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紛紛,四野茫茫,朔風怒號,砭骨如刀。
五梅關,前望贛江,背依梅嶺,偎山傍水,雄峙南海,在這群山白首,遍地如銀的景色中,另有一番氣象。
其實,這不過是一個地名而已,一無關卡,二無城廓,三無守兵,四無地保,決不象萬里長城的娘子關,嘉峪關,那樣遠近鹹知。
但這五梅關是南北交通要衝,因而也聚居有百幾十戶人家,自成為小小的山鎮,經常有過往客人住宿。
約莫是初更時分,關外將已人首絕跡;然而,一匹馬卻載著兩人由北向南緩緩而行,「的的」的蹄聲,衝破空山岑寂。
驀地,那馬向前一蹶,鞍上人登時翻落,敢情兩人因長途跋涉,疲憊過甚,一時爬不起來。
其中有一少年滿臉憂急之色,陡然被摔落地上,只覺一陣劇痛,直透心竅,但他竟毫不介意,急向倒在身側的另一條大漢催促道:「何通!別在地上賴著,咱們趕快趕路吧!」
他一面說著,同時也要掙扎起身,那知道這一交摔得委實不輕,說什麼也爬不起來,不由得失望地哀嘆一聲。
被稱為何通那條大漢還算經得摔,只見他翻身一躍而起,看看同伴欲起又倒的狼狽模樣,兀自怔怔出神,再瞥倒地厲叫的座騎,才又哺哺道:「馬兒這般壯大,還掙扎不起來,白剛比馬兒差得多,手無縛雞之力,平日又沒趕過長途,這回一走便是三天三夜,連我錢羅漢也吃不消……」
何通哺哺未已,忽覺事尚有為,急道:「白剛別慌,待我把馬趕起來;你騎馬,我跑腿,這畜生總不至於放刁!」
白剛向那匹馬多看一眼,見它已前踝折斷,分明不中用了,苦笑道:「你這笨瓜,不見馬蹄已斷了麼,還是扶著我慢慢走吧,好在前面還有燈光,總該尋得宿頭,明天趁早趕路,要是中途延擱下來,只怕虎叔的病……」
他一想到家裡還有一個虎叔正需靈藥救治,更是萬分焦急,眼角含淚,幾乎要流了下來。
何通對於白剛,一向百依百順,這時見他滿臉憂色,苦情畢露,忙應了一聲,解下系在鞍後的衣物,使即想背起白剛。
「且慢!」白剛叫了一聲,接著道:「那馬鞍和轡頭也解下來吧!」
「什麼?帶著馬鞍走路?」何通見他這位同伴在這種時候,還要顧及馬鞍,實在未免多餘。
「不!這馬載我們走那麼多路程,如今把它丟在這裡,也該替它解下鞍具,讓它自己能夠行動。」
何通才明白他同伴慈愛為懷,不忍讓馬兒多吃苦頭,心想:「你真正是書呆子!」但仍依言照辦。
如果是在平時,五梅關這個小鎮一到初更早就靜悄悄沒有人聲,但天寒地凍的這一夜,偏是到處有豪客滿座,座無虛席,確實有點反常。
小鎮東首有一家「萬隆客棧」兼營酒飯生意,這時正是呼三喝四,忙得不可開交,忽然「轟隆」一聲,店門立即敞開,吵雜的聲音也登時停止。
滿座食客縱目看去,只見一條彪形大漢,揹著一位少年書生闖將進來,嚷了幾聲:「住店!」便將所背的人輕輕放落。
店家見來人身高六尺開外,腰粗如桶,臉如鍋底,環眼濃眉,鼻高嘴闊,形態粗獷得緊,加上光溜溜的大腦袋,更顯得氣勢橫蠻,不覺暗自吃驚,再看那少年書生雖是衣衫不整,腿股間血跡斑斑,樣子頗為狼狽,但他那端莊而俊逸的神采,並不因而稍減,使人一望便知是一位貴介公子,趕忙堆滿笑容,上前拱手道:「貴客光臨,自是歡迎,只因小店早已客滿,不能再容納二位大駕,請多走幾步,另尋別家去吧!」
那彪形大漢一心只想住宿,對於店家這番說話,怎能聽得進耳?當下濃眉一聳,環眼一瞪,破口罵道:「你這王八羔子,不給老子找個房間,看老子不打垮你這個鳥店!」話沒說完,竟已掄拳作勢。
這店家混跡江湖,處世雖然圓滑,但遇上這種不講理的愣人,仍不知該當如何是好,竟也愕了一愕。
少年書生微慍,喝一聲:「何通體得無禮!」轉向店家陪笑道:「在下白剛,偕友人何通,因急事在身,忙於趕路,在進入貴鎮之前,馬毀人傷,急於求宿養息,由西而東,已經家家尋遍,都是高賓滿座,最後才來到貴店,不料仍是客滿,敝友焦急過甚,以至有失常態,請老丈念及情急無心,原諒則個!」
白剛婉轉陳詞,說罷便向店家一揖,意欲拉何通離去。
那知市儈之流,多半奸滑狡詐,怕硬欺軟,店家操此生涯已久,見白剛替何通圓場,又想找回幾分面子,倏地臉色一沉,厲喝一聲:「且慢!」
但見他慢條斯理的跨步上前,向眾賓掃了一眼,然後冷森森注視白剛道:「深夜破門求宿,是閣下三言兩語就罷了不成?如果所有要投宿的人,都象貴友一樣,我們這開店的有多少門來毀?」
白剛徵了一怔道:「老丈意下如何?」
「貴友恁地橫蠻無禮,閣下就該加以管束,怎可讓他胡作非為?今天姑念你等愚昧無知,只要那黑小子陪個不是,也就暫且作罷!」
店家這番尖酸刻薄的斥責,直罵得白剛臉紅過耳,無地自容,自他懂得人事以來,幾曾受過這種非禮的待遇,但限於理有虧,縱是委屈之極,也只好竭力忍耐,還怕何通多生枝節,延誤正事,忙以目示意,制止何通妄動,然後強笑道:「我等自從年幼無知,但決無尋釁之意,實是敝友一時心急性躁,至有此失,打壞貴店門板和衝犯老丈之處,在下替敝友陪禮了!」
白剛深知何通性子愣直,命他向別人陪禮,未必能做得到,所以話聲一落,即向店家深深一揖。
怎知道店家見白剛越來越軟,何通氣鼓鼓站在一邊,料想白剛定可制止何通,索性殺雞嚇猴子,登時冷笑一聲道:「想不到閣下倒會強詞奪理,替貴友掩飾,受過,你看他氣鼓鼓站在一旁,幾時有悔改的模樣?兄弟今天倒要在諸位高賓的面前,見識見識你們究竟倚仗哪一位天雄地霸,想在我刁三面前賣唇弄舌。」
刁三話聲一落,眾賓中登時有人欣欣作色,有人竊竊私議,有人哈哈大笑,喧起一陣吵雜的聲音。
但最裡面的座頭,卻有兩人各據一角,默默獨酌,好象對於這場吵鬧,不感興趣。
刁三放眼環視一週,忖度賓客之中已起了同情,隨又冷笑道:「不論閣下是否狗仗人勢,但兄弟數十年來足跡遍及東西南北,跑過千百個碼頭,還不知有個怕字,今天兄弟明言劃道:一是黑小子當眾向我磕上三個響頭,此事就算罷休,二是請閣下交代出兩手真才實學,足以使兄弟佩服,也就……」
何通為人戇直,不善詞令,見刁三一再相迫,已氣憤萬分,只因自己已經莽撞,白剛又向對方陪話,才肯忍讓一時,起初覺得自己委實不對,即使刁三賞他三個耳刮,也肯甘心領受,但刁三居然連白剛也扯在一起,連譏帶罵,百般刁難,氣得大吼一聲,一步欺前,劈面就是一掌。
刁三不但言語刻薄,武藝也非泛泛,一覺掌形晃動,立時挫步疾退,堪堪避過何通一掌,儘管如此,仍被勁道奇猛的掌風,撲臉生痛,雖知對方並非易與,但勢已成騎虎,欲罷不能,趁勢旋身,閃到何通身後,運足真力,一招「天姬送子」,疾拍後心。
那知他這一掌打出,何通竟是茫然未覺,身子動也不動一下,刁三暗忖:「好小子!休自託大,你刁三爺這一掌定教你一命嗚呼!」
說時遲,那時快,一掌正拍實何通背上,但聞「啪」一聲,緊接著嘩啦啦一陣亂響,刁三的身軀竟倒飛數尺,壓翻一張桌子,菜汁酒漿,俱潑在那桌賓客身上。
刁三自人堆中爬起,嘴角掛著鮮血,驚愕得不敢進招。
但在這時,又是四個人相繼躍起,這三男一女全是一色勁裝,年紀約在四十開外,相貌奇醜。
敢情地四人起初不知何通有何來歷,一時未敢出手,待見何通一臉迷憫之色,才豁然悟到對方頂多是練就一身硬功,看他愣頭愣腦,應該是一個渾人。
額角有個刀疤的壯漢冷哼一聲道:「你這渾小子敢來這裡惹事生非,看我鋼叉太歲要你狗命!」反手一抓,抓起座旁的一對鋼叉,一招「雙龍出海」,兩道銀光疾奔何通乳下。
何通當時因見刁三語侵他的至友自剛,才氣憤發掌,其實他打中別人沒有,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但見習三嘴角流血,便以為是被自己打傷,生怕白剛見怪,還在發愣的時候,猛覺兩縷銀光挾著銳風到達胸前,本能地奮臂一掃,「噹噹」兩聲,兩柄鋼叉登時掠空而去,射進屋樑半尺,兀自搖晃不止。
鋼叉太歲名列湖廣四醜,既肯報出名頭,總該有幾分能耐,不料被對方一揮,立即虎口震裂,鋼叉脫手,立腳不穩,順著何通一掃之勢,撞向刁三身上,一聲驚叫,兩人同時倒地。
其餘三醜眼見鋼叉太歲吃虧,不禁又驚又怒,吆喝一聲,兵刃紛紛掣出。
那女的怒罵道:「渾小子!你可是吃了老虎心,豹子膽,居然敢招惹我天龍幫,先吃你蠱二孃一棍!」
她罵聲剛落,一根六尺長,精鋼打就的「雙龍滾珠棍」即猛掃何通腰際。
另一位手持閻羅筆的大漢,一招「判官送帖」,無聲無息地同時送到。
何通雖然天生異稟,神力驚人,畢竟是不諳武藝,不識拆招破式的方法,在這些江湖人物圍攻之下,登時險象環生,手忙腳亂中,猛覺胸前一痛,已被閻羅筆點中一下。
這樣一來,立使何通驚覺到好歹也得一拼,怒吼一聲,一手掩胸,一手猛向蠱二孃那根雙龍滾珠棍掃去。
蠱二孃棍重千斤,向無撤回之理,但她早見撲虎雙叉經不起何通一掃,情知對方臂力極大,又在怒吼之後,來勢更足驚人,為防兵刃被震脫手,急將雙龍棍往後一撤。
但另外一名壯漢的策鬼鞭,已是一招「弔客登門」疾點何通咽喉。
何通原是恐怕他至友白剛不樂,所以處於被動的捱打地位,被敵人用閻羅筆點痛之後,已知非把這夥囚徒打敗,絕難脫身而去,一見對方鞭梢點來,當即閃身疾退,上軀向後一仰,同時向策鬼鞭踢起一腳。
持鞭壯漢見狀大喜,暗道:「陽關你不走,偏上奈何橋,別怪大爺心狠……」
他心念末已,何通的腳尖已將觸到鞭下,那壯漢忽然厲喝一聲;「著!」潛勁直透鞭梢,但聞「啪」一聲響,鞭杆被踢,鞭梢疾轉,迅點向何通下陰。
要知下陰乃人體致命的部位,何通如果被鞭梢點中,那怕不立刻廢命?
但他一見鞭鞭疾轉,已知不妙,急翻個半身,讓對方的鞭稍點在胯骨上面,雖讓開致命部位,卻是痛澈肺心,怒吼一聲,反撲上前,拳腿交加,勢如瘋虎。
三醜能夠廁身在天龍幫內,又敢向外報名報姓,手底功夫並不太弱,才進三招,便有兩招得手,而何通不但無恙,反而愈打愈兇,這一來,三醜俱不顧以多欺少之名,各展所學,打算把何通了結在自己兵刃下,更可傲視同夥。
萬隆客棧的廳堂縱然廣闊,也容不下四人瘋狂狠鬥,霎時桌翻椅倒,碗盞橫飛,鄰近的賓客紛紛後撤,但仍看定這場熱鬧,不肯退走。
白剛眼見這種情形,心裡暗暗叫苦,但自己是一個書生,又不能插手製止,看三個敵人各操兵刃要制何通死命,如果要喝退何通,豈不是要他束手待斃?
他獨倚桌邊,茫無所措,他虎叔纏綿病榻的慘狀,楚君妹妹以淚洗面的悲容,一幕接一幕展現在眼簾,幾乎忘了他的至友何通與故作生死之戰。
刁三被鋼叉太歲撞跌在地,好容易爬得起來,雜身在人叢裡覷雙方狠鬥,看見何通迭遭痛擊,兇勢依然未減,不禁暗自著急,目光一移,瞥見白剛就站在附近,愕然出神,一種狠毒的主意,即時升起,暗忖:「這酸丁與黑小子關係不淺,要不是他急著住店,黑小子絕不會惡鬼附身似的蠻不講理,我刁三又何致受此折辱?眼前的事還不知結果如何,萬一黑小子打贏,老子又面臨厄運,何不擒下這酸丁作個人質?」
他主意一定,即挪動身軀,潛至白剛背後,迅速掃出一腿,要將白剛勾倒。
怎知他一腳掃出,即猛覺有一種彈拉之力在後腳一碰,「嘭」一聲,自己反而被帶翻地上,耳際同時聽到一聲冷笑。
刁三大吃一驚,急遊目細看,見人人都在注視狠鬥,雖有人因他忽然跌倒而投下一眼,但神情上絕不象是暗算自己的人,定一定神,即認為或是自己心虛,一腿掃空,自己絆倒自己,於是,再爬起身軀,狠狠地瞪了白剛一眼,突然飛起一腿,向呆若木雞的白剛踢去。
但他這一腿踢出,又猛覺後腿被什麼東西一拍,「嘭」一聲巨響,竟跌成一個「大」字躺在地上,頓時尻骨一陣劇痛,同時又聽到十分清晰的笑聲,卻不知起自何處。
忽然,有人冷哼一聲,即有個蒼勁的嗓音道:「好一招‘追風捕影’的鞭法,貧道何幸,獲得瞻仰金鞭玉龍的俠駕,湖廣四醜也別在這裡丟人現眼了,要不是上官大俠鞭下施恩,只怕四醜要變成八醜了,貧道即與上官大俠幸會,少不得還要討教幾招精妙絕學才是!」
老道此話一齣,湖廣四醜立即躍退一步,何通已是渾身大汗,也斂手退回白剛的身旁。
「金鞭玉龍」這四個字,震駭大廳裡面的江湖人物。
原來,最近幾年,金鞭玉龍之名響遍江湖,不論大江南北,邊陲蠻荒,只要有人提起「金鞭玉龍」,連黑道中人也翹起拇指,大大讚揚,敢情金鞭玉龍不但是藝高出眾,而且能夠以德服人,才獲得武林人物的最高推崇。
但這金鞭玉龍端的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由得他綽號響遏凌雲,見到他本人的卻是十分稀少,然而,在這荒山小鎮的客棧裡,忽有人說金鞭玉龍要懲處湖廣四醜,怎不令人駭異?而且又有人要和金鞭玉龍交手,那人又是何等人物?
眾人循聲看去,見最裡面一角,卓立一位紫袍道人,三綹紫髯飄拂胸前,目射精光,向著對角座上一位勁服青年注視。
那勁裝青年約有二十六七歲,身材修偉,闊胸細腰,丹鳳眼,臥蠶眉,目似朗星,鼻如懸膽,好一付英俊的相貌。
只見他一手持杯獨酌,一手捻著一條又長又細的軟鞭,聽那老道發話之後,先將杯中餘酒飲盡,緩緩站起,仔細打量老道片刻,忽然哈哈一聲朗笑道:「幸會,幸會,原來威震遼東,望重武林的紫髯道長恰也在座,上官純修疏於失察,方才那手狸貓戲鼠的玩藝兒,反是班門弄斧,貽笑方家了!」
刁三聽出金鞭玉龍說的「狸貓戲鼠」,猛醒方才自己連跌兩交原是金鞭玉龍所為,只驚得周身哆嗦。
紫髯道人在對方朗笑聲中,忽覺長髯微動,略視前胸,不由暗吃一驚,但仍神色自若,介面道:「歐陽堅不過徒負虛名,怎堪大俠謬讚!‘傳音斷須’之德,已自深領盛情,既蒙不棄,何不賜教一二?」
他有意無意地撫須輕彈,從容把話說畢。
金鞭玉龍微微一怔,笑道:「道長‘彈指神通’能隔山裂石,今已略見端倪,果然非同凡響,尤其‘振須破堅’之功,區區心儀已久,道長如欲指點一番,不妨前途相見……」
他略頓一頓,又道:「此間之事,尚仰道長威望,請為打發一句!」
各人至此才知這兩位名聞江湖的高手,竟已在談笑中暗交一場,究竟是誰藝高一著,因各人與兩者相差太遠,根本無法知道,只是紫髯道長歐陽堅哈哈笑道:「貧道雕蟲末技,怎能與上官大俠的‘伏魔神功’相提並論,現下謹遵臺命,再往前途相見便是!」
再一指湖廣四醜,一面對上官純修道:「彼等之事,好在貧道與乃師沖天鷂子葛雄飛有一面之緣,今日由貧道仲裁,想必沖天鷂子不致非議!」
紫髯道長言外之音,大有唯我獨尊之概。
上官純修笑道:「只要道長公正處斷,縱有責難,亦當對心無愧,何況沖天鷂子,敢向老道長為難?」
紫髯道長明知金鞭玉龍故意拿話僵他,卻又傲然答道:「貧道生平作事,一向不必求人諒解……」
他話說一半,即轉向湖廣四醜道:「你們今天可說是狗捉耗子多管閒事,即使受人之辱,也只能怪自己學藝不精,技不如人,怨不得別個了,要知你們都是亮得出字號的人物,集幾人之力,還要仗著兵刃,仍然制不了那傻小子,你師父的臉面也該丟進毛廁坑裡去,還不趕快滾開,難道想自討沒趣!」
上官純修點頭微笑,暗忖:「聽說這老道作事,但憑一己的好惡,看起來也不是邪惡的魔頭,此事也作得十分公允。」
四醜對歐陽堅的處置頗為不滿,但他們素知此公剛愎自用,不但是申辯無用,甚且激發他心頭火起,說不定說得吃不了兜著走。
再則,還有一個上官純修在場,方知他已出手捉弄刁三,如果再不識相,不知還有何種苦頭好吃,只好怨懟地望他兩人一眼,隨即飛步出門。
歐陽堅逐走湖廣四醜,轉對刁三冷笑道:「當年綠林道上,人稱‘百靈舌,狡兔腿’的九頭鳥,想必就是閣下了,你自以為口才可以翻雲覆雨,今天卻吃了舌底翻蓮的虧,貧道不欲多造口孽,你也值不得我罵,好在你已受過懲戒,此事也暫時放過,如果你還想妄生事端,當心貧道下手無情……」
驀地,老眼中射出兩道精光,注視低頭不語的刁三,不禁喝一聲:「你敢不服?」
刁三被紫髯道長說得臉色蒼白,一聽厲喝,驚得跪將下去,忙道:「小的不敢!」
「好!你把四醜兄妹的房間,讓給這兩個娃兒住宿!」
「是!小的一定照辦!一切都遵照你老人家意旨去做,今後……」
上官純修喝一聲:「少說廢話!今後你敢怎樣?」
刁三驚得一跳,連聲稱是,再不敢多說半個別的字。
上官純修不屑地望他一眼,轉向白剛看去,但見白剛此時雙眼發直,如醉如痴,瞳孔已張大一倍,角膜灰暗無光,不覺心頭一震,暗忖:「這少年人怎是這樣地急痛?」
要知上官純修是內外兼修的人,一見白剛那付神情,便知他因急痛攻心,以致血閉氣升,急認準對方穴道,一拍一按,白剛應手蘇轉,卻嘔出一口淤血。
上官純修生怕白剛說話傷氣,急道:「白兄弟方才急痛攻心,雖經在下救治,但仍不可多說話,免喪精神,此間的事已由這位歐陽道長區處妥當,可跟店家往房裡歇息去!」
他稍微一頓,又引那呼呼入睡的何通,笑道:「這位貴友確是性情中人,可惜他只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美玉,江湖上風波絕險,兩兄不宜亂闖,如果沒有別的要事,還是在家裡比較安穩。」
白剛趕忙向前一揖道:「謹領二位解圍之德,但小弟因虎叔重病,乃遠來求藥,能否獲得,只有盡一己的心意,明知江湖風波絕險,亦不敢辭勞……」
上官純修見他還要再說,急搖手製止道:「白兄弟不可多言,怎地又忘了?」
笑對紫髯道人說一聲:「我們走吧!」
白剛只見燭影一搖,一陣清風過處,眼前人影頓失,自己錯愕半晌,才猛撼伏在桌上鼾聲陣陣的何通。
何通與白剛共騎一馬,趕了三天三夜的路,未曾閤眼,到達這裡,又和湖廣四醜廝打多時,一陣緊張過後,最易入睡,這時被白剛一陣搖晃,把他由夢裡搖醒,不禁茫然道:「我們怎麼又在船上?」
此話一齣,各人忍不住鬨堂大笑。
白剛見他愣頭愣腦的樣子,也忍不住啞笑一聲,悄悄將經過概略告知。
何通聽後一躍而起,摸摸腦袋,似有所覺,忽又叫起來道:「不對,這幾個醜怪哪裡去了?他們打我不少,我還沒碰過他們,得找他回來再打一場!」
白剛又好笑又好心道:「還打什麼?睡足覺好天明走路才是正經!」帶著幾分膽怯地望那刁三一眼。
那刁三綽號九頭鳥,可見他何等陰險毒辣,這回求榮反辱,當著紫髯道長和金鞭玉龍面前,不敢奈何,他兩人一走,刁三提起前情,不禁怒火上衝,正要打算再折辱白剛一番,猛聽何通一叫,登時倒吸一口涼氣,又裝出滿臉笑容,從容上前拱手道:「方才實是小老兒一時糊塗,冒犯二位大駕,務請看在小老兒年老神昏的份上,原諒則個,要不是何大俠先出手責打,小老兒就算膽大包天,也不敢和大俠交手過招,現在小老兒腕骨已斷,嘴角已破,門牙已落,總算咎由自取,怨只怨小老兒有眼不識泰山,受了懲罰,想必可放過小老兒了!」
何通見刁三走來,還有幾分氣惱,待見他嘴破手腫的可憐相,不由得悶氣全消,反覺得有點不忍,再經對方卑詞自責,作揖求饒,還叫了兩聲大俠,不覺心花怒放。
但他這愣人既未受過別人安慰,也未曾安慰過別人,搜盡腦筋,也不知該說哪一句好話,只好裂嘴一笑,似乎千萬般歉意,盡寓於無言一笑中。
白剛雖是襟懷磊落,氣度恢宏,但他對於反覆無常的小入,卻是極端厭惡。
這時眼見刁三前據後恭,自怨自艾,極盡阿媚奉承,態度又是那樣卑躬哈腰,奴顏相向,不覺劍眉緊鎖,噁心倒胃,但對方既以禮為先,只好微微笑道:「過去的事,不必多說了,我們並沒有責備的意思,你以後行事,能給別人方便就好!」
其實,刁三口是心非,那會真正悔改,只因眼前形格勢禁,廳上還有多人未散,只好另出主意,恭恭敬敬道:「小老兒定遵臺命!」
一雙鼠目向四座一掃,立即厲喝道:「跑堂的往哪裡去了,還不快來引領兩位貴客往裡間安歇?」
一位中年壯漢由後門進來,輕問一聲:「三爺!開哪一間房子?」
刁三鼠目一瞬,說一聲:「這還用問麼?」
接著又道:「別忘了備上一席好菜,打上兩壺好酒,送茶送水,隨叫隨到,如是貴客有半個不字下來,當心我打斷你狗腿!」
這刁三吩咐得十分詳盡,豈無陰謀?但兩少年俱非久歷江湖,一個是愣頭愣腦,一個是胸襟磊落,以為對方確已覺悟,所以殷勤照應,白剛更是不安道:「老丈毋須過份張羅,我們只要獨得一席之地睡眠,再有幾碗清茶淡飯,飽了肚子,於願已足!」
刁三嘿嘿兩聲乾笑道:「白相公好說,小老兒怎敢簡慢?但小老兒委實手傷不便,不能親自照應,還請見諒才是!」說罷,捧著受傷的右腕,哈腰深施一禮,徑自別去。
被召來的中年店夥,見刁三已去,隨即向白剛道:「二位少爺,跟小的過來吧!」顛著屁股,當先引路,走往後園。
這小鎮的房屋本來是依山形建築,每一家都院落深沉,尤其這家「萬隆客棧」的後院更是十分寬敞、整潔。兩旁各排有十來間廂房,中間種植有幾株高大的槐樹,但在這寒冷的冬天,樹葉早被西北風席捲一空,只留下光禿禿的枝幹,任由風吹雪壓,顯得有幾分頹廢凋寒的景象。
店夥將白剛和何通領到園中,開啟西首最末後的一間廂房,送上茶水,招呼一聲,便徑自離去。
白剛想起連日來的辛苦,終而走到地頭,雖然靈藥難尋,總算有了幾分希望,不覺悠然長嘆一聲,即向床上一躺。
何通好笑道:「你如果真正睡著了,過一會送上好東西來,我就獨個兒吃!」
白剛只淡淡一笑,便閉目養神。
何通雖愣,但他和白剛是從小在一起長大的總角之交,被此都很瞭解,見白剛閉目養神,自己就暗暗好笑道:「這傻小子又想到虎叔了,敢情還想到楚君,咳!傻小子就想得那麼多,難怪他一點都不快活!」
愣小子和傻小子的想法,各人絕不會相同,有人自以為他聰明絕世,事實上他是世界上最蠢的一個。蘇東坡曾經有過一首「洗兒詩」說:「人人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但願此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可見多福、多祿、多壽的人,絕對是「隨遇而安」的愚者,決不是與環境衝突的智者。何通又怎能離開這一條定律,他滿肚子裝的是現實,那還不以為白剛不懂得享受,是十分惋惜的事?
沒有多久,原先引帶他兩人進房的夥計,又帶了另一個夥計推著托盤進來,那裡面酒、菜、魚、肉、飯、湯、杯、筷,應有盡有地羅列在一張小方桌上,向這兩位原是冤家變成的親家,微微一躬,便自行退出。
何通飢腸咕咕直叫,久已不見這樣好東西,高叫一聲:「妙極!」一探五爪金龍,抓起一隻大蹄膀,張嘴便嚼。
旋風捲殘雲似的嚼個半飽,這才看到還有兩壺美酒,急一手抓去。
但他這麼一抓,無意中看到白剛仍然躺著,立即改個方向,抓住白剛的手腕,用力一推。
「喂!你到底吃不吃?」
敢情何通眼大肚子小,認為滿桌佳餚美酒,還不夠他一頓飽餐,白剛不吃當然是更好,但又不能不招呼一聲。
白剛斯文謅謅,當不得何通一拉,頓時坐起,俊目半開微嘆一聲道:「你只管吃吧!」
「什麼?這樣妙的東西,為什麼不吃?」何通見白剛不吃,未免大煞風景,問出一連串的話,又恍然大悟道:「哦我知道啦!你也用不著生氣,我以後不和別人打架就是!」
但他旋又發覺那決不是辦法,又叫一聲:「不行!」
接著道:「要不是打了一場,那有這樣好的東西來吃?」
白剛被他惹得啞然失笑道:「別嚕嗦,快點吃了好睡,明天還得趕路!」
「不!你不吃我也不吃了,誰耐煩喝這寡灑?」
白剛好笑道:「吃就吃,但我吃的又沒吃到你肚子裡面,對你有甚好處?」
「虧你聰明一世,連這個也不懂。」
白剛說道:「要我懂什麼?」
何通順口開河,被白剛反詰起來,竟是沒話可說,嘿嘿乾笑兩聲,夾起一片海參,立即塞進嘴裡。
怎知紅燒海參本來十分軟滑,何通飢不擇食,喉管又大,竟被海參滑進氣管,塞得又嗆又咳。
白剛忽然記起一件事情,不覺叫出一聲:「奇怪!」
「什麼奇怪?我吃得太急了嘛!」
白剛見他誤會了進去,好笑道:「誰耐煩於你,我自覺方才在大廳上,有點迷迷糊糊,好象自己也咳了一下,訪佛見那位勁裝英雄向我點拍幾回。」
「你好笨!」何通雖在打鬥中,也曾聽紫髯道長和金鞭玉龍起初的對話,認為白剛比他還要迷糊,不覺叫了起來,接著又道:「那人就是金鞭玉龍嘛!」
「金鞭玉龍?」白剛腦中不禁重複自問一句,但他確未聽過有這麼一個人,不覺又喃喃道:「怎地我不覺得如何疲憊,難過那人竟有那樣高的武藝?」
何通見他這位知己怔怔出神,語聲隱約可聞,撈起半隻烤鵝,邊噫邊道:「什麼武藝不武藝,虎叔曾經說過,有人可以隔空點穴、拂穴、解穴、震穴,難道你沒聽過?」
白剛道:「我當然聽過,據說當今之世,惟有瘋和尚、慈航大師,和天龍幫主通無毒龍有那種武藝,此外……」
也不知他虎叔未把餘人說出,還是白剛自己忘了,說到「此外」兩字,不覺夏然而止。
何通詫道:「怎不說下去呀?」
白剛輕嘆一聲道:「這事可就很怪,虎叔知道那麼多武林人物和名號,他自己的功夫也不太弱,為什麼不教我們練武?可憐他身染絕症,遍請名醫都看不出病源,直到五臺山了空禪師診後,才說是無名熱毒,著你我找白梅靈果……」
「對呀!」何通拍桌叫了一聲,接著又道:「明天我們就上雪梅峰,摘白梅果去!」
白剛見何通興高采烈的神情,好象白梅果就是他家園裡種的,不禁好笑道:「你以為虎叔所要的白梅果,是尋常那種梅子不成?」
「梅果不是梅子,又是什麼東西?」何通一向來認為梅果就是梅子,忍不住回駁一聲。
白剛覺得這位血性朋友,真個痴得可憐,只好詳加解釋道:「白梅果確是梅子,但不是尋常的梅子,而是盛唐時代,被貶到嶺南的臘梅,並且應該是當年被火灼傷的原樹的梅子。
據說原樹的梅子,每隔千年才結實一回,而且也只有一顆兩顆。它由開花到結實,歷時很短,果實一經成熟,落上雪面,就溶化成水。就拿採果一事來說,就得拿準時候,早了當然不行,遲了更是不行。要象你想的那樣簡單,誰不會伸手摘來?」
白剛為了救治虎叔的怪病,不惜千里賓士,當對全未考慮到梅果難尋,待此時對何通解釋,驀地想到那寶貴的一刻如何能夠把握,不覺又長吁一聲。
何通仔細想,也覺得果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他呆了片刻,忽然重重一拍他的壽星頭,叫起一聲:「有了!」
接著道:「了空和尚曾說我人呆福厚,好事會搞壞,壞事會變好。於今這事恁地煩難,自然不是什麼好事,不如交給我去搞,也許還要得到幾分好處。」
白剛聽他自己吹牛,不覺向他臉上端詳片刻,見他濃眉環眼,天庭凸出,山根挺直,兩道凹痕貫穿印堂,乍看之下,凶氣畢現,似非吉人之相。
但再往下看,只見他鼻樑挺直,地角方圓,顴骨高聳,口方耳大,人中長達寸許,分明是一位福厚命大的人。暗道:「了空僧的話果然有幾分道理,要想獲得千年梅果,莫非真應在他身上?事到如今,只好走一步算一步,空憂無益。」
白剛心境一開朗,便覺肚裡飢餓難捱,正要拿箸進食,何通忽然大叫一聲:「不好!」
雙眼翻白,登時暈倒。
這一突發的事件,把白剛駭得連筷子都丟了,慌忙抱著何通,猛搖猛撼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何兄醒來……」
這時,門外喝一聲:「還不進去?」登時有幾名執有刀棍繩索,面目猙獰的壯夫,奪門而入。
為首一人,正是方才百般討饒的九頭鳥刁三,只見眯著眼,歪著頭,滿面好笑,冷「哼」一聲道:「好小子!你道刁三爺是任人欺負的麼?方才你已吃了老爺子的美酒佳餚,這一會再給你嚐嚐大棍面和棒子雞的滋味!」
刁三得意洋洋,手腕也不斷了,指著何通,向他帶來的手下人喝道:「快把這兩個小子捆了起來!」
白剛一見刁三到來,即知落入別人圈套,情知任他擺佈,仍難得個善終,反正聽天由命,何如拼命一兩個撈本?趁著眾奴呼喝,向何通下手的瞬間,抓起桌上一把茶壺,盡力向刁三擲去。
刁三早知白剛毫無武藝,因而把他當作待宰的羔羊,此時距離又近,碎不及防,「啪!」一聲響,恰被酒壺擲個正著。
那是一把錫酒壺,重約半斤,加上半斤酒,在猛力一擲之下,登時把刁三鼻子也打場下去,滿面血流如注。
這真正是「陰溝裡翻船」,刁三厲喝一聲:「不把你這小子宰了,也難消我很!」
不料話聲方落,即聞窗外一聲好笑道:「別在那邊窮狠了,姑奶奶早已等候多時,憑你九頭鳥這一套,瞞得了上官小子和歐陽老道,可瞞不了我九尾狐胡豔娘。你還不先把傻大個兒的蒙開藥解了。」
刁三一聽窗外有人發活,立即循聲看去,果見屋簷下站著一位風姿綽約的少婦,紅衣紅裙雲鬢盤髻,鬢邊插著一放約二寸大小的玉質紅狐,在燈影下豔豔生輝。
他雖沒見九尾孤本人,但由天龍幫眾口中,已知道這位靈狐堂堂主的扮相,看對方這分神氣,那還會有假?但他由胡豔娘話意裡,聽出湖廣四醜受人折辱的時候,她早已看在眼裡,她身為幫裡的堂主,為何竟讓四醜任人擺佈?
胡豔娘話發出去見對方兀自沉吟,不覺冷笑一聲道:「你這刁三爺是否也要姑奶奶交出兩手實學,才肯依言照辦?」
胡豔娘向來是觀音面目,蛇蠍心腸,這一句話問來,直把刁三嚇得魂飛魄散,慌忙道:
「胡壇主言重了,小老兒遵命就是!」
話音未落,即從袋裡摸出兩粒丸藥,塞進何通嘴裡,並令手下人即刻灌救。
但那刁三忽又一臉肅穆的神情,面對著胡豔娘道:「今日之事,胡堂主想必早已看在眼裡,如不是這黑小子何通出言無狀,小老兒當不至於斥責他,同時他還出手傷人,貴幫屬下的湖廣四傑,也同樣遭受挫辱。小老兒雖恨無緣列於貴幫門牆,對此仍不免氣憤,在受傷中還要伺機報復,好替貴幫爭個面子。」
他猛可自覺措詞不甚妥當,怯怯地偷窺胡豔娘一眼,見她仍是笑臉相向,不覺又眉飛色舞道:「小老兒對這白小子兩度出手,本可手到擒來,可恨全被金鞭玉龍橫加阻截,尤其那紫髯老道狂傲自大,完全把天龍幫視同無物,強令湖廣四醜立即離去,小老兒實在氣憤不平,所以……」
九尾狐忽然笑道:「所以出此下策,暗裡報復,是不?」
「壇主明察秋毫,小老兒果有此意!」
九尾狐笑容頓斂,星目裡射出兩道兇光,「哼」一聲道:「你這狗頭敢在我面前賣乖,還要施移禍江東的毒計,天龍幫的人,哪一個是省油燈,如不是眼前有一件大事未了,本堂主豈肯讓上官純修和歐陽堅佔了上風?」
她略為一頓,向剛醒過來的何通與白剛一瞥,又轉向刁三道:「你還想對他兩人怎麼的?」
「小老兒但聽堂主發落!」
胡豔娘一聲嬌笑道:「還算你狗眼不瞎,肯聽從本堂主發落,但我可不比歐陽老道那樣顧前不顧後,你如再敢碰他兩人一根汗毛,我保管要你得不到好死!」
刁三連聲稱是,但他嘴唇頻頻掀動,似還有話要說。
胡豔娘厲叱一聲:「還不快滾!」
刁三偷窺一眼,見她笑容已斂,急一疊連聲答應,率眾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