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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孤雛淚山窮水盡(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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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南山下。好漢坡前。

在一大片綠油油的田野中,有一處盛開的桃林。

花飛蝶舞,春意正濃,桃林深處,別有洞天,從茂密的花叢中望進去,紅磚綠瓦,若隱若現;一棟清幽雅靜的精舍挺立其間。

是個三合院;不大,僅十數間而已,正面是一道高牆,有門可通內外。重門深閉,且已上閂,一年之內很難得有幾天是開著的。

院子裡遍植梅蘭竹菊,還有不少花卉盆栽,屋裡屋外,清清爽爽的一塵不染,一眼即知屋主絕非俗人。

主人是一位三十多歲的中年婦人,樸素中自有一番雍容莊重,顧盼間難掩天生麗質。雖是徐娘半老,依舊風姿綽約。

綠野,桃林,雅舍,有如世外桃源,過的是神仙一般的生活,然而,在中年美婦的臉龐上,卻絲毫也找不到半點快樂的影子。

有的只是惆悵、迷惘、戒慎、恐懼,甚至是哀傷、悲痛、幽怨與憤恨!

因為,她,唐雪蓮,是父親心目中的逆女,丈夫心目中的逃婦,必欲殺之而後快。提起唐雪蓮的遭遇來也實在可憐,本是武林世家的千金嬌女,有一身出類拔萃的武功不算,還有一張人見人愛的臉,奈何天妒伊人,紅顏命薄,武林第一美女的榮寵,並未給她帶來好運,反而陷她於萬劫不復之地。

原因是自從闖王李自成敗亡後,麾下有一員悍將黑煞神黑杜長,死裡逃生,做了漏網之魚。此人驍勇善戰,心狠手辣,曾有日斬百人,夜殺八十的驚人紀錄,因而人人畏若虎狼,大家在暗地裡皆叫他「黑肚腸」而不呼其名。黑肚腸的野心不小;亡命之徒仍不甘隱姓埋名,欲圖東山再起,獨霸江湖,稱尊武林。糾集了一班牛鬼蛇神,一夜之間連挑黑道四十八舵,登時轟動江湖,震駭綠林,其餘各舵莫不望風而降,闖王餘黨亦爭相歸附,一時聲威大振,輕而易舉的登上了七十二舵的總舵主寶座,從而也使黑道的氣焰大熾,如日中天。

合該唐雪蓮倒霉,被黑肚腸偶然撞見,驚為天人,欲娶她作壓寨夫人,而且即說即做,毫不拖泥帶水,馬上派人往唐家下了聘。唐家乃是名門正派,在一宮、二門、三世家中舉足輕重,老堡主神指唐誠當然不答應,當場斷然拒絕,將下聘的人逐出門外。

孰料,事情並未結束,黑肚腸色膽包天,一怒之下,摸黑潛入唐家堡,將唐雪蓮強行擄走。羊入虎口,結果不問可知,軟硬兼施,霸王強上弓,可憐的唐雪蓮,不明不白的就這樣做了黑肚腸的壓寨夫人。

神指唐誠自然不肯就此善罷甘休,領著三個兒子子敬、子明、子剛,以及數十名高手,大興問罪之師。

惡戰一場,落得個兩敗俱傷,黑肚腸固然損兵折將,唐家同樣也未曾討回公道,女兒依然在別人的懷抱之中。

唐雪蓮脫離魔掌,是在半月以後,還用了不少心思,假意屈孤雛淚山窮水盡從,巧言迎合,方使黑肚腸疏於防範,得隙夜遁。

重返家門,得見父母兄長,全家人皆喜極而泣。

可是,好景不長,不久便發現,自己已經懷了黑肚腸的孽種。

此事無異晴天霹靂,立使唐家陷入愁雲戚霧之中,老母為此憂急而死,老父亦態度大變,給了她一包墜胎藥,一條繩子,一把刀。公然明言,唐家絕對容不下黑肚腸的孽障,叫她立即服藥墜胎,不然只有死路一條,不是上吊,便是飲刀,說什麼也不允許未婚的女兒做媽媽。唐雪蓮的想法則大不相同,儘管懷孕的事給她帶來莫大的痛苦,黑肚腸更是她深惡痛絕的人,但孩子畢竟是:無辜的;卻說什麼也不忍心戕害自己肚子裡的這一塊肉。因而,她來飲刀;亦不曾懸樑上吊。也沒有服墜胎藥。

而是選了一個月黑風高之夜,帶著不少金銀細軟,在兩名貼心女婢春香、秋月的陪伴下,離家出走,想找一處人跡罕至的地方,將孩子生下來。

她們來到了終南山好漢坡。買下了現在的這一棟房子。

孩子也生下來了,是一個胖小子。

未隨父姓黑,亦未隨母姓唐,唐雪蓮認為,黑肚腸的心太黑,唐家的人又心太狠,情願讓自己的兒子做一個無姓之人。

也沒有正式的學名,常常掛在母親嘴上的不是小龍,便是寶寶,無疑是希望他日後長大成人,能夠成為一條龍。

小龍是母親的心目中的心肝寶貝。

春香、秋月則概以小少爺相稱。同時,唐雪蓮早有定見,從小就讓小龍兒遠離拳掌刀劍,要他埋首苦讀,博覽群書,以備為官仕途,莫在江湖上過刀口舔血的日子。

此刻,北正房內正傳出琅琅的讀書聲,小龍少爺在三位女人的悉心呵護下,已過了十五寒暑,生得英俊挺拔,宛若臨風玉樹。

隨著年齡的增長,麻煩亦接踵而至,小龍已意識到,他沒有爹,只有娘,沒有親戚,也沒有朋友。

曾不止一次向母親跟春香、秋月請教,結果卻幹篇一律,不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便是顧左右而言他,誰也不敢將這個可怕的謎底揭穿。

直至有一天,桃林之內來了四位不速之客,謎底方自不揭自穿。是唐雪蓮的老父神指唐誠。

還有她的三位兄長子敬、子明、子剛。神指唐誠好凶,一照面就沒好話,指著聞聲而至的小龍,怒衝衝的問唐雪蓮:「這就是黑肚腸的那個孽障?」

唐雪蓮嚇一跳,忙不迭的擋在寶寶的身前,矢口否認道:「不;不是他,絕對不是他!」

神指唐誠當然不信,厲色道:「那是誰?」唐雪蓮極力分辯:「是別人家的孩子。」

「你肚子裡的那個孽種呢?」

「早已胎死腹中。」「是真的?」「女兒斗膽也不敢欺騙爹爹。」「胡說,瞧他賊眉賊眼的樣子,與黑肚腸一般無二,分明是他的親生骨肉,休得巧言詭辯,待老夫取他性命來。」

話落人起,猛一個大跨步,劈面就是一掌襲來。

春香與秋月睹狀大駭,急忙挺身而出,堵住去路,咬著銀牙硬接下來,異口同聲的道:「老爺子請息雷霆之怒,此子確非小姐親生,務請手下留人。」唐子敬上前一步,語冷如冰的道:「妹妹,黑肚腸與咱們唐家,早已勢不兩立,水火難容,唐家的人絕不允許養育黑家的兒。」唐子明的話更露骨,拔出一把尖刀來,往地上一丟;惡狠狠的道:「雪妹,請即刻大義滅親,手刃此予,爹爹便不究既往,歡迎你重返唐家堡。」唐子剛語帶威脅的道:「如其不然,事情恐怕就難辦了。」雪蓮戰戰兢兢的追問道:「怎麼樣?」神指唐誠的答覆好冷酷:「你們四個一個也活不成!」

唐子敬拾起地上的刀子,在手裡掂一掂,往唐雪蓮的面前一送,道:「快,拿去,殺了這個孽障,就可以保全咱們唐家的清譽。」

二弟唐子明補充道:「有這個臭小子的存在,等於是唐家的奇恥大辱,他必須死!」直驚得唐雪蓮透體生寒,惶悚不已的攤開雙手,護著兒子,連退數步,苦苦哀求道:「爹,哥,你們要殺就殺我吧!孩子無罪,不該死。」

神指唐誠勃然大怒道:「是黑肚腸的種就該死該殺!」「可是,孩子是無辜的。」「唐家的肚皮,黑家的種,就罪有應得,死有餘辜。」

「女兒離家出走,已經不是唐家的人……」

「住口,身體髮膚,受之父母,這是鐵的事實,永遠改變不了。」「恕女兒斗膽直言,但有一口氣在,誰也不能傷害我的心肝寶貝。」

「‘放肆,想死老夫就要你死!」從來沒見過這麼狠毒的父親,死字出口,招已出手,而且是殺手,必欲置人於死地而後已,春香、秋月擋不住,雪蓮又不敢還手,說時遲,那時快,悶哼聲中,唐雪蓮已吃了一掌,被震飛出丈許之外。唐誠好快的動作,一不做,二不休,像老鷹抓小雞似的,左手疾探,立將小龍的衣領抓住,怒吼一聲:「殺!」「「春雷乍展」,一掌貫頂而下。

小龍乃一介文弱書生,對武功一道是一個十足的門外漢,這一掌劈下哪還有命:在?驚得唐雪蓮魂飛天外,魄散九霄,不顧一切的衝上來,緊緊的抓住老父的雙手,撲跪在地,聲淚俱下的道:

「千錯萬錯,都是做女兒的一個人錯,請您老人家高抬貴手,給他一條生路,爹……」

話聲未說完,便被唐誠憤怒的吼聲淹沒,截口道:「不要叫我爹,老夫沒有你這樣忤逆不孝的女兒。」

一句話激怒了小龍兒,咬牙切齒的道:「娘,他不承認咱們,咱們也不承認他,跟他們拼了,怕什麼!」

拼?門也沒有,唐誠乃是武林世家。唐誠在江湖上屬數一數二的人物,就算小龍兒身懷絕技,依然不堪一擊,逞強的結果,無異是自尋死路。

虎吼聲中,唐誠飛起一腳,一口氣踢翻了三個女人,同一時間,亮出來一把刀,照準小龍兒的心窩刺上去。「爹爹不要!」「刀下留人!」

雪蓮、春香、秋月呼救無效,也救援不及,被子敬、子明、子剛阻擋在五六尺外。

眼看生死一線,命在旦夕,小龍兒卻毫無懼意的道:「砍頭不過是碗大的一個疤,死也要拉一個人墊棺材。」

撇開自身的要害不管,雙手齊出,作勢欲掐唐誠的脖子。

簡直是燈蛾撲火,螳臂擋車,母親唐雪蓮聲嘶力竭的呼喊道:「傻孩子,還不快逃,快逃呀!」逃?晚了,唐堡主的尖刀已經穿透外孫的衣裳。

小龍兒好剛烈的性子,也掐住了外公的脖子。

眼看一幕人倫慘劇將無可避免,猛聽一個洪鐘也似的聲音劃空而來:「好,有種,老子英雄兒好漢,黑家的子孫當如是也!」

發話之初,人尚不知身在何處,話說一半時,已掠牆而過,飄然落地,濃眉、大眼、紅臉、高個,年約四十五六,籠著一臉的煞氣,帶著一身的威風,是一條令人望而生畏的漢子,正是黑道七十二舵總舵主,小龍兒生身的爹,黑煞神黑杜長。

可不是單刀赴會,四大護法亦結伴而來,一現身便將唐家父子四人給釘上了。

與此同時,黑肚腸手一揚,早已打出一枚小石子。

好準,哨!的一聲;正中刀身。

力道好大,雖是一枚小小的石子兒,竟將鋼刀震斷,險險救下小龍兒的一條命。神指唐誠臉色一沉,道:「黑肚腸,你來幹什麼?」黑煞神的答覆很妙:「帶我兒子回總舵去認祖歸宗!」

「這恐怕辦不到。」「為什麼?」「唐家的女兒不會為黑家生兒子。」

「可惜已經生下來了。」「可以生他,同樣可以殺他。」「老匹夫,休出狂言,誰要是敢動我兒子的一根汗毛,就叫誰人頭落地,血染黃沙!」

唐子敬聞言大怒;吐字如刀:「姓黑的,聽你的口氣好像想打架?」四大護法之一的滿天星介面道:「是有這個意思。」「打就打,誰怕誰呀!」

「媽的,別光說不練。」「殺!」一樣的火爆脾氣,一樣的性烈如火,餘音尚未落地,已經拼了三招。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在場之人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唐子明、唐子剛,以及黑肚腸的另外三名護法一盞燈、撞天王與滾地狼,新仇舊恨皆一齊洶上心頭,也悶不吭聲的動手幹上了。恰巧給了唐雪蓮一個脫身的機會,領著小龍兒,在春香、秋月的護衛下不告而去。卻逃不過黑肚腸的賊眼,奔沒十步,便被他兜頭截住,沉聲道:「你想到那兒去?」唐雪蓮冷聲道:「你管不著。」

「跟我回家去。」「我早已無家可歸。」

「這是什麼話,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哼,卑鄙齷齪的小人,下流無恥的色魔,我唐雪蓮跟你一點關係也扯不上,休得信口雌黃!」

「誰說沒有關係,起碼我們上過床,睡過覺,再說孩子已經這麼大了,你是現成的貴夫人,他是現成的少舵主……」

唐雪蓮打斷他的話,冷言冷語的道:「我不想做貴夫人,孩子也不想當少舵主,你另請高明吧!」

頭一扭,正待離去,又被黑肚腸攔下來,道:

「坦白告訴你,在一次惡戰重創後,老子已失去生育的能力,他是黑家唯一的香菸後嗣,必須認祖歸宗。」

「小龍是我的命根子,與你無關。」

「只要我們宣佈結婚,就名正言順。」

「這是不可能的事。」

「唐雪蓮,你最好不要逼老夫用強。」

「什麼強硬手段?」

「先斃了你,孩子自然歸老夫所有。」

「辦不到,邪魔孽種絕無存活之理,老夫要送他上西天!」

話出唐誠之口,人已電縱而到,左掌右指,雙管齊下,猛襲小龍兒全身上下三十六處要害。

黑肚腸所為何來,豈肯袖手旁觀,立與唐堡主大打出手。

一個是為了爭兒子,勢所必爭。

一個是為了殺孽障,志在必殺。

本是親家,變成仇人,在父親與外公的惡鬥中成為夾心餅乾,可憐的小龍兒處境大險,命若遊絲,隨時隨地都有被殺被擒的可能。最可憐的還是唐雪蓮,為了保護兒子,必須兩面迎敵,成為雙方的活靶子。

爭鬥極為慘烈,情勢瞬息萬變,小龍兒腹背受敵,唐雪蓮四面楚歌,春香、秋月與唐子敬、滿天星等人也迅即捲入廝拼的旋渦中。人倫慘劇!

骨肉相殘!

拼得你死我活!

鬥得驚心動魂!

隨時會有人命歸陰山。

隨地會有人魂遊幽冥。

突聞唐誠虎吼聲中,劈來一掌,唐雪蓮為了保護兒子,吃了老父的一記重擊。」禍不單行,黑肚腸乘虛而入,拉著小龍就走,唐雪蓮抱著不放,又吃了他的一記重拳。這一拳一掌俱極沉重,唐雪蓮如何能消受得起,頓覺暈頭轉向,血氣翻騰,母子二人仿若殘枝敗葉般,踉踉蹌蹌:;跌跌撞撞的暴退出一丈七八,唐雪蓮終於在口血狂噴中一屁股跌坐在地,再也爬不起來了。

但仍然緊握著愛子的手,迫不及待的道:「孩子,你走,快!快!」

小龍一面拼命的想將母親拉起來,一面聲淚俱下的道:「不!娘,要走我們一起走。」「傻孩子,娘已經走不動了。」

「孩兒可以抱著母親走。」

「你還小,抱不動,況且他們也不會答應。」「不答應就跟他們拼命。」

「這是以卵擊石,我們不堪一擊。」

「那怎麼辦?」

「只有逃命;你一個人逃。」「娘不走?」

「娘要為你斷後,你要為娘報仇。」

「可是,武學一道,孩兒一竅不通。」

「你可以學。」

「找誰?」

「誰可以教給你第一流的功夫就找誰,同時要記住孃的一句話。」

場中惡鬥正烈,黑肚腸欲活捉小龍兒,唐堡主更想要他的小命,幸虧有春香、秋月捨命抵禦,方使死神的腳步姍姍來遲……

小龍聲急語快的道:「請母親快說。」

唐雪蓮含著一嘴鮮血道:「孩子,你記住;你沒有爹!」

「孩兒知道。」

「那個天殺的黑肚腸是娘最最痛恨的人。」「孩兒也恨他。」「娘要你殺了他。」

「是!」「你也沒有舅舅、外公。」

「孩兒也恨透了唐家的人。」

「春香與秋月是我們母子唯一的親人……」言猶未盡,慘嚎聲起,唐誠與黑肚腸打得性起,拔出刀劍迭下殺手,前者打死了春香,後者將秋月擊斃。

春香腦袋開花,死得好殘忍。

秋月腸肚外流,死得好可怕。

更殘忍更可怕的還是後頭,二人得理不饒人,奮力前衝,齊將目標指向小龍兒。

真是奇蹟,或者說是母性的偉大發揮到了極致,重創之下,依然鼓足餘勇,一方面將愛子推出去老遠,千方面施出所有的力氣來,以血肉之軀,欲將二人的去勢阻住,以解小龍的燃眉之危。

「找死!」

可憐的唐雪蓮,為了救兒子,當場身首異處,血肉模糊,慘死在丈夫與老父的刀劍之下。

總算沒有白死,小龍兒幸而安然無恙。

「娘,你不能死,不能死!」’「春香、秋月你們也要活下去。」

「黑肚腸,還我孃的命來。」

「姓唐的,我要你血債血還!」好倔強的娃兒,本當逃命猶恐不及,反而轉身回撲,欲與唐誠、黑肚腸等人玩命。還好,空際紅影一閃,天神也似的降下一人,大家還沒有看清楚是男是女,來人已一把挾住小龍的腰,飛上牆頭。

黑煞神喝道:「什麼人?放下我的寶貝兒子來。」

唐誠也吼道:「唐家的人在此,休得多管閒事。」

來人動作奇快,早巳一瀉而下,朗聲道:「得饒人處且饒人,光棍只打九九,不打加一,何況是自己的親人骨肉,為什麼一定要趕盡殺絕?」

口中說話,腳下可未停歇,輕功又超人一等廣出桃林,越阡陌,直上好漢坡,深入終南山,一口氣狂奔出十,幾里地,見再也看不到半個追兵時,才將小龍放下來。

是一個和尚。

一襲破舊不堪的大紅袈裟,一雙空前絕後的草履芒鞋,禿頭油光發亮,兩眼炯炯有神,年約五旬上下,仙風道骨,飄飄欲仙。

小龍好絕,口出驚人之語:「不謝,不謝!」

和尚一怔,道:「此話怎講?」

小龍一本正經的道:「你救了我的性命,也壞了我的大事,兩相抵消,所以不謝。」

和尚笑道:「小施主打算玩命?」

「母仇不共戴天,舍此別無他途。」

「笨蛋,這等於是自殺。」

「親恩浩蕩,正當以身相殉。」

「書呆子,須知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否則,你孃的死就未免太不值得了。」

小龍心頭一震,覺得和尚言之成理,忙改口道:「還沒有請教老禪師如何稱呼?」

「阿彌陀佛!」和尚雙掌合十,宣了一聲佛號後道:「老衲一無。」

小龍愕然一愣,反問道:「一無?」

「沒錯,就是一無所有的意思啦!」

「沒有爹孃?」

「早巳亡故。」

「沒有兒女?」

「和尚不會娶妻。」

「沒有廟?」「老衲是個標準的野和尚,到處流浪。」

「總該有一個徒弟吧?」

「你錯了,沒有。」

小龍眉頭一皺,計上心來,道:「有,很快就會有。」

一無和尚眼一亮,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小龍不假盡索的道:「在下願意拜在前輩門下為徒。」

可不是說著玩的,話一齣口,就要行拜師大禮,一無錯愕一下,連忙搖手道:「且慢,且慢,老衲還不曉得你的名字呢?」

「我叫小龍,也叫寶寶。」

「是乳名吧?」

「不錯。」

「學名叫什麼?」

他哪來的學名,甚至連姓也沒有,但他為人極端聰明伶俐,一顰眉間便為自己想到一個好名字,道:「學名叫天生。」

「姓黑?」

「不!」

「姓唐?」

「也不!」

「那你姓啥?」

「恨!」

「恨天生?」

「恨天生!」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一無和尚再度雙掌合十,望西膜拜,語重心長的道:「好,很好,這個姓名取得妙極了,恨天所生,你的確不該來到這個世界上。」

小龍恨天生咬著牙齒說:「不幸已經來了,還揹著一身的血海深仇。」

一無和尚道:「孽!孽!這都是孽,好在你已決心皈依我佛,只要一入佛門,便可斷絕塵緣,返璞還真,將世上的煩憂拋到腦後去。」

恨天生疑雲滿面的道:「老禪師的意思是要在下出家當和尚?」

「難道不是?」

「當然不是。」

「那你欲拜老衲為師作甚?」

「學功夫。」

「幹嘛?」

「報仇。」

「找誰報仇?」

「唐誠和黑肚腸。」

「恨天生,你沒有搞錯吧?一個是你老子,一個是你外公呀!」

「我不承認!」

「使不得,使不得,千萬使不得。」

恨天生一怔神,道:「什麼意思?」

一無和尚振振有詞的道:「不論是唐堡主,或是黑總舵主,都是頂兒尖兒的人物,和尚我可惹不起,也教不出足以勝過他們的徒弟來。」

「誰能教得出這樣的徒弟?」

「難啊!難啊!寥若晨星,屈指可數。」

「就麻煩老前輩數數吧!」

「放眼江湖,綜觀武林,除少林、武當、峨嵋外,堪擔此重任者,恐怕只有日月宮主與冷麵魔君賀通天了。對武林中事,恨天生可謂一片空白,唐雪蓮從來一字不提,聞言茫然的笑道:「不知哪一人或哪一派距離最近?」

「最近的自然是少林,次為武當,再次是峨嵋。」

「日月宮呢?」

「日月宮如神龍現首不現尾,詭秘異常,行蹤如謎,沒有人知道設宮何處?人在何方?」

「冷麵魔君賀通天又如何?」

「提起這位冷麵魔君賀通天來可不得了,是一個鬼才,一顆魔星,一名智謀百出,詭計多端,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更是藝業超群,冠蓋群雄,百年難得一見的一朵武林奇葩,多少年來,能夠擊敗龍虎門、風雷門與皖唐、豫趙、鄂歐陽三大世家的武林人物,以賀通天為第一人。」

恨天生神色一緊,動容道:「噢,這麼厲害,冷麵魔君居然能打敗二門三世家?」

武林中的軼事,恨天生一無所知,認為能夠擊敗神指唐誠的人一定了不起,甚至不可思議。一無和尚以肯定的語氣道:「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唐老兒戰未十合便敗下陣來,其餘各派,也無一人能接下賀通天的十招來。」

恨天生精神一振,急聲道:「快說,這位冷麵魔君現在何處?我要拜他為師。」

一無和尚卻大搖其頭道:「此人的出現,仿若一顆慧星,明亮璀燦,不數年間便如流星般消失,似泥牛入海,無影無蹤,誰也不知其生死下落如何。」

恨天生聞言大失所望,昂首望天,默不作聲,神情懊惱,沮喪已極。

一無和尚拍一下恨天生的肩胛,道:「冤家宜解不宜結,百事到頭總是空,何必苦惱自己,跟老衲出家當和尚去吧!」

恨天生沒答應,斷然決然的道:「不!我好恨,要學藝,要報仇,不論天之涯,海之角,那怕千山萬水,險阻重重,一定要找到冷麵魔君賀通天,拜他為師。」

「姓賀的也許早已骨化軀灰,魂遊九幽。」

「找不到賀通天,還可以去尋少林、武當、峨嵋以及日月宮。」

「明室敗亡,滿清入主中原,張獻忠、李自成相繼潰滅後,天下擾攘未定,武林群雄並起,少林、武當、峨嵋等名門大派,多采取閉關自守之策,日月宮更是一個極端神秘的組織,十九會白費力氣,不得其門而入。」

「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不到黃河心不死,縱然是希望渺茫,哪怕是絕路一條,也必須要闖一闖,試一試。」

言來慷慨激昂,豪情萬丈,直聽得一無和尚豎起了大拇指,連聲稱讚:「有志氣,有志氣,老衲只能說祝你好運,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再見!」

「再見!」

老和尚飄然而去,恨天生則步下好漢坡,重回到桃林居處。

唐誠、黑肚腸,等人早已奔走一空,院子裡,只有春香、秋月與母親殘缺不全的屍體,仍然躺在原地未動。

血跡已幹!

屍骨已寒!

他做夢也沒料到,殺死母親的兇手,居然是他生身的爹。

還有母親的生身父親!

他好恨,恨徹心脾,從頭頂恨到腳跟。

恨黑肚腸,以及黑道上所有的人。

也恨神指唐誠,與唐家所有的人。

更痛不欲生,五內如焚,一進門便撲倒在母親的遺體上,呼天搶地的哭起來。

哭幹了眼淚!

哭啞了嗓子!

哭斷了腸!

哭出了血!

從傍晚一直哭到第二天的黎明。

直至空際禿鷹飛舞,四周蒼蠅聚集,方始意識到人死入土為安。

找來幾個工人,買了三副上好的棺木,將春香、秋月與母親厚葬後,他才發現,在這個世界上,已經單單的剩下他孤苦伶汀的一個人了。

沒有親人!

沒有朋友!

也沒有錢!

跟一無和尚一樣,他已經一無所有。

只有仇!

只有恨!

只有血債!

只有悲痛!

在母親的墳前,他發下重誓!

要手刃唐誠!

掌劈黑肚腸!

在一個細雨霏霏的夜晚,懷著仇,帶著恨,離開居住多年的桃林,投入不可知的未來。

未來是一個謎,是福?是禍?是敗、是成?他一點把握也沒有。

更嚴重的是現實問題,為了厚葬亡母,用完了他們家所有的錢財,一齣家門,便面臨餓肚子的危機。

為了三餐溫飽,只好自食其力,在客棧裡當過小二,在餐館內幹過堂倌,在賭場裡打過雜,在妓院裡提過茶壺,甚至在飢寒交迫的情形下,曾淪為乞丐,做過小偷、扒手。

工作雖然卑賤,收穫卻十分豐碩,學到了許許多多在書本上學不到的東西。

恨天生變了,變得機伶慧黠,變得精靈鬼怪,學會了保護自己,也學會了征服他人。對天下大事,武林大勢,乃至江湖趣聞,更是瞭如指掌,儘管年歲尚幼,已是博學多聞的老江湖。

因而,唐誠與黑肚腸,雖然鷹犬四出,千方百計的想殺他捉他,都被他巧妙的避開躲過,履險為夷。

遺憾的是,虛擲數月時光,到現在為止,還不曾拜到師,學到藝,僅從一群不三不四的小混混那兒,學到幾招花拳繡腿。

找不到賀通天。

尋不著日月宮。

少林寺他去過了,早已停收方外的記名弟子。

武當山也去過了,人家嫌他殺孽太重,閉門不納。

現在,僅僅還剩下一個峨嵋派,是他唯一的希望。

已入川,正在西充縣東南的鳳凰山上放步疾行。

正行間,忽然發現前面不遠處,有一座高大的墳墓,趨前一看,墓碑上清清楚楚的寫著:「大西國王張獻忠之墓」。

墓旁另有一方石碑,上面的字如刀似箭:

天生萬物以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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