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紫霜說一聲「好!」兩人又同時轉往上游,走約十餘里之後,王紫霜偶向北岸一望,卻隱隱看到二三十里遠的一座山峰上面,似乎有白光一閃,忙道:「敏哥!你看到山那邊的白光麼?」
於志敏道:「看是看到了,因為沒看出是人、是獸,所以我沒有說。」
王紫霜道:「管他是人是獸哩!我們渡河追去!」身形一飄,朝著滔滔的激流下落。於志敏只好隨後跟去,一連幾個起落,兩人都飛渡這幾百文廣潤的濾水,同時到達彼岸。
於志敏一上了江岸,就「哎呀」一聲道:「不好!」
王紫霜一驚道:「你又看到什麼了?」
於志敏道:「我說,這樣追上去,如果遠處那白光果然是那妖婆,則我們很容易被她發覺,萬一她竟先下手為強,把紅姑殺害了,我們豈不是要落個入寶山而空回?」
王紫霜見他這樣說,一想,知道確也可慮;當下皺一皺眉頭道:「依你說,應該怎麼著?」
於志敏略一沉吟道:「照我的看法,好像往河的上游直走,然後包了過去,攔在那白光前面,如果它是人,相信無論如何也可以追得上……」一語未畢,江岸邊不遠一座樹林裡「撲撲」幾聲,飛起兩隻鴿子。
王紫霜說一聲:「糟!」身形一動,就想破空追去。
於志敏忙低呼一聲:「且慢!」緊握著她的左手。
王紫霜愕然道:「這兩隻鴿子多半是赤身魔教的傳信鴿,為何不追上前去,把它抓了下來?」
於志敏笑道:「要抓它還不容易嗎?只是既然有鴿飛出,則鄰近處必有放鴿的人,說不定那放鴿子的人正躲在林裡看我們的動靜,此時敵暗我明,雖然不怕他,但萬一被他漏網,使敵方有所準備,就不划算。所以,我們仍然要不顯露形跡,先把人救了出來,然後和他們硬打……」
王紫霜吃吃笑道:「說了半天卻說出歪理來!難道我們不追白鵠,就不露形跡?要是不露形跡,那末,敵人的伏樁為什麼要放鴿子?」
於志敏笑道,「這就是你僅如其一,不知其二,僅知其常,不知其變我敢說,以我倆身形迅速,躲在林裡的敵人絕對看不到我們如何渡河的,所以,他放鴿子的原因,無非是看到這一帶從來無人行走,忽然來了兩人,也不知是敵是友,才放白鴿回去報信,我們只要一面裝著遊山玩水,一面暗中留意鴿子的去向,過一會到了偏僻的地方,然後極力追上去,包可無礙!」
這一席話,說得王紫霜不斷地點頭道:「我強不過你!」昂起頭來望著飛出很遠的白鴿,揚聲道:「哥哥!你說這條瀘水又叫做金沙江,說是到處都有金沙,害得我跟你跑了大半天,石頭倒看見不少,你可要賠我的金沙哪!」
於志敏笑道:「人家的金沙是在地底下,你不挖下去,那來的金沙?還好意思說我騙你!」
王紫霜一扭柳腰道:「我才不哪!你專會騙人,我要回去了!」果然轉移蓮步,如風擺荷花似的朝鴿子飛去那方向就走。
於志敏嘻嘻笑道:「別摔倒了,讓我來扶你!」連跑兩步追上前去,扶著她的腰肢,踏著山坡的積雪,一步一步往前走。可是,天空上兩隻鴿子,已變成一個小白點,漸漸,失去了它的蹤跡。
二小這樣一步一步踱著,好容易才脫離那樹林的視線,王紫霜吁了一口氣道:「裝這一回假,害得人家腰肢都彎了!」
於志敏道:「我這回才真正得到自由了!」
王紫霜愕然道:「你說什麼?」
於志敏訕訕地笑著,卻不答話。
王紫霜在他的臉上找了半晌,心裡陡然會過意來,嬌叱一句:「你敢使壞!」狠狠地在他的腿上扭了一下。
於志敏乘此機會,假裝「哎喲」一聲,跟著雙腳猛然朝地上一蹬,身形破空而去。
約莫經過了半頓飯的時光,卻見大江的旁邊,有一座小小的市鎮。於志敏停下腳步道:
「這一段的江面是這樣曲,那樣曲,以我們的腳程來說,已經走有百多里了,說不定前面這片市鎮,就是駱時康所說的白髮溪,我們就往鎮上弄起蛟肉來吃,順便打聽一點訊息也好!」
王紫霜道:「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吧,可是,你說這裡是白髮溪,那麼,那妖婆把人弄往那裡去了?」
於志敏一楞,旋而道:「這裡既然是赤身魔教的歇腳地方,那怕沒有收藏的地方?說不定我們已經趕過了頭前,妖婆幾人還沒有到達哩!」一面說,又一面扶著王紫霜走上用石板砌成的道路。
王紫霜踏上石板路之後,見於志敏還不肯放手,猛然一掙,離開幾步道:「看你像什麼樣子?」
於志敏起先也微微一愕,旋而會意過來,笑道:「妹妹!你在前面走,我跟著你!」
王紫霜把頭一扭道:「我就不!你走在前面!」
於志敏奉命唯謹地跨上一步,回過頭來朝著王紫霜淺淺地一笑道:「你跟在後面哪!」
王紫霜雖然覺得於志敏的眼神里含有神秘,一時還不會意,跟著跟著又走了一里,將要進入墟口,才驀然想起這樣地走,正合古人說「夫唱婦隨」那句話兒,嬌罵一聲:「你好壞!」就急跨前一步。
於志敏聽到王紫霜在後面罵他,轉回臉道:「什麼呀?」話聲未斷,背上已結結實實地捱了一捶,知道王紫霜到此時才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得嘻嘻地笑。
王紫霜恨道:「你還笑哩,敢再笑,我就不理你!」
這一來,於志敏果然不敢再笑了,並著肩兒,緩步走進墟口。向旁人一問,這小墟果然就是「白髮墟」,二小心中都暗暗歡悅,立即找到一家小飯館坐下,把蛟肉交給夥計,吩咐把它弄熟。
那小館的夥計,也就是這家飯館的老闆,看到二小身上穿著一身華麗的衣服,身揹著寶劍,男的手中還提著一大塊血淋淋的肉,走進店來,已經嚇得一跳。旋而想起人家也許是何處的公子少爺將門小姐出來打獵,所以才略為安心,這時見說要把肉燒熟,慌忙用手來接,滿以為那少年既能單手遞了過來,自己何難一手提起?那知肉一到手,竟重得出乎意料之外,直往下沉「蓬!」一聲,竟跌落了地面。
於志敏見那夥計不濟,微微笑道:「你以為這塊肉輕麼?起碼也有百多斤重,多叫一個人來罷,省得打碎你們的鍋頭!」
那夥計苦著臉兒道:「不瞞公子說,小店裡就只有小的一人和小的妻子,等我拿刀來一塊一塊切進去燒就是了!」望著摔在地上的蛟肉發怔道:「只是這一塊肉卻像水桶一般,而且又有麟甲,不知道公子從何處得來,是一種什麼野獸的肉?小的還不會燒,請公子把燒吃的方法告知小的才好!」
這一問,把個聰慧過人的於志敏問得不知所答,他本想照實說是蛟肉,又恐驚駭世俗,更不能隱藏自己的身份;要說是蛇蟒的肉,可是,這一帶漢苗夷獠羌各族雜處的地方,不知有無忌諱。只好裝著聽不懂,再問一句道:「你剛才說什麼?我還沒聽清楚,請你再說一遍!」藉著這個反問的機會,詳細考慮一下。
那夥計笑道:「小的說話太快,難怪公子聽不太懂,因為這塊是什麼東西的肉,小的不知道,也不懂如何燒法哩!所以請公子告訴小的……」
王紫霜看著於志敏還在為難,立即搶著道:「是蟒肉呀!你不見它身上還有麟甲?」
於志敏見王紫霜一開口,已來不及制止,只得由她,心裡另作次一步的打算。那知這夥計一聽是蟒肉,立即笑容滿面道:「好!好!小的會燒了,不是小的在公子的面前吹牛,在白髮溪這一帶周圍幾十裡,會燒蟒肉的也只有我黃半天一個!」
這個自稱黃半天的老闆兼夥計,吹完了牛皮,也不知從那裡得來的力氣,雙手往蛟肉一抱,吆喝一聲,巔巍巍地竟站了起來。
於志敏笑道:「黃老闆且慢!我們一下子也吃不了那麼多,你且先把蟒肝蟒肉各切幾斤,照你的方法燒好送來,剩下來的請你替我們切成薄片,用香料塗上去,烤熬了好帶回去哩!」
黃半天「曖呀!」一聲,把蛟肉往地上一放,笑道:「公子爺別和小的開玩笑了!烤熟這幾百斤蟒肉,少說也要兩個時辰才行,現在已是申正的時分,再過一會就要天黑了,還要往那裡去?」
於志敏失笑道:「難道在你們這鎮上過夜不成?」
黃半天也笑道:「公子爺如果肯在小鎮上過夜,也是小鎮的福氣了,不瞞爺們說,小鎮上一年當中,也難得遇上公子爺這樣的客人來住宿,雖然有像樣一點的過路客官經過,卻都跑往鎮西的侯府去住宿,並不在小鎮上……」
於志敏心裡一動,忙道:「侯家是個什麼人物,他是開客棧的不成?」
黃半天失笑道:「侯家的大官人喚做侯成,今年也有三十多歲了,他的老太爺老太太仍然在世,卻不願管家,一家大小事都由大官人、二官人,與及媳婦來管,大官人手頭闊綽,又有面子,最愛結交江湖上的朋友,所以,過往客人都往侯家去歇腳……」
於志敏忙追問道:「侯家能有多少屋子,能容得下那麼多人來往,難道不怕麻煩?再則,他那有恁多閒錢來使用?」
黃半天笑道:「公子爺又替他擔心了,侯府是敝處首富,一座大大的莊院,少說也有二三十間屋子,百來口男婦,聽說他還撥出十來間空屋作為過往賓客寄住的地方哩!如果不是因為侯府替小鎮上分擔客人住宿,那麼這些年來,小鎮卻沒有一間像樣的客棧招呼人家哩!」
於志敏由黃半天的話裡,已聽出侯家的一個大概,並也知道白髮溪這個小鎮未能熱鬧的原因。心想妖婆玉面鴛鴦李鈺那一批魔黨,可能把紅姑藏慝在侯家莊,但是,還有一點想不明白,就是這裡既然成為赤身魔教一個山堂,附近的善良為何不受到荼毒?嘴唇一動,正待多問幾句,可是黃半天又道:「公子爺在小店用過酒飯之後,如果要往侯府歇腳,小的也可以帶你們去,反正侯大官人好客,看到公子爺這樣的人物,不但是開啟中門迎接,而且還要大排宴席接待哩!」
王紫霜聽這黃半天不斷地替侯成瞎吹,心裡很不舒服,又恐怕於志敏真個答應住在侯家莊,所以黃半天話一完,她就介面叱道:「猴子好他的客,幹我們什麼事?嘮叨半天,害得肚于都餓了!」
於志敏微微一愕,黃半天卻臉色大變道:「姑娘說話得小心點,侯大官人不是好惹的,被他手下的人聽到了,就給小店帶來吃不消的麻煩了!」
王紫霜那裡肯服?「哼」一聲道:「諒來也不過是幾隻毛猴子,有什麼了不起?你們怕他,你姑娘才不怕他……」
於志敏和王紫霜相處了幾個月,對於這位未婚妻的脾氣已經摸得很熟,知道她是越扶越醉,吃軟欺硬的,深恐她馬上鬧起事來,反致查不到紅姑的訊息,忙道:「黃老闆,你快去弄酒菜罷,我們確是餓了,一個餓了的人那得不發脾氣!」王紫霜聽到末後一句,不由得「噗哧」一笑,瞄了於志敏一眼,低頭摸弄看桌子上的碗筷。
黃半天看到這種情形,笑了一笑道:「小的自然省得!」用力抱起蛟肉,走一步歪一步地往後面去了。
於志敏看著黃半天走了,縷才長地吐一口氣道:「霜妹!由這黃半天的話裡聽來,李鈺那妖婆不來則已,要是真個來到白髮溪,多半是住在侯成的家裡,說不定侯成兄弟也都是魔教的黨徒。」
王紫霜點頭道:「我也是這樣猜著,既然你也是這樣看法,我們何不在晚飯後,前往探查一番?」
於志敏蹙一蹙眉頭道:「這卻大意不得,侯家莊有什麼人物,我們雖然不知道,但是,就以季鈺那妖婆來論,她充其量也不過早走個多時辰,而我們卻沒有趕上,可見她的輕功並不十分低弱,老聃說:‘良賈深藏若虛’,由這白髮溪平靜的表面上看來,說不定藏著很大的陰謀在後面……」
王紫霜吃吃笑道:「這回該輪到我說你了!」
於志敏愕然道:「你說我什麼?」
王紫霜笑道:「你自負聰明以為樣樣想得周到,但在這一件事來說,你也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
於志敏見她居然拿自己說過的話來反擊,臉兒不禁一紅,做聲不得。
王紫霜滿意地笑了一笑,又道:「這就叫做‘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呀!你只想到追趕那妖婆李鈺不上,就認為她的藝業高強,卻忘記跟著她走的人裡面,還有一個弱到不堪設想的秀姑,縱然我們追不上妖婆,為何連秀姑也追不上?」
於志敏被她一語提醒,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道:「是啊!我竟然漏了這一著,也許她們另走一條路,被我們追過前頭,而她們還沒有到達哩!不論如何,今晚必然要看個明白。」
王紫霜皺眉道:「我恨不得現在就去,但是,我們住的地方呢?」
於志敏道:「看來這裡的客棧也髒得很,不如就住在這裡罷!等黃老闆出來,由我問問瞧!」
王紫霜也表示同意了。二小又議定了不少的計策,恰好黃半天已端上一大盤熱騰騰的炒蛟肝,與及兩壺酒上來。於志敏趁機問道:「黃老闆!請問一下,這鎮上有住的地方沒有?」
黃半天說道:「公子爺真個想在這裡住?」
於志敏點點頭。
黃半天笑道:「小鎮住的地方倒有,不過,沒有侯府舒適,而且房間骯髒,招待不周到。」
於志敏笑道:「我們和侯府的人非親非故,不願打擾人家。至於說到房間骯髒,這也不打緊我們兄妹最愛打獵,一年當中,也不知有幾次睡在山裡面的石洞、或地下,只要能夠遮風蔽雨就行了。」
黃半天忙道:「公子爺既然這樣說,那末就請歇在小店罷!小的以前也開過客棧,後面還空著有房間,只要打掃打掃就行了,只是,還沒有請教公子爺的姓氏哩,再則房要一間或是兩間,吩咐下來也好收拾!」
於志敏一面望看王紫霜,一面答道:「我姓龍,如果房間空著,就讓兩間給我們好了……」
王紫霜臉兒一擺道:「哥哥!我怕!」
於志敏立即改口道:「那麼就要一間罷!」
黃半天唯唯應命,歡天喜地回後面去,過了半天,又端出熱騰騰的紅燒蛟肉。這時,二小已經淺斟低酌,吃個不停,見黃半天出來,於志敏立時讚一句:「黃老闆!你燒的蟒肉,真正好吃哪!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嚐嚐?」黃半天經此一讚,不由得笑顏逐開道:「龍公子、龍姑娘!小人那有這種福份?你倆自己吃罷,不過,這蟒肉一冷,就會起一股腥味,所以沒有全部端上來。小人現在烤肉去,公子還需要什麼,只要叫我一聲就行了!」
於志敏漫應一聲,黃半天答訕著走了,二小又邊吃邊說起來,但因紅姑失蹤,心上免不了打有一個疙瘩,笑也沒有往時笑得自然。忽然,於志敏壓低聲音道:「霜妹!她們來了!」
王紫霜傾耳一聽,果然聽到一個銀鈴般的聲音在埋怨道:「真煩死人!今天走這麼遠的路,明天還要走!」另一個接著道:「瑾妹妹!別盡是埋怨罷!給李師婆知道了,你就有一番好受的,再說,明天走與不走,還說不定!」
先前那人似乎不相通道:「師婆說過要走,為什麼你又說不一定?」
後來那人道;「也難怪你不相信,因為來到這裡之後,侯制令就交給一張小紙片給師婆,當時只有我和秀姑在側……」
先前那人忙道:「璇姐!那紙片上說什麼,竟能使李師婆改了主意?」
被稱為璇姐那人道:「原來是江邊暗樁的兩張飛報,說看到一對少年男女在河邊遊玩,但他們的裝束卻不像本地人,後來就不見了。當時,暗樁雖然也出來檢視,但是,那佈滿白雪的地上,並沒有半點腳印。因此,秀姑就說恐怕是大鬧江家堡那一對男女;如果真是遇上那一對男女,那末,麻煩就大了……」
於王兩人聽外面二女邊說邊走,越來越近,此時門外人影晃動,二女已現身門外,其中一人朝裡揚聲道:「老闆!有什麼現成熟的?拿出來吃!」聯袂走進店裡,一眼看到於王兩人在對坐歡酌,神態同時一怔——
熾天使書城掃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