便,前掠之勢,立受阻擋,身子不其而然朝下一墜,罡風從頭上掠過,只震得枝葉橫飛,氣血翻騰,不由心頭大驚,回首四顧間,除樹枝搖動,枝葉簌簌作聲外,那裡有什麼人影?
「袁傑怒吼一聲,破口罵道:「什麼麼魔小丑,縮頭縮尾鬼崇不出,既立教此地,就是近鄰,即把事情弄個起落,再不出來,可別怪我們掉頭不理了!’一絲陰冷笑,從東北嫋嫋傳來,緊跟著,有人冷聲峻語,說道:「徐慶民和袁傑,你們兩人,可聽清,岷山派和你們並無多大仇恨,而且彼此近鄰,所以容許你們,在此間鬧到今日,從今日起,附近百里之地,決不再容有此聚集徒眾,立幫開壇。今晚本教主親自動手,本副掌門現在警戒於你,嘴角留神,乖乖聽命,如亂跑亂叫,你們立有殺身之禍,那時候,可別怪我們不懂行裡之情。」
「岷山派一向默默無聞,本地的人,也得難見到他們在附近出現,卻不料隱藏著這麼高武功的人物,我們不但怔在當場,也知道今晚情形,特別危險。三更一到,彎月滿林,我兄弟兩人,頓覺心情緊張,但也想看看這岷山教主,是怎樣的一位人物。
「陡覺微風起於樹末,一陣幽香撲鼻,我和二弟錯愕間,身後有人哼了一聲。回首疾顧,我和二弟,幾乎叫出聲來。那是一位約三十少婦,青絲披肩,眸同秋水,青緞僧袍,披衣在身上,反顯得胸酥腰細,嫋嫋婷婷,雖然未卸鉛華,而嫩臉生春,柳眉微挑,櫻唇皓齒,口氣舒蘭。這麼一位俏嬌美婦,除眉宇間,略顯三分煞氣外,誰也料不到,她就是岷山掌教的冷麵觀音。
「老朽把手略拱,開口問話:「徒弟們不知教主在此清修,多有冒犯,還望海涵!’少婦雙眉微蹙,冷聲答道:「按理,武林規矩,不知不罪,但本教主,言出法隨,適才副主教也將此意表達,無須再說,依我看,這麼辦吧,男兒心性,大都剛勒無比,不到黃河,其心不死,若你兄弟兩人,能在我手底下走過五招,岷山派從此隱跡消聲,不再問事。但是你們不幸而敗,又當如何?’話如斬金斷鐵,咄咄逼人,老朽已忍無可忍,遂逕口答道:‘我們如果不敵,立即解散徒眾,就此洗手歸隱!’‘好,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就請發招!」
「二弟拳功掌術,自命不凡,立施展師門二十四手大擒拿術,身形閃動間,用裹穿翻旋之法,鎖拿她玉胸雙肩,老朽配合二弟攻勢,旱菸杆如怪蟒疾旋,劃空呼嘯,隱蘊風雷,巧點一百零八穴道。少婦冷笑一聲,嬌軀微動,風聲倏然,轉眼間,頓失所在。
「突地,二弟身子,如不由自主,往前一撲,頭頂上,幾乎著了我的旱菸鬥,老朽忙帶腕橫身,往旁一竄,那婦人,晃身之下,卻又立在我和二弟中間。她故作微笑,出語譏諷,道:「如何,這就算一招吧!’老朽心頭,當時有一種生不如死的感覺,以自己和二弟的武功藝業,也絕不尋常,難道就在一婦人之下,出手受挫?立即把心一橫,八卦遊身,迴旋疾繞,旱菸稈如密雨敲春,緊緊把這婦人裹住。一聲清嘯,人影橫空,二弟已星飛丸飛瀉般,疾落而下,驪龍探爪,朝那婦人百匯要穴實施突襲,龍爪功可以碎石洞竹,猛烈無比。
「這婦人,似猶未覺,僅把嬌軀往右一橫,眼看二弟右手五指,就要觸及她的頭上,紅粉絕代,夢比南柯,老朽不由哦了一聲,正待喝阻二弟,不準亂下毒手。說時遲,那時快。
婦人突然把頭一點,那長長的秀髮,恰似一條飛鞭,在二弟手肘麻穴之上,指了一指,他半邊身子頓時失靈,冷麵觀音,得手不饒人,立將二弟脈門扣住,猛可地,朝著老朽煙桿指點之處往前一推,這一式,‘子矛子盾’,出人意料。
「就在老朽驚慌錯愕,撤招變式之餘,腰肋上,竟被人家一指點中,當即動彈不得。冷麵觀音嫣然一笑道:「本教主不為已甚,三招之下,到此為主,念你兩人心術尚屬不惡,暫貸一死,而今你們已被我點中天殘,二十年中,如能隱居不出,與世無爭,不但能保住性命,而且過後穴道自解,要生要死,由你兩人自行決定吧!’語罷,嫣然一笑,美豔無儔,碎步生香,霎時頓沓。
「這一次,使我兄弟兩人心灰意冷,即下岷山,找到手下徒眾,著他們立即自行解散,我們也不再過問,為著謀生,遂作了執鞭之士,一晃四來年,雖然穴道已解,但武功毫無進步,往事煙雲,徒令人感慨罷了!」
徐袁二老,把自己經過一說,只見得麟兒連連點頭。遂把自己和岷山師太結仇始末,也毫無保留地說了出來。
徐老頭不由縱聲笑道:「想不到這武功絕世的女魔頭,竟栽在公子手裡,只是公子同夥受傷,而且中的又是屍毒,據江湖傳言,這種毒質,雖然有人可解,但誰也沒有見過此人……
麟兒最是天真,忙問道:「不管他是傳言與否,只要老丈見示他的出處,我總可以設法打聽得來!」
袁傑拈胡笑道:「難!難!難!這人武功之高,據江湖傳聞,直似九天神龍,難見一麟半爪,言之只恐無益!」他不見麟兒答應,立又把話拉到別處,酒食既畢,竟即請群俠上車,只聞轆轆之聲震耳,立朝東北疾馳而去。
就在岷山南北,緊接著顏喀喇餘支,一嶺巍然,高拔雲霄。因為山多雲氣,遠觀近視,只覺白霧瀰漫,春去秋來,歷久如此。山多嵐瘴值風和日麗之際,惠風舒冰,絮雲片片,掠地爭飛。文人墨土,每以此為悅目奇景,登高俯瞰,不是雲海翻波,便是輕雲如絮,山色連天,瞬息萬變,似覺宇宙之奇,直令人觀之不盡。黃梅之季,其地多雨,山上積雲,溼度常常飽和,而且雲際頗低。
此時,只須登高大聲疾喝,便是一陣豪雨,不知者,以為叱吒之人,身懷異術,可以呼風喚雨,究其實,不過雲中水氣,過份飽和,一受音波打擾,水氣中分子平衡頓失,即成驟雨,能知其然,自不為怪。
可是,就在這種季節,下是梅瘴之期,不用上山,就在山麓附近,便聞一種奇腥怪味,久立其地,可以中毒,當聲昏絕。
還有,此山險峻異常,峭壁絕崖,粗藤怪樹,雲光山色,使人目眩神迷,一入其境,絕難平安下山,甚至有那性格倔強的人,一經迷失道路,立便到處亂衝亂撞,到後來,左有深溪,有有絕谷,前無出路,後有雲迷,弄得筋疲力竭,活活餓死。山上,蛇物特多,長短扁圓,粗大纖細,五顏六色,應有盡有。這一怪山,附近居民,均談之色變,稱為絕嶺。
徐袁二老,盡兩日腳程,竟把馬車軀到絕嶺南麓。趁著麟兒尚未下車。徐慶民已轉過頭來,鄭重說道:「我兄弟感公子為武林中一代高人,故甘冒大不諱,把你們送到此處。聽先輩傳說,這山上潛伏著一位絕世高人,個性奇特無比,素以豢蛇為業?依山形之險,獨具匠心,潛居之所,無人敢近,因為這種蛇關係,他由蛇膽胞中,制煉了一種藥液,可解百毒,如能求取一點,你那三位同夥,定必有救!」
寶琉一聽,心裡頓覺一驚,忙隔車而言道:「難道他們兩人,還在人間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