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樓。
晚膳時分。
後進小跨院內的一個小客廳裡,七殺教擺下盛宴,正在大肆慶祝。
每個人都興高采烈,放寬心懷,大杯喝酒,大口吃肉,吃得杯盤狼籍,吃得醉眼惺忪,吃得痛快,吃得爽。
不,有一個人不爽,阿恨不準酒仙喝酒,怕他喝多了亂跳,誤了行程。
三杯下肚,虎妞的臉早已通紅,越發顯得嬌豔動人,散發出少女的成熟,道:「贊!略施小計發了一大財,看來即使沒有老煙槍的支援,七殺教也照樣可以獨力闖出一個局面來。」
小流浪醉言醉語的道:「媽的,銀子要來,城牆也擋不住,嘩啦嘩啦地滾滾而來,我看咱們乾脆改行做生意算啦!」
中州四怪也抓住機會,猛拍阿恨的馬屁。
張三元道:「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李東雲道:「功參造化,學究天人。」
仙人跳道:「天縱奇才,蓋世無雙。」
王不留道:「智慧四海,計謀百出。」
直拍得阿恨心花怒放,飄飄欲仙,舉起一杯酒來,暈暈乎乎的道:「好,很好,你們的賀詞,本教主照單全收,來,咱們大家乾一杯。」
酒仙如獲大赦,急忙斟了一杯酒,第一個回話道:「幹!」
酒杯已送至唇邊,被恨天生一把抓住了,道:「你不行,喝了就會有麻煩,小王可不喜歡看豬八戒跳舞。」
仙人跳堆下來一張苦瓜臉,苦苦哀求道:「屬下酒蟲作怪,五內如焚,再不喝點,一定會翹辮子,請小王爺大發慈悲,法外施恩,救人一命,也是一大功德,何樂而不為。」
打恭作揖,好話說盡,就差點沒有跪下去磕頭,阿恨實在有點於心不忍,遂道:「好吧,難得小王今天高興,姑且網開一面,但只此一杯,絕沒有第二杯。」
酒仙大喜過望的道:「謝謝小王爺!」
「幹!」
話是從門外傳進來的,一無和尚應聲而入,不待別人禮讓,便自告奮勇的提起酒壺,跟大夥兒喝起來。
小流浪命小二哥添一副杯筷來,道:「大和尚,你好大的膽子,窮光蛋一個,也敢跟人家競價買刀,不怕拆穿西洋鏡,當眾出醜。」
真像三年沒見肉,一無和尚塞了一嘴的肉,吐字含糊的道:「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和尚是在幫你們賺銀子,沒有人瞎抬,怎會賣到如今的好價錢,應該謝謝我老人家才對。」
阿恨笑道:「是該致謝,敬和尚一杯。」
與恨天生對飲一杯後,一無和尚道:「怎麼謝!」虎妞道:「不是已經謝過了嗎?」
和尚瞪著眼珠子道:「什麼?水酒一杯,耍耍嘴皮子就想把和尚打發走?」
小流浪道:「你想怎麼樣?」
和尚伸出一隻手來,做著討錢的動作道:「來點實惠的。」
恨天生沉吟一下,道:「多少?」
和尚氣勢逼人的道:「起碼也得三五千兩。」
虎妞道:「你這是敲竹槓。」
小流浪道:「簡直是詐欺!」
一無和尚道:「應該說是吃紅。」
阿恨道:「不管吃紅也好,詐欺也罷,反正有錢大家花嘛,這是本教主一貫的作風,給你三幹就是。」
取出一張三千兩的銀票來,當場交給一無和尚。
門外有人說話了:「和尚胃口不大,三幹兩銀子就可以打發走,本少爺可沒有這麼容易。」
話說一半時,人已跨步而入,虎妞一見是藍衣少年,面籠寒霜道:「莫非你也想分一杯羹?」
藍衣少年道:「不義之財,見者有份。」
小流浪怒道:「什麼不義之財,又不是偷來搶來的?」
少年詞鋒犀利:「不是偷的搶的,是騙的詐的。」
阿恨拿起一錠元寶來,道:「區區之數,不成敬意,拿去買杯酒喝吧!」
嗖!一聲,抖手擲出,目的是想掂一掂少年的份量,不料,,少年不費吹灰之力,便輕輕鬆鬆的接住了,轉贈給店小二,道:「拿去,是恨教主賞給你們的小費。」
小流浪雙眉一挑,道:「你娘,想要多少?」
少年獅子大開口道:「至少一半。」
虎妞道:「二萬五千兩。」
少年道:「就是這麼多。」
阿恨臉一沉,道:「做夢,辦不到!」
少年道:「捨不得給銀子,給別的也可以。」
「啥?」
「刀!」
「什麼刀?」
「七殺刀!」
「七殺刀早已賣給趙無敵。」
「放屁,那是一把偽造的。」
「你怎麼知道?」
「恨教主比我更明白!」
一無和尚驚得臉色大變道:「這話可當真?」
阿恨沒有否認:「不假!」
是不假,就在交刀付銀子,場中秩序大亂的時候掉了包,將一把特別訂做的,幾可亂真的假七殺刀給了金刀趙無敵。」
和尚鐵青著臉道:「好小子,詭計多端,花樣百出,既然僥倖得手,就當遠走高飛,還膽敢在此大吃二喝,快滾吧!」
阿恨道:「不走!」
和尚道:「不走就來不及了,須知開封乃是趙家昆仲的地盤……」
虎妞截口道:「正因為是他們的地盤,所以才特地跑來候教,等趙家兄弟上門來。」
藍衣少年打斷了他們的話,道:「恨教主,七殺刀你是給還是不給?」
小流浪代答道:「臭小子,你這是明知故問,自己找釘子碰,不給!不給!
不給!」
少年好深的城府,絲毫也不動氣,道:「不給銀子,不給刀,就再換點別的吧!」
阿恨道:「你又在打什麼歪主意?」
少年色迷迷的瞅著虎妞道:「喝了酒的美人更豔更醉人,風情萬千,秀色可餐,本公子決定要她。」
虎妞羞得紅飛雙頰,氣得怒貫雙眉,咬著銀牙臭罵道:「無恥!下流!卑鄙!齷齪!不害臊!不要臉!地痞流氓!
土匪強盜……」
能夠想到的壞字眼兒,一古腦兒全部說出來。
詎料,她越氣,少年反而越得意,道:「反正已經是本少爺的人了,早娶晚娶都一樣,趁著最美的時候今夜就完成洞房花燭如何?」
自己的心上人,豈容他調戲,恨天生大發雷霆道:「你想得倒美,那一場惡鬥尚未結束。」
少年道:「三勝其二,打了兩個,大局已定。」
「還有我恨天生呢!」
「你也好不到哪裡去?」
「誰生誰死,一戰便知。」
「娶了虎妞,咱們變成親戚,何必一定要打?」
「非打不可。」
「打多傷感情,恨教主最好再考慮一下。」
「不必了,接招!」
這一仗,阿恨已經等了很久,一齣手就是壓箱底的絕學,一齣招就是足以致人死命的殺手,招招進逼,式式搶攻,七殺掌、七殺拳、七殺指,凡是七殺心經所記載的絕技,全部搬了出來。
可是,說也邪門,每一招一式都被少年躲開,落了空,甚至可以說,恨天生招出一半時,便被少年洞悉先機,先一步躲開了。
顯而易見,少年也懂得七殺心經上的功夫。
阿恨大驚失色的道:「這些功夫你是從那裡學來的?」
藍衣少年拒絕回答:「無可奉告。」
「不說就送你上西天!」呼!呼!呼!連攻三掌,將少年逼退至一個角落裡,趁他閃躲不備間,驀見出現一道銀白色的,匹練也似的光影,阿恨亮出了七殺刀,直往少年頭上竄。
七殺刀正巧藏在少年一側的壁櫥內,阿恨伸手可及。
拔刀、出招,一氣呵成,快得無以復加,間不容髮。
尤其出其不意,攻其無備,益增三分得手的機會。
虎妞雀躍道:「贏了!」
是贏了,不過阿恨並未真的去砍他的頭。
而是奇巧無比的砍掉了少年的帽子。
帽子下面有一頭烏溜溜的,如墨似膠的長髮披散下來,配上長髮,看得更清楚,瓜子臉,柳葉眉,目賽寒星,齒若編貝,櫻桃小口一點紅……
這長相,這神態,阿恨、虎妞、小流浪一點也不陌生,簡直耳熟能詳。
「賽西施!」
「賽西施!」
「賽西施!」
異口同聲的叫出來。
中州四怪不愧是老湖,移宮挪位,自動的將門窗堵住,防她逃脫。
阿恨好絕,在她頭頂虛晃三刀,道:「賽西施,本教主已還了你三條命,不欠你了,現在請將七殺心經拿出來。」
虎妞道:「還有明珠碧玉。」
小流浪道:「再加一點利息。」
賽西施好硬的嘴:「統統不在本姑娘身上。」
阿恨道:「在哪裡?」賽西施道:「不知道。」
虎妞一揚柳眉兒,嬌叱道:「不說實話,你今天就走不了,死定了。」
小流浪道:「或者送回翠華樓,要你真的去當娼妓。」
賽西施冷冰冰的道:「投機取巧,算什麼英雄好漢,憑你們這幾塊料,未見得能困得住姑奶奶。」
阿恨厲聲道:「你究竟是何來歷?」
賽西施猶豫一下,道:「見真人不說假話,告訴你們也無所謂。」
頓一頓,接著又說道:「本姑娘乃是日月宮的少宮主明媚。」
阿恨心頭一震,道:「啊!你再說一遍。」
明媚少宮主一字一句的道:「姑奶奶明媚,乃是日月宮的少宮主。」
恨天生急聲追問道:「你們日月宮有幾個少宮主。」
明媚道:「就本少宮主一個。」
阿恨大叫道:「哇噻!你是我老婆!」
這話突如其來,明媚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愕然道:「神經病,你在胡說些什麼?」
阿恨一本正經的道:「家師有令,命小王娶你為妻。」
小流浪嘻嘻笑道:「師命難違,姻緣早定,你是他老婆,他是你老公,這事已經無法改變。」
一無和尚真會享受,別人在忙,他卻趴在桌子上大快朵頤,聞言忽然嘆息一聲,道:「可憐啊可憐,愛人要結婚,新娘換了人。」
小流浪啐道:「和尚在可憐誰?」
一無和尚道:「可憐虎妞呀!一朵好花沒有地方插。」
小流浪冷哼道:「哼!雞婆(臺語,愛多管閒事的人),老煙槍早有安排,阿恨可以左擁右抱,娶兩個老婆。」
「誰大誰小呀?」
「由他們自己解決。」
「打翻醋缸子怎辦?」
「放心,不會酸到你和尚身上來。」
「還有一位宋玉兒……」
言未盡,明媚少宮主乍然道一聲:「失陪了!」猛地嬌軀乍展,奪門而出。
「老婆慢走!」
「阿恨嫂留步!」
明媚身懷絕技,阿恨、小流浪追不上,偷張、賭李也攔不住,打翻李東雲,撞倒張三元,越牆而去。
小流浪斥責道:「飯桶,兩個門神站在一起,都攔不住一個娘們。」
賭李辨白道:「這還是教主夫人手下留情,若是施出太乙神功,我們哪還有命在?」
偷張低聲下氣的道:「還好,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屬下並沒有被她白撞。」
直到此刻,虎妞的心緒始稍見平復,道:「別賣關子,有話就直說吧!」
張三元故示神秘的道:「屬下弄到一本書。」
阿恨道:「什麼書?」
偷張將書雙手奉上,道:「請小王爺過目。」
恨天生定目一看,喜得他脫口驚呼道:「哇噻!是七殺心經!」
驚喜過度,情難自禁,忍不住親吻了幾下,忽又說道:「哧!好香好香啊!」
小流浪最喜歡湊熱鬧,也搶過來聞一聞,皺一皺鼻子,還做了一個深呼吸,嘖嘖有聲的道:「嗯,是很香,香得不得了,如蘭似麝,俺小流浪從來沒聞過這種味道。」
張三元字斟句酌的道:「是少女的體香,左使者當然沒聞過。
小流浪一聽說是體香,興趣更濃更大,捧起七殺心經來聞了又聞,吻了又吻,怪模怪樣,詼諧百出的道:「什麼?是阿恨嫂的體香,難怪會這麼迷人,這麼棒,中人慾醉,入鼻生芳,使人有一種想要飛上天空當神仙的感覺。」
虎妞甚感不悅,作欲嘔狀,冷哼道:「哼,看你這副德性,真叫人想嘔,你們男人呀,都是貪腥的貓。」
阿恨很敏感,緊張兮兮的問張三元:「這書你是從那裡弄來的?」
偷張道:「從明媚少宮主身上摸來的。」
小流浪道:「身上那裡?上部還是下部?」
張三元道:「是口袋裡。」
「有沒有碰到人家的雙峰?」
「沒有。」
「有沒有摸到人家的肉?」
「也沒有。」
「有沒有觸控到別的地方?」
「都沒有啦,匆忙一撞,得手就退,若是被教主夫人發現,早就沒命啦!」
小流浪咋呼道:「好里加在,算你走狗屎運,阿恨嫂尚未過門,嬌得很,嫩得很,也新鮮得很,假如被你吃了豆腐,揩了油,小王爺饒你,我小流浪也不饒你!」
左一聲阿恨嫂,右一聲阿恨嫂,虎妞聽在耳裡,怒在心裡,冷言冷語的道:「八字還沒有一撇呢,別喊得太早,日月宮冠絕武林,豈會任人擺佈?」
一無和尚起身道:「這話不差,日月宮確非省油的燈,賀老魔一廂情願的想法未必能如意,不過,無論如何,和尚還是要謝謝小施主的銀子,恭喜你一箭雙鵰。」
望了虎妞一眼,又語重心長的道:「別有新人厭舊人,別教梨花厭海棠,當心醋海興波,慎防鬧家庭革命,和尚酒足飯飽,打坐參禪去也!」
酒喝得不少,雙腳不穩,一搖三擺的踉蹌而去。
夜。
深夜。
天下無月,有云。
是烏雲,是黑夜,伸手五指不辨的黑夜。
醉仙樓的小跨院裡靜得聽不到任何聲音。
顯然,阿恨、虎妞、小流浪以及中州四怪已就寢入睡。
說不定,七殺教主恨天生正在做著美夢哩!
驀然,從外面,神鬼不覺、悄沒聲息的,翻牆闖進來一群人。
一共七個,六男一女。
全部是黑色緊身夜行衣,每人手裡均拿著一把明晃晃的刀,一副專幹殺人勾當的刺客模樣。
天實在太黑,對面亦耳目難辨,但他們自己皆心裡有數,曉得彼此的身分,共是兩路人馬。
一路是金刀趙無敵、銀劍趙無畏,還有他們的子侄趙志高、趙志遠。
一路是歐春、歐陽俊德與歐陽俊美。
七人非常小心,一落地面便停下來,沒有再前進。
亦未開口說話,十四隻眼珠子骨碌碌的轉來轉去,四處掃射。
十四隻耳朵也沒閒著,張得老大,幾乎可以聽見蒼蠅下蛋,蚊子放屁。
眼觀四路。
耳聽八方。
沒見到一影半蹤。
亦未聽見可疑的聲音。
只有隱隱約約中,偶而會聽到幾聲鼾聲,囈語。
金刀趙無敵拉一拉歐陽春的手,噤聲道:「歐陽兄,我看你是高估了這幾個娃兒了。」
又接道:「如此黑夜怎會毫無防備?」
歐陽春道:「許是自視太高,存心輕敵。」
趙無敵道:「輕敵就註定要失敗,就將死無葬身之地。」
歐陽春道:「這一仗如何打?」
趙無敵道:「依計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