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見那陌生的佩劍少年仍與他兩位同伴談笑風生,渾然不覺。反而是喬楚叫一聲:「英妹!你看見甚麼了?」
羅鳳英說一聲:「沒有什麼!」順手將那小紙團掐在掌心,又和喬楚對答幾句,待四顧沒人對她留意,才把紙團攤齊,但見上面寫著:「定有報應,清釋錦注」八個蠅頭小楷,字跡十分娟秀,並非於志敏的筆跡,心想:「果然是他的朋友,但這人怎未見過?」
喬楚坐在羅風英對面,當然也看見紙片上的字跡,微笑道:「這回有好戲看,你我先走罷!」
羅風英點點頭,收起紙片,與喬楚走往櫃檯付帳。
另一座頭上的一老三少見羅、喬兩人起身,那王老者也向他兩人的背影凝神注視,嘴角泛起神秘的笑意,並還有意無意地向佩劍少年這邊偷窺。
佩劍少年語聲琅琅,只聽他笑道:「兩位老弟不曾習武,怎知武人的性格?龍捲風雖然名滿中原,但食色兩字也是人類的天性,倘若遇上十分美貌的少女,確難怪他順手牽羊,怪只怪那些女的冶容誨盜而已。」
他這樣大發謬論,當然引來不少驚異的眼光,但他並未放在心上;續向他左首那位美少年道:「孔老弟,你試想一想,
若是有個國色夭香的少女經過你身旁,當時你會起一種甚麼念頭「「捏她一把」姓孔的少年笑著說,另一位美少年跟著笑了起來。
滿樓的食客鬧然譁笑。
但在各人譁笑中,卻有一位三十來歲的精壯漢子,由樓角座位直走到佩劍少年面前,拱一拱手道:「請問兄臺尊姓!」
佩劍少年望了來人一眼,笑笑道:「彼此陌路相逢,何必問區區姓氏?」
那漢子臉色一沉,叱道:「我飛雲燕吳徵信要請教閣下幾手,看閣下配不配說那種話?」
那人自己報出名頭,另一邊立即有人輕笑一聲道:「原來是在酆都跌個四腳朝天的吳大俠!」他那話聲雖輕,但與佩劍少年同座的一位文生公子無意中,目光一瞬而到。那人不自覺地微微將臉一擺。
雖然吳徵信行如指名叫陣,佩劍少年仍是好整以暇道:「閣下不是與女友同來麼?」他說到這裡,卻向吳徵信走來的方向一指,各人順眼看去,果見一位三十來歲的玄衣勁裝女子,目光炯炯,注視吳徵信和佩劍少年。
敢情酒樓上有人曾經過見那女子,也輕「哦」一聲道:「那就是芙蓉女俠戴文玉!」
戴文玉雖在注視吳徵信和佩劍少年,但她忽然右手向桌下一沉,面孔也微微一怔。
佩劍少年指著吳徵信的女友,續道:「閣下是有女友同行,何必硬說區區那句話不對?
而且食色性也,趟是孟老夫子……」
吳徵信大喝一聲:「你敢胡說!」一記「長蛇封冢」猛擊佩劍少年鼻子。
佩劍少年掌形一立,即將來招化開,笑道:「君子動口莫動手,閣下這一招免了!」
吳徵信冷笑道:「還算有兩下子,再接我這一招」
他正要再度揮拳,忽然一聲嬌呼:「師兄且慢!」一條黑影疾如流矢一掠而達。
原來戴文王正注視兩者的時候,忽覺座下風生,以為是暗器襲來,伸手一抓,卻捏到一個小紙團,趁著各人留神佩劍少年,忙開啟紙團,即見「定有報應,清釋錦注」八個字,情知定有蹊蹺,恰見吳徵信和對方揮掌動手,立即飛身上前攔阻。
吳徵信愕然道:「師妹!我正要揍死這狂妄小子,你攔阻幹什麼?」
戴文王道:「在這裡動手,不怕驚擾客人,打壞店家的東西麼?」跨前半步,對佩劍少年說一聲:「閣下肯將姓名見告麼?」
「塞外來鴻胡不死!」
戴文玉好笑道:「原來閣下名為胡不死,那麼,今夜你是死定了!」
「未必」
「不信?」
戴文玉由佩劍少年胡不死的名字,和他斬釘截鐵的口氣上思索,已知對方是誰,也把臉色一沉,喝一聲:「我們總會找到你!」回頭吳徵信說一聲:「我們走!」離座付帳而起。
胡不死注視兩人背影,目送他兩人下樓,轉對兩少年笑道:「真是大煞風景,總是龍捲風造成的災害,連幾杯酒都喝不痛快,這煞星走了,我們該好好地吃了。甘老弟!來!咱們乾杯!」
兩位文公子舉杯一飲而盡,那被稱為甘老弟的少年向各方一瞥,秀眉一皺道:「這裡喝酒真不痛快,那些人光是看我們吃,不如換個地方。」
「對!我們走!」姓孔的少年附和一聲。
胡不死忙道:「這時出去,豈不撞上那什麼燕?我雖不怕打架,那位老弟可是不行,還是多喝幾杯再走。」
過了一會,這三位少年果然結帳下樓,但他們並不再往別家,而是走回他們住所。
姓甘那少年一回到房間,就叫聲:「阿敏!……」話剛出口,就被佩劍少制止道:「你怎又叫起阿敏來,別教外人聽了去。」
「我才不喜歡甚麼死不死,阿敏當作你的小名還不行嗎?」
佩劍少年拗她不過,笑道:「叫就叫吧!小聲一點可好?」
「晤」姓甘的少年已投進懷中。
姓孔的笑道:「死丫頭這樣子被別人看見,不說你是龍陽君才……」
「你哪!」姓甘的少年厥嘴嬌喚一聲,妙目含情,又在佩劍少年面上疾滾。
「搭我們今夜收穫不少哩!戴師姐一對,羅師姐一對,全來了長沙,敢情也為了我們的事,趕快換女衣服,也好出去。」
姓孔的少年詫道:「這麼早?出去不怕人看見?」
「不!在酒樓時,有幾位公門人,十分留心我們,說不定會埋伏在附近,雖然他們不堪一擊,但一鬧出去,我們的計策便要落空,這時二更未到,還是趁早出去為妙!」
「還是阿敏說的對,錢丫頭還不趕快換!」
「你呢?有阿敏給你抱著,連飯也不想吃啦!」
原來這三位少年正是於志敏、阿爾搭兒和錢孔方,兩人恢復她一方女裝,彼此相視一笑。
於志敏撲滅燈火,輕說一聲:「走罷!」兩條纖影立即掠窗而出。於志敏稍為落後,閉上窗門,以「隔空取物」的潛勁,在外面閂好窗裡的橫閂,一閃身軀,穿上那株梧桐樹,悄說一聲:「往鼓樓埋伏!」三條黑線即分別向東、北、南、三座鼓樓射去。
在這時候,長沙西門外湘水中央的水陸岸上,出來四條人影,那四條人影會合在一起之後,其中一人悄悄喚道:「二師妹!你和於志敏相識很久,紙團上的字可是他的筆跡?」
「不是!他雖是十幾歲的小鬼,但寫起字來,就象八十歲人寫的那樣蒼勁,這種簪化娟秀無力,應該是少女的筆跡。」
「羅師妹分析得十分精細,要是我這位大師兄就沒這份本領!」
「英妹!你說我那位小師叔會不會來?」
「你去問他去!」
四人款款清談,共同的目的都是等候於志敏,不知不覺間,城上已是三更鼓響。
忽然,兩條黑影由西門奔出,不多時候已達江邊。
「大師妹!他們來了!」吳徵信等待已久,見有人前來,便忍不住低聲歡呼。
羅鳳英笑道:「大師兄眼花了,若果是他,那用得著解纜划艇?」
果然那兩條黑影到達江岸,略一停頓,即聞款乃的櫓槳聲,破壞了深夜的岑寂。
吳徵信不禁啞然失笑道:「我真是年來四十而視茫茫,還是你們年輕人目光銳利些。但你能猜出來人是誰?」
「敢情是前天夜裡和我們遇上的陳捕頭。」
他們還在呶呶來已,這邊江岸忽然起一聲:「吳大俠!」果然陳捕頭如飛而至。
吳徵信愕然道:「老丈有何急事?」
陳捕頭老眼一掃,瞥另有三人在場,「啊!」一聲道:「果然戴女俠羅小俠喬小俠你們都在這裡。」
羅風英笑道:「你有話也就說罷!」
陳捕頭笑道:「老朽獲得手下人回報,說有三位形跡可疑的人在花外樓和吳大俠衝突,吳大俠已約他在這裡交手,特意趕來看看是不是那淫賊龍捲風。」
羅風英叱道:「我曾對你說過龍捲風不是壞人,你怎麼開口便罵?」
陳捕頭回掌一拍腦袋,自罵道:「這腦袋真正該死,一點點事情都記不清!」接著又道:「羅女俠自稱認得龍捲風,到底酒樓上是不是?」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羅女俠這話,老朽不甚明白。」
「龍捲風確是神龍見頭不見尾,他若不肯相見,縱使來到身旁,別人也難認得出來。」
「這事就難了,敞城裡已有兩晚上沒生事,說不定今夜那活兒又來了。」陳捕頭職責所在,不免有所擔憂。
羅風英道:「若果真是龍捲風來了,你倒不必擔心,我請你派人守住四門,擒下貼招貼的人,可曾抓到了幾個?」
「那些人俱說貪圖陌生人的錢財,替人做那蠢事,問也問不出個明堂來。」
戴文玉忽叱一聲:「師妹,若果在花外樓所遇的人,不是於志敏,又不是你的朋友,這事就更加難辦了,像他那樣力破魔教的人,還有人敢冒用他的綽號,則那人的功業豈不忽視,單憑他在樓上顯的一手彈指飛丸的功夫,我們已輸人家一籌。」
陳捕頭已是十分焦急,再聽戴文玉這麼說,更是擔心道:「若果你四位大俠也不能敵,我們長沙真要大遭劫運了。」
「那也未必!」羅鳳英欲安慰他幾句,忽見死門內一溜綠光飛碴,不覺失笑道:「那是甚麼?」
「淫魔果然光顧到西門胡大戶,請各位快去解救!」陳捕頭將一切希望,寄託在四位男女身上,急得直嚷起來。
羅風英說一聲:「走!」身如箭發,兩個起落,已奔出三四十丈。
喬楚叫一聲:「等我一等!」也疾射而去。
吳徵通道:「陳老丈!我們先走一步了!」與戴文玉並肩飛縱,他綽號為飛雲燕,輕功自是不弱,頃刻間已踏波渡過湘江,正要走往城門,忽聽城頭「當」一聲金鐵交鳴,即聞羅風英叫一聲:「你敢拒捕!」
一個少年口音一聲朗笑道:「你這破貨也敢攔阻小爺!」
喬楚大喝一聲:「吃我一劍!」立即聞聽「當」聲脆響,喬楚又驚叫一聲,顯然已吃虧不小。
吳徵信仰頭望去,只見三枝劍光糾結成為一團,又聽那陌生少年口音道:「你這兩塊廢料,還不快給我滾!」不禁驚道:「大師妹!我們上去助………」
一語未畢,羅鳳英一聲驚呼,喬楚也一聲慘叫,同時又有一道黑影疾如飛鳥,由城頭上一掠而下。
吳徵信大喝一聲,一劍劈出。
那人哈哈一笑,身在半空忽然反手一劍,「當」一聲響震得吳徵信虎口發熱,長劍幾乎脫手飛去。
戴文玉大吃一驚,厲喝一聲,揮劍直上。
那人冷冷道:「你這對寶貨早就該死!」劍光一閃,兩口寶劍同時被他盪開,戴文玉的身形也被震退一步。
那人一招得勢,將吳、戴兩人視同無物,又是哈哈一笑道:「上來,試試看!」
羅鳳英若非及時施展「鵠鷥奪蝮」的身法,早傷在那人劍下,但由其如此,喬楚仍被敵人劍尖劃破他的手背。羅鳳英眼見心上人受傷,那還不拼盡餘力?厲喝一聲,由城牆撲下,但見一蓬銀光挾著猛烈的勁風罩落。
那人見此威勢,也一閃身子,退出丈餘,說一聲:「想死的就統統上來罷!」
羅風英腳踏實地,正待進招,忽聽一個銀鈴似的聲音,呼喚一聲:「羅師姊!」聲到人到,一位十六七歲的少女已到前面。羅鳳英倉卒間聽不真切,竟叫出一聲:「紫丫頭!」
那少女回眸一笑道:「我不是紫丫頭!」
羅鳳英一瞥間,認出果然不是王紫霜,但美豔的程度竟是不相上下,見她雙手空空,不亮兵刃,忙道:「小妹妹!賤人狠得很哩!」
敢情那少女長得太美,那賊人竟呆了半邊,兩目茫然,不覺神魂盡失,一枝寶劍也緩緩下垂。
吳徵信、戴文玉、喬楚,三人中任何一人趁機進招,決可把賊人斬於劍下,捉他們在星月之下,也覺得那少女美到無可形容,一顰一笑,俱可引人入迷,生怕略有煉功,便會把當時的美態失去。
因此,儘管四人站在敵對的兩方,而八目全注視在那少女身上。
那少女對各人向她注視,渾如不覺,只是笑笑道:「謝羅師姐指示,由得那廝再狠,也得拿下頭來!」驀地舌綻春雷,叱一聲:「還不摘下你的腦袋,難道又麻煩小奶奶動手!」
她這聲嬌叱,可把那賊人的魂魄叱回,但羅鳳英四人身在戰場,也是笑不可仰。照說一般人罵陣,自稱為「!」
奶奶「,」姑姑「,」姑娘「都有,但絕沒有人肯自承為」小奶奶「的道理。
羅鳳英忍不住笑出聲來,而敵我雙方也忍俊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