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紫霜接過那小紙團,心知必然有點古怪,進入客棧之後,立即走往茅廁裡開啟紙團一看,卻見上面寫著:「莫記舊時仇,謹防身邊友!」十個蠅頭小楷,字跡端正娟秀,分明是女孩子的筆跡。但是,王紫霜搜盡枯腸,也想不出到底是誰送來的警告,甚至於自己有生以來,似乎也沒有認識過這樣一個女孩子。
不過,由那十個小字看來,知道示警的人必然曾經和自己站在敵對的地位,現在已經改邪歸正,看到自己處於危險而不自知,所以特來示警。至於後那一句,分明是指出,目前認識這一對青年男女並不可靠,要自己加意防備的意思。王紫霜想到這裡,也覺得向賈兩人確有值得懷疑之處,第一是他兩人為什麼不遲不早地,在山凹裡廝殺,引起自己前往;第二是他兩人武功恁般不濟,明知虎力天王名震江湖,而不度德量力,竟妄想去報仇,如果不是遇上自己和敏哥,豈不是白白送命?第三是既然遇瞭解救,便須趁早回去,苦練幾年才對,為什麼逗留在這一帶十多天不走?
王紫霜想著、想著,目光不由得又移向那張小紙片,「謹防身邊友」五個字赫然映入眼簾,心裡驚叫一聲:「陰謀!」急忙把紙片貼身藏好,走回自己的房間,卻見房裡一片漆黑,心裡又是一驚,也不進房,立即三腳兩步到於志敏寄宿那邊一看,雖然房裡燈火通明,但已-無一人,一陣濃郁芬芳的香氣,薰人慾醉,而於志敏所帶的一個鰻皮袋卻遺落在地上。
王紫霜順手撿起一看,裡面所裝的鰻珠與及靈藥,一點也不缺少,急忙收在自己的身邊,退出院外,身形一晃,已登上瓦面,縱目四望,卻見五六里外似乎有一點身影在雪地裡移動。
有了這麼一個發現。王紫霜估計自己的腳程還可以趕得及,立刻施展起師門「天馬行空」的絕技,身形一起,一道輕微的破空嘯聲,起落之間已飛縱幾十丈。不消片刻,已追及那身形,大喝一聲:「賊子敢施暗算!」一個「野鶴盤空」,雙掌跟著身形同時擊落,這一招疾如鷹隼,人尚未下去,十丈內外已捲起一陣狂風,颳得雪花飛舞。
那一個正施展雪地飛行輕功,朝前面飛奔的身影驟遇此變,急忙俯一滾,高呼:「不要殺我!」
王紫霜駭聞一個女子淒厲的呼聲,心裡微微一怔,急忙把掌力一收,掌風籠罩的範圍縮小了一點,巧巧在那女子的身旁打陷一個三四尺深的土坑,身形也隨著掌風落下。
那女子受此一驚,竟然暈了過去。
王紫霜把那女子翻過來一看,心裡不由得一震,急忙拍開她的穴道,一見那女子醒了過來,迫不及待地喝道:「紅姑!你們把我們的人帶往那裡去了?」
紅姑才醒過來,還不知道自己遇上什麼危險,這時看到一雙瑩瑩的目光盯著她,又聽到熟悉的,銀鈴似的聲音詰問著她,才驚覺起來,急忙一躍而起。
王紫霜誤會以為紅姑還想逃跑,嗔目喝道:「你敢跑開一步,我就要你的命!」
紅姑忙道:「姊姊休得誤會,今晚的事真個一言難盡,你那位姓王的同伴已經被人家架走了,可惜我來遲一步,沒有及時揭破他們的奸謀,再則,我的藝業太差,也不是他們的敵手……」
王紫霜忙接著道:「照這樣說來,那寄柬示警的人,竟然是你了!為什麼你當時不說明白些?」
紅姑悽然苦笑道:「這不能怪我,事實上,自從離開江家堡之後,我就秘密跟著那兩個魔頭,到了今天果然發現你們跟那兩個魔頭在一起,我急得像什麼似的,只苦於無法通知你們,好容易找到那女孩子送了一張柬帖去,以為你們總可以趨吉避凶,事先防範,那知道依然著了他們的道兒,我到你們寄宿的客棧遲了一步,眼睜睜地看他們把人架走,只得隨後追來,希望先踩探他們落腳的地方,然後設法解救,卻不道會遇上了你!他們已奔正西了!」
王紫霜這時全都明白了,忙道:「姊姊!你在這裡等一等,我立刻追去,料想他們走不多遠……」
紅姑驚叫道:「姊姊!你必需攜帶我,否則我再遇上赤身魔教的入物,就只有一條死路!」
王紫霜略一沉吟道:「這樣也好,你爬在我的背上,讓我揹著你走!」
紅姑的粉臉不由得一紅道:「我可以跟著你走!」
王紫霜說一聲:「少廢話!」不容分說,把紅姑往背上一搭,同時雙腳一跺、一聲輕嘯破空飛去。
紅姑在王紫霜的背上只聞呼呼風聲,颳得兩耳生痛,鼻孔也透不過氣來。約莫過了一頓飯的時光,驟聞王紫霜嬌叱一聲:「好賊子!把人留下來!」就感到身軀猛然隨著下沉,一顆芳心幾乎跳出腔外。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瞬間,紅姑已腳踏實地,還來不及看清周圍的景物,王紫霜已把一枝短劍往她手中一塞道:「你再見那些人的時候,就用這劍剁他!」身形一晃,又破空而去,一條身影和蒼蒼的夜色混為一起。
王紫霜走了之後,紅姑不由得一陣悵惘,一個可怕的念頭油然而興,急忙一拔寶劍,只見一蓬精光隨手而出,劍尖前面的芒尾章及六尺開外,這才心裡稍安。但是,王紫霜已在半里之外嬌叱道:「我看你還能夠跑往那裡去?」
紅姑急忙施展雪地飛行的輕功,隨聲趕上去,忽見一溜火光落往一座樹林,而樹林裡嬌叱連聲,樹木也紛紛倒下。暗道:「這是怎麼搞的?」趕到林緣,卻又不敢冒進。過了半晌,又聞王紫霜的口音罵道:「這回看你逃上天去!」又聽到一個熟悉的男人口音喝道:
「賤婢敢再走上來,我就先毀去這個小子!」心裡不由得一驚,急使一個「一鶴沖天」縱身上樹,直望音源的地方走去,轉眼之間,已是到達,剛一落下身形,那男人就罵道:「原來是你這賤婢吃裡爬外,竟敢背師叛教,看我可會饒你!」又喝道:「素雲妹妹!你把這小子看好,待我把賤婢一發擒了過來!」
紅姑粉臉一紅,冷笑道:「葛雄!你不要以為能夠在分堂燒燒錢紙,我就要怕你,其實,我所以要叛教,還不是你迫出來的……」
葛雄大喝一聲:「住口!我迫你什麼?我又沒有-你……」忽又驚叫一聲,倒縱兩步。
原來紅姑見他口出髒言,氣不過飛縱過來,順勢就是一劍。因為葛雄的藝業比紅姑要高強得多,所以做夢地想不到紅姑竟敢向他發招,等到寒風耀眼,劍已及身,只好倒退閃避;但是,前襟已被芒尾掃斷,一股寒風侵入肌膚,嚇得他怪叫起來,連到旁立的鄒素雲也覺駭異。
但是,怪叫由他怪叫,紅姑此時恃有大援在側,下手絕不容情,見一招無功,立刻追上一步,一招「玉燕投懷」身隨劍走,又向葛雄的心坎刺過去。
這次葛雄有了準備,那把紅姑放在心上?喝聲:「你找死!」手中寶劍朝著芒尾一粘。
那知紅姑手裡這枝小劍,原是聖母峰鎮山之寶,差一點的刀劍不說和它的劍峰接觸,就是一被芒尾掃及也要被截為兩段。猶幸葛雄這枝寶劍也非凡品,同時,所粘的又是芒尾扁平的一面,所以並沒有受到損傷;但是,那芒尾卻因這一粘,前端刮拐過彎來,戳向葛雄的右肩。
這一來,大出乎葛雄意料之外,猶幸他的藝業高強,趁勢往左側一倒,躲過了右肩,卻躲不過頭顱,但貝劍芒過處,右側的頭髮竟齊根削去,自己感到頭皮一涼,急忙倒地一滾,橫滾出兩丈開外。
紅姑見連線兩招都迫得葛雄手忙腳亂,心裡大喜,嬌叱一聲,又前往一縱,一招「神蝠橫飛」斜斬過去。但是,她這一招使得刁鑽異常,並不待招式用實。立即腳尖一點,逕反撲往鄒素雲的身邊,喝聲:「看招!」劍如颯風,竟朝著鄒素雲橫斬過來。
這不過是頃刻間的事。鄒素雲見葛雄連番失招,正想上前夾攻紅姑,一時間卻未想得妥當安置於志敏的方法,豈知在這轉念之間,她不找人家,人家已找上來了,霎時寒光耀眼,劍已臨頭,只好往側方一跳。就在這一瞬間,一聲嬌叱隨著一道白影衝到跟前,微微一停,地上的於志敏已被王紫霜攬入懷裡。
王紫霜把於志敏救回手中,心裡顧忌,叫道:「紅姊姊!剁她!判她!」一面將兩顆解毒的丹藥,納入於志敏的口中。
紅姑看著王紫霜已經把人救出,心裡也就一樂,當時勇氣倍增,嬌叱一聲,正待進招,忽然一道金光從側方飛至,接著就聽到一聲大喝:「賤婢拿命來!」紅姑一看那道金光,如是一枝寶劍,此時雖有寶劍在手,也不敢用力去擋,一個「金鯉倒波」退回王紫霜的身旁,那知腳尚未站穩,就聽到嬌叱一聲:「撤手!」紅姑微愕之間,已見那道金光斜斜地飛出丈餘,又迅如閃電般飛到王紫霜的手中,一個不可一世的葛雄,卻呆若木雞地站在地上。
鄒素雲見王紫霜距離還在五六丈外,只消玉掌一件就把葛雄制服,而且葛雄自於志敏身上取得的金霞劍也脫手飛去,最後還飛到那女孩的手中,想到人家這份功力,已是飛仙劍俠之流,自己如何能敵?當下驚叫一聲,一個「蝴蝶穿花」竟竄入濃密的樹林,頭也不回地逃去。
那知王紫霜恨她們串通行騙,並且不知用什摩東西迷住了於志敏,以致任憑別人擺佈,這時看到她想逃,豈肯讓她逃去?把懷裡的於志敏往紅姑身上一放,只說一聲:「姊姊!看住他!」身形一起,穿進樹林追去。
紅姑錯愕之間,見王紫霜已走,低頭一看,見於志敏軟綿綿地躺在自己懷裡,不由得又羞又喜,在白雪輝映中,看他那有紅有白的臉孔,真是越看越愛,忍不住俯下頭來,在他的臉上輕輕吻了幾下,還在他的耳邊輕輕地喚聲:「王相公!」又望一望呆立在旁邊的葛雄,發出一絲驕傲的微笑。
約莫有半盞茶時,還未見王紫霜回來,連到於志敏也未見醒轉,紅姑又漸漸擔憂起來,望望四周的環境,覺得荒林寂寂,寒風侵骨,除此之外,似乎並沒有什麼兇險。那知眼光剛一移回於志敏的臉上,就聽到一個銀鈴似的笑聲起自身後。
紅姑大吃一驚,急忙抱起於志敏往前面一跳,才回頭望去,眼前不由得一亮。原來在先前那塊地方,一位風華絕代的年輕少婦,已緩步向她走來。紅姑驚悸之餘,嬌叱一聲:「你到底是人?是鬼?」
那少婦見她驚慌那樣子,又吃吃笑道:「一個大傻瓜抱著一個半死人,三更半夜躲在樹林裡搞鬼,你不是鬼難道我倒是鬼?」又一步一步地朝她走來。
紅姑聽那少婦語音朗朗,圭在雪地上也沙沙作響,知道確實是人了,隨即叱道:「你既然是人,來這裡幹啥?」
那少婦邊走邊笑道:「楊柳樹這個地方,是我閔小玲的產業,我不能來,難道倒是你應該來的?你看,一路來你砍倒我那些樹木,我要問問你拿什麼賠給我?」這時已經距離紅姑漸近,妙目朝著紅姑的懷裡瞄了一眼,「啊」一聲道:「好罷!什麼東西我都不要,就要你把那個半死人讓給我罷!」
紅姑見那自稱為閔小玲的少婦,越走越近,心知不妙,這時聽到她的意思竟要搶奪於志敏,不由得「啐」一聲,罵道:「不要臉!還好意思說要人家的男人,你家少了男子了?要出來找野食?」
這一陣罵,罵得好歹毒,但是,閔小玲仍然春風滿面,笑眯眯道:「是你的男人?不害羞罷!剛才我還聽到你喊王相公哩!」忽改用莊重的聲音道:「隨你說得天花亂墜,這個人我是要定了!」兩肩一晃,已到達紅姑面前。
紅姑喝聲:「你敢!」手中寶劍一橫,攔在前面。
閔小玲見那劍光如電,不由得「咦」一聲,後退一步,望紅姑臉上一眼,又道:「我看在王相公的份上,也不難為你,我只向你要王相公,至於一切東西,我都退還給你,要是再不識趣,我可不客氣了,別以為你手上有一枝名劍,就可以欺負人!」又是一縱,上前就奪。
紅姑怒喝一聲:「你上來找死!」劍花一舞,芒尾向那少婦身上掃去,但是,左手卻把於志敏抱得更緊。
閔小玲見狀略略一退,避過芒尾,吃吃笑道:「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你且看這是什麼東西?」雙袖一揚,一陣強烈的袖風,吹出一陣又甜又濃的香氣,撲往紅姑的面門。
紅姑一見閔小玲雙袖齊揚,以為她發出什麼暗器,此時因為抱著於志敏在懷裡,閃避不便,只好一頓雙腳拔起身形。那知一落回地面,就聞到那陣濃郁芬芳的香氣,心裡暗叫「不好!」想再度拔起身形,飛身上樹,已是來不及,只覺一縷甘香衝上腦門,自己就支援不住頹然倒地。但是,她的神志倒還清爽,覺得自己的懷裡一輕,如是於志敏已被奪去,心裡一急,才真正暈了過去。
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時間,紅姑覺得有人用手在自己身上揉著,急忙睜開雙目,卻見王紫霜把她縷在懷裡,眼眶裡仍流著點點的熱淚,不由得「哇」一聲哭了起來道:「於姑娘!我太不行了……」
王紫霜見紅姑已醒,心裡也略略安慰,忙道:「姊姊休哭,你先把他怎麼丟了的經過,告訴我!」
紅姑見她毫無責備自己之意,也大為感動,忙坐了起來,悽悽切切地把自己知道的事,和盤托出。
王紫霜靜靜地轉她縷述完畢,卻陷於沉思的狀態中,嘴裡反覆地念著「閔小玲」三字。
紅姑見她如此,也不敢打擾她的清思,雙目往左右一溜,卻見葛雄和鄒素雲的屍體已四分五裂,血肉模糊地散在那塊雪地上;心知必然是王紫霜把他兩人殺了,不由得又驚又喜,回眼一望。
這時,王紫霜似乎有點恍然,嘴裡又念道:「是她,是她!除了她恐怕再也沒有別人了!」
紅姑忙道:「於家姊姊!你說到底是誰?」
王紫霜見紅姑仍然稱她做「於家姊姊」不禁嫣然道:「紅姊!我並不姓於,以前是騙你們的,我姓王,喚做王紫霜,現在我們是一家人了,你就把我叫成妹妹罷!」說完又嘆一口氣,這一嘆包藏著無盡的心事。
紅姑忙道:「霜姊!你剛才說那人是誰?告訴我,也許我也知道。」
王紫霜才道:「我猜想奪去敏哥的淫婦,必然是烏斯藏丹達山丹達塘紅花婆婆的傳人;……」
紅姑不由得驚叫一聲:「不好!」
王紫霜奇道:「你也知道此人?」
紅姑點點頭道:「紅花婆婆是馬斯藏惟一奇人,而且隱居的地方距離赤身魔教總壇的岡底斯山不遠,我怎不知道?聽說這個婆婆已過百歲,但因調補有術,表面上看起來也不過是二三十歲的婦人,而且武功高得出奇,連我們的教主任可夫也特別尊重她,並曾邀過她入教,寧願給她一個副教主哩!」
王紫霜苦笑一聲道:「你說的倒是對了,但是卻抓不到那老妖婆的癢處。我早就知道那老妖婆荒淫無恥,教出來的徒眾也沒有幾個好傢伙,不過,因為她不肯參加赤身魔教,所以認為她行事介乎邪正之間。再則,我的事情太過忙碌,一到中原,就沒時間去理會她,否則,我老早把她除去了,想不到我不惹她,她反來惹我!」
紅姑喜道:「霜姊說她介乎邪正之間,倒真有那麼一點,據說她除了荒淫之外,並無大過……」
王紫霜等不及她說完,就「呸!」一聲道:「你真是放屁!古人說:‘萬惡淫為首,百善孝為先。’一個女人犯了‘淫’字就已經該殺,還要說什麼大不大過哩!」
紅姑被她呸得莫名奇妙地,睜大雙目望著,怔怔地聽完了,不由得啞然失笑道:「姊姊說的也是道理……」
王紫霜又呸一聲道:「還不趕快改口,總是什麼姊姊長、姊姊短的,我說的那一句不是道理?」
紅姑被罵得心裡甜滋滋地,忙道:「是、是!我倒有一個利嘴的妹妹了!將來倒要找個厲害的妹夫才行……」
王紫霜起先聽她頭一句,就忍不住「璞哧」一笑,及至聽到後來一句,嗔得伸手過來擰她的鼻子道:「你嘴裡嚼什麼出來了?看我可饒你?」
雖然王紫霜只是輕輕一扭,而且又是扭在鼻子上,但是,紅姑卻掙扎不脫「喲!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