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敵老人硬挨三掌,傷勢雖然不輕,但,這點傷他還可以受得起,令他痛心疾首的是輸掉了自己數十年來所得的聲譽,輸掉了武林的和平與前途,大大地傷了這位江湖異人的自尊心,呆呆地愣在那兒,眩然淚下,好似泥雕木塑一般。
他老人家都不是攝魂仙子的對手,天下英雄簡直不堪一擊。
更何況冷麵狐狸和人魔孫奇,狗仗人勢,益增三分威風,緊跟在攝魂仙子的左右,準備大肆屠殺。
看來,情況一轉三折,到此已是窮途末路,群豪要想逃過此劫,可能難如登天。
然而,天底下絕無人願意甘心讓人宰割,雖然明知希望涉茫,仍會拼命掙扎。
不是嗎?九華一叟師徒恨聲一嘯,首先迎聲而上。
接著,鐵掌何修等人也蜂湧而進,聲威為之一振。
毒閻君孫道明的死,大大地傷了攝魂仙子師徒的心,決心要置群豪於死地而後快。
人魔師徒雙手血腥,惡滿天下,罪與天齊,群豪同樣恨之入骨,決心非死必勝,這一來,使情勢變萬分險惡,天曉得當一場惡鬥結束的時候,能有幾個活著離開紫金谷。
一丈……
八尺……
六尺……
此刻,雙方相距僅剩下短短四尺了!
攝魂仙子的手一揮,冷麵狐狸和人魔孫奇傲然停在她的兩側。
群豪群進,一字兒排立在他們師徒的對面。
空氣沉悶得令人喘不過氣來,殺機緊扣著大家的心。
無敵老人引吭憤然一嘯,驀地飄身來到切近。
攝魂仙子揚目瞪了他一眼,冷傲絕倫的聲音說道:
「老鬼已經把你們的性命輸掉了,這時候識相的最好自己選擇一個爽快的方法自殺好啦!省得我老婆子多費手腳!」
說話時,神色飛揚跋扈,面容冷漠倨傲,簡直目中無人。
陸正平聞言大怒,方待出言答話,攝魂仙子乍然一揚手,群豪便見眼前一晃,十個抱劍童子的手中已經飛出十幾把匕首,落在群豪腳下。
每人一把,不多不少,就連剛剛挺身站起,帶傷奔過來的陸梅吟,霜兒姑娘,乃至青城掌門人馬宏達等人也不例外。
無敵老人見狀勃然大怒,忽地撿起匕首,咬牙切齒的喝道:
「婆娘好大的口氣,我老夫子就不信你能有多大的道行,今天倒要好好的領教領教!」說著,人已衝至攝魂仙子的面前。
攝魂仙子雙眉一挑,嗤嗤冷笑道:
「哼!老鬼最好別動肝火,你適才已被被老孃的‘玄陰掌’所傷,陰寒之氣已浸入五臟之內,以你老鬼的功力修為,如果潛心靜養,或者可活一年半載,如若逞強出手,恐怕支援不了半個時辰,就會寒氣攻心而亡,全無挽救餘地!」
冷電似的眸光從群豪臉上一掃而過,又道:
「咱們是多年知交,故而據實相告,信不信由你,一切悉聽尊便!」
群豪聞言機伶伶的打了一個冷顫,心頭直冒寒氣。
無敵老人暗一運功,果然覺得血滯氣塞,真力提聚困難。
不由得一股熊熊怒氣直從腳心衝至腦心,雙臂猛一抖,狂風大作,準備出手。
攝魂仙子卻似是智珠在握,有恃無恐,根本沒有放在心上,一指群豪面前的匕首,從從容容的說道:
「如果在我老婆子話音落地的時候,你們還沒有動手自殺,可別怪老孃手段太辣,要你們粉身碎骨……」
一語未畢,夜空中飄送來一個悠揚、響亮而又極冷傲的聲音,道:
「婆娘好大的口氣,簡直不知天高地厚,如能接下老夫的一掌,願把我師徒的人頭獻上!」
在場所有之人聞言大吃一驚,循聲望去,只見大廳屋頂上赫然站著兩人。
來人是什麼時候到的?無人知曉,皆倒抽一口寒氣。
只見男的格外低矮,全身裹在一層黑布之內,僅僅露出兩雙寒星似的眸子,正是去掉雙腳的那位神秘老人。
怪人的旁邊,站著一個妙齡綠衣女郎,正自含情脈脈的看著陸正平,不是冷鳳姑娘還會是誰?
冷鳳姑娘既然立在此人身旁,毫無疑問,那位神秘怪人一定就是迷魂塔主了!
「哎呀!是迷魂塔主!」
這是群豪看清來人面貌後的一致呼聲。
「迷魂塔」,一向被人視為是武林秘府,同樣也是武林絕地,上面所藏的奇書寶錄,冠冕天下,獨步武林,只要能夠得到上面的一樣東西,就可稱霸天下,迷魂塔主自己的功力修為那還了得!
冷麵狐狸、人魔孫奇聞言心中一涼,後退三步。
攝魂仙子雖然自視極高,聽說是迷魂塔主,也自不免心內發毛,面容立變。
嗖!別看迷魂塔主雙腳已斷,身手卻是輕靈曼妙之極,好像四兩棉花似的飄落在人群當中,隨即綠衣女郎也飄身而下。
單憑這份輕身功夫就夠駭人的,群魔中一陣騷動,冷麵狐狸和人魔孫奇身不由已的再退三步。
迷魂塔主的眸光在九華一叟師徒、鐵掌何修、陸梅吟的臉上一掃,全身微微一顫,似是大有感觸。
他的整個身軀裹在黑布之內,無人能夠看出他的表情如何。
迷魂塔主一瞥四人之後,忽又恨恨地凝視著人魔孫奇,一瞬不瞬,久久未出一言,人魔孫奇不知為何,竟被這一雙奇異的眼光,看得渾身發抖毛髮悚然。
場中靜悄悄的,都被迷魂塔主的威風懾住,誰也不敢妄出一言。
甚至,大家連大聲喘一口氣都不敢。
冷鳳姑娘忽然橫移三步,往陸正平的身旁一靠,情深誼重的說道:「人家總算沒有使你失望,千求萬求終於把家師請來了,你恨哪個就說出來吧!小妹管保三招之內可以要了他們的命!」
群魔見綠衣女對陸正平深情款款的樣子,俱都一憂。
群豪卻覺得柳暗花明,勝利在望,不由齊皆一喜。
陸正平想了想,爽聲說道:
「親仇似海,必須手刃孫奇,在下不能假手他人,姑娘只要臨視著攝魂女妖就夠啦!憑在下一人之力,足可殺人魔老賊而有餘!」
冷鳳姑娘聞言立刻說道:
「好!這老太婆給小妹啦!」
香風一掠,人去如電,一掠之勢已至攝魂仙於的附近。
陸正平一瞥師父九華一叟,忽地大步而進,隨時準備出手殺人。
攝魂仙子見冷鳳姑娘盛氣凌人的樣子,不禁大為惱怒,
冷笑道:
「女娃兒乳臭未乾,準備怎麼樣?」
冷鳳死心塌地愛上了陸正平,情人一句話,重如泰山,她寧願犧牲性命,聞言直接了當的說道:
「我要揍你!」
「哼!女娃兒好大的口氣!」
「哼哼!你以為姑娘在吹牛?」
「女娃兒,你敢在老身面前如此狂妄?」
「你別妄自尊大,不信就試試看!」
「我老婆子在此候教!」
「那你就接著吧!」
呼!說幹真幹,一掌呼嘯而出。
呼!冷麵狐狸聽得有氣,不等師父出手,便揚掌疾攻上來。
突聞「蓬」的一聲響,人掌相接。
「糟!」冷麵狐狸悶哼一聲,掌招剛剛和對方一觸,便被震得倒退回去,收足處,已在兩丈多以外,臉色一片蒼白。
一招絕技,驚動全場,一個小姑娘的成就已經如此駭人聽聞,她師父的功力修為實在匪夷所思,在場之人俱都一呆。
冷鳳姑娘久居迷魂塔,與世隔絕,純潔如玉,對愛恨之念特別強烈,微微一怔之後,冷若冰霜似的說道:
「怎麼樣?不服氣再上來試試看,姑娘我能不能在三招之內要了你的命!」
冷麵狐狸聞言大怒,方待揚掌再上,攝魂仙子沉聲叱道:
「女娃兒年紀不大,火氣倒不小……」
「別-嗦,有種就上吧!姑娘倒要看看你老太婆的功夫有什麼奇特之處!」
正待出手進招,迷魂塔主沉聲說道:
「鳳兒退下,別和他們多方費詞,這兒有師父一人就足夠他們消受了!」
這話口氣太大太絕,冷鳳恭身而退,攝魂仙子嬌叱道:
「你是誰?」
「你攝魂女妖不認識,你徒弟人魔孫奇大概不陌生吧!」
攝魂仙子一怔,扭頭望著魔孫奇,道:
「你認得他?」
人魔孫奇一呆,道:
「徒兒和迷魂塔主並無任何過節……」
迷魂塔主聽至此,倏然身形一轉,背向群豪,面對人魔孫奇,將黑巾一抖,道:
「孫奇,這一下你不會說不認識吧?」
攝魂仙子、人魔孫奇和冷麵狐狸,定目一看,不禁大驚失色,魂飛魄散,一連退了三四丈遠。
只見眼前之人,全身上下似是被人剝了一層皮,肉枯骨裸,猙獰可怖,創痕累累,遍體鱗傷,連耳目口鼻都分辯不清,看得他們全身打顫,不寒而慄。
「我的媽呀!鬼!鬼!」
二十多個抱劍童子和司樂女童齊聲一呼,忙不,迭的閃身暴退。
迷魂塔主似乎有意躲避群豪,當大家發覺事有蹊蹺,奔過來欲看究竟時,他已適時將黑巾包起,恢復原有的模樣。
「怎麼樣?認識吧?」迷魂塔主的聲音冷得令人發抖。
在此同時,人魔孫奇戰戰兢兢的說道:
「師父,不妙,做夢也想不到他還會復活,尤其居然是當今的迷魂塔主……」
說話之初,人已拔腿而退,聲音漸去漸遠,終至默默無聞。
人魔孫奇口中的「他」是誰?無人知曉,只有他們師徒心裡有數。
不過,從他的口氣上分析,定然是他的深仇大敵,此人似是曾經被他置之死地,是以有「還魂復活」之言。
仇人居然是當今的迷魂塔主,自然心驚膽顫,透體生寒。
冷鳳姑娘一齣手,就把冷麵狐狸打得狼狽而退,迷魂塔主功力之高,實在不可想像,因而,攝魂仙子師徒二話不說,便倉惶而退。
三人好似喪家之犬,當迷魂塔主發覺有異時,人魔師徒已搶在三十多個男童女童的前面,距囚禁白如銀的靜室還有一丈多遠。
「哼!老賊好快的動作,今天你們就是飛上天去,老夫也要把你們抓下來殺掉!」
右掌往地上一託,整個身形凌空飛起,快如電光一閃。
冷鳳姑娘動作不慢,和師父相距五六尺遠。
無敵老人、陸正平師徒等人,如夢初醒,齊齊接踵而進。
迷魂塔主師徒和群豪動作雖快,攝魂仙子等人似乎更快,尤其三人發動在先,剎那間已消失在靜室門口。
砰!房門關上了,群豪進路受阻。
靜室響起一連串的鐵鏈叮噹之聲,和女人的叱罵慘吼聲。
轟!又是一響,迷魂塔主好深厚的功力,一掌劈出,把一張棗木房門劈成四五塊,和徒兒冷鳳當先閃身而入。
揚目一看,人魔孫奇身子好快,就這一瞬之間,他已將白如銀手腳上的鐵鏈斬斷,把她拉至視窗附近。
白如銀面如死灰,手腳之上還拖著三四寸長的四截鐵鏈,臉色悽苦惶悚而又憔悴不堪,望了陸正平一眼,想說話,卻沒有說出來,只有眼淚滾滾如流。
人魔孫奇一手扣著白如銀左腕,一手緊握著一把匕首,明晃晃的刀尖抵在白如銀的心口上,一臉兇殺之氣。
攝魂仙子站在他的左前方,已將所有的功力蘊集在雙臂之上,臉色陰沉沉的,準備出手發難。
冷麵狐狸站在人魔孫奇的右後,已將後窗開啟,三人顯有穿窗而逃之念。
此刻,林松濤、鐵掌何修、陸梅吟等人,已穿門而入。
靜室本來就不大,雙方相距只有七八尺,如果一旦動起手來,雙方閃躲都極不便,必然會有極慘重的傷亡,所有的人都呆若木雞似的立在那兒,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迷魂塔主冷電似的眸光在白如銀臉上一掃,暗罵一聲:
「賤人!」
大踏步的向前走去。
不!他不是走,他雙腿已斷,只是利用那四五寸長的兩截斷腿,緩緩的向前移動。
冷鳳姑娘如影隨形,緊依在師父的身旁。
情勢,隨著迷魂塔主的步履緊張起來了。
群豪恨人魔師徒入刮恨不能夠親自給他們一掌一劍,方始甘心,也尾隨而進。
人魔孫奇忽然大喝一聲,淒厲刺耳的聲音說道:
「站住!誰要是敢再妄進一步,老夫就立刻要她的命!」
右腕微一用力,已將白如銀的衣裳挑破一角,明晃晃的匕首抵住她雪白的皮肉,只要腕上一加力,白如銀必會當場完蛋!
群豪一怔,正感進退兩難,攝魂仙子聲色俱厲的說道:「無敵老鬼,你再不讓他們停下來,小心我老婆子要以最殘酷的手段對付你們,眼前斗室狹小,閃躲極為不便,我拼著一死,你老鬼應該知道眼下所有的人,至少要有一半以上死在老孃的‘玄陰掌’下!」
這話倒是實話,群豪聽得心頭猛一震,俱都忍恨停住。
只有迷魂塔主師徒仍自緩緩的向前推進。
霍然,一聲慘絕人寰的慘吼繞室而鳴,令人入耳生寒,不忍卒睹。
一看,糟!人魔孫奇的匕首已經插入白如銀心口上寸多深。
鮮紅的血水如泉湧一般,瞬間已流了一灘。
白如銀慘吼一聲後,已痛得暈死過去。
不過,大家都清楚,一寸多深的一道血口,並非置人於死地。
只是,假如人魔孫奇再一用力,白如銀即使不開瞠,也會從前心刺到後心。
群豪看得心驚肉跳,一致認為此人心狠手辣,禽獸不如。
但是,迷魂塔主卻似是無動於衷,仍自緩緩而進。
白如銀血淋淋的不幸遭遇,阻不住迷魂塔主,卻喚回陸正平孝親的天性,當下疾行數步,橫立在迷魂塔主的面前,道:
「老前輩請站住,您老人家快站住,千萬別拿人命開玩笑……」
他情急之下似乎有點語無倫次。
接著,陸梅吟也撲過來哀求不已。
林松濤和鐵掌何修見狀,慨然一嘆,各自在心道:
「你是怎麼搞的,一會兒請人家來幫你殺人,一會兒又……」
迷魂塔主這時沉聲說道:
「她是你們的什麼人?值得你們這樣……」
陸正平、陸梅吟姐弟二人異口同聲的含淚說道:
「不瞞老前輩,那是家母!」
此話一齣,迷魂塔主的雙目中射出兩道驚愕而又慈祥的光焰,黯然長嘆一聲,道:
「啊!她是你們的母親,那麼,你們是……」
忽覺一股無與倫比的暗力兜體襲來,綿綿不絕,在場所有群豪都被震得歪歪斜斜的退了下去。
攝魂仙子師徒三人,乘機合力連攻十二掌,待將群豪逼退後,忽又衝著靜室屋頂牆壁連攻數招。
三人的功力,都是第一流的高手,聯合一攻,勁可開碑,力可推山,驀聞「轟隆隆」的一聲巨響過後,整個房屋牆壁,全部倒塌下來。
登時,砂石橫飛,磚瓦如雨,門窗倒塌,牆壁傾壓,室內大亂,一片渾沌。
本來,以迷魂塔主的功力修為,攝魂仙子師徒的陰謀是很難得逞的,只是陸正平姐弟橫立面前,給了對方一個最好的攻擊機會,因而鑄成大錯,險些全軍覆沒。
渾沌中,群豪伸手五指不辯,根本分不清誰是誰,連忙運掌自保,誰也顧不了誰了。
嗖嗖的一連響了好幾聲,似是有人竄了出去。
當砂落塵定,一切恢復正常之後,群豪已經變得土頭土臉。
細一察看,糟了!
迷魂塔主師徒不見了!
攝魂仙子師徒不見了!
無敵老人不見了!
白如銀也不見了!
這一驚,非同小可,陸正平恨聲說道:
「糟糕!上了老狐狸的當了,快追!」
追字出口,群豪已爭先恐後的來至靜室廢墟之外。
屋外,月沉星疏,一切顯得很平靜,並無人影半點。
九華一叟林松濤蹙眉一想,道:
「他們可能是從山腳下的穴道中逃走了,咱們動作快點或者能夠追上!」
大家聞言一致點頭稱善,當下一湧而進。
來至山腳之下,細一搜尋之後,發現有一個穴道有幾個顯明的腳印。
此外,還有一條血絲一直從屋後延伸至此。
群豪都是機端聰明之人,一看便知血痕腳印必是攝魂仙子和白如銀等人所留。
當下毫不遲疑,依次魚貫而入。
九華一叟林松濤說道:「諸位小心,這裡面一定被老魔佈置了重重機關圖陣,踏錯一步就會遺恨終身!」
不錯,穴道中的確被他們佈置了重重機關圖陣。
只是,這時早已破壞無遺。
陸正平道:
「師父,以眼前的種種遺像看來,攝魂仙子確是由此逃逸,而迷魂塔主師徒和無敵老人也是從此追去的,這機關圖陣想系毀在冷鳳姑娘他們手中的!」
這話說來合情合理,大家都有此同感,懷著滿腔希望與憤怒,順穴電奔而進。
途中,陸正平忽然想起一事,道:
「師父,徒兒早先所問人魔孫奇憑什麼可以一手遮蓋天下人耳目的話,你老人家還沒有……」
九華一叟沉吟一下,接道:
「此事說來實在可恨,人魔孫奇所以能使天下英雄都認為他就是你父陸守智的原因,是因為他把你父打死之後,曾將人皮剝下,經過靈藥煨軟後,又再粘他自己的身上,所以連何三弟也分不出真假來!」
天啊!人魔孫奇居然用出剝皮的殘酷手段,直聽得群豪切齒痛恨,陸梅吟姐弟立刻滾下兩行熱淚,為之痛哭失聲。
良久後,陸正平才憤憤的說道:
「人魔孫奇好狠的心,原來這樣慘絕人寰,徒兒如不能親手把他碎屍萬段,絕不離開紫金谷!」
陸正平有此決心,群豪同樣以此自許,仇恨的火在大家心中燃燒。
默行半晌,鐵掌何修回想起迷魂塔主現身以後的言語表情,尤其是當陸正平姐弟勸他停步,別送了白如銀的性命時,所說的那句話,頗耐人尋味,令他疑團重重,妹容鄭重的道:「林兄你覺得迷魂塔主是誰?兄弟懷疑他和平侄他們姐弟的關係似乎很密切!」
「嗯!愚兄亦有此同感!」
「那麼,你認為他會不會是……」
「你是說劍聖陸大哥還魂復活?」
「嗯!兄弟的確是這樣想。」
陸正平姐弟,乃至群豪,聞言心頭都一顫,臉色大變。
九華一叟林松濤尋思一下,道:
「可是,陸大哥的確已經死了,而且死得很慘!」
鐵掌何修道:
「所以,兄弟感到萬分困惑,迷魂塔主實在是一個謎樣的人物!」
陸正平思忖片刻,心中忽有所感,道:「然而,師父,並沒有一個人看到先父的遺體呀!還魂復活並非不可能之事……」
林松濤沉重的說道:
「沒有見到遺體,並不能證明你父未死,事實上人魔孫奇將他打死,剝皮之後早已丟到了一個虎狼成群的絕谷里去了,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殘骸留……」
「但是,師父當初遇難之時,我和何叔叔也是以為您老人家已被虎狼吞噬,結果一年多以後的今天,您老人家仍安然無恙,而且功力猛增,家父又何嘗不可以……」
「孩子,師父的遭遇和你父完全不同,一則師父傷勢較輕,被毒閻君劈下斷崖時,一息尚存,二則你父遇難迄今,怎麼也不可能仍健在人間,假如迷魂塔主是你父親,無論如何他也會和你們姐弟相見的,絕不會悄然離去。」
「嗯!師父固然說得很有道理,但是孩兒總覺得家父沒有死,說不定就是迷魂塔主!」
「但願如此!」
「但願如此!」
這條穴道好長,半是天然形成,半是人開整修,疾行頓飯之久,依然無頭無緒。
鐵掌何修苦思一陣,道:
「林兄,小弟覺得迷魂塔主即使不是陸大哥本人,也必和陸大哥有密切的關係,熟知他的身世遭遇。」
「哦!這倒的確大有可能。」
接著又道:
「不過,此事疑團尚多,不可胡思亂猜,一切等見到迷魂塔主之後,一問便知分曉!」
陸正平馬上說道:
「師父之言極是,徒兒再見到冷鳳姑娘的時候,一定要好好的問她!」
主意既定,大家重負稍釋,不再思慮此事。
自從攝魂仙子師徒,閃身逃入靜室,扣住白如銀,劈倒房屋,乘機逃逸,群豪疾追至此,大家的心情一直緊張異常,也沉重異常,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迷魂塔主和攝魂仙子等人的身上。
現在,微鬆一口氣,這才發現群豪之中只有少林明性、武當無塵、青城馬宏達、施雪玉、鐵掌何修、陸正平姐弟,還有九華一叟林松濤等八人聯袂而來。
少林明理、武當無為、無慧,早已亡命飛魂。
而峨嵋神尼妙常和乃徒霜兒卻不知在什麼時候,突然悄悄地走了。
由於神尼妙常師徒的悄然而去,使群豪想起很多過去以及現在,她和人魔孫奇之間的事情。
有不少人清清楚楚的知道,神尼妙常和人魔孫奇曾一度過往甚密,雙宿雙飛,後來曾生一女。
最後,人魔孫奇入主紫金谷,害死劍聖陸守智,霸佔了人家的財產和妻室後,二人便不歡而散,相互仇視。
根據人魔孫奇和神尼妙常、霜兒姑娘相見時言語表情,尤其是當毒郎君企圖姦汙霜兒時,孫奇所說的那句「亂倫」的話上推論,他們所生的女兒就是霜兒姑娘,她和毒郎君是同父異母姐弟,而神尼妙常和她師徒相稱,只不過遮人耳目罷了。
最後,九華一叟林松濤總結道:
「是的,霜兒那孩子定是人魔孫奇和神尼妙常所生,但不知神尼妙常和她既然滿懷恨意而來,為什麼忽悄然離去。」
陸正平聽說霜兒姑娘是仇人的女兒,心情大為沉痛,在衣冠冢上,霜兒為了替他辯護不是毒郎君,被師父毒打一頓,迷魂塔附近,為了救自己,被少林寺的和尚一掌劈下絕谷,幾乎喪了性命……
她對他恩重如山,情重如山,萬萬想不到命運捉弄人,她竟是仇人的女兒。
陸梅吟見弟弟神色有異,關心體貼的說道:
「弟弟,事到如今,你也不可過份煩惱,一切遲早總會有一個合理的解決。」
「姐姐,我並不煩惱,只覺得上天的安排太巧、太慘、太不公平,她既然有恩於我,為什麼偏是人魔孫奇的骨血……?」
「弟弟,這是命運,非人力所能改變……」
「我不相信命運,我要和命運宣戰!」
「你的意思是……」
「恩怨分明!」
「怎樣分明?」
「先殺人魔孫奇,為父親報仇,六親不認……」
「神尼妙常對他懷恨極深,霜兒姑娘斷斷不會……」
「那我就好好的報答她一下,不論做牛做馬,直至心安理得而止。」
話是說完,前路忽然受阻。
不!前路不曾受阻,只是穴道至此忽然分開五條岔路,群豪不知該走哪一條,故而相繼停身不前。
群豪追尋攝魂仙子,以及迷魂塔主,乃至無敵老人的依憑,是他們的足印,和白如銀胸口下流出來的鮮血。
不料,五條穴道內外,都有血跡和足印。
而且,入洞不及一丈,忽又全部中斷。
這一來,使群豪大感困感,不知攝魂仙子師徒究意從哪裡逃逸。
眾人默然相對袋煙工夫,九華一叟對林松濤鄭重其事的說道:
「以眼前的種種跡象來看,他們到底從那條穴道逃竄,實在無法肯定,為今之計,只有分途追趕,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少林明性、武當無塵、青城馬宏達等人,認為目下處境如此,除此之外,實在別無良策,當下一齊點頭稱善。
大家說到就做,協商結果:
第一條穴道:
由九華一叟林松濤獨自負責。
第二條穴道:
由青城馬宏達和施雪玉負責。
第三條穴道:
由陸梅吟和陸正平姐弟負責。
第四條穴道:
由少林明性與武當無塵負責。
第五條穴道:
則由鐵掌何修獨自一人負責。
情急可危,分秒必爭,任務分配完畢,大家再商定連絡方法後,便分道而去。
放下其餘四路人馬不談,單寫陸正平姐弟二人。
二人沿穴道默行一個多時辰,終於穴盡而出。
只見皓月當空,輝銀滿地,星星閃著小眼睛,好像是個俏皮的小姑娘,把大地照得如同白晝一般。
穴道的外面,是一條寬不過三四丈的狹谷,兩旁絕壁陡峭,遍是叢樹雜草,前面黑糊糊的一片迷朦,也不知道有多長多深。
流目四下張望,夜靜如死,風聲悽悽,目力所及之處並無半個人影。
陸梅吟道:
「弟弟,以眼前的情形看來,何叔叔他們可能到別的地方去了!」
「嗯!我也是這樣想,老賊在穴道內一定有巧妙的安排,五條穴道有一條是他們逃逸的路,其餘四條,小弟很懷疑人魔定有機關理伏,一個不小心,就會上了他們的大當!」
陸梅吟聞言深具同感,聲沉語重的道:
「事實的確可能如此,吉人天相,也許不會發生什麼意外,咱們且先以嘯聲連絡一下,就知何叔皮他們下落何方!」
陸正平點頭稱善,立時引吭長嘯兩聲。
結果,沒有喚來群豪,左側山峰半腰上卻出現一條陌生的人影。
姐弟二人細細察看一陣,也分不清究竟是誰,陸正平說道:
「姐姐,這個人很可能是紫金谷的人,咱們先下手為強,把他活活擒住,自不難問出何叔他們的下落來!」
如此打算,立刻振袂迎了上去。
一迎一進之間,快如電光石火,也不過是一轉眼的工夫,來人已至狹谷內。
陸正平一看是曾在衣冠冢內騎樓上的那位怪犬——追風劍客謝雪峰,心中不由一怔,往事又像電似的湧上心頭。
追風劍客謝雪峰這時也看清二人的面貌,氣虎虎的往二人面前一站,射來兩道憤怒眸光。
陸正平姐弟見他盛氣凌人的樣子,原已想好的幾句禮貌客氣話忽又咽住,不曾出口,追風劍客謝雪峰四下一望,道:
「啊!你們倆,好極好極,老夫正愁找不到你們,今天無論如何不會輕易放過……」
陸正平想起他過往對付施姑姑、姐姐和自己的種種橫蠻無禮之處,本來就有氣,聞言更加惱火,恨聲說道:
「你找我們做什麼?」
「好說,老夫要教訓教訓你們,要取這賤婢的性命!」
陸正平聞言一怒,陸梅吟淚眼汪汪的說道:
「爸爸……」
剛剛叫了一聲爸爸,忽又想起他根本就不是自己的爸爸,但一時間又不知怎麼稱呼,只好住口不言。
追風劍客謝雪峰頭一昂,滿頭亂髮橫飛,雙眼赤紅如火,形相至為猙獰可怖,聲色俱厲的說道:
「不要叫我爸爸,謝家根本沒有你這樣的女兒,衣冠冢內沒有殺了你,今天休想逃得活命!」
陸梅吟此刻已是淚下如雨,陸正平伸手握住背上的鐵琵琶,怒目而視,準備應變。
追風劍客謝雪峰橫掃二人一眼,又道:
「不過,你先別怕,在老夫沒有找到那淫婦之前絕不會殺你!」
陸正平臉一沉,道:
「那你就滾吧!在下沒有閒工夫和你窮泡!」
「別忙,老夫尚有一事打聽!」
「說吧!陸正平聽著!」
「淫婦到哪裡去了?」
「淫婦?你是指誰?口齒最好放乾淨一點,再沒遮沒攔的胡言亂語,小心在下對你不客氣!」
追風劍客謝雪峰怒氣陡升而復斂,氣忿忿的道:
「小子別裝糊塗,老夫是要找施雪玉那個……」
「不知道!」
「據老夫所知,那淫婦和你們一同來到紫金谷,怎麼……」
「不知道就不知道,你還-嗦什麼!」
追風劍客聽畢,勃然大怒,方待發作,陸梅吟適時婉轉的將真實情形告訴他,最後道:
「施姑姑究竟在哪裡,連我們自己也不知道,不過,按理說,她老人家應該在我們的右邊,因為她老人家是從第二條穴道出來的!」
謝雪峰聽完,恨恨地瞪了二人一眼,悄無聲息的向右側山崗奔去。
陸正平望著他的背影,道:
「哼!和瘋子一樣,簡直是活見鬼!」
陸梅吟連忙說道:
「弟弟快別這樣說,他對施姑姑誤會極深,一直以為姐姐是施姑姑的私生女,是以懷恨不忘,積鬱成瘋,說起來他老人家實在很可憐的……」
「這倒是事實,待將咱們的事料理清楚,殺掉人魔孫奇之後,倒該好好的替他們解釋一下!」
一語甫畢,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衣袂飄揚之聲,二人猛回頭,穴道中奔出一個鬚髮斑白,身穿灰袍,眉慈目善的古稀老人來。
老人神目如電,開合間精光湛湛,一瞥陸正平道:
「這位小哥兒,老夫想探詢一事,不知是否可以?」
陸正平見老人慈祥可親,彬彬有禮,連忙行禮答道:
「可以,可以,老前輩有話請吩咐就是!」
老人聞言正欲答話,忽一眼瞥見正平身旁的陸梅吟,驚訝的說道:
「啊!是你梅兒!」
陸梅吟這時也已認出老人正是東海逍遙莊莊主東海神君謝宗道,也就是追風劍客謝雪峰的父親,施雪玉的公公,陸梅吟一直把他老人家當成祖父看待。
「爺爺,梅兒高興能在這裡看到您老人家……」
說到這裡,不幸的往事,齊又湧上心頭,滿腹的委屈,總算找到一個發洩的機會,撲到東海神君謝宗道的懷中放聲大哭起來。
東海神君讓她哭了片刻後,伸手撫摸著她的秀髮,慨然長嘆道:
「孩子,別哭啦,你們的事枯藤叟宋平他們已經全告訴我了,他日找到你雪峰叔叔之後,我老人家-定讓他向你陪不是!」
在謝宗道慈祥的愛撫下,陸梅吟悲痛稍斂,擦乾眼淚,道:
「您老人家相信梅兒是陸家子孫,施姑姑清白無辜?」
「相信相信,我老人家就一直完全相信!」
「可是,雪峰叔叔卻始終不相信,百般虐待梅兒和施姑娘!」
「孩子,別難過,我老人家一定會讓他們相信的!」
「爺爺,您老人家對我太好太好了,雖然您不是我的親爺爺,但是梅兒仍然願意把您老人家當成是親爺爺,不知您老人家還願意否?」
東海神君謝宗道慈可親的哈哈一笑,道:
「願意,願意,我老人家非常願意有你這樣一個孫女!」
話完,又是一陣親切歡暢的笑聲。
陸梅吟笑得更甜,更歡欣。
笑聲中,二人儼然你一對嫡親祖孫,陸正平看在眼中,也大為欣喜,笑逐顏開,所有的愁苦暫時一掃而空。
片刻後,東海神君謝宗道一瞥陸正平,道:
「梅兒,這位小哥是……」
「這是舍弟正平!」
「啊!對了對了,這位一定是曾深入迷魂塔,領袖群豪的九華第十五代掌門人,小俠年紀不大,已是名滿天下的成名英雄,難得難得,失敬失敬!」
陸正平忙重新深揖一禮,道:
「老前輩過獎啦!日後還望多多提攜才是。」
陸梅吟適時說道:
「爺爺,您老人家這次離開東海逍遙莊是為了……」
謝守道滿面肅容的說道:
「爺爺早已封劍,不履江湖,這次重作馮婦,主要是因為攝魂仙子師徒肆虐天下,群豪興師問罪,東海逍遙莊素為武林一大宗派,實無袖手之理,故而前來欲效棉薄之力,其次,祖父也想利用這個機會,好好教訓你雪峰叔叔,讓他和你施姑姑重修舊好,相攜返回逍遙莊!」
陸梅吟笑容可掬的道:
「叔叔和施姑姑如能重修舊好,返回逍遙莊,那真是太好太好了!」
謝宗道哈哈一笑,忽又鄭重的說道:
「我老人家晚來一步,到達紫金谷的莊院時,但見屍積如山,群豪早已不見,這才尾隨追了下來,想不到能在此和梅兒相遇,但不知人魔孫奇他們逃向何方?你施姑姑又到哪裡去了?」
陸梅吟見問,將當時的經茸情形細說一番,最後說道:
「施姑姑和人魔孫奇等人卞落不明,梅兒卻在此看到謝叔叔……。」
東海神君一怔,道:
「什麼?你看到我兒雪峰?」
「是的,梅兒曾親眼看到謝叔叔!」
「什麼時候?」聲短語促,迫不及待。
「他剛剛才走,最多不會超過半盞熱茶的工夫。」
「到哪裡去了?」
「往右面山崗去了,可能是要去追尋施姑姑。」
「罪孽罪孽!我老人家一定要把他追到,這孩子瘋瘋巔巔的,一旦和雪玉相遇,說不定會發生意外……」
他心急如焚,自說自語,說到這裡,人已一陣風似的向右面山崗飛奔而去。
也不過是眨眼間的工夫,便消失在樹叢雜草之中。
陸正平目送老人消失不見後,又放聲清嘯兩聲。
結果,反應全無,不見群豪到來。
陸正平心中納罕,又連續四五次發嘯聯絡。
一切顯得沉寂、神秘、而又諱莫如深。
無奈,陸正平沉聲說道:
「看來何叔叔他們不是走到別一個地方,就是誤觸機關,發生意外了,事逼到這步田地,不如繼續追尋,小弟想這人魔孫奇師徒十之八九是從此逃逸的!」
陸梅吟道:
「弟弟說得固然很有道理,只是施姑姑他們吉凶未卜,實在令人放心不下,這可如何是好?」
「這……我想何叔叔他們都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縱然誤觸機關,或者誤入迷陣之中,還不至於有喪命的危險,倒是攝魂仙子師徒逸去已久,迫在眉睫,再也不能耽誤……」
「可是,以攝魂仙子師徒的功力修為,憑咱們姐弟之力,即使追到,恐怕也無濟於事,搞不好也許會……」
「不礙事,小弟以為迷魂塔主師徒,以及無敵老人可能已經追上了,單憑一個迷魂塔主已經夠他們招架,何叔不來同樣可以要了人魔孫奇的命!」
陸梅吟聽弟弟說得有理,立時點頭稱是,相攜向谷內如飛而去。
一提到迷魂塔主,二人就感到狐疑叢生,百思莫解。
「姐姐,你覺得迷魂塔主會不會是我們的父親?」
「旦願真是我們的父親!」
「旦願真是我們的父親!」
二人邊說邊走,動作快極,片刻已奔出四五里地。
再行片刻,峰迴路轉,前路絕壁插天,狹谷向左右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