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城南人山人海,肩踵相接,擠得臭汗淋淋的時候,岳陽在樓前已悄悄來了四位勁裝少女,前面兩人肩後背有長劍,其中一位左手挾有一件銀白色大鱉,後面兩人便是兩手空空。
這四位女客一進大門,發覺冷冷清清的景象,不覺「咦」一聲道:「怎麼是這般清冷?」
正在低頭掃地的跑堂,忽聞嚦嚦鶯聲起自身後,不覺驚得一跳,待看清來人面目,慌忙堆笑道:「他們都往城南看女俠去了!」
敢情他發覺當前四女俱是勁裝,驀地想到女俠莫非就是這四個,又急忙垂手侍立,說一聲:「女俠請往樓上坐!」
挾有大氅的少女眉頭俱是勁裝,笑道:「清靜正好痛快吃一頓,偏只有你一個人,只怕連茶水也沒有!」
那跑堂忙一疊連聲道:「有,有!‘廚房的大司務,和管帳師爺全在,女俠想吃什麼都有!」
樓上千咳一聲,傳來一位老人口腔道:「朱文生!你滿口女俠,須知你今天輪值,不能去觀也!」
跑堂的忙揚聲道:「戚師爺!有四位女俠來了!」
藏師爺乾笑兩聲道:「你真胡說!分明說是一位,如何多了三位?」
樓上一位臉型削瘦,接著八字鬍的老人敢情就是那位藏師爺,他忽見四條纖影上了樓頭,不覺老眼一亮,仔細打量片刻,才慌里慌張一揖到地道:「果然是女俠!女俠功德無量,小老兒姓藏名亮,請過這邊來坐!」他一面說,一面顛動屁股,引領四女走向臨湖的一角。
接著又問:「請問女俠,今日飲酒乎?飲茶乎?吟詩乎?舞劍乎?小樓有酒菜,嚴茶,紙筆墨,連詩韻亦有供應。」
僅仰單劍那少女聽他一連幾個「乎」字,不禁笑出聲來,忙道:「我們先飲茶後飲酒,醉了或者吟詩,若是舞劍,請你老先生趕快跑,省得傷了你!」
藏師爺連連稱是,卻又問道:「茶是烏龍乎?六安乎?酒要三蒸乎?四蒸乎?要菜乎?
不要萊乎?…………」
其中有一位空手少女真忍不住了,舌綻春雷叱一聲:「你弄好的送上來就是了,誰要跟你乎不乎的?」
藏師爺被喝得倒退三步,擦擦鼻子,連說幾個「是」字晃頭晃腦下樓,吩咐廚房點菜。
「這樣一個名勝之地,偏請一位俗不可耐的人來管帳,阿敏還要相他瞎聊,要不是錢丫頭給他當頭棒喝,還不知聊到幾時哩!」
「敏郎!你看這座岳陽樓我們能否包它一天,省得別人來擾!」
「搭兒這痴丫頭異想天開,這古蹟名勝,怎容別人霸佔?」
「這也難說,名勝古蹟也常被些不三不四的官兒劃為禁地,不讓別人登臨。」於志敏見愛侶王紫霜還未通達近年的官常,趁機提醒她幾句。
一說到「官」字,觸起阿爾搭兒一個疑團,不覺叫一聲:「奇呀!方才那府尊官兒的女兒,被淫賊擄去,她還說很好,被她爹爹打一巴掌,她媽媽還要上去拼命,那是怎麼一回事呀?」
於志敏嘆一聲道:「古話說得好,失貞每在名門,喪節半歸豪族,少則養嬌習懶,長而恃色矜才,那知廉恥兩字怎生寫法?」
王紫霜笑道:「你罵得真好,方才我恨不得也給她一巴掌!」
錢孔方道:「半個指頭她都受不起,一巴掌那還有命?」
夫婦四人倚樓遠眺,右君王,左扁山,盡收眼底,碧波浩蕩,清風徐來,俗塵盡滌。阿爾搭兒痴痴望了半天,不覺喚一聲:「敏郎!這裡有的是名山,名湖,名城,名樓。那麼好的風景,早上你還說不好?」
於志敏說:「我不是說不好,而是說還有更好的地方,譬如說,這裡左右兩山,一潮碧水,就很像崖州的東鑼西鼓,但湖那有海洋大、水也沒有海洋碧綠,我常說月是故鄉圓,故鄉的景物總是好的!」
「好一個月是故鄉圓!」
於志敏回頭一看,又是那臧師爺,此時帶了一名廚師和名叫朱文生那跑堂,正將一托盤的熟菜擺設在桌上,敢情他因客人說了幾句子,不覺讚了一聲,待見於志敏因他失聲而回頭,急又老臉微笑道:「女俠吟得好詩,失敬,失敬,向來登岳陽樓,有酒無詩俗了人,女俠既是能吟,豈可不吟乎?」
王紫霜笑道:「你那乎字少用幾個好不好?」
朱文生不禁失笑。
臧師爺回頭罵道:「你不學武術,為何而笑?之乎者也乃夫子之術,可多可少…………」
於志敏忍不住揮揮手道:「老夫子請自便了,我們要喝酒,可不要你加酸醋進來!」
臧師爺恭應一聲:「是!」卻向壁間接的條幅一抬道:「此詩大可為下酒物!」
王紫霜一看,原來有人把杜甫那首登岳陽樓的五言律詩抄在上面,不禁冷笑一聲道:
「那有甚麼好?」
臧師爺失驚道:「詩聖之詩,尚且不堪入目,只怕再無好詩矣,女俠博學廣聞,允文允武,能為之一解,以釋吾疑乎。」
王紫霜「哼」一聲:「又來了個乎字!」
阿爾搭兒、錢孔方,連那廚師,跑堂都笑了起來。
於志敏知道愛侶氣那冬烘師爺,故意說杜甫那首詩不好,此時被對方反請她解釋不好的地方,生怕她說不出來,忙道:「那首詩是半截長衫,上四句和下四句毫無關連,怎能算是好詩?」
臧師爺忙說一聲:「請教!」
於志敏笑道:「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吳楚東南拆,乾坤日夜靜,是與岳陽樓有關的實情實景。親朋無一字,老疾有弧舟,戎馬關山北,憑軒涕泅流,是與岳陽樓無關的虛情。杜老東生硬把虛情和實事拉在一起。」
臧師爺身上穿的正是那種長袍,於志敏那樣一說,各人都忍不住鬨然大笑,但他自己反而不覺得,瞑目低吟片刻,忽然一揖到地道:「有理!有理!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吾茅塞頓開矣!」他滿面笑容侍立片刻,見沒人理會,才一擺一顛地走向櫃檯,廚師和跑堂也知趣各自散去。
於志敏回到湖廣,由雪峰山救閔小玲之後,得來的訊息證實父親于冕多半被羈於巫山,而巫山七怪又受落雷魔君驅使。
今後的行動,當然以先救父為上策,但為了救父,可能與雷魔君相遇。
這十幾位少年夫妻俠,人人武藝高強,又有紫虛上人煉成的二十套防雷衣,決不怕落雷魔君,但防雷衣不能常年穿在身上,若果忽然與落雷君魔相遇,卻是防不勝防。再則所說的五行洞可將活人化作飛灰一事,縱使言過其實,也該十分厲害,與其鑽進洞中捱打,不如設法引誘七道將於冕另藏在別的地方。
夫婦四人計議多時,於志敏念頭疾轉,忽然一拍大腿,叫起一聲:「有了!」
王紫霜薄慍道:「話不好好說,甚麼有了?」
於志敏嘻嘻笑道:「此乃得意忘形也!」
錢孔方「呸」一聲道:「你和臧師爺同樣的酸!」
於志敏晃晃腦袋,說一聲:「不呀!」接著又道:「方才我忽然想出一個極妙的計策,不但救得爹爹,並且一個一個把七怪全活捉過來。」
王紫霜道:「有屁不過,還要咬牙裂嘴,賣什麼官子?」
於志敏笑道:「你先彆著急,一鬧起來,我反而忘了!」
王紫霜恨得直瞪眼,惹得兩位女伴掩口葫蘆。
於志敏眯眯眼笑道:「我就喜歡這付嬌嗔樣。」
王紫霜裝著有氣,沒理他。
於志敏自覺沒趣,只好道:「我告訴你們吧,要知狐蹤曲折,鷹眼早窺,要使七怪知道我們找他,一定以爹爹性命來脅制我們,若果是別人去找他過節,他能否以爹爹作為賭注!」
王紫霜忍不住笑道:「關爹爹什麼事呀?」
於志敏笑道:「你也不氣了呀?」
「呸」諸女也笑了一聲。
於志敏逗得愛呂嬌嗔發笑,自覺樂趣無窮,晃晃腦袋道:「對了!所以我們要改裝成另一種扮相,打聽巫山怪以往和誰有過節,我們就假託是那人的門下,為師報仇,約他交手,先把他擒了下來,然後脅迫他們下放出爹爹。」
敏郎這計策很好,但七怪若果與人毫無過關節?
於志敏蠻有把握道:「他那種殺人盈萬字的宇內十三兇,怎說與人毫無過節?」
錢孔方道:「你知誰和他有過節?」
「這個毋須擔擾,遇上機會,隨時可以查出,最遲也只是三月後在嶽麓山集會的時候,英雄裡面總有人知道七怪的底細。據我看來,郭良和柳老前輩等,都應該知道多少。」
王紫霜蛾眉微醒道:「看來我該回梅嶺關一趟才行!」
於志敏訝問一聲:「為甚麼?’」
「由奴兒干帶回來剩餘的防雷衣和金珠,俱放在紅姑處,得帶來備用才行,錢丫頭柳丫頭沒有防雷衣,怎能和落雷魔群相抗?」
「我跟紫姐姐去!」錢孔方見王紫霜替她設想周到,願跟她先去會見紅姑。
王紫霜點點頭道:「你和我做個伴兒也好!」
於志敏急道:「過兩天再走。」
「為甚麼?」
於志敏笑而不說。
王紫霜明白過來,粉臉微紅,「啐」一口道:「你以為我像你?趕快吃,過一會錢丫頭就和我往客棧收拾起程。」
於志敏忙道:「也罷!我們得約定個見面地方呀!」
「你不說這幾天去問魯老前輩要藥麼?我們少則七天,多則半月,在七天到半月期間,每天中午在嶽麓峰道鄉臺等我們就是。」
夫婦匆忙餐罷,走往櫃檯付錢的時候,於志敏一眼瞥見一幅橫披,不禁怔了一怔,向臧師爺問道:「寫這首待的是甚麼人?」
三婦舉目看去,卻見上青寫著:「曲盡琴拋剩此身,不聽杜字也傷神,剖心有血酬知已,滴淚無聲哭故人,埋劍已封三尺土,征衣重浣十年塵,編茅補迄西湖屋,再與梅花作舊鄰!」下面沒有題款,只給有一個酒甕和兩尾瀕魚。
阿爾搭兒和錢孔方不是詞詩歌賊,看不出詩中之意,王紫霜卻能看出幾分,心想:「怪不得阿敏要問,這人果然有幾分來歷。」
臧師爺睜開老眼,看了半晌,才「哦」一聲道:「女俠看此詩妙乎?」
於志敏道:「先不管妙不妙,我問的是甚麼樣的人寫的?」
臧師爺又想半晌,才道:「那人是年登耆耄的老人,帶有兩位弱冠小童,常浮磋而來,不知其所去。」
於志敏道:「連他的去處,你都不知?」
「洞庭三萬六千頃,煙波浩蕩,焉知去處?」
「去向總該知道?」
臧師爺遙知西方道:「彼處便是蘆林沙灘,豈是隱士久居之地?」
於志敏問出一個方向,立即會帳下樓,王紫霜回到客棧,換回男裝,再將臉孔顏色略為改變,笑道:「你兩人南行,也得裝成一對假夫婦才好!」
王紫霜說一句:「鬼才聽你的!「即喚店夥結帳。
於志敏和阿爾搭兒送王紫霜,錢孔方到了麻塘分手,又匿入林中,替阿爾搭兒改變臉型,然後迴轉岳陽,買了一艘小船,二張琴,載酒登舟,直向蘆林劃去。
阿爾搭兒見那蘆林一望無際,不禁擔心道:「敏郎!你看這蘆葦比人還要高得多,佔的地面那樣廣闊,那前輩藏在那裡,別連我們也迷路,出不來了!」
於志敏笑道:「若果迷路,我們不會走蘆葦頂上麼?」
葦上去找人來得方便,但那樣未免不敬,進蘆林裡面,我倒有方法引他出來!」
阿爾搭兒深信不疑地「唔」了一聲,問道:「你買這張琴幹嗎?」
「我彈,你唱!」
阿爾搭兒笑道:「你會彈的,我不會唱!我會唱的,你不會彈哩!」
於志敏也失笑道:「那,我只好自彈自唱了!」
「我來鼓掌!」
於志敏划船的本領十分高明,而且腕力又強,不需多少時候,已進入蘆林深處,笑說一聲:「我們上蘆葦頂去坐。」即擄琴一躍,登上蘆頂,盤膝坐在一朵蘆花上面,把琴架在膝上。
阿爾搭兒也學他敏郎的樣,面對面坐著。
於志敏調了一陣琴絃,先彈了一曲「蘆中人」,再彈起一曲「南鄉子」,同時引吭高唱道:「人有幾多般,富貴榮華總等閒,自古榮華都是夢,為官,寶玉妻兒宿業纏年事已衷殘,鬚鬚蒼蒼骨髓幹,不道山林好處多,貪歡,只恐痴迷誤了賢」
阿爾搭兒見檀郎把琴絃一劃,知已彈盡一曲,立即鼓掌叫幾聲:「好呀!」她那尖嗓子一叫,直可聲聞十里。
於志敏頓耳見檀樾即隱約聽出遠處有年輕人「咦」一聲道:「什麼人有這份閒情,到這哩來彈琴高歌?」
於志敏猜想定是與題詩老人有關的兩位年輕人,又一理琴絃,彈唱起老人在岳陽樓的詩句。
一曲甫罷,在阿爾搭兒喝采聲中,忽有一個蒼勁的口音問道:「何方雅人,能容老夫一贍丰采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