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然,香風徐徐,衣袂飄飄,綠衣姑娘呆立片刻,恨意全消,姍姍地走了過來。
陸正平望了她一眼,想說話,卻沒有說出來,仍自玩味圖中奧秘。
綠衣姑娘同樣欲語未語,乍嬌乍嗔,注視著陸正平手中秘圖。
良久,良久……
綠衣姑娘終於忍不住,首先說道:
「這張秘圖乃是建造迷魂塔的一位江湖異人,也就是家師親手繪製而成,上面玄機重重,最難領悟,除非絕頂聰明之人,得到秘圖也還是上不了十二層迷魂塔,你這人挺聰明的,但不知道是否已經參悟透徹?」
陸正平據實說道:
「十層以下,在下自信已經窺透機關奧秘所在,定可履險如夷,惟獨以上兩層似是有著無窮玄機,能否通過,實在不敢過分樂觀,姑娘如肯指示迷津,兄弟就感恩不盡了。」
綠衣姑娘立刻鄭重的說道:
「那不行,能否上達十二層迷魂塔,全憑你自己的功力智慧,姑娘我絕不預示玄機,免得迷魂塔外的人說我私心太重,厚此薄彼。」
綠衣一閃,人已來到樓梯口,深意望了他一眼,又道:
「不過,別灰心,只要你能到達最上一層,保證要什麼有什麼,有求必應,絕不會讓你失望,姑娘我在第十一層迷魂塔上等你。」
你字出口,人如電閃,轉眼消失不見。
陸正平略一猶豫,將秘圖收好,心中喃喃自語道:
「陸正平哪,陸正平,只准成功,不準失敗,今天你如能深入腹地,修成上乘玄功,就能復仇雪恨,創造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否則,否則你就死在迷魂塔內好了!」
心存非死必成之念,自然豪氣干雲,霍地一振臂,大步而進。
最下六層,已是駕輕就熟,很順利的便到達菊花陣中。
根據秘圖所示,走出菊花陣,徑向第七層的樓梯奔去。
走至六層高塔的視窗時,偶爾俯頸一望,見鐵蓮花的主人已越過步步亡魂陣,推門進入塔內。
緊接著,謝梅吟與枯藤叟宋平也凌空越過亡魂陣立身塔門之前。
另外,百花叢中湧來一大片人潮,其中有少林掌門人明性大師,武當掌門人無塵道長,青城掌門人通玄書羽士馬宏達,以及明理無為等門下弟子百餘人。
靠左邊,另有十幾條黑影,穿花而進,卻看不清何路數。
靠右邊,見毒郎君孫明當先而來,後面緊跟著數人,想系乃是人魔他們吧?
看來看去,卻不見胖和尚與鐵掌何修,心說:
「胖和尚曾說,如果情況許可,一定趕來迷魂塔附近相會,怎麼蹤影全無,莫不是遭了鐵蓮花的洗劫?可是,又不見黑衣大漢提起此事,實在令人困惑,擔憂。」
轉念一想,此事急也無用,眼下群豪雲集,危機四伏,以黑衣大漢、謝梅吟和枯藤叟宋平的機智才華,說不定可能連闖七八層迷魂塔,為今之計,不如儘早行事,免得發生意外。
心中忖思,腳步不停,直向第七層迷魂塔行去。
十層以下,他已窺透玄機,一個多時辰之後,他登上第十一層迷魂塔。
走完最後一層梯階,眼前景色大變,只見圓圈的石室中,依壁坐著一個綠衣姑娘,正是說在塔上等自己的她,當下正色說道:
「讓姑娘久等,在下託天之福,總算履險如夷,來到此室。」
「……」
苦等良久,綠衣姑娘一句話也沒有說。
陸正平一怔,心想:
「這丫頭好怪的脾氣,你不理我就算了,我絕不會求你什麼!」
正待邁步擦身而過,這才發現石室之內共有六個綠衣姑娘,每個人的穿著打扮乃至高矮胖瘦,耳、目、口、鼻,完全一模一樣,活象是六個同胞姐妹。
六女懷中,各抱一件樂器,簫、笛、笙、琴、古箏、琵琶,人手一件,肅容端坐,宛如一隊最美麗的樂隊。
綠衣姑娘美如仙女下凡,堪稱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六女既然模樣相同,自是美不勝收,十二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一齊脈脈注視,翠眉帶俏,眼角含春,嘴唇上排著一絲甜瑩瑩的微笑,看得陸正平心猿意馬,心頭撲通亂跳,難以自持!
陸正平忙將雙目一閉,靜立片刻,待情緒稍平靜後,探懷取出秘圖,只見圖上所繪第十一層的迷魂塔上,有兩行尖針小字,是:
音韻飛魂,以靜制動!
風情萬千,柔可克剛。
陸正平看看眼前形勢,望著圖上字跡,似懂非懂,心說:
「以靜制動,其意甚明,只是我來迷魂塔為的是神功絕技,奇書寶錄,靜守不動,如何能登上十二層迷魂塔?尤其柔可克剛一句,更令人費解,不知玄秘何在,事到如今,還是走一步算一步,見機而行為佳。」
心意一決,邁步向前走去。
錚!懷抱琵琶的人首先一撥絲絃,發出一聲尖銳的聲音。
接著懷抱簫、笛、笙、琴和古箏的五個姑娘,也五音齊發,譜成一首美妙的交響樂。
陸正平不明就裡,理都不理她們,大踏步的向前步去。
霍然,奇異的事情隨著他的腳步發生,六女先後挺身站起,但見麗影閃閃,柳腰款擺,團團地把他圍了起來。
簫、笛、笙、琴、古箏和琵琶,六種樂器,相繼爭鳴不已。
起先陸正平還沒有什麼感覺,只覺得眼前少女豔麗絕倫,傾城傾國,曼妙和諧的韻律,扣人心絃,令人陶醉,正應了一句:「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聞」的古語。
至後,音韻越來越高昂,越奏越雄壯,好似萬馬奔騰,更如春雷乍展,六女忽而坦胸,忽而露腿,刺激得人慾火高漲,情心飛騰,不能自己。
錚,錚!琵琶忽地高拔兩個音階後,韻律陡地下降,滿室糜糜之音。
高昂的音律,給人以亢奮,慾火,低沉的韻律卻最易使人陶醉、遐思。
六女的表情一變,再變,三變,這時一個個回眸嬌笑,百媚橫生,隨著迷人的音樂,拋來一連串蕩人魂魄的媚眼。
這笑聲,這音樂,再配上六位絕世佳人的風騷情韻,直把陸正平撩撥得身不由己地手舞足蹈起來。
雙目如火,慾念高燒,一雙貪婪眼睛在六女的身上轉來轉去,偶爾還會發出一兩聲淫蕩的笑聲。
醉啦!
瘋啦!
慾火高燒,神智混沌,他瘋狂地向少女們撲去。
不料,向握簫的少女撲去,麗影一閃而杳,向握笛的少女撲去,同樣人去如風,視而不見,撲來撲去,一個也抓不到,空餘滿腹慾火,無處發洩。
也不知是哪一個,忽聽一個嬌滴滴的聲音說道:
「真好玩,真好玩!」
這一說,如雷貫耳,陸正平頭腦猛一清醒,想起以靜制動的妙用所在,道:
「哼,你們好玩,在下可受不了!」當下眼觀鼻,鼻觀心,天人交泰……
陸正平年紀不大,定力卻不淺,不大一會兒,便進入渾然忘我之境,對眼前的一切不聞不視,置之度外。
果然,「以靜制動」,妙用無窮,此刻已不為糜糜之音所亂。
可是,六女並不以此為滿足,忽然圍著陸正平翩翩舞蹈起來。
軟悠悠的細腰,巔巍巍的酥胸,曼妙的舞步,風韻萬千,婀娜的舞姿,蕩魄飛魂,水汪汪的大眼睛既俏又媚,每一個少女從他身邊經過時,都會帶來一陣不同的馨香之氣,令人迴腸蕩氣,刻骨難忘。
陸正平心神已定,靜如止水,不為所亂,但卻看得不順眼,大聲喝道:
「你們到底搞什麼鬼!再不停止,在下把你們一個個的都劈死在這裡!」
這話恍如石沉大海,一點反應也沒有。
陸正平心火難耐,忽地一聲,雙掌環胸待發,徑向第十二層迷魂塔的樓梯衝過去。
不料,甫行一步,六女舞步陡然加快一倍,眼前但見綠影閃閃,連綿不絕,好象築下一道綠色的美人牆,欲過不能。
陸正平想了想,聲色俱厲的說道:
「夠了,夠了!在下不要看這瘋狂淫邪的舞蹈,如不即刻停止,休怪小俠我在你們迷魂塔上行兇了!」
話音一藹,不知何故,六女的舞步果然緩了下來。
不過,並不停止,舞姿比前更大膽,更糜爛,令人不敢卒睹。
忽覺得一股子熊熊怒火衝上心來,陸正平大喝一聲,揚掌劃了一個半圓,準備出手。
他似乎性子急了一些,掌招尚未遞出,手握玉簫的少女忽然姍姍的趟過來。
陸正平看得一怔,道:
「你要幹什麼?」
一語未畢,少女猛然蓮步一探,已近在身前,伸手在他的臉上擰了一把,電光一閃而逝。
陸正平氣得渾身打抖,正欲追上去揍她一頓,手握玉笛的少女又接踵而來,整個嬌軀直向陸正平的懷中倒去。
這次,他早有防備,不等少女走近,便翻腕連劈三掌。
陸正平挾怒出手,力道不小,但聞一聲轟然巨響過後,面目全非。
細細一看,少女的頭臉手足,依然如故,胸前衣衫破碎,花絮翻飛,厚厚的棉花裡面,是一副鐵架,原來是一個假人。
陸正平三掌劈去,它原形畢露,啞然一笑,心道:
「原來都是機關在作祟,我還真以為一群同胞姐妹,不過,這位設計機關之人的心思,也太精細緊密,使人誤以為那位綠衣姑娘……」
心語至此,假人受震,衝勢加快,不但沒有退回去,反而以疾逾迅雷之勢撲來。
陸正平一驚,一面拔腿後退,一面連環出掌攻擊。
不幸,他退得快,假人進得更快,他每擊一掌,假人必快一分,瞬息之間,假人便倒在陸正平的懷中。
陸正平勃然大怒,道:
「簡直豈有此理,什麼機關不好安置,偏偏弄六個假妞兒來迷惑人!」
心中惱恨,猛然雙手全力一推。
不料,不推倒也罷了,這一推,假人的一雙鐵臂緊緊的把陸正平抱在懷中。
陸正平生性十分倔強,不肯低頭認輸,仍自拼力推拒。
結果一次比一次抱得緊,這時,幾乎已經連氣都喘不過來了。
至此,陸正平慨然一嘆,不得不服輸認敗,任由假人擺佈。
想不到,假人也停止一切舉動,仍自緊緊地和他摟在一起。
陸正平靜立片刻,想起「柔可克剛」四字,仔細的尋思一陣,忽有所悟,心忖:
「所謂柔可克剛,大概是不可強力抗拒,理應順水推舟,和假入耳鬃廝磨,甚至……」
自認所思得理,隨即輕輕將假人抱住。
假人沒有抗拒,勁力似乎減輕一些,呼吸恢復正常。
陸正平見此情景,信心已立,開始在它身上緩緩地撫摸著。
也不知是摸到機關樞紐,還是別的原因,陸正平在它身上愛撫一遍,假人忽將雙手鬆開,懶洋洋的徑自離去。
陸正平心中一喜,懷抱古箏的少女緊接著又搖搖擺擺的走過來。
吃一次虧,學一次乖,這次,陸正平一點也不敢發脾氣,格外溫柔體貼的把少女往懷中一抱,愛撫全身。
結果,功德圓滿,少女興奮自去,滿面春風。
以同樣的手法,他又打發走手使簫、笙、琴的三個少女。
最後投入懷中的是懷抱琵琶的少女。
陸正平故技重施,緊緊的抱著她,摸遍全身上下。
驀地,只覺得少女在懷中一陣顫抖過後,仰面朝上,星眸微睜半閉,整個嬌軀偎依在陸正平懷中,眸中柔情似水,靜靜地,靜靜地,陶醉在溫柔鄉中,久久動靜全無。
陸正平大感驚異,怒道:
「你這個丫頭怎麼這樣特別,人家抱一抱就走,你怎麼賴在這兒不動,再不滾開,我就不客氣了!」
「嗯嗯!抱緊一點兒麼,別發脾氣!」聲音嬌柔,入耳神飄,嬌軀微微的滾來滾去。
陸正平見狀更驚奇更憤怒,沉聲喝道:
「喂,你究竟是真人?還是假人?」
少女忽然雙目暴睜,脈脈注視,一句話也沒有說。
陸正平怒氣衝衝的道:
「你不理就算了,不管你是真是假,不滾開我就一琵琶打爛你的腦袋!」說話中,從她手上奪過一把琵琶。
呼!見她不理不採,手中琵琶一掄,帶起一縷刺耳的破空嘯聲,疾向少女的腦門子打下。
「哼!你真狠心,簡直連一點兒良心也沒有!」
話落人去,閃身橫走三步,又噘嘴說道:
「哼!歸根結底,你還是中了人家的計,把我抱了!不過,這一次不算,總有一天我要你心甘情願的抱我一次才行,還有,你還欠我一聲姐姐或妹妹沒叫,將來也不能少。」
陸正平一聞此言,這才恍然大悟,知道眼前之人就是真正的迷魂塔主的親傳弟子,當下將琵琶抱至她的面前,一本正經的說道:
「在下不知道真的是姑娘你,冒犯之處,還望海涵一二,琵琶快請收起來吧。」
綠衣姑娘嫣然一笑道:
「不必了,難得你能登上十一層迷魂塔,悟透玄機,衝出美人陣,這一把琵琶送給你,做個紀念吧!」
陸正平的佩劍已斷,而且早被鐵蓮花的主人劈飛,聞言略一猶豫,笑道:
「美人厚贈,卻之不恭,在下收下了!有生之年不敢相忘,兄弟決心利用這把琵琶創造一番輝煌事業。」
綠衣姑娘聽在耳中,大感受用,半晌,忽又憂心仲忡的說:
「常聽家師說,塵世上的男人差不多都是狼心狗肺,但願你是例外。」
陸正平一呆,急忙正色說道:
「姑娘言重矣,塵世間惡人固然多如牛毛,好人同樣遍地都是,在下言出如山,它日如果忘記姑娘大恩,定然不得好死。」
綠衣姑娘聽至此,趕忙伸手堵住他的嘴,道:
「快別胡說,人家相信你就是了,你要真的死了,人家孤零零的一個人活著有什麼勁。」
陸正平一怔,忙把話題岔開,說道:
「姑娘請自便吧,在下還要繼續往第十三層迷魂塔上闖……」
綠衣姑娘格格一笑,道:
「你真傻,看了半天秘圖還是沒有看清楚,十二層上乃是家師和我的寢居之處,迷魂塔上所有的奇書寶錄,仙丹靈藥,乃至拳經劍譜等等,都珍藏在上面。」
陸正平聞言一喜正想舉步上去一看究竟,綠衣姑娘忽然肅容滿面的說道:
「喂,你叫什麼名字?還沒有告訴人家呢,老是喂喂的,多難聽。」
「在下姓……王,雙名大年。」鑑於以往的經驗他實在不敢據實相告,怕的是萬一弄巧成拙,枝節橫生,被綠衣姑娘師徒趕下迷魂塔,前功盡棄,故而臨時想起一個「王大年」
的假名來。
「我姓冷,單名一個鳳字,從小父母雙亡,由家師撫養成人。」
星眸一瞥,情深意重,接著又正色說道:
「我今年十八,王相公今年幾歲了?」
陸正平道:
「在下稍長一歲,今年十九。」
綠衣姑娘嬌聲嬌氣的說:
「你十九,我十八,你應該是哥哥,我是妹妹,以後還望多指點小妹才是。」
「哪裡,論功力,講才華,兄弟連冷姑娘的一半都比不上,怎敢……」
「人家是說我久居迷魂塔,對塵世之事一無所知,他日家師如果恩准我行走江湖,倒要請王相公多多指點,好好的帶小妹遊玩中原的名山大嶽。」
「姑娘如肯行道江湖,為天下主持公道,以你的功,力才華,定可造福武林,在下有幸追隨,自是莫大榮寵,豈有不願之理。」
綠衣姑娘倏然姍姍地走過來,擦身依在身旁,含情望著他,聲音格外低沉、柔和,而又帶幾分嬌羞之態,說道:
「王相公……我覺得很愛你,你也有這種感覺嗎?」
她從小生長在迷魂塔內,純潔得象一片白紙,愛憎之念特別顯明而強烈,一再遲疑之後,終於把她心底最深處的,也是最難啟齒的話,和盤托出。
這話太突然,太明顯,也太嚴重,陸正平不禁聽得一呆,沉吟片刻,才鄭重的說道:
「冷姑娘,請恕在下說句實話,就現在來說,我很喜歡你,更敬佩你的才華機智,至於愛之一宇,似嫌言之過早,也許將來會不負姑娘厚意。」
「我知道自己愛你,也讓你知道就夠了,我並沒有要求你也一定要愛我。」
綠衣姑娘小小年紀,說話卻是頭頭是道,既鄭重又誠懇,句句出言肺腑,不由人不信,盈盈一笑,忽又以堅定的口氣說道:
「不過,你不愛我,小妹絕無半句怨言,永遠不會要求什麼,但是,當你一旦真正愛我的時候,小妹一定要你全心全意,甚至要以整個靈魂和生命來愛我,如有對不起我的事,我就會把你殺死,然後自殺,和你葬在一起,因為人家全,心全意以靈魂和生命愛著你!」
陸正平聞言倒抽一口冷氣,這倒不是怕冷鳳姑娘傷害自己,而是他深深感覺到,冷鳳的性情大異常人,愛與恨,喜與怒的觀念特別強烈,他日真的行道江湖,憑她的武功,幾乎冠絕天下,一旦為武林中人所開罪,說不定會血洗武林。
如此一想,憂心重重,方待出言開導幾句,冷鳳姑娘適時說道:
「王相公不必憂愁,只要你永遠不愛我,或者永遠愛我,就什麼事也沒有。」
「我相信我會那樣做,只要我愛這個人,一定會永遠的愛她,永不變心!」
「那就好,咱們現在上去吧,也許家師正在等你這一位第一次登上十二層迷魂塔的英雄。」
說著,柳腰一擺,緩緩前行。
陸正平一邊說道:
「什麼?你說在下是第一個登上十二層迷魂塔的人?」
「嗯,據小妹所知,多少年來,雖然有不少人找到迷魂塔,但不是死於亡魂階下,就是被銅人困死,即或有一兩個登上三四層,最後仍免不了要喪命亡魂,在你之前,從來還沒有一個能來到此地,王相公應引以為榮,出得迷魂塔之後,你說不定就會成為天下第一人。」
陸正平聞言,暗暗竊喜,說道:
「冷姑娘,迷魂塔主的上下怎樣稱呼?敢請賜告,俾便恭聆教益。」
綠衣姑娘聽畢,臉色大變,對假王大年說:
「王相公,你上去之後,千萬不可亂說話,尤其不可問家師的名諱、來歷和遭遇,否則,他老人家一旦發了脾氣,你得不到奇書是小事,很可能被他老人家一掌把你劈下迷魂塔。」
話音甫畢,人已登上十二層迷魂塔的樓梯。
陸正平聞言一呆,接踵而上口中說道:
「冷姑娘,令師的身世遭遇是不是極端的悲慘,故而……」
「嗯,非常非常的悲慘,非常非常的不幸,比你想象中的遭遇,可能還要更嚴重三倍以上。」
陸正平一愣,心說:
「我陸正平父親遇害,屍骨無存,紫金谷的一片大好基業被仇人霸佔,甚至連我的母親在內,九華一派毀宗滅派,師父死後,連屍體都被禽獸吞噬,難道世界上還有比我的遭遇更悲慘的人?」
心語間,冷鳳姑娘說道:
「王相公別再說話,咱們馬上就到了。」
二人默默地經過二十多層樓階,這時已置身十二層迷魂塔上。
陸正平忽覺得眼前一亮,耀眼生輝,忙把眼睛一閉。
靜立片刻,漸漸習慣,睜眼四望,只見眼前是一間圓形石室,內分三間,中間空曠之處豎立著一尊寶相莊嚴的銅塑人像,室內四角牆壁上,遍鑲珠寶翡翠,那強烈的光輝就是從珠寶之上發出的。
此刻,冷鳳姑娘說道:
「眼前的銅象是先祖師,左邊的一小間是小妹的寢居之處,前面的那一間石室,是專供家師閱讀、打坐、寢居,最右面也是最大的一間,珍藏著迷魂塔上所有的奇書寶錄,乃至絕世珍玩等等。」
陸正平隨著她的話語,眸光轉來轉去,最後落在最右面的一間石室門上。
冷鳳姑娘用肘,輕輕碰了他一下,小聲說道:
「別發愣,只要家師答應,室內的任何珍寶都可以隨便拿,現在快點跪下給先祖行禮吧。」
陸正平聞言,如夢初醒,趕快雙膝跪下,規規矩矩的磕了三個響頭。
剛剛站起,冷鳳姑娘及時說道:
「現在去拜見家師吧,千萬別說話,切記!切記!」
陸正平道:
「謝謝姑娘關懷,在下省得。」
走至房門附近,從半開的門向內望去,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有一個老人端端正正的坐在石床之上。
老人背向而坐,可能正在觀看夜景,或者另有心事,只見雪白的銀髮,從頭上披散在床上,顯然是一位古稀老人,或者說是因為某種原因,使他顯得格外蒼老衰頹。
可惜,由於老人背面而坐,看不清他的面貌神色。
甚至,在銀髮遮蔽之下,連他的四肢軀體,乃至膚色都無法分辨。
遠遠望去,只是一團白茫茫的白髮罷了。
陸正平略一審視,急忙拜倒下去,三叩九拜,恭恭敬敬地說道:
「晚輩王大年,拜見迷魂塔主老前輩。」
迷魂塔主沒有回頭,也沒有答言,一切寂靜如死,陸正平和冷鳳姑娘的心緊張得快要跳出來。
良久,冷鳳姑娘噤聲說道:
「王相公,家師死裡逃生,身負極重的內外傷,十幾年來,一直在一面療傷,一面行功,他老人家可能沒有聽到,你再說一遍吧。」
陸正平聞言,重整衣冠,重新行禮,說道:
「晚輩王大年,拜見迷魂塔主老前輩!」
那知,這一次仍然全無反應,迷魂塔主一動也不動。
冷鳳姑娘一怔道:
「王相公,大聲一點,家師也許沒有聽見。」
陸正平點點頭,如言大聲說了一遍。
結果一切依舊,一片死寂。
冷鳳姑娘至此大感詫異,心中泛上一縷恐怖的思緒,伸手一拉假王大年,道:
「今天的事透著邪門,咱們快進去看看。」
陸正平也覺得有點蹊蹺,起身向房門走去。
豈知,剛剛走至房門口,方待推門而入,迷魂塔主忽然大喝一聲,道:
「站住!」仍然面向迷魂塔外,不曾回頭望一眼。
迷魂塔主出聲如雷,威風嚴厲,二人不由一驚,後退三步,退立原處。
冷鳳姑娘搶先說道:
「師父,這兒有一位叫王大年的少年,登上十二層迷魂塔,特來拜見你老人家。」
迷魂塔主冷冷的聲音說道:
「鳳兒,你說是一個少年?」
「嗯,是一個十九歲的少年。」
「他是不是長得很漂亮,你在暗中助他?」聲音略高,隱含怒意。
「師父師父,您老人家怎麼這樣說,他雖然長得很漂亮,徒兒卻不敢違背師父的禁令,出手暗助……」
「你沒有暗中助他,憑一個十九歲的少年,怎能闖入一向被人視為武林絕地的迷魂塔頂?」
「師父,這個少年身懷迷魂塔上的秘圖,武功也不錯,是以……」
迷魂塔主哦了一聲,未再接言,室內又呈現著一片寂靜。
從師徒二人的淡淡數語中,陸正平已知迷魂塔主是一個古怪的老頭子,心忖:
「這位迷魂塔主,可能正如冷鳳姑娘所說,身世悲涼,造成偏激怪癖的性情,但不知他究竟是何來歷,遭遇如何,為何療養十幾年,依然重傷未復,他身為迷魂塔主,武功自然絕世無儔,難道武林之中還有更高之人?」
繼而一想,自己迷魂塔之行,為的是奇書絕技,何必管這些閒事,再說,眼前老人十分古怪,問也無用,倒是要小心應付,免得把事情弄壞。
忽聽迷魂塔主的聲音說道:
「據老夫所知,迷魂塔上的秘圖,曾落在無敵老人之手,你怎麼得到的?」
陸正平知他在問自己,立即正色說道:
「是晚輩參加衣冠冢前較技,藝冠群豪所得。」
「嗯!年紀輕輕的,能夠技壓四方豪傑,實在難得,難得!」
「謝謝老前輩的誇獎!」
「你來迷魂塔所為何事?可是想得到這兒的奇書寶錄?」
陸正平聞言一愣,聽他語氣寒冷,不敢據實直言。
冷鳳姑娘含情脈脈的望了他一眼,道:
「師父,他說他身世悲涼,一身是仇,來咱們迷魂塔是想……」
迷魂塔主忽然沉聲一喝,道:
「住口,為師的是在問他,並非問你,哪有你多嘴的餘地!」
冷鳳姑娘倒抽一口寒氣,恭身說道:
「是的,孩兒知罪!」
迷魂塔主淒涼的聲音說道:
「天底下沒有一個好女人,同樣也沒有一個好男人,尤其是行走江湖的人,最是靠不住,為師的寧願和山林鳥獸為伍,也不願和世人相處,更不準.你和武林中人有任何來往,師父畢生的不幸遭遇,就是一個最顯明最具體的例證,也許,為了咱們的奇珍異寶,他會對你很好,但,一旦如願以償,你就會嚐到苦果,被人視為糞土不如,就連自己的妻子兒女,以及同胞兄妹也很少能夠例外。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真理,沒有什麼正義,更沒有真正的愛與情,一切都是利害與貪慾,充滿了陰詐與卑汙,幾乎找不到一個可以信託的人,為師的已經失去一切,實在不忍眼看你被情魔所亂……」
陸正平聽至此,覺得人心險惡,確有幾分道理。
冷鳳姑娘這時已急得面紅耳赤,道:
「師父,您老人家是怎麼啦?好像人家真的已經……」
迷魂塔主慨然長嘆道:
「鳳兒,為師的並沒有說你已被他的花言巧語所迷,而是說假如你喜歡他的話,你已登上毀滅的道路,應該懸崖勒馬,別自掘墳墓,你明白師父的意思嗎?」
冷鳳姑娘馬上說道:
「徒兒明白,明白!」不知為何,一瞥陸正平,落下兩滴情淚。
陸正平心頭一顫,覺得有很多話想對他們師徒說,卻不知從何說起。
迷魂塔主一直未曾回頭瞧一下,此刻對陸正平說道:
「你究竟有什麼事,快說吧!老夫不喜歡外人在此久留。」
陸正平想了想,一本正經的說道:
「不瞞老前輩,在下想修練絕世神功!」
「先師曾有遺言,凡是能夠登上十二層迷魂塔的人,定當有求必應,老夫師命在耳,自然如言遵行,右面那間石室中,藏著迷魂塔內所有的奇書寶錄,你可以隨便取一本,至於能否修練成絕世無儔之學,就看你自己的聰明造化了。」
微微一頓,又冷冷的說道:
「不過,老夫隱居迷魂塔後,就下定與世隔絕之心,不願和塵世間人有絲毫來往,那張秘圖你必須留下,也免得日後再有人來攪擾老夫清修。」
陸正平沉吟一下,道:
「好吧!在下遵命獻上就是!」
掏出珍藏迷魂塔秘圖的玉匣,雙手遞給冷鳳,道:
「麻煩姑娘代勞一下吧!」
冷鳳姑娘知他心存戒懼,不敢冒失,忙雙手接過,點頭稱是。
正想推門而入,迷魂塔主適時說道:
「秘圖放在窗沿上,你帶他去藏經室選取一本奇書經譜吧!」
冷鳳和師父多年相依為命,對他的性情瞭解至深,不敢多言,忙將玉匣往窗沿上一放,連說三聲:
「是!」扭頭一拉陸正平,道:
「走啦!」
陸正平見迷魂塔主冷言冷語,心中甚感不快,當下一轉身,和冷鳳姑娘並肩來至「藏經室」門口,陸正平回頭望了一眼,沉聲說道:
「令師這人真怪,要是在下,簡直沒有辦法和他長相廝守……」
冷鳳姑娘誠誠懇懇的說道:
「王相公快別這樣說,事實上家師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只因為遭遇奇慘,出言行事,難免流露偏激怪癖……」
「冷姑娘,令師的身世遭遇究竟如何?在下倒想聽上一聽!」
冷鳳姑娘忽然臉色一變,鄭重的道:
「別問別問,要是被家師聽到你在胡言亂語,你就休想再得到什麼奇書經譜!」
伊呀一聲,已將「藏經室」的房門開啟,二人依次而入。
眼前一共擺著三個巨型大理石書廚,第一架上放的是奇書寶錄,拳經劍譜等,第二架上是各色各樣的仙丹靈藥,第三架上則是一些珍玩古器,富可敵國,價值連城。
陸正平看得眼花繚亂,過分的驚喜之下,呆呆地愣在那兒,不知該看哪一樣才好。
半晌,才以驚歎的語氣說道:
「哎呀!這兒簡直是琳琅滿目,應有盡有,難怪武林中人會把迷魂塔看成是神功奧府,武學寶庫,看來一點不虛。」
「嗯!你說對啦!只要能得到迷魂塔上的一樣東西,就終身受用不盡!」
拉著他走到第一架書廚前面,又道:
「你喜歡什麼,就快一點選一樣吧!耽擱太久,家師一旦發了脾氣,事情可就難辦了。」
陸正平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實在看不出哪一本奇書經譜最好,見一本金黃緞面上寫著:
「玄天真經」的奇書最精緻、最厚,當下伸手取出來,說道:
「在下就要這一本‘玄天真經’吧!」
冷鳳姑娘馬上伸手緊緊的抓著他,很激動的說道:
「恭喜你,王相公,這一本玄天真經乃是迷魂塔上最玄最奧最珍貴的一本,享有天下第一奇書之稱,可惜,書內經文圖案太玄奇奧妙,只要能悟出書中玄機一二,便可昂首江湖,以你的聰明才智,我想一定會有成就的!」
陸正平聞言,大喜過望,做夢也想不到自己胡衝瞎闖的,居然得到一本天下第一奇書,只覺得渾身熱血高漲,欣喜若狂,凝神注視手中的奇書,也激動地說道:
「謝謝你,謝謝你,在下一定會力爭上游。」
「取到一本奇書之後,就趕快滾下迷魂塔去吧!老夫素來不大喜歡貪得無厭的人!」聲音冷冷的,令人發抖。
冷鳳姑娘聞言一怔,趕忙揮手說道:
「家師已經不耐煩了,咱們快走吧!」
陸正平亦有同感,久留不利,點頭邁步而進。
當他走至第二珍藏仙丹靈藥的書櫥時,忽然想起傷重垂危的霜兒姑娘來,心說:
「霜兒姑娘傷勢沉重,僅餘一絲遊遊之氣,無論如何總得設法救她……」
冷鳳見他兀立不動,從懷中取出上寫「斷腸丹」的靈丹,送至面前,嫣然一笑:
「你是不是想要點靈丹?這半瓶送你吧!」
陸正平大喜,伸手接過,再三稱謝,舉步出門而去。
冷鳳姑娘銀鈴似的聲音道:
「謝什麼,凡能夠登上六層迷魂塔的,家師都會贈丹一瓶,這是你應得之物!」
邊說邊走,話完,已至迷魂塔主所居石室。
陸正平深施一揖,畢恭畢敬的說道:
「謝謝老前輩厚賜,他日有緣定會重報!」
迷魂塔主頭也不回的道:
「不必謝,更不必感恩圖報,這是先師定下的規矩,你最好快點滾,老夫不願多言費詞!」
陸正平一愣,火氣升而復斂,目注他滿頭長髮,道:
「好吧!在下尊命告辭就是!」身形猛一轉,拂袖而去。
冷姑娘一怔,姍姍的接踵隨行。
迷魂塔主雖然背向而坐,但對身後之事,似仍瞭如指掌,大聲道:
「鳳兒回來!」
冷鳳姑娘聞言一怔,道:
「師父,你老人家有什麼事嗎?」
「叫你回來就回來,為師的不准你和江湖上的人有任何來往!」
冷鳳無可奈何的一喟,戀戀不捨的望著陸正平,如花似玉的臉上,籠罩著一層情愁別緒,烏黑滾圓的大眼睛裡目光盈盈。
陸正平和她相處的時日雖短,但她那種純真無邪的風韻,已經深深的印在他的腦海中,也不免有生離死別之感,一臉悵然之色。
「再見吧!小妹永遠永遠地記著你,日後如能行走江湖,一定會找你!」
說到這裡,珠淚已是滾滾如雨,難分難捨。
此刻,陸正平雖不敢肯定的說很愛她,但,他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很喜歡她,見她梨花帶雨,也不免黯然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