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志敏道:「不下崖怎生取得柺杖?」
雅兒也很想看清他怎樣下去,怎樣上來,好待自己偷學個身法,無奈飛雪礙眼,反而希望他待雷晴了下去。乘她舅公爺爺躊躇的時候,「哼」一聲道:「你下去再打上半天就夜啦!」
於志敏說一聲:「不妨!」接著道:「下去倒是快,方才投上來時已發現有一條山脊斜下去,它那最陡削的崖壁不過百來丈高,走起來也覺方便。再則,這回僅是取杖,不去驚動琴蟲,那有得打?我去就來!」話聲一落,向逍遙客一拱手,又倒翻下谷。
雅兒連未看清於志敏怎樣下去的,不由得撅嘴嘟嚕道:「這人說走就走,連不肯給人家看看哪!」
雍兒也忍不住問道:「這位小師叔祖說他懸空站著逗那些琴蟲發急,雁兒總不明白他怎能站在空中!」
逍遙客道:「天下事無奇不有,武則天的時候就有過一個唐敖在海邊吃了躡空草,後來力大無窮,能舉起石碑懸空而入,你們這位師叔祖只怕就是吃過那種異草,不然,以我恩師那般深厚的功力,也不過只能懸空一息,那能……」正說間,又聞「噝吱」一聲怪叫。
雅兒著急道:「又打起來了!」
但那一聲怪叫之後,再也聽不到第二聲。逍遙客不禁搖搖頭道:「他這人好大且,看來是柺杖落在怪蟲身旁,他竟來一個皮口奪食,以致驚動了它!」
雅兒還有點不大相信,側過臉兒,望著於志敏方才走來的方向,少頃果聽到他嘻嘻笑道:「這回快不快?」在笑聲中,於志敏也同時到達近前,手裡果然多了一枝柺杖。
逍遙客笑道:「果然神速!方才那一聲怪叫是怎麼一回事?」
於志敏笑道:「那些琴蟲也成古怪,兩隻大的竟是守在柺杖旁邊,被我由當中穿過去還不算,並且給左邊那隻一腳,踢得他滾開老遠,沒待它發威,我已走了!」
老少三人雖未能親眼見到,但聽他說得恁般輕鬆,料想到當時攀蟲滾的那種狼狽相,也不禁失笑。
賀蘭山西麓,一個若干年前就被荒廢了的土穴,計分為上、中、下三層,每一層都有門有窗通出外面。
依照古時穴居野處習俗,下層是住牲畜,中層積堆糧食,上層是住人。但是逍遙客攜帶兩位外曾孫子女獨住賀蘭山上,既無多量糧食可存,更無牲畜可養。山上多的是綿羊,野馬,不愁沒有吃的。再則謝絕親朋,隱居北國,可說是「門雖而常關」,所以統統住在上層,將中下兩層用泥丸封固,另開一個秘密出口,以防有強故來侵,作為逃生之用。
上層這個士穴又分作三進。後進權當作廚房來用,其實也曾有爐灶與煙火燒焦的痕跡,並且有導氣孔,將煮食時炊裡面的熱氣,導進中前兩進壁間的大土炕取暖。
逍遙客的武學已夠得站在奇人之列,原不需籍火取暖。
但張惠雍和張惠雅的功力不夠,若果不使一室如春,可能他兄妹兩人便要十年不寐了。
穴中不甚黝黑,原因是前進有門窗,後進有火光,中進有如豆的燈光。逍遙客為了使張氏兄妹遠避仇人,靜心向學,當他一個五歲,一個三歲的時候,就帶他兩人來到塞外,在這種困苦的環境中,一位就是十三年。
在這漫長的歲月裡面,逍遙客已將平生所煉的藝業,全部教給張氏兄妹,無奈武藝這項東西,第一要的是資質和根骨,第二是苦學苦練,教導得法,第三還得有各種奇緣,才可以造就一個絕代高手。
張氏兄妹第一第二兩個條件都夠,就是缺少一個「緣」字。
在這賀蘭山,除了酷暑,就是苦寒,那有什麼草木靈藥,足以增長他的功力?
這時,室內燈火熒熒,一老三小,圍爐煮酒,右手端碗,左手執著蒸熟的羊腿,侈論中原人物。在張氏兄妹斷來,覺得無限嚮往,而逍遙客卻不勝歐,指著他兄妹道:「我已經是兩個甲子以上的人,那樣的事面沒有見面?武林上爭雄爭氣的事,早已不想過問,只為放心不下這兩個小孽障,一心要教導他能夠有力報飢,了卻一段恩怨,再偕列入補居,或可達到期遊北海,暮宿蒼梧的素志哩!」
於志敏見這老人竟存有成仙的念頭,不禁好笑道:「日行一二千里還不太難,要想朝遊北海,暮宿蒼梧,只怕任何人都辦不到,眼前武林攏攘,朝廷多事,我恩師一生瓊崖深窟,一在聖母峰巔,尚且放心不下,每隔幾年,就出山採藥,順便察看武林大勢,兩年前我還得見令師蒼冥上人,聽他說還格再雁江湖幾十年,姬老你說要揩師歸隱,那裡被得到?」
逍遙客急道:「你知道成師尊在那裡?」
於志敏道:「我拜謁令師的時候,還在師門,國為當時我用功正緊,沒有多的時間向他老人家請益,他住了五天就走了,誰知他這時在那裡?」
逍遙客不覺顯出失望的神情,嘆道:「照老弟這樣說來,只怕我尋訪師尊,也是無望了!」
於志敏道:「困難是有,不會無望,我敢說令師定在江湖裡遨遊,只要你多管點事,總有一天會遇上,若是躲在這夷狄的幼方,難道教他來找你?」
逍遙客被他後面兩句說得老臉緋紅、沉吟一陣,忽然問道:「老弟臺在江湖上走動已久,你看他兄妹闖得闖不得?」
於志敏掃他兄妹一眼,略一尋思,隨笑道:「這個闖字也真難說。比他兩人差得遠,而獨自闖練的人多的是……」
逍遙客見他說的模梭兩可,著急道:「你說他們的藝血到江湖上能否出人頭地了?」
於志敏那知逍遙客一方面要他兄妹往江湖練歷,好待自己往訪師尊,一方面又擔心他兩人藝業不行,才急需他評定,這時見道逼客問得古怪,心裡暗想:「這老人枉長一百二十歲以上,難道竟是老糊塗到忘卻山高水更高那句老話了?」當即笑笑道:「這怎能說得一定?」
逍遙客接連碰了兩回軟釘子,猛覺自己問的不是章法,這才啞然失笑道:「我真急得糊塗了,你方才還說見過我那劣徒,我卻多年未見他了,你拿他兩人和郭良來比,我就知道了!」
於志敏笑道:「這個倒好比了!」側臉問張惠雍道:「日里你打我兩拳,用的幾成真力?」
雍兒嫩臉一紅道:「開頭用七成真力,後來卻是用十足了!」
逍遙客驚罵道:「你這孽障,怎……」
於志敏忙攔著他話頭道:「姬老不必說了!他要不發那掌,我這時怎能比較得出來。」
又微微一笑道:「張世兄的功力雖已很厚,但比起郭良還差得遠,要是合兩人之力,可能打得平手!」
逍遙客聽到後面幾句,直似洩氣魚鰾一樣,「籲」一聲長嘆道:「這怎麼能行?」
惑雍喪氣萬分,惠雅更是瑩然數淚。
於志敏見他三人都恁般喪氣,失望,這頓酒怎生吃得下嚥?
忙勸慰道:「老丈不必著急!看來世兄世姐定是段得到一個緣字,以致顯然根骨不差,且得良師教導,自身苦練,也不過才是十幾年的光景,任是進境再快,也無法與積聚百幾十年功力的人比擬。這緣字可逼而不可求,空著急有甚麼用處?」
逍遙客點頭嘆道:「這一層,我何曾不知?但奇緣難遇,而我又急於再出江湖,打擾他兄妹不能靜裡用功罷了!」
於志敏笑道:「重入江湖,正是要去找緣呀!你老丈躲在土穴裡十幾年,難道還要再躲下去讓緣自己掉下來?」
逍遙客不禁失笑道:「老弟臺駁得好!」忽又改口問道:「我有個不情之請,老弟臺可肯答應?」
於志敏心裡一亮,已猜中幾分,說一聲:「請說!」
逍遙客道:「我扔算明天看你收服琴蟲之後,即返中原,低我這樣老的人,穿街走巷已十分不便,把他兄妹帶往深山絕谷也練歷不出甚麼來,想託老弟臺帶他們練歷一番,順便指撥幾手絕招,你道如何?」
於志敏猜的果然不錯,逍遙客說的也是道理,但要答應下來,又增加自己幾分累贅,而且遲滯自己的行程,不由得暗自為難,沉吟不已。
逍遙客又道:「老弟臺若真個不便,那也只好算了,若還有商量餘地,何不說出來計議一番?」
他這一著可算厲害,於志敏要是不說,無異拒人千里之外,而且師門交誼甚深,怎能堅拒?只好毅然道:「不便的地方何嘗沒有,因為我南奔北走,居無定所,行無定向,只怕一時照顧不周,致有失閃……」還待多說一愛道理,逍遙客已經截著話頭道:「老弟臺不必再說了,他兩人已是十幾歲的人,理應懂得自己照顧自己,你只須從旁指點就是!」
於志敏只好點頭道:「老丈這樣吩咐,晚生只好從命了!」
張氏兄妹聽他舅公爺爺的口氣,是要他兩人跟於志敏去闖練,年輕人在一起自然情投意合,但和舅公相處十幾年,由他一手撫育長大,一旦離別,能不依你?兄妹兩正自盤算到底跟誰恰當,卻聽於志敏已經答允下來。
張惠雅猛覺心裡一酸,朝姬清洪懷裡伏下,嗚咽道:「雅兒要跟舅公爺爺!」
逍遙客輕撫她柔發道:「痴兒!跟我有甚麼好處?我回到中原之後,就漫遊江湖,領略那山間明月,江上清風的樂趣,並尋訪我多年未曾拜謁的師尊,你跟著我豈不要做一輩子的野人了?」
勸慰多時,才把她勸得點頭默允,忽見於志敏身形一晃,到達門後,知是有警,急把惠雅推起。
於志敏卻笑著搖手道:「別慌!我恩師又來過了!」
逍遙客聽說是紫虛上人到來,不禁大愕,待看到於志敏手裡拿著一張柬帖,才信是不虛,心想:「要非是絕世奇人到來,那能毫無聲息?」
於志敏讀完柬帖的字,不禁微微一嘆道:「只恨我不能攜帶他兄妹了!」
逍遙客驚道:「有緊急的事麼?」
於志敏點點頭道:「明天我就要往瓦刺去!因為日里打落那廝,居然未死,而且已被人護送進了渤海,正要利用也先妹妹被殺的事,移禍朝廷,盅惑也先出兵,不急得能了得?」
逍遙客更是大驚道:「既然如此,還是星夜趕程才好!」
於志敏道:「這倒不需。縱使他人可不睡,馬得疲乏到走不動,明天去還可來得及,只是渤海遍是馬群羊群,不懂得土著的話,可真設法問人!」
張氏兄妹聽說殺死他親孃的仇人逃脫,心急到了不得,惠雅更嘶聲呼道:「帶我去!」
逍遙客明白她的心意,但也知輕重緩急,忙道:「讓小俠先走,我帶你兩人隨後趕去便是!」
惠雅堅說一聲:「不!」接著又道:「讓他先走則搜不到人,要搜得到,他卻會把人殺了!」
於志敏道:「我先把人抓住,等你去殺就是!」
惠雅道:「你不懂得土話,問別人,別人也不說!」
於志敏反問道:「難道你會土話?」
惠雅「哼」一聲道:「我當然會!」
逍遙客道:「頭亂說!幾時見你學過土話來?」
憨難道:「舅公爺爺你又忘記啦!我們來到這裡頭幾年,山下面就有一群牧馬的人居住,哥哥和我常常下山和他們的孩子玩,早就學會他們的話啦!後來那群牧馬的人,不知怎的又遷走了,我們才少下山去!」
逍遙客屈指一算,不由失笑道:「是了!那幾年正是瓦刺藉口送祁鎮回朝車隊經此山上,反你給兩人揀丁便宜!」
於志敏知他兄妹通曉瓦刺話,大喜道:「好!好!可以一塊兒走,可是要人揹著才行!」
兄妹兩人聽說需要人背,都各自臉紅。
於志敏對逍遙客笑道:「老丈背惠雅世姐,我背世兄,敢情要走得快些!」
惠雍倒不說什麼,惠雅卻橫他一眼,「哼」一聲道:「有甚嗎了不起?人家有腿,不懂得自家走?」
於志敏驀覺自己心急趕程,話中有失,要背別人走路,豈不是看別人不起?也難怪得惠雅有此一罵。當下忙笑道:「這裡沒有牲口,把我們當作驢子給你騎,難道還不好麼?」
逍遙客大笑道:「做父母的做一輩子驢子給兒女騎,老弟尚未娶妻,更沒有兒女,為何要學做驢子?」
於志敏聽逍遙客說他尚未娶妻,粉臉一直羞紅到頸上,原來彼此交談多時,全未說到世家,逍遙客看他年紀只怕比自己的外曾孫女還要小,當然尚未娶妻,那知這位小俠已由他父親代娶了三個,自己也情投意合,找了兩個?
但是逍遙客這樣斷然的一說,反教於志敏感到無限為難。
如果硬要說自己已有五位妻子,必須加以一大堆話來解釋,如果就此預設下來,又對不住兩位枕邊人,和三位為自己而身受苦難的小玲,蟬兒和玉鸞妹妹。
逍遙客見他一臉尷尬的神情,誤認為年輕人臉嫩,忙把話頭引開,笑道:「反正塞北多的是良馬,我們下山之後,見馬就賣下幾匹,盡馬的腳程追擊,料想那好賊既是需人護送,必定走得不快,由這裡到達瓦刺,它還有幾千里路,不愁追他不上!」
於志敏因逍逐客將話引回正題,稍覺安心,也答訕道:「這事也如此,若在瀚海找它不到,就一直遲到瓦刺,不信他能上天去!」
逍遙客笑起來道:「你這股年人的豪氣使我十分欽佩,但是,尊師行事也奇,他既如奸賊逃走當時一掌把他打死,或把他抓回來不就行了,為何經過一番用折,要你冒著風雪奔波?」
於志敏肅容答道:「這才是師尊愛護之意。自從我一齣師門,他就暗中保護,但為了令我增長閱歷,遇上任何艱險的事,他也不事先指示,這回還是看到我日里大意,被牛祥明漏網,有關國運與衰,才提醒我警覺,事實上並不教我往瓦刺,還在暗裡看我怎樣區處哩!」
逍遙客見他師徒竟是恁地相知,不禁不為讚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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