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正感不知該走那一條好,忽見左面一條山谷的青石上,赫然有好幾滴鮮血,陸正平喜的說道:
「姐姐,這一定是媽留下的,人魔孫奇他們無疑是向這方而逃的,咱們快追!」
姐弟所見相同,拔腿電奔一刻之後,谷盡路終,眼前現出一個山穴。
二人細一察看,見有足痕血跡,當下小心翼翼的側身而入。
出得山穴,眼前景色大變,如置身另一個世界之中。
面前是一個十幾畝大小的谷地,四面絕壁奇峭,好似刀削劍劈,光滑如鏡,寸草不生,實是天險之地。
山壁上清泉潺潺,細流如鏈,彙整合數條小溪,蜿蜒全谷,煞是美觀。
溪流兩旁,垂柳綠楊,奇花異卉叢生,微風起處,花香撲鼻,令人心曠神怡。
四面八方流來的小溪,在谷地中央的地方,全部匯合起來,成為二三畝方圓的池塘,池內種荷蓮芙蓉,一片嫣紅翠綠,看得人心情為之一暢,煩惱頓消。
荷池一旁,有一座竹製小橋,紅欄綠柱,美不勝收。
順著小橋往前看,有一座建構宏偉精巧的三層大樓矗立荷池之中。
高樓橫匾上寫著三個斗大的金字,是:
望月樓
望月樓的對面絕壁上,有一個四五丈方圓的平臺,平臺上有一座別緻的小亭,小亭橫匾上也有三個斗大的金字,是:
逍遙亭。
「逍遙亭」、「望月樓」,多麼好聽的名字,簡直是世外桃源。
可是,美景如畫,卻無人影半點。
不見攝魂仙子師徒。
不見迷魂塔主師徒。
不見無敵老人。
也不見白如銀和天下英雄。
靜悄悄地,靜悄悄地,整個山谷像是正在熟睡,一點動靜也沒有。
陸正平一怔,道:
「怪,攝魂仙子師徒明明是由此而入,難道會飛上天去不成?」
陸梅吟道:
「嗯!這事的確透著邪門。」
忽見「望月樓」的陽臺上面擺著一把太師椅,太師椅上面坐著一位中年婦人,急忙改口道:
「弟弟快看,弟弟快看,那是娘呀!」
陸正平定目一看,可不是嗎?太師椅上坐著的婦人正是面容憔悴的母親白如銀。
「媽!媽!」
「媽!媽!」
陸梅吟姐弟直著喉嚨喊叫著。
哪知,白如銀卻理都不理,甚至連身形都一動不動,姐弟倆同時往壞的地方想,卻不敢說出口來。
「姐姐,我們上去看看吧!」
「好,弟弟,我們上去看看!」
狗不嫌母醜,這確是一句至理名言,儘管陸正平姐弟曾一度因為白如銀敗節事仇,心懷恨意,但母子天性卻是無從泯滅,姐弟二人阻止迷魂塔主,是為了「孝」與「愛」,現在冒險而進,同樣是為了「孝」與「愛」。
二人心急母親安危,接連幾個起落,已通過小橋,進入「望月樓」下。
陸正平道:
「姐姐,老賊讓母親坐在陽臺之上,絕非無因,說不定另有什麼歹毒陰謀,咱們可要小心謹慎才行!」
「是的,姐姐也這樣想,‘望月樓’內一定有名堂,咱們不可大意。」
說著,陸正平手握鐵琵琶,陸梅吟手執長劍,躡手躡腳的走了進去。
如臨大敵,如履薄冰,處處不敢大意。
耳聽四路,眼觀八方,隨時蓄勢待發。
誰也想不到,姐弟二人虛驚一場,一二三層樓上空空如也,沒有一個人,也沒有任何機關埋伏,平平安安的登上陽臺。
「媽!媽!」
「媽!媽!」
姐弟二人一面在大聲叫著,一面向母親走去。
這時,他們才看清,母親的心口上插著一把匕首,咽喉上也有一把,鮮血流了一地,面色蒼白如紙,全身一片冰涼,已氣絕多時。
姐弟二人見狀,只覺得天在旋,地在轉,頭暈目眩,淚如雨下,相擁痛哭起來。
良久,良久,二人才哭罷淚收,分立母親遺體左右。
「弟弟,媽去了!」
「嗯!媽已去了!」
「弟弟。我們要為媽媽報仇!」
「嗯!我們一定要為媽媽報仇!」
餘音繞耳未盡,「望月樓」下的入口處急然湧進好幾個人來,姐弟二人細細一看,是九華一叟林松濤、鐵掌何修、施雪玉與青城馬宏達。
陸正平睹狀大喜,正要出聲呼喚,林松濤等人已發現他們姐弟所在,聯袂疾奔過來。
就在四人已經進入「望月樓」時,少林明性和武當無塵也已通過小橋,正向「望月樓」走去。
陸梅吟道:
「只要何叔叔他們沒有發生意外,一切仍大有可為,只是不知人魔孫奇老賊跑到哪裡去了?」
「姐姐,依我看來,他們一定潛伏在這附近……」
「嘿嘿!嘿嘿嘿嘿!」
一陣陰森森的笑聲,從「逍遙亭」上空傳來-
看,糟!「逍遙亭」上突然冒出三個人來,正是攝魂仙子、冷麵狐狸、人魔孫奇。
人魔孫奇首先粗獷嘶啞的聲音說道:
「嘿嘿!你們殺死我兒孫明在先,害死我師兄在後,老夫今天要把你們一網打盡!」
陸正平聞言大怒,恨聲說道:
「孫奇,你別在那兒吹大氣,有種就……」
突聞「卟」的一聲,從「逍遙亭」上竄下一條火線來。
陸正平一怔,正感莫名其妙,那邊又傳來冷麵狐狸的聲音道:
「野小子,你大概莫名其妙吧!告訴你,這是導火線,一旦點燃樓下的炸藥,你們全部粉身碎骨,死無葬身之地!」
樓上樓下,所有的群豪聞之皆倒抽一口寒氣,手足無措,愣在原地。
火線燃燒得好快,一陣「噗噗」聲中,已至太師椅附近。
群豪的心隨著火線的推進,急劇的下沉、下沉……
夜,靜寂啦!四外一片死寂,如果在極短的時間之內沒有人前來斬斷導火線,天下英雄恐怕只有粉身碎骨一途。
「望月樓」內一片驚惶,「逍遙亭」上卻狂笑不止,成為一個強烈的對比。
陸正平見情勢危急,忽然說道:
「姐姐在此照顧母親,我去把導火線斬斷!」
方待縱身跳下荷池,逍遙亭上傳來攝魂仙子的聲音,道:
「娃兒認命吧!望勿逞能,荷池之內已經下了劇毒,沾上即爛,瞬息五毒攻心而亡!」
亡字甫出口,嗖!望月樓下射出武當掌門人無塵道長。
轟!武當無塵還沒來得及踏上小橋,小橋已被炸得四分五裂。
「小子,下一次就輪到‘望月樓’了,孫某人在此給你們送終!」
導火線燃燒的聲音,穿過被炸的小橋,直向「望月樓」
而來。
近了,近了,群豪的心緊張得快要跳出來,危如千鈞一髮。
可是,任何人也想不到,久久,久久,竟然全無動靜。
人魔孫奇不禁大為困惑,道:
「怪!導火線預先包了一層防水之物,同時只要小橋一炸,已至樓下,本是萬無一失,怎會遲遲未發?難道被人破壞?」
「不錯,正是被老夫破壞了!」
話落人現,「逍遙亭」的後面出現迷魂塔主師徒。
攝魂仙子師徒睹狀魂不附體,情知絕非迷魂塔主敵手,當下一言不答,撥腿就向左面逃去。
「嘿嘿!仙子,你乖乖的跟我站住吧!我老人家已候多時!」
餘音尚未落地,無敵老人已大步而出。
人魔師徒又是一驚,剛剛轉身奔了三步,石面又冒出一個東海神君謝宗道。
於是,三人被四位武林主高手三面包圍,進退維谷,危險萬狀。
退路既斷,陰謀未逞,只有訴諸一拼。
果然,攝魂仙子嬌叱一聲,已率眾一湧而上,和迷魂塔主等四人惡戰起來。
陸正平姐弟見狀大喜,陸正平說道:
「姐姐,迷魂塔主和無敵老人等這一來,就不怕他們飛上天去,咱們快下去接應,如不能親手給人魔孫奇一刀,那就太便宜他了,咱們更於心不甘!」
正欲抱起母親遺體下樓,陸梅吟比他更快,已抱著母親踏在樓梯上。
姐弟二人在三樓上碰到鐵掌何修等人,二層上遇見少林明性,最下一層樓上和武當無塵相遇,一行八人轉眼已走出「望月樓」。
小橋被炸,碎片四散池中,陸正平道:
「師父,池中有毒,咱們必須利用碎木片橫渡,否則,難保不會發生意外。」
九華一叟林松濤聞言正中下懷,首先縱身射出,在池中木片上連點三下,輕而易舉的渡過荷池。
嗖!鐵掌何修接踵而過,迅快絕倫。
陸正平一瞥陸梅吟,道:
「姐姐,把媽媽給我好啦!」
陸梅吟自知功力不及弟弟甚遠,自己單獨橫渡固然毫無問題,但如抱著母親遺體,就大成問題,當下一頜首,將母親交給陸正平,隨即一躍而過。
好!陸正平好妙的身手,懷抱母親遺體,依然輕靈迅捷,好似行雲流水,但見人影三起三落,已至對岸。
群豪立即爭先效尤,片刻工夫不到,已全部安然渡過。
「逍遙亭」上熱戰方酣,群豪急於接應,立腳甫穩,便飛奔過去。
來到絕壁附近時,陸正平首先將母親遺體放在附近的一顆大柳樹下面,然後仰頸望望「逍遙亭」,對師父林松濤道:
「您老人家所走的那條穴道,究竟通到哪裡去了?徒兒出來以後,曾以嘯聲聯絡好幾次,一點音訊也沒有,當時急得不得了……」
九華一叟林松濤道:
「師父和你何叔叔他們所走的穴道,都是死路,有重重機關圖陣,為師的等人不得已返轉身來,又走你走的那一條才找到路,是以誤時頗久!」
施雪玉這時正望著「逍遙亭」上的東海神君謝宗道,喃喃自語道:
「啊!公公他老人家也來了!」
陸梅吟見她自言自語,面露喜色,乘機小聲說道:
「施姑姑,謝叔叔他老人家也來了。」
施雪玉一呆,道:
「你是說你雪峰叔叔?」
「嗯!正是他老人家!」
「他現在在哪裡?」
「我和弟弟出穴道之後,就和謝叔叔相遇,他聽說你在我們的右面,便向右側山崗奔去,後來爺爺他老人家隨後趕到,又尾隨追了下去,謝叔叔究竟下落何方,一問爺爺他老人家就知道了!」
陸正平這時仔細的看看「逍遙亭」上的戰況,對師父九華一叟道:
「師父,憑迷魂塔主師徒,無敵老人和東海神君謝老前輩四人之力,對付人魔師徒,應是綽綽有餘,不過,徒兒和孫奇老賊仇深似海,必須把他親手殺掉方始甘心……」
轟!話至此,迷魂塔主和攝魂仙子對封一掌,強勁絕倫的掌風,竟將「逍遙亭」震塌,砂石磚瓦,齊齊傾瀉而下。
群豪看得一呆,慌忙閃身後退。
混亂中,頭頂袂聲飄拂,攝魂仙子師徒首先被迫一瀉而下。
三人恍如驚弓之鳥,足一著地,立時借勢縱起,企圖逃命。
陸正平猛一吼,聲震雲天,鐵琵琶在呼嘯聲中當先迎了上去。
群豪如影隨形,動作飛快,掌劍交揮,阻住三人去路。
攝魂仙子玉面一沉,正想以命相搏,迷魂塔主師徒已電瀉而下,立在他們身後。
接著,無敵老人和東海神君也接踵瀉下,分峙人魔孫奇師徒左右。
於是,前有群豪,後有迷魂塔主師徒,左是無敵老人,右有東海神君,十幾位一流高手,把他們三入團團包圍起來。
攝魂仙子雖然自視極高,一向目空一切,至此也不免心驚膽寒,面如死灰,三人一陣旋走,背抵背而立,監視著四面的群豪,未敢輕舉妄動。
沉默!一陣可怕的沉默!
仇人就在眼前,陸正平心火難耐,忽然一指人魔孫奇道:
「老賊,你滾出來,咱們今天不死不散,小俠我一定要你的命!」
話音一落,呼地攻出一琵琶。
人魔孫奇自知仇人找上門來,不打也不行,立時發掌迎戰,全力反攻。
攝魂仙子和冷麵狐狸相互一瞥目,心意早通,忽地箭射出去。
二人本來是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陸正平活活擒在手中,然後再以他的性命為要挾,逼群豪就範,安然脫險,豈知,她們快,迷魂塔主更快,揚腕一揮舞,已連發兩掌,威猛的暗力震得二人一歪。
只聽得迷魂塔主冷森森的聲音說道:
「你們最好乖乖的給我站著別動,他們是生是死,各憑真功夫,如敢輕舉妄動,小心陸某人要以最殘酷的手段對付你們!」
咦!他自稱「陸某人」?除了劍聖陸守智之外還會有誰?
場中情勢危如燃眉,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陸正平和人魔孫奇的身上,未曾察覺,只有九華一叟林松濤和鐵掌何修聽出端倪,舉步走了過去。
陸正平功力本來就在人魔孫奇之上,孫奇在「逍遙亭」
上和諸人拼命相搏一場,耗費真元過巨,更加不濟,三十招之內還可勉力支援,三十招一過,就感力不從心,窮於招架。
霍然,陸正平獅吼一聲,豪情大發,咬牙喝道:
「哼!我就不信你有三頭六臂,如不能在三招之內把你制住,從此不談復仇二字!」
「乘風破浪」、「空谷傳音」、「玉帶圍腰」,一口氣連攻三琵琶。
這話非空口託大,陸正平確有絕對把握,三招絕學彙整合一股強大無比的力道,直向人魔孫奇撞去。
說時遲,那時快,人魔孫奇悶哼一聲,中盤已被暗力掃中,震得渾身打顫,硬生生的退了下去。
蹬!蹬!蹬的一連退了兩丈多遠,居然被他硬把身形拿穩。
忽覺得胸中一陣翻騰,忍不住連噴三口黑血。
頓覺頭暈目眩,金星如豆,身形搖擺起來。
叭噠!最後孫奇還是倒了下去!
攝魂仙子見徒兒已奄奄一息,心中大為焦灼悲痛,但群豪環峙,大敵當前,縱有救人之心,卻也不敢貿然行事,只有把痛苦埋藏在心裡。
施雪玉見陸正平勝券在握,心下稍安,姍姍地走至東海神君謝宗道的面前,恭恭敬敬的福了一福,道:
「公公,請恕媳婦不孝,未能晨昏侍奉……」
說到這裡,忽又想起自己和夫婿之間的不愉快的往事,珠淚滾滾而下,已是泣不成聲,千言萬語再也說不下去了。
東海神君謝宗道,見她如此,也自暗暗傷心,道:
「玉兒別難過,公公相信你,一切有我老人家來作主。」
「公公,聽說他來了,公公曾追了一程,不知追到沒有?」
謝宗道搖搖頭,道:
「沒有,公公追了一程,毫無發現,卻無意中來至此地,和無敵老人相遇。」
九華一叟林松濤,鐵掌何修和迷魂塔主私語半刻,二人滿臉欣喜之色,何修一瞥正向人魔孫奇走去的陸正平,對陸梅吟一招手,道:
「梅侄過來!」
陸梅吟見何叔叔招喚,立時舉步走過去。
在這同一時間之內,陸正平已奔入人魔孫奇倒地之處,當下手掌往他胸口上一按用力搖晃了他好一陣工夫,等孫奇神智稍微清醒之後,恨聲說道:
「孫奇,你睜眼看看我是誰?」
孫奇此刻耳鳴眼花,暈暈沉沉,睜眼一看,信口說道:
「你……你是陸正平小子!」
「好,你知道我是陸正平就夠啦!死後做鬼時也好在閻王爺的面前有個交代!」
呼!代字出口,鐵琵琶早已高高舉起,準備劈頭打下。
「陸相公手下留情,陸相公手下留情!」
適在此時,夜空中傳來一片呼喊求救之聲。
循聲望去,只見一個二十餘歲的少女沒命似的,從死谷入口處奔跑而來。
陸正平一看是霜兒姑娘,心中一震,暗道:
「哎……」
長嘆一聲,還沒有想出個所以然,霜兒姑娘已奔至切近,一下子就撲倒在陸正平面前,淚流滿面的道:
「陸相公手下留情,求你千萬不要傷害他老人家!」
說著,叩頭如搗蒜,狀至悽楚,可憐!。
陸正平一呆,道:
「霜兒姑娘,他是你什麼人,值得姑娘這樣?」
「這是家父!」
「啊!他真的是你的父親?」
「是的,不但他老人家是小妹的親生父親,家母正是神尼妙常,這些事小妹以前一無所知,是家母剛剛才告訴我的!」
「令堂現在哪裡?」
「她老人家本來要帶我回峨嵋山,是小妹放心不下家父,故而偷偷跟來!」
人魔孫奇這時神智已經清醒許多,一瞥女兒,滾下兩行熱淚。
「爸爸,爸爸!」霜兒叫了兩聲,倒在父親身上痛哭起來。
「哎!可憐的孩子,可憐的孩子!」人魔有氣無力的撫摸著女兒的秀髮。
「唉!」在場群豪都長嘆不止。
「唉!」攝魂仙子師徒感慨萬千。
良久後,霜兒姑娘抬起頭來,道:
「陸相公,我求你饒我父一命……」
陸正平不等她說完,便恨聲說道:
「不行!」
霜兒心中一涼,乞憐道:
「陸相公,小妹過去對你……」
「別說下去,在下一向恩怨分明你有恩於我,固是事實,他有仇於我,更是千真萬確,你是你,他是他,絕不能混為一談,你的大恩,在下必有厚報之日,人魔孫奇必須身首異處。」
說來字字咬牙,句句切齒,心意堅如鐵石!
霜兒姑娘繼續乞求道:
「小妹無意居恩索報,只求饒家父不死!」
「不行!不行!說不行,就不行!姑娘免開尊口。」
這份的憤怒,使他變得詞堅意決,語冷如冰,如像是一頭瘋獅,心中只有「仇」與「恨」,此外什麼話也聽不進去。
噗通,霜兒姑娘萬般無奈,雙膝跪在陸正平的面前,千言萬語,離不開乞求陸正平饒命,豆大的淚珠溼透了半邊衣襟。
陸正平本是至情至性之人,見此情景,心中感觸良多,想起霜兒對自己的種種好處與愛意。
但,一轉念間,又被仇恨淹沒,一瞥柳樹下的母親遺體,殺機頓生。
呼!陸正平抖手將手中琵琶擲了出去。
他,好大的勁,鐵琵琶一直橫飛三十多丈遠,才落在地上。
群豪看得一呆,正感困惑不解,陸正平一字一咬牙的說道:
「姑娘對我陸正平不薄,在下願意給他一個逃命的機會,他可以起身徑自走至在下的琵琶落地之處,然後小俠我再起步追殺,能夠跑掉,是他的運氣,陸正平從此不談復仇二字,否則,只有亡命伏誅!」
人魔孫奇聽畢,自知自己傷重垂危,無論如何也難逃一死,本無掙扎之意,但卻拗不過女兒的苦苦哀求,只好挺身而起,踉踉蹌蹌的向鐵琵琶走去。
他,步履蹣跚,神色黯然,充滿了生離死別的悲哀。
霜兒姑娘含淚跟在父親之後,小心護衛著。
在場所有之人,都緊張得不得了,陸正平的雙眼死死的盯著孫奇父女和鐵琵琶,只要孫奇一到鐵琵琶落地之處,立刻就會拔腿追殺。
終於,人魔孫奇父女到了。
嗖!陸正平立刻箭也似的射了出去。
嗖!群豪冷不防,冷麵狐狸也接踵而出。
嗖!又是一聲,飛出來的是冷鳳姑娘。
通!陸正平動作好快,孫奇父女只不過才奔出四五丈遠,他已凌空一掠而到,霜兒姑娘揚掌攔截,被他一掌震倒。
叭達!陸正平一掌當頭罩下,用了十二成的真力,人魔孫奇慘吼半聲,已仰面栽倒,僅僅剩下一絲遊氣。
陸正平方待上前再添一掌,霜兒姑娘已連滾帶爬的撲了過來,倒在父親身旁。
「爸爸!爸爸!您老人家快醒醒……」
人魔孫奇的眸光,此時已經變得很遲鈍,望著女兒,上氣不接下氣的道:
「孩子!我……我太……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你娘,更……更對……更對……不起……陸……大……俠!」
說到這裡,中氣已盡,伸腿瞪眼而亡。
一切的恩仇愛恨,都隨著他的死,永遠的去了!
霜兒姑娘見狀,如雷擊頂,聲嘶力竭的道:
「陸正平,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一定要為先父復仇……」
言猶未盡,急痛攻心之下,一口氣上不來暈倒在父親遺體上。
陸正平呆了一呆,心道:
「你恨吧!應該恨我,更該替他復仇,因為你是他的女兒呀!」
「你簡直不知天高地厚,叫你別動,你偏要逞能,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冷鳳姑娘話落人到,衝著冷麵狐狸連攻五掌。
以冷鳳的功力,一掌就可以把她打個東倒西歪,現在連攻五掌,冷麵狐狸如何能消受得了,驀聞嬌哼一聲,當場栽倒在地上,口噴鮮血。
陸正平定目一看,一恨撫平,一恨又起,大踏步的走過去拾起鐵琵琶,轉身來至冷麵狐狸面前,恨恨的說道:
「賤婢,起來!和在下見個真章!」
場外人影穿梭,一陣走動,攝魂仙子和群豪,都已適時來至切近。
冷麵狐狸看了師父一眼,滿臉驚惶,勉勉強強的挺身站起來。
陸正平見她一起身,鐵琵琶蓄勢待發。
攝魂仙子適時冷若冰霜似的說道:
「娃兒休得得寸進尺,大逞兇鋒,奇兒與你仇深,死而無怨,梅兒與你何仇何恨!值得你這樣……」
陸正平聽至此,嘿的冷笑一聲,道:
「哼!你倒說的好聽,我問你,武當無慧、無為道長是死在誰的手中的?」
攝魂仙子聞言語塞,陸正平清嘯一聲,怒氣沖天,當下呼!呼!呼!的連攻三琵琶。
冷麵狐狸已被冷鳳姑娘所傷,陸正平再攻三琵琶,哪還能夠招架,鐵琵琶擦胸打下,一片血汙,當場暈倒下去,奄奄待斃。
陸正平放聲一吼,正待取他性命,人群中衝出武當無塵道長稱道:
「小英雄且慢下手,這個賤婢交給貧道吧!貧道要親自為兩位師弟復仇!」
餘音尚未落地,人已來至冷麵狐狸倒地之處。
陸正平點頭說道:
「好吧,此人確應由道長親手處決!」
話完,退向一旁。
武當道長忽地右掌一揚,正要劈下,攝魂仙子倏然一閃身,電撲而出。
免死狐悲,唇亡齒寒,攝魂仙子連傷兩個得意門徒,現在就剩下冷麵狐狸一人,又眼看要喪命亡魂,不禁憤火中燒,生出同歸於盡之心,疾衝三步,劈面打出一掌。
武當無塵見狀駭了一跳,惶然後退三步。
陸正平勃然大怒,挺身而上,不等她招式遞滿,便攻出一琵琶,道:
「你想死也別急在一時,等一下就會輪到你的!」
攝魂仙子名頭太健,功力又深,群豪怕他有失,無敵老人忙從右側僕出。
東海神君德高望重,功力深厚,身形一晃,已至攝魂仙子左邊。
攝魂仙子見狀,大為氣餒,慌忙撤掌退下。
陸正平冷哼一聲,道:
「哼,諒你也不敢動手動腳!」
無敵老人衝著她扮了一個鬼臉,道:
「仙子,人是老的滑,此話不假吧!」
攝魂仙子瞪了他一眼,話未出口,武當無塵疾進數步,已劈面打下一掌。
突聞一聲淒厲的哀鳴劃空而起,這一位淫毒無比的魔女——冷麵狐狸便就此一命嗚呼!.
攝魂仙子看得心碎腸斷,滾下兩顆豆大的淚珠。
幾次想和群豪硬拼一場,但衡情度勢,又不敢自找麻煩,呆呆地立在那兒,一下子像是老了好幾十歲,真的變成一個古稀老太婆了。
陸正平瞥了已死的冷麵狐狸一眼,對攝魂仙子道:
「老婆子別傷心,現在就輪到你了,陸正平在此候教!」
攝魂仙子聞言一怒,揚掌欲發,無敵老人忽然說道:
「仙子別動肝火,聽我老頭子一言如何?」
「老鬼有屁快放,有話快說!」
無敵老人望了迷魂塔主一眼,道:
「仙子,按罪論刑,你自毀約言,重履江湖,雖未親手肆虐,卻有教唆之嫌,理當和毒閻君等同罪,身首異處,我老頭子姑念你一身功夫來得不易,前此二十年的時間,還算安份守己,又年近古稀,應是風燭之年,晚景無多,正宜閉門思過,是以願意厚顏請天下英雄饒你一死,而後應多加檢束,望勿再興風作浪,否則,一念鑄錯,回頭已晚,區區之意,務盼三思!」
這話說來至情至理,中肯已極,群豪見無敵老人寬仁厚德,有意給她一條自新之路,大家默默無語,未持異議。
攝魂仙子遲疑片刻,霍地一縱身,悄無聲息的向谷外飛奔而去。
迷魂塔主忽然爽聲說道:
「看在無敵老人的情面上,老夫不願追根究底,不過,你如再為非作歹,可別怪老夫以最殘酷的手段對付你!」
攝魂仙子聽得清楚,卻未回頭答言,不知何故,黯然一嘆,眼角卻滾下兩行熱淚。
這是慚悔的哭,攝魂仙子自己明白。
陡地腳步加快,瞬息之間已奔出絕谷。
當群豪目送攝魂仙子去後沒多久,絕谷入口處已奔出來一人,那是峨嵋神尼妙常。
神尼妙常一眼瞥見女兒倒在亡父身上痛哭不止,連忙撲過去把女兒抱在懷中。
霜兒姑娘滿腹的悽楚,總算找到一個發瀉的物件,哭聲悽絕,令人不忍卒聞。
神尼妙常也不由得悲從中來,和女兒相擁而泣。
陸正平看在心裡,也自傷心欲泣,木然而立,欲語無言,好似木雕泥塑一般。
忽見眼前一亮,耳畔響起姐姐銀鈴似的聲音,道:
「弟弟別發呆,姐姐告訴你一個好訊息!」
說著,伸手拉住陸正平,向正和九華一叟,鐵掌何修等人談話的迷魂塔主走去。
陸正平邊走邊問道:
「姐姐,什麼好訊息?」
陸梅吟一瞥迷魂塔主,道:
「我要你猜!」
迷魂塔主乍然沉聲說道:
「梅兒真頑皮,爸爸也可以猜!」
陸正平聞言心頭猛一震,疾衝數步,來至迷魂塔主的面前,囁囁嚅嚅的道:
「你老人家是……」
九華一叟適時說道:
「平兒還不快向你父親行禮!」
此話一齣,真相全白,陸正平雙膝跪倒在父親腳前,道:
「爸爸,謝天謝地,您老人家總算安然無恙,在紫金谷時,孩兒姐弟就覺得你老人家很可能是……」
說至此,前塵往事,齊又湧上心頭,一肚子的酸楚,化作點點淚珠,簌簌而下。
迷魂塔主伸手拉住他的右臂,道:
「孩子,起來,起來,過去的已經過去了,別再為此難過!」
說著,說著,他自己也不由得落下兩行英雄淚。
陸正平如言起身,父子二人寒喧數語後,正平說道:
「爸爸,在紫金谷外時,你老人家為什麼要出手相攔天下英雄?」
「為父的怕你們的功力不濟吃了攝魂仙子師徒的虧,故而藉詞考較。」
「您老人家當時也不認得我和姐姐,可是,何叔叔你老人家總是認識的,為何不肯相認。」
「為父的當時並不想和你何叔叔乃至任何人相見,只想待血仇了斷清楚之後,便返回迷魂塔,從此隱姓埋名。」
群豪聞言一愣,陸正平道:
「爸爸,你老人家為何要這樣?」
「因為,哎!因為爸爸已經面目全非,被人魔老賊剝了一層皮,如非上一代的迷魂塔主出面相救,挽回一命,可能早已骨化飛灰,雖然幸而未死,全身上下卻已傷痕處處,寸皮無存,縱然公然現身江湖,也會被人視為妖魔鬼怪,再也沒有人認得我是劍聖陸守智了!」
群豪聞言喜恨參半,喜陸守智死裡逃生,恨人魔孫奇手段太辣。
陸正平忽然道:
「爸爸在此稍待,讓孩子兒過去把老賊的人皮剝下,看看他的本來面目吧!」
劍聖陸守智見神尼妙常母女哭得傷心,道:
「罷了,人魔已死,別再認真,就讓他帶著假面具去吧。」
陸正平聞言一諾,未敢造次。
忽見冷鳳姑娘脈脈的望著自己,道:
「冷姑娘,你也真是的,如果早點告訴在下家父的出身來歷,人魔他們可能早在半年之前俯首伏誅了,那還用得到勞師動眾,麻煩天下英雄!」
冷鳳姑娘馬上說道:
「人家當時根本不知道師父的出身來歷,叫人家如何向你訴說?」
「你不知道家父的名諱來歷?」
迷魂塔主陸守智不等徒兒開言,便道:
「平兒,為父的一直存心隱跡遁世,將一切恩仇愛恨埋藏心底,不願再重履江湖,是以,當你到了十二層迷魂塔時,為父的根本不屑一顧,我的名諱身世,也從來沒有向鳳兒提起過,不要冤枉她!」
陸正平一怔,滿臉堆笑的道:
「這樣說來,我真的冤枉鳳妹了,謹此致歉!」
一句鳳妹,聽得冷鳳姑娘笑逐顏開,聲若玉盤滾珠似的道:
「陸相公,歸根結底,你還是全依人家了,羞!羞!羞!」
說著說著,像小鳥依人似的,緊依在陸正平身旁。
「鳳妹,我什麼地方依了你呢?」
「你想想看!」深情款款的望著他,一眨不眨。
陸正平本是聰明人,略一尋思已知她是指上清觀相擁,此刻稱她鳳妹而言,當下釋然一笑,春風滿面。
這事看在迷魂塔主陸守智的眼中,心內早有決定,一瞥施雪玉,說道:
「施女俠,麻煩你替我撫養梅兒多年,實在萬分感謝,重恩不敢言謝,唯盼你日後多去迷魂塔或紫金谷兩處走動,好讓老夫略敬微忱,圖報於萬一。」
施雪玉連忙說道:
「陸大俠快別這樣說……」
一語未畢,「逍遙亭」上瀉下一人,正是追風劍客謝雪峰。
謝雪峰似是業已聽到陸守智的話,前嫌盡釋,落地後一瞥施雪玉,方待出言,忽又見父親站在近旁,忙屈膝跪下行禮問安。
東海神君謝守道教訓兒子幾句後,肅容滿面的說道:
「峰兒,現在你該明白事實的真相了吧?」
「明白了,孩兒知罪!」
「那就快去向雪兒陪個不是吧!」
真相既明,謝雪峰引罪自責,聞言立即起身向妻子行禮陪不是。
施雪玉睹狀,連忙笑臉相迎,還了一禮。
夫妻二人默默甜笑中,又握手言歡,重修舊好。
看得群豪皆大歡喜一致稱慶。
東海神君謝宗道這時正色道:
「老夫此番離開東海逍遙莊,就是為了人魔師徒肆虐,和小犬雪峰夫妻的事,現在心願已了,就此告辭,諸位有暇務請光臨逍遙莊一敘才好!」
話完,一一握手示別,轉身而去。
施雪玉也和陸正平姐弟等人,依依告別,和夫婿相攜而去。
謝宗道父子去沒多久,無敵老人對迷魂塔主陸守智道:
「陸大俠,我老人家肚飢得慌,也要先走一步。」迷魂塔主陸守智道:
「承老前輩厚愛,對平兒諸多照顧,陸某銘感五內,終身不忘,倘蒙不棄,務希常常駕臨賜教!」
無敵老人神秘的望了正平和冷鳳一眼,直著嗓門說道:
「等陸大俠給令徒完婚的時候,我老人家一定要叨擾三杯!」
迷魂塔主劍聖陸守智立刻笑嘻嘻的說道:
「一定一定,那時候一定要恭請老前輩福證!」
二人談笑自如,卻羞煞了陸正平和冷鳳姑娘,也喜煞了他們二人。
陸正平和冷鳳但覺面熱心跳,心亂如麻,偶而會心一笑,半羞半嬌半喜。
無敵老人在一陣哈哈大笑中,已消失不見。
接著,少林明性,武當無塵,青城馬宏達,也相繼告辭。
不知何時,峨嵋神尼妙常母女,早已不知去向,人魔孫奇的遺體已被霜兒草草安葬。
場中,還剩下迷魂塔主陸守智,九華一叟林松濤,鐵掌何修,陸梅吟、陸正平,和冷鳳姑娘等六人。
九華一叟林松濤這時說道:
「陸大哥的打算是……」
陸守智想了想,道:
「愚兄的意思是先回紫金谷料理整頓一下,再去迷魂塔靜養一個時期,然後便給平兒和鳳兒完婚,並藉此機會宴請天下英雄,酬謝相助之恩,同時愚兄也很想屆時當眾封劍歸隱,不知兩位賢弟意下如何?」
二人聞言一致點頭稱善,並聲言願和陸守智同時封劍歸隱。
陸正平姐弟不等父親動身,連忙將母親遺體,就地草草安葬。
在這同時,鐵掌何修和林松濤,不忍眼見冷麵狐狸暴屍當場,也掘穴埋葬。
諸事完畢,一行六人這才振袂而去。
瞬間,六人便走得蹤跡全無,絕谷內又恢復原有的平靜,空餘三座新墳,面對著初升的旭日——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