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豔娘盯著刁三的背影,看他離去,然後從容走進房中。
何通經刁三著人施用解藥救醒,尚未知道自己曾經中毒,但見血流滿面的刁三被一位紅衣少婦斥責,心下大感不平,轉看白剛又怒目瞪著刁三,卻又茫然不解。
白剛受刁三幾次陷害,委實十分氣惱,如不是這位胡壇主及時搭救,此刻那怕不魂遊冥府?
他內心雖是十分感激,而對於胡豔娘那樣矯揉造作,舉止佻的樣子,卻又有幾分不滿,但他畢竟是守禮君子,見救命恩人進來,忙趨步上前,拱手為禮道:「多蒙胡姑娘搭救,恩同再造,在下有生之日,決不敢有忘大德!」
胡豔娘「嗤」一聲輕笑道:「小兄弟別客氣啦!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在江湖上是司空慣見的事,用不著稱恩道謝,方才幫下湖廣四傑,開罪二位之處,還得請小兄弟原諒才是!」說罷又輕輕一笑,那對剪水雙瞳,斜睨著白剛的俊臉。
白剛被她看得臉上飛起兩朵紅雲,吶吶道:「姑娘才是客氣哩!」
何通見這女的瞧得白剛說不出話來,頓時喝一聲:「呔!你這婆娘,怎是這樣看男人的嘛?」
白剛忙喝道:「這位胡豔娘姑娘是咱們的大恩人,千萬不可無禮!」
胡豔娘敢情正因白剛具有一種強烈的男性誘惑,而看得出神,忽被他兩人一嚷,才醒覺過來,向何通探視一眼,不覺黛眉一蹙,但她怒意剛起,立又壓制下去,依然笑臉盈盈道:
「白兄弟莫責怪他,看在你的份上,胡豔娘決不會和他計較,你且坐下來,我還有話問你!」她蓮步輕移,徑在桌旁坐下。
一種青春女子的特有幽香,飄進白剛鼻管,使他心頭不覺微微一蕩。卻聽胡豔娘笑道:
「胡豔娘十數年來,心頭寂寞,小兄弟如對我確有一分感激之情,就看在我略大幾歲的份上,喚我一聲姐姐,可還使得?」
白剛眼見胡豔娘蕩意撩人,心下不由得暗罵一聲:「蕩婦!」
但人家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怎能罵得出口?只好歉然道:「姑娘乃武林大幫的壇主,在下不過是一介寒士,怎敢妄自高攀,與姑娘作姐弟之稱?」
胡豔娘香肩頻聳,格格一陣嬌笑道:「我的小兄弟呀!你別向豔姐姐灌迷湯吧,我可在別人面前充充闊子,難道也要在你兄弟身上擺個架子?好吧,你我就這樣叫定了!」
她略停一停,又叫一聲:「弟弟!」
接著道:「我問問你,你兩人千里迢迢趕來五梅關,究竟為了什麼?」
白剛聽她自彈自唱,硬將「弟弟」這個頭銜栽了上來,大有挾恩要脅之意,不覺帶有幾分不樂道:「胡姑娘不要兒戲,在下身受大恩,自當圖報,至於姐弟之稱,恕難從命。方才姑娘問及我等此行之事,想姑娘隱身在房外多時,已該所得明白,在下除了替病危的誼叔求藥之外,並無別事。」
胡豔娘對於白剛這般冷冰冰的回答,深覺出乎意料之外。他原是養尊處優,平時叱吒風雲,幾曾仰過別人鼻息?
尤其是,她自信貌如西子,勝過三分,黑白道中,甘願拜在她石榴裙下的英雄好漢不知多少,但她一概嗤之以鼻,不肯稍假詞色,自己孤芳自賞,潔身如玉,不料向一位年輕人拉個姐弟關係都不成功,怎不令她心頭冰冷。
但見她笑容頓斂,面目生寒,敢情即將發作。但她目光和白剛一接,又不禁暗歎一聲:
「冤家!」
又回覆原來的神態,微笑道:「白相公不必為難,你如不願與我結交,我決不勉強就是。胡豔娘雖是江湖女兒,出身草莽,但自問尚能深知大體,潔身自愛,這種事除非兩個情願,強搞下來的生瓜,總是不成滋味。今日偶而伸手援助,請你不必掛懷,根本也毋須說什麼感恩圖報,只望日後相遇,不把我當作路人,於願已足。」
她說到最後,敢情想到她的淒涼身世,雙目中有淚光流動。
白剛性雖耿直,但最富同情心,見她說得入情入理,婉轉陳詞,反而感到愧疚起來,深悔不該直言相責。但方才話已決絕,怎生改口?
何通生平也是吃軟不吃硬的脾氣,眼見胡豔娘悽楚欲啼,不由得嚷道:「你這婆娘真是喪氣,要別人喚你上聲姐姐還不容易麼?白剛不肯換你,我何通喚你好了!」
他話聲一落,當真連喚十幾聲「姐姐!」
胡豔娘被他惹得笑了起來,說一聲:「傻兄弟!天色不早,我也該走了!」
她站起身軀柵珊走到門口,驀地回身對白剛苦笑道:「白相公,我雖知你要找那顆白梅靈果,你如無高人相助,決不會得到,好在前途還可相見,豔娘或可助你一臂,你們趕快歇息去吧!」
白剛只見紅影一閃,一陣輕風捲起,胡豔娘已失去影蹤,不禁暗歎一聲:「好險!方才她如一怒下手,我等怎能活著?」
何通翻翻眼叫道:「我如果學到這婆娘一半,也不至於光是捱打了,但你口口聲聲說她對咱們有恩,到底是怎樣一回事?」
白剛知他還在迷糊,才把他暈倒後的事說出。
何通將信將疑道:「如照你說是實,那婆娘可算是對咱們大大有恩。但我又覺得奇怪,如果是厲害的迷藥,為甚被我吃了那麼多,才會迷倒?」
白剛想了半晌,恍然道:「送藥敢情放在酒裡,你吃酒之後,藥性才在肚裡發作。」
「唔對了,我這時已是半飽,該輪到你吃了!」
白剛果覺飢腸轆轆,也匆忙塞飽肚子,收拾安歇。
天色雖已微明,朔風仍然凜冽,白剛懸念著他虎叔的病,認為早一刻找到靈藥,則他虎叔也早一刻痊癒。尤其他不放心家中,只有一個楚君妹妹陪伴著病人,生怕再出岔子。胡豔娘雖已說過,這白梅靈果引起武林人物覬覦,但神物自有其主,能包定落在何人手上?
於是,白剛等不待日出東山,即催促何通收拾上路。
約莫經過兩個時辰,兩人進入婉蜒的山徑,路面崎嶇狹窄,只能夠容得單騎走過。放眼遙望,只見層峰疊峰,綿綿不起,皚皚白雪,蓋遍群山,五梅嶺座落何方,根本看不出半點影跡。
兩人循著山徑而行,到了晌午時分,山徑已到了盡頭,左側是一處斷崖,深不見底,右首是一片石筍巖,嵯峨聳立,前面雖有一條冰凍的溪澗,可是,又被斷崖阻隔,沒法爬得下去。
白剛眼看來此絕地,不覺劍眉緊皺道:「這裡無路可通,怎生是好,難道五梅嶺竟是天生的絕地麼?」
忽聞石筍後一陣狂笑道:「小子!你說對了,五梅嶺正是絕地,你該在這裡葬生了!」
白剛縱目看去,即見石筍江那邊,五人魚貫而出。發話的人,正是在萬隆客棧見過的鋼叉太歲。其餘四人,除了四醜中的三兄妹外,另有一個身材瘦小,四肢特長,雷公嘴,猴子腿,鼻鉤,眼陷,背插雙鉤的老人。
鋼叉太歲向那老人叫一聲:「師傅!」
接著道:「在萬隆客棧裡恃強欺人的,就是這兩個小子!」
老人側目一看,見對方兩人年紀都未到二十,一個是佳弱書生,一個雖長得身軀健頂,卻又有點愣頭愣腦,都不象學過武藝的人,不禁傲然向四醜斥道:「這樣兩個毛頭小子,會有多少能耐?你們四人還收拾不下來,丟臉也丟到閻王殿裡去了,要是傳揚開去,我這金鷹堂主也用不著幹,金鞭玉龍和紫髯老道現在哪裡,既然替他兩人撐腰,為何不見同來?」
湖廣四醜被那瘦小老者一頓痛斥,俱都低頭垂首,恭立兩側,不敢作聲,神色極見畏縮可憐。
白剛為了虎叔和楚君妹妹的事,不知如何結局,正自憂心如煎,本已無暇顧及自己的安危。
何通捱過四醜兄妹一陣痛打,如不是生就鋼皮鐵骨,早已一命嗚呼,正想找他四人扳回老本。此時又被那神態傲慢的瘦老者說他是毛頭小子,不禁怒火衝頂,「哼」了一聲,挺身上前,破口罵道:「醜八怪!老子正要找你扳本,你倒自己送上門來,有種的就上來打,別盡在裝蒜搬個拳頭大的師傅出來算賬!」
瘦老者正是湖廣四醜的師父沖天鷂子葛雄飛,他雄踞天龍幫金鷹堂主的高位,怎堪一個傻小子辱罵?但他在這種場合,仍得儲存幾分威嚴,雖已氣得臉色發紫,卻回顧門人喝道:
「你們還不快把那愣小子劈掉!」
湖廣四醜明知制服不了何通,但懾於乃師嚴命,也轟應了一聲,叉、筆、鞭、棍,四般兵刃同時撤出。
鋼叉太歲管豹呼嘯一聲,餘下三人便一湧而上。
白剛經過一夜的凶事,也已獲得幾分練歷,眼見縱使何通能勝得了四醜,那四醜後面還有一個堂主,至於堂主後面還有多少敵人,那是無法斷言,忙拱手高呼一聲:「且慢!」同時也挺身上前三步。
葛雄飛由白剛的身法,步法上看出他不但不會武藝,甚至於可說是手無縛雞之力,詫異地望他一眼道:「你有什麼話好說?」
湖廣四醜在萬隆客棧親見白剛是由何通揹著進去,早知他是一個不堪一擊的文人,所以當時並不向他下手,這時又一因他出面與自己師傅對話,只好面對何通怒目而視。
白剛見湖廣四醜並不立即動手,又從容向葛雄飛一揖道:「老英雄在上聽稟!說到敝友與今高徒在萬隆客棧廝打的事,是非曲直,因老英雄當時並未在場,小可當時也已急暈,不必再行分辨。但是,敝友除了天生骨堅肉厚之外,就是一付愣性子,並未學過半手武藝,令徒以四對一,未免有失公平,而且也有損老英雄威望!」
葛雄飛暗忖:「這小子說的倒是有理。」他被白剛接連稱他幾句老英雄,心頭有點活動,正要吩咐只准門人單獨打鬥。
那知何通一見四醜,已經有氣,白剛再向對方卑詞厚禮,而對方卻大模大樣,受之毫無愧色,不禁怒道:「白剛你先走開,他們五個上來,也不夠我一頓打!」
他這一句不過是渾人的傻話,可是聽起來卻十分刺耳,葛雄飛原有一分歉意也被掃蕩無遺,向白剛一揮手值:「你不必說了,讓他們教訓那渾小子再說!」
白剛被敵我兩方擠在當中,情知何通又把好事搞壞,對方或能饒恕自己,但眼看至友吃虧,於心何忍?又躬身一拜道:「老英雄息怒,小可方才已說過敝友是一付愣性子,不必與他一般見識!」
葛雄飛冷冷道:「正要把令友的愣性治了過來!」
何通也不樂意白剛屢次卑躬屈節,大喝一聲:「白剛!你那樣卑躬屈節去求別人,才真正是愣小子!」他話聲一落,對正站在他面前的鋼叉太歲劈出一掌。
鋼叉太歲夜間在萬隆客棧被何通一劈揮發雙叉,已知對方縱使不懂武藝,但也力大如牛,急一閃身躬,喝一聲:「列陣!」
這一聲吆喝,四醜身形一分,即各佔了一個方位,四般兵刃同時進招。
那知何通上次交手,吃了不知閃避的虧,再則未能接近敵人,顯不出自己的威猛神力。
這時有了前次的經驗,而且地勢頗闊,竟主動採取攻勢。
一見兵刃齊來,立即揉身而進。左臂一攔,恰把策鬼鞭迫往身後與撲虎鋼叉又糾成一團,右臂一格,恰又把蠱二孃一招「倒打金鐘」打往敵人的閻羅筆。
要知蠱二姐的雙龍滾珠棍力重千斤,閻羅筆是輕巧兵刃,如給滾珠棍碰上,那怕不頓時脫手?
使筆的敵人十分乖巧,一見棍影飛來,急一挫身軀,雙筆一吞一吐,疾點向何通腳徑。
蠱二孃的滾珠棍也因使筆的一挫身軀,棍勢仍然續向何通掃到。
好何通性子雖愣,身子卻是靈活,忽然向後仰身,雙腿齊飛。「當」一聲響處,蠱二孃的滾珠棍已被踢飛數尺。
使閻羅筆那人原是矮身進招,不料愣小子竟胡打胡鬧,不腳踏實地使出武林人物決不會使的雙腿齊飛,如不撤招閃開,定被踢中面門,縱使不當場喪命,也要臉破血流。在這最危急一剎那,只聽他厲喝一聲,一個「懶驢打滾」滾出一丈開外。
也就在同一時間,何通趁那一仰之勢,看見兩名敵人的兵刃糾纏成團,還未拉開,不由喜得笑出聲來,利用小時候在地上打筋斗的方法,雙掌一撐地面,雙腳向上一伸,活象一兩條鐵柱,分撞敵人心坎。
鋼叉太歲大叫一聲:「不好!」向側方盡力一躍,卻把使策鬼鞭的連人帶鞭拉將過去。
他臨危救急,管得了自己,卻管不了同伴。鋼叉太歲自己勉強避開何通的飛腿,卻將他同伴拉到何通腳跟,給何通狠狠一踹,把那人當場踹得「哇」地一聲,噴出一口鮮血。
白剛見何通今日通異尋常,一個照面之下,擊倒一個敵人,同時迫退三個,不禁竊竊私喜,暗忖:「門人如此,其師又能強到哪裡去?」
因此,他免不了向葛雄飛偷窺,但見對方老臉一陣抽搐,厲喝一聲,身形微晃,已飄然落在何通身前,單臂一橫,阻擋何通追趕他的門人,同時冷森森道:「我葛雄飛今天看走了眼,料不到你這渾小子還有一點鬼門道,你方才一招‘鴛侶雙飛’和‘法輪疾轉’得自何人傳授?」
何通發覺被對方單臂一攔,自己便衝不過去,情知這瘦老人藝業很高,但他也毫不畏怯,反而裂嘴大笑道:「小老兒!你又著走眼了,什麼叫做鴛侶雙飛和法輪疾轉,小老子完全不懂!」
葛雄飛臉色一沉,冷笑一聲道:「你敢欺我,就休怪老夫以大壓小了!」
白剛雖然不懂得武藝,但對方如何到達何通身前,自己竟未能看清,情知何通決不是對方敵手,急又躬身作揖道:「老英雄息怒,敝友確是未經練武,否則……」
葛雄飛嘿嘿一聲怪笑道:「你這小子竟敢在老夫面前耍花槍,待我先給你一點甜頭……」話猶未畢,長臂一伸,五爪如鉤,向白剛抓到。
但他指尖相距白剛還有尺許,忽然閃電般往後一縮,疾把五爪一鬆,「卜」一聲響,一個拳大的雪團,隨手墜落地面。
石筍後面忽然傳來一陣朗笑的聲音,一道黑影在笑聲中落在白剛身側,只聽來人哈哈笑道:「贈我一爪,報君一雪,正所謂雪泥鴻爪,可讓天龍幫留下一段佳話。但以沖天鷂子這般勢派,欺辱一個在弱書生,還不自覺有失堂主的身份麼?」
葛雄飛見來人約有二十六七歲,身材修偉,闊胸細腰,丹鳳眼,臥蠶眉,不禁哈哈兩聲道:「原來是上官大俠,兄弟在此候駕已久,方才之事,並不是欺姓白的無能,只惱他不肯吐實,而且,小徒曾經兩度受辱,葛雄飛武學雖淺,無奈忝為人師,常言道:‘欺徒辱師’,豈能坐視?」
上官純修聽得言外之音,知他要找回幾分臉面,暗忖:「有我在此,你也休打如意算盤。」
立即朗笑一聲道:「令徒兩度被挫,區區均親眼看見,葛堂主不必多贅。」
葛雄飛聞言一怔,暗忖:「難道上官這小子早已隱身在這裡?如他早已到來,我還未能及時察覺,這小子的藝業確已不容忽視。」
立即乾笑兩聲道:「在萬隆客棧的事,兄弟得劣徒回報,已知大概,當時仲裁不當,乃是歐陽老兒有欠考慮。大俠肯作壁上觀,不介入敝幫恩怨是非,兄弟深領盛情。至於眼前這兩個小子,挫敗劣徒,折辱敝幫聲譽的事,總是不虛,敝幫雖較九大門派略佔優勢,但對於任何一事,無不思怨分明,敢請大俠仍作壁上觀,讓兄弟了結這段樑子。」
上官純修笑笑道:「請問葛堂主如何了結這段樑子?」
葛雄飛被他問得一怔,沉吟道:「將他兩人送交敝幫幫主,鞭背三百,便可作罷!」
上官純修仰天大笑道:「好一個鞭背三百,便可作罷。假如區區不欲貴幫名譽因此小事而掃地,葛堂主是否也要與區區結不解之仇?」
葛雄飛臉色陡然一變,但眨眼間又泛起笑容道:「大俠言重了!敝幫幸蒙各方英雄豪俠相讓,始有眼下的規模,縱然敝幫人才輩出,聲勢遍及天下,但也要與大俠保持和睦相處的情誼,如果大俠今日不肯賞個臉賣個交情,兄弟也只好回去,稟明幫主,再行定奪。」
上官純修暗忖:「江湖上傳說天龍幫內外六堂堂主,以一鷂一狐最為狡猾,今日看來,果然不假。這老傢伙分明不願與我對敵,偏施用硬嚇軟捧的手段。要我讓他便宜行事,當我上官純修還是新出道的雛兒?」
當即微微笑道:「葛堂主大可不必客氣。就區區所知,令徒身受的事,可說是咎由自取。閣下在天龍幫內,居萬人之上,也該分得個青紅皂白,不應光是護短,受人矇騙。區區不問貴幫對外人到底如何,今天確要做一次和事老,把這場誤會和解了事,如閣下另有高見,不妨當面直說。」
上官純修所說俱是事實,但身為天龍幫二號人物的葛雄飛那能聽得進耳?但見他臉色瞬息萬變,忽又呆了一呆,依然含笑道:「上官大俠的良言,兄弟敢不從命。但話得說轉回頭,萬隆客錢的事,如非歐陽老道妄自仲裁,任由劣徒與那渾小子憑勝負以定公道,當不至再有眼前的不愉。不過,兄弟聽蒙大俠面加指點,也算是獲益匪淺,今後……」
這時,倏的響起一聲長嘯,恍若龍吟鶴唳,迴盪九霄,一條身影,由遠而近,恍若星丸飛擲,頃刻間已到近前。
各人定睛看去,來者道袍飄飄,紫髯飄拂,認得正是紫髯道長歐陽堅。
提起曹操,曹操就到,葛雄飛心頭有事,不禁吃了一驚。
歐陽堅身形剛落,即向各人掃了一眼,瞥見葛雄飛帶愧色,先自好笑道:「背後議人長短,豈是大英雄、大堂主所為?」他說話之間,一手撫髯,氣定神閒,目光在葛雄飛的臉上流轉。
葛雄飛臉色微赤,忽見歐陽堅以手撫髯,不禁暗說一聲:「不妙!」
隨即暗運功護體,十指布勁以防萬一,才敢回答道:「敝幫行事,向例不許外人插手過問,如……」
他本意要說「如果不然,定難甘休」。但又怕激起上官純修和紫髯道長聯成一氣,眉頭一皺,即改口道:「如不看在上官大俠的份上,以依歐陽老道這種行徑,已無法與你甘休!」
歐陽堅稱雄在遼東地面,豈是等閒人物?見葛雄飛話意一揚一擁,即知他打算拉攏上官純修,好使自己孤立,不由掀髯大笑道:「葛兄不愧為一堂之主,憑你這一捧一拍,已經高人半等,好在貧道行事也與貴幫相似,也不願外人插手,也不涉及外人。葛兄如定要插手,不妨即行印證一番。」
葛雄飛並不怕和歐陽堅立即廝拼,但他一見上官純修虎視眈眈,即聯想到當時縱使上官純修不出手相助歐陽堅,暗忖如要求和他印證,豈不鬧個灰頭土臉,貽笑江湖?他略一思度,即唧唧怪笑道:「歐陽道兄乃一方霸主,葛某何妨忍讓三分。但葛某今天還另有要事,二位如不嫌簡慢,請於一月之後,到漢陽縣龜山金鷹堂敝幫內堂所在地,葛某定備厚酌,順請教益。」
他將話說畢,也不與二俠招呼,只一轉身,便率領四位門徒走進石筍巖,頃刻間已不見蹤跡。
上官純修看著葛雄飛師徒逸去,嘆息一聲道:「這人才智身手俱屬不凡,可惜誤入歧途,全無覺悟。」
歐限堅望了白剛兩人一眼,卻向上官純修叫道:「上官大俠!前訂之約,此時該可履行了吧?」
上官純修望見白剛體弱,不耐嚴寒,這時已臉色發青,身子發抖,笑說一聲:「白兄弟先將我這禦寒補神丸服下!」說時已由懷裡摸出一顆紅丸,擲向白剛,然後向歐陽堅微展笑容。
歐陽堅見他這般神情,不覺微帶慍意道:「閣下這種態度,難道是說歐陽堅不屑一顧麼?」
上官純修笑道:「道長意欲一見在下的‘伏魔神功’,在下已經獻醜了,無因功力火候太差,不知石筍是否已斷,所以未敢即言。」
歐陽堅聞言二徵,凝目一望。果見白剛身後一根合抱石筍,與白剛胸前同等高低的部位。已劃有一道環形凹槽,石筍上截並略向後移,敢情因為石筍大細下粗,才不至於倒塌。
上官純修無聲無息,不著形跡,利用送藥丸的時候。顯出這一手「伏魔神功」,使歐陽豎暗歎不如。然而,這時對方已露出一手,歐陽堅是否應該老起臉皮,以「彈指神通」再比一比。
他尚未打定主意,何通已叫一聲:「我偏不信!」三腳兩步走近那根石筍一推。
那石筍也應手而倒,「隆隆」的響聲,震得山鳴谷應,喜得何通連連大叫:「妙極了!
妙極了!」
「隆隆」的響聲方止,忽又聽一聲長嘯破空而來,白剛、何通,不是武林人物,聞聲只是驚奇。
但上官、歐陽,俱是武林上第一流高手,覺得那人內力雄勁,為生平罕見,不由得臉色微徵,凝神向音源望去,但見雲影連閃,面前已多了一個衣著襤樓,形如乞丐,揹著一雙大葫蘆的怪客。
上官純修一見那人形相,認得正是師尊的好友神州醉丐,忙趨前斂手,恭喚一聲:「純修拜見醉師叔!」作勢要跪。
神州醉丐怪眼一翻,哈哈兩聲道:「娃兒休做矮子!」
向歐陽堅一瞥,笑道:「這紫鬍子我會認得,那兩個小娃兒是誰?」
上官純修道:「兩位小兄弟,小的一個叫白剛,大的一個叫做何通,但徒侄俱未和他們交談過。」
「你這話就是不通,既未交談,怎知人家姓名。哈哈!」
「因為徒侄……」
「別說了!」神州醉丐連連搖手道:「就因為一個叫白剛,一個叫何通嘛!我完全知道。」
他向四下打量一番,又道:「這裡冰冷冷的沒甚興頭,我帶你們去一個地方喝酒!」
神州醉丐一面說話,一面卻向石筍林踱去。
白剛雖然急於尋找白梅靈果,但一到五梅嶺這一帶叢山,便迭經險事,他縱想捨命求樂,也不知樂在何方。他記起九尾狐胡豔孃的話,知道確有無數武林高手集中在五梅嶺這一帶,自己胡闖亂走,說不定靈藥未能找到,性命已離開身體,虎叔的病也不能療治,楚妹的心也無法彌補。
好在眼見這怪客和上官純修,紫髯道人,甚至於胡豔娘都對自己有協助之意,何不跟著他們,也可得點益處?
白剛心意已決,便拉一拉何通的手,與紫髯道人跟在上官純修身後。
稍停,醉丐忽又止步,自己一拍腦門,罵道:「我竟是醉得迷糊了,這樣一步一步地晃,怕不晃到明年開春去,上官娃兒助那白娃兒,我帶這黑小子,紫鬍子自顧自,咱們走的快一點才行啊!」
上官純修猶恐白剛對此曠世奇緣,失之交臂,上前悄豬道:「我這位師叔說話詼諧,人極正派,我揹你同去,對你定有好處!」
白剛才說得一聲:「有勞大夥!」便被上官純修撈起,背在背上。
何通是個愣人,但他對於神州醉丐那份滑稽突梯的舉動,卻是十分投緣,由得醉丐提他腰帶,也可嘰嘰怪笑。
只有紫髯的歐陽堅一肚子疑團莫解,到底那形如叫化的人是誰?看對方年紀不會比他老,那人為何又恁地倚老賣老?金鞭玉龍稱那人為師叔,武學自是很高,但他搜盡腦筋,也不知同輩份裡面有那樣一個人物。然而,他在神州醉丐那等氣派之下,也只好默默隨行。
這三人的輕功豈比尋常?但見穿林若電,越嶺如飛,被攜帶的兩人只聽得耳旁呼呼風響,幾乎使他呼吸都難。
約莫經過頓許時光,風止人停,白剛被上官純修放了下來,舉目一瞥,即見站在一尊奇石的前面。再眺望遠處,俱是群峰筆立,竟不知自己到達什麼所在。
便跟在各人後,踱進南石的裂縫,十幾步之後,即見一間石室。
石室裡面整潔明亮,溫暖如春,還有石桌,石凳,石床等物。石桌上面,須設有一席極為豐盛的酒菜,尚未動用。
神州醉丐自居上首,面對著石室洞口,右旁是紫髯道人和鐵羅漢何通。
白剛見金鞭玉龍已在神州醉丐左旁,自己也挨著金鞭玉龍右肩坐下,恰與何通面對著面。
神州醉丐眼向各人掃視一週,笑道:「紫鬍子老兒別要悶得發慌。如不是你在萬隆客棧公斷是非,也休想我請你的客。你長了三根紫毛,叫你鬍子定不肯服。」
他自己斟了一大碗酒,一飲而盡,續道:「有酒有菜,你們不吃,要發甚愣?」
卻又回顧歐陽堅道:「紫胡老兒!你如果是在茅山得道,咱們吃了這席鬼酒,回頭有惡鬼找上門來。你可要劃出幾道黃紙符,打發它走路才行!」
歐陽堅暗忖:難怪他認得我,原來萬隆客棧那一幕好戲,早被他看在眼裡。
他心裡暗自吃驚,卻又故作從容道:「如果真個有鬼,提鬼自然是老道的事!」
神州醉丐笑道:「惡鬼登門,還該有一段時間,咱們先吃飽再說!」
何通早就饞涎欲滴,要不是白剛以眼色阻止,怕不早就搶起菜來?此時經神州醉丐一再相催,更是按捺不住,猝伸手一抓,把桌上僅有一隻烤雞奪了過來,大嘴一張,已雞頸咬斷。
神州醉丐哈哈大笑道:「你這娃兒真正有趣,但你懷裡藏著一隻不吃,難道留來喂狐狸?」
各人不知神州醉丐所指的「狐狸」是什麼,只有白剛心頭雪亮,情知宿在廂房裡,和九尾狐發生的故事,盡被這位怪俠看在眼底,兩朵紅雲立即飛上嫩臉。
上官和歐陽果見何通自懷中掏出一隻烤雞,不禁相視一笑,但歐陽堅仍在苦苦由醉丐臉譜和行徑上尋思,忽然面現喜色,起身稽首道:「敢問老前輩可是當年武功蓋世,飲譽天下的神州醉丐老……」
神州醉丐呵呵大笑道:「你這牛鼻子老道捉鬼的本領不見得真行,拍馬的手段可要推你第一!」
歐陽堅被說得滿臉飛紅,心裡卻暗自詫異道:「聽說此老久已物化,想不到他還在人間,算起來已該在百歲之上,怪不得他口口聲聲叫我老兒,我年僅花甲。反不如他年輕,如非內家修為已臻化境,怎能返樸歸真,駐容不老?」
他一確定這位怪人是神州醉丐,登時狂傲盡斂,反而顯得靦腆。
醉丐注視歐陽堅臉上,續道:「我看你這老兒還大可造就,但那橫蠻之氣要大改待改,休遇上狠斗的魔頭,打鬼遇著魔,可不好耍!」
神州醉丐緘默片刻,忽然笑容一斂,長嘆一聲道:「我們這老不死的一輩,那還想吃什麼靈果?只怕那種罕世靈物落在邪魔手中,則我舊時一段恩怨,幾時才能了結?」
各人俱是晚了幾十年的晚輩,誰知這位絕世高人有什麼恩怨?見他好端端慨嘆起來,不覺面面相覷,做聲不得。
神州醉丐瞥向白剛和何通一眼,續道:「了空和尚既向你們提起千年白梅靈果的事,我也不妨將此中詳情,對你們細說,由你們各自去碰碰運氣。」
他說到這裡,忽轉向歐陽堅笑道:「紫髯老兒!你萬里跋涉,由遼東來到五梅嶺。又恰在這幾天趕到,不必多說,也必是為了靈果而來。但是,你儘管放心,我決不阻攔你的好事,唯一擔心的是此事已經幾個魔頭推算出來,並已轟動武林,各門派的絕頂高手都趕來搶奪,你得小心應付。好在這類靈物,決非掠奪強求可得,也不知是誰的福份。」
白剛焦急地問道:「老前輩!難道其中因果甚大麼?」
歐陽堅被說得毛骨悚然,恭說一聲:「謹受指教!」
醉丐若無其事地,悠然道:「指教也好,臂教也好,導我這醉鬼無關。上官娃兒那瘋鬼師傅的鬼八卦不靈,還沒到時候,就害我跑斷腿,回頭非找他算賬不可。」
上官純修詫道:「師叔可是說白梅靈果結實的時間還早?」
歐陽堅和白剛、何通,聞言都免不了怔了一怔。歐陽堅更由此而意念到老一輩人物,也為白梅靈果而來,擔憂自己不敵,白剛則恐怕得不到靈果,以致虎叔病亡。
何通可不象別人多一種顧慮,他直覺地衝口問道:「難道你們也是來找白梅靈果?」
他這一聲「也是」,就等於告訴別人說:「我正是要找白梅靈果。」神州醉丐有意無意地望了何通一眼,對上官純修道:「時間上,說早不早,說遲不遲,反正不是這個時候。」
神州醉丐嘆道:「這事要知詳情,醉鬼又得從頭談起。」
早在三十年前,江湖上盛傳一件奇聞,說是如有人服食到白梅靈果,不但武功在短期間到達化境,並能增加智慧和化醜成美。以致有不少人為了尋這稀世的靈果,平白的送掉了性命。但這種稀世靈果,到底生產在何方,也只有能夠精通六壬神數的人,才可推算得出是生存在這鄰近的五梅嶺。
然而五梅嶺不過是一處比較大的地名。五梅嶺裡面,還有金剛,風姨,洛神,祝融,巫姑五峰,分作梅花的方位峙立,因而合稱為「五行峰」。
五峰的正中,有一更高、更險的山峰,宛如一座通天寶塔,直衝霄漢。若說「五行峰」
是梅花的五瓣,則這座寶塔般的高峰就是花蕊,彼此相依為榮,形成相生相剋的形勢,雲霞繚繞,氣象萬千。
因曾有人說那峰是當年梅花仙子隱居之地,而且那峰頂經年積雪,遍地臘梅怒放,不分時令,經夏不凋。所以又索性叫成「雪梅峰」。
在「五行峰」每座峰頭的四周,另有五組較小的尖峰,環繞著主峰,每組尖峰各為五座,連同主峰,恰與雪梅峰周圍相似,如有人能在更高的地勢俯瞰群峰,活象一朵龐大無朋的梅花,帶著五朵小梅花冉冉升起,真欲穿破雲霞,凌空飛去似的。
這二十幾座大小奇峰,便是白梅靈果生長的地方,也就是今日武林人物企圖攫奪之地。
神州醉丐一口氣說完五梅嶺形勢,酒蟲也爬上咽喉,捧起酒葫蘆狂吸一陣,續道:「就是三十年前的今天,也就是在這飛雲嶺墨硯峰這一間石室裡面,曾經有過一件慘絕人寰的悲劇。祖孫三代,連帶一位甥女,為了上五梅嶺採取白梅靈果,俱遭……」
他一語未畢,驀地戛然住口,只見他嘴唇一呶,一支酒箭疾射門外。各人只覺光影閃,卻又多出一個五短身材的胖和尚來。
那和尚剛一現身,即笑著罵道:「不知由那一口毛廁缸裡挖出來的臭酒,動不動就噴出來嚇唬人。要不是我替你把風,那有你這酒鬼悠哉遊哉,一面灌黃湯一面擺龍門陣的份?」
神州醉丐冷冷大笑道:「我只道是惡鬼到了,原來卻是你這瘋鬼!」
上官純修見來的是自己師父瘋和尚,趕忙起立退後一步,待瘋和尚把話說完,才恭恭敬敬地叫一聲:「師傅!」
白剛和歐陽堅見這滿臉油泥的胖和尚,竟是金鞭玉龍的師傅,不約而同地站起立示敬,惟有何通依舊愣愣地坐著,痴痴的發笑。
瘋和尚搖搖手,意思是命他們免禮,便一屁股坐在桌旁,抓起一塊羊脯大嚼。
醉丐若有所覺地「唔」了聲,問道:「方才我分明聽到石室之外另有怪聲,決不象風雪的聲響,莫非正是那惡鬼回來故弄玄虛?」
瘋和尚道:「鬼雖未見,卻有隻騷狐狸被我嚇走了。看這樣子,只怕鬼怪妖獸真已串通一氣。」
醉丐叫起一聲:「不妙!」
接著道:「這墨硯峰原是惡鬼獨霸之地,向例不容妖禽怪獸登臺,當我發現他這屋裡做出筵客的排場,便料那傳說並不盡假,如果他真串通一氣,咱們一瘋一醉,就得大費周章,白梅靈果一入他們手中,武林之內再也難求寧日了!」
瘋和尚笑起來道:「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喝酒的人福份最大,連了空僧和靈道人也正在為你賣力,敢情你還矇在鼓裡?」
醉丐暗道:「我因白梅靈果牽連到往年一件大事,才不得不來此訪查,那一僧一道不問世事已久,怎會突然替我出力?」
他心裡狐疑,不覺失聲道:「如得他兩人到來,妖鬼怪獸便不足為害,但你瘋瘋癲癲,這話有點……」
瘋和尚冷笑一聲道:「你這醉鬼最是多疑,別在那裡做夢以為一僧一道單單替你盡力,記得在三年前我遇上他們,順便將你一番恩怨際遇對他說起,並請他兩人代為打聽箇中曲折,他兩人除了唏噓不已,極表惋惜之外,並未答應,反而要我勸你不可妄造殺孽,又說其中嫁鍋的人,未必就是單曉雲,那時,我不滿他兩人迂腐之見,始終未向你提起。」
瘋和尚停下來喝了幾口酒,舐了舐舌頭又道:「不料五天前,他兩人特地到臥虎山找我,說他尚有一段俗緣未了,要你我同他合作,並說此事和你關係最大,又算定今日今時,你定到這墨硯峰捕妖提鬼。」
神州醉丐急道:「他兩人還說些什麼?」
瘋和尚大嚼酒肉半晌,續道:「他兩人只透露了一件大事,說是你師門中,尚有後裔,報仇雪冤的事,不可越俎代庖,橫生枝節。」
神州醉丐又驚又喜,又是愴然道:「我師門還有後裔,自是天大的喜事,到底是狄老爺子之後,還是白梅娘之後,他兩人可曾說過?」
瘋和尚笑道:「船到橋頭自然直,何必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