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時節,天黑得早,道上兩騎飛馳,捲起煙塵。馬上二人皆近中年,各披輕裘,頭戴暖帽。一人紫面烏眉,氣同雷電;另一人疏須飄灑,頗有出塵之致。看二人臉上汗水涔涔,顯有要事在身。
奔了一程,那紫面男子忽勒住坐騎,向另一人道:師兄,我總覺這事有點蹊蹺。前面不遠便是京城,尚三爺為何邀我等趕去神樞大營?照說他是官場上週旋的人,手下又有許多厲害腳色,就算遇上麻煩,也不該躲入京營,惹江湖上的朋友恥笑。
那疏須男子若有所思道:尚惜愆一向清高自守,不是出了大事,斷不會向我等江湖草莽求助。只一樣我不明白:他尚家乃玄門嫡傳,門中又出了天大的人物,縱有甚麼棘手的事,又何勞我等援手?難道說話到此處,目中掠過一絲陰雲,不願再說下去。
那紫面男子道:我等私自赴約,只為尚三爺來信相邀,卻不開情面。真有甚麼不妥貼,回去後聖王必要怪罪,那可不是耍處。我看不如回去,縱使面上難堪,也強似兩頭招禍。那疏須男子道:話雖不差,終是失約敗信。日後傳揚出去,我兄弟都不好做人了。那紫面男子聽了,眼望大道,猶豫不決。
忽聽得東面鑾玲聲響,打一片密林中奔出十幾匹健馬,騎者皆穿緹色錦袍,奔來時塵土飛漫,甚有氣勢。片時近了,一男子率先跳下坐騎,拱手道:前面可是郭先生到了?在下奉錦衣衛尚都督之命,特在此恭迎臺駕。
那疏須男子飛身下馬,還禮道:在下郭聖卿。有勞諸位久候。眾錦衣人紛紛致意。郭聖卿手指同伴道:這是敝師弟任伯生。我二人路上遲慢,各位休怪。那男子見二人氣宇不凡,重施一禮道:在下錦衣千戶鄭吉。久慕二位先生大名,今日相見,實為萬幸。說著便要扶郭聖卿上馬。
謙讓之際,郭聖卿倏然變色道:貴官怎地得罪了他們!那千戶道:郭先生說甚麼?郭聖卿呆立半晌,喃喃道:泰斗公也派人出面,這事委實不小!我兄弟也許真不該來。任伯生也驚了面孔,穩了穩神道:就算有些內情,又何至對外人下此毒手?果然傳聞不假,泰斗公教徒無方!郭聖卿道:聖王與泰斗公情義猶存,我兄弟夾在其間,當真難辦了!
那千戶聽二人言語,愕然道:二位是說在下已遭了暗算?郭聖卿嘆了口氣道:尋常內家絕手,郭某自信尚能救治,獨他這門手法,卻無人識其堂奧。敢問貴官,今日曾有何人近身?那千戶想了想道:在下奉命於此迎候先生,只申時遇上一人,年約二十出頭,相貌生得奇俊,上前問了問路,便向南邊去了。難道會是這廝害我?為何我全無覺察?郭聖卿道:真是一青年男子?那千戶連連點頭。
郭聖卿詫異道:傳聞泰斗公因聖王之事,立誓不再收徒,為何這人如此年輕?又問那千戶道:不知尚三爺遇到何事,非招我等趕去營中相見?那千戶道:尚都督只說家中出了不幸,詳情絕口不提。本衛劉指揮使是他結拜兄弟,因他堅意入營,也便不問情由,應承下來。尚都督已入營三日,連家眷也接來了。郭聖卿心往下沉,追問道:尚三爺所邀幫手之中,可有少林派與玄門九派中人?那千戶道:在下不識江湖豪傑,但其內並無僧侶。
郭聖卿聞言,臉上抽搐了幾下,半晌方道:二弟,如我所料不錯,這一趟你我怕回不去了。任伯生驚道:這話怎講?郭聖卿長嘆一聲,跳上馬道:既然來了,便是命中該有此劫。我們走罷!猛抽一鞭,向前奔去。
一干人剛繞出密林,便見群山腳下,紮了十餘座營盤。遠望巒闊山險,旌旗在目,氣勢頗為雄壯。眾錦衣人頭前引路,奔正中一座大營馳來。此時夜幕早降,營內卻無燈火,惟西首一座大帳內外通亮,恍如暗夜明珠。郭、任二人入營之際,隱覺四下裡伏滿軍士,愈發惴惴不安。
待到切近,只見這軍帳寬闊非常,裡面容納百人,亦不擁擠。眾人下得馬來,那千戶引二人走入大帳。不期帳內早坐了四十餘人,都是江湖人士的打扮,竟有大半不識。看眾人臉上古里古怪,似乎又是迷惑,又有些焦躁不安。
郭聖卿拱手道:我二人來得遲了,諸公海量包涵。一語未歇,忽聽西側有人冷笑道:我當惜愆兄苦等何人,原來是白蓮教下五壇的大蓮首!各地官府都在捉拿蓮妖,你這一夥竟跑到神京來了,莫不是欺我京中無人,想在此佈道傳邪?
郭聖卿循聲望去,見說話之人錦衣華冠,面色陰冷,年約四十左右,心道:怎地這廝也在此處?尚惜愆好不會做事!他既認出此人,不願多惹是非,當下並不開口。任伯生卻按捺不住道:我蓮教衍自佛門,惟信彌勒轉生,明王出世。等閒不識大法濟世之妙,便請閉上尊口!那錦衣人陰聲笑道:任大蓮首妖言惑眾,信不信我一聲令下,你二人即刻身滅骨朽!
任伯生怒道:你不過仗著閹人的勢力,便在帝都賣弄精神。岑三哥那筆老賬,今日便與你算算罷!一言未畢,紅影突至,那錦衣人暴伸右臂,向他心口抓來。此人看著不陰不陽,出手卻十分迅捷,倏忽間已抓上任伯生胸膛。任伯生並不閃避,疾出一指,點向對方眉端。那錦衣人不敢抓實,身子滴溜一轉,後背向任伯生前胸靠來。這一招看似犯忌,實則近身貼靠,最是難防。任伯生待要後退,猛覺背上怪力襲來,那錦衣人登時定住,奇的是餘力不盡,竟將二人粘在一處。
只聽郭聖卿叫道:尊駕小心!隨聽一瘦小漢子尖聲道:好個聖王!果然是得了道的大法門!此人一語說罷,重重地坐倒在地,手上舉著任伯生,那錦衣人卻已摔在一旁。眾人見任伯生身在半空,臉上居然帶笑,那瘦小漢子手臂高擎,卻是一臉呆痴,無不錯愕。
倏見一人電閃而至,任伯生一聲怪叫,陡然飛向帳頂。來人縱身而起,抓住他脖頸,似提嬰兒一般,在帳內繞了一圈。這一下交睫既止,恍如清風拂過。眾人衣袂尚自飄動,這人已含笑立在帳中。
郭聖卿見此人華服俊貌,風度翩翩,失聲道:原來是喬七公子!小人有眼無珠,竟不知公子在座。說著便要叩拜。那人笑道:喬老七又不是尚老七,何必這麼客氣?我大師兄還好麼?郭聖卿道:聖王他老人家福體康泰,多勞七公子掛念。那人輕嘆一聲道:我玄門中出了兩位大人物,獨我太和派一窩蛇鼠,思來好不惱人。說罷將任伯生放落在地。
任伯生滿面羞愧,強笑道:七公子這門五行雷電手,直抓得我魂也飛了!您老人家還如此自謙,我兄弟更沒臉了。那人自嘲道:五行雷電手算得了甚麼?怕給人搔癢還嫌沒勁道呢!
郭聖卿眼望地上那瘦小漢子,問喬七道:這位可是七公子的朋友?喬七道:這位兄臺我不認得,一手黏勁倒是蠻俊!伯生若不使壞,可贏不了他。那瘦小漢子冷笑道:七公子過獎了。聖王這門凝血神功,才真是了不起!可惜任大蓮首還沒學到家,想傷楚某卻也不易。站起身來,緩步歸座,並無沮喪之意。任伯生甚感驚訝,卻想不起此人是誰,拱了拱手,不便多言。
喬七望向那錦衣人道:杜大人倒是老相識。看在督主面上,喬某便幫你一回。走上前去,在那錦衣人背上拂了一下。那錦衣人如遭電擊,驀然跳起身來,哇地一聲,吐出一大口黑血。眾人不知他已受重傷,都吃一驚。
那錦衣人怒視任伯生道:白蓮妖孽,早晚教你死在我手!說罷恨恨地向外走去。那千戶入帳後一直不敢說話,這時忙上前道:大人此時離去,尚都督那裡怕不好交待罷。那錦衣人瞪目道:他是朝廷憲臣,卻與蓮妖攪在一處,便有天大的事,我也不管了!
那千戶不敢相攔,口中道:卑職這便去請尚都督來。疾步欲出,冷不防打了一跌,突然雙目上翻,全身抽搐起來。那錦衣人本已走到帳門口,不由停下腳步,瞠目回視。眾人也覺奇怪,十幾人圍攏過來,低頭觀看。只見那千戶口吐白沫,胯下早溼了一片,矢溺齊流,已自氣絕。
一白鬚老者駭然道:這這是泰斗公的獨門手法!難道他老人家到了?此言一齣,不啻平地生雷。有幾人怪叫一聲,猛地竄出帳去,身法之快,竟是難以形容。餘者皆起身呆立,帳內突然一片死寂。
過了許久,外面並無聲響,那幾人卻始終沒有回返。眾人愈發無措,只覺似落入羅網之中,心間迷霧重重。
郭聖卿悄聲問喬七道:公子可知尚三爺邀眾人來此,所為何事?喬七道:我也是偶然至此,還不曾見過尚師叔。郭聖卿道:公子來京做甚麼?喬七道:今上迷戀丹術,特命我玄門入京闡道。龍門、紫霄兩派師叔伯奉詔而來,聽說尚師叔遇到麻煩,便派我先來探問。我到此已有半日,尚師叔卻一直沒有露面。這事倒真有些奇怪。郭聖卿道:尚三爺不肯與眾人相見,想必有難決之事。依公子看會是何事?
喬七正自沉吟,忽聽一人大聲道:尚惜愆既有面子邀來泰斗公,還要我等何用?大夥一路上馬不停蹄,不過念著彼此這點義氣。誰想到了這裡,他卻不肯相見!難道他自恃是官府中人,便不把大夥放在眼中?我趙氏兄弟不是不講交情的人!他既如此相待,可別怪我兄弟一走了之,不給他面子!一言甫出,便有十幾人附和其意,口吐怨詞。
卻聽角落上一人道:各位既然來了,還請稍安勿躁。尚大人能請來這多知交,必有大難在身。他不肯露面,也許只想看看這帳中幾人可用。說不得對頭太強,他心裡沒底,正思量著是否要大夥白搭上性命。
眾人見說,莫不震恐:何人有此神通,能敵帳內這四十餘眾?難道那對頭是泰斗公!眼見說話之人五十多歲年紀,粗衣敝巾,相貌平常,均想:久聞此人武功極高,原來見識也在我等之上!
一麻臉漢子衝這人抱拳道:溫先生說得有理。尚惜愆身在官府,卻與白蓮邪教往來,泰斗公必是因此震怒,要替玄門清理門戶。果真如此,我等當如何行事?那粗衣人憂然道:張泰斗與我無仇,惜愆兄卻與各位有義。事已至此,惟有義字當頭了。
一言未絕,忽聽帳外有人動情道:溫兄言沁肺腑,尚某何以報德!可惜溫兄只猜對了一半,那對頭又怎會是張師兄?說話之間,一人走進帳來。
眾人移目望去,都嚇了一跳。只見來人一身喪服,滿臉的悲憤鬱懣,雖不過五旬開外,卻彷彿驟然間得了一場大病,雙目紅腫無神,腳步異常沉重。猛一望去,真好似龍鍾耄耋,不勝殘年。
眾人心間俱生寒意,一時都說不出話來。那粗衣人忙迎上前道:尚兄這是怎麼了?來人嘴唇顫動,似欲落淚,既而收住悲腸,拱手四揖道:得蒙青目,諸公仗義遠來,惜愆未能盡地主之誼,抱愧欲死!這幾日悲苦相摧,愁腸百轉,實怠慢了眾位賢豪。眾人見他情悲意慘,全不顧素日官體,都忍不住過來搭話。
尚惜愆含淚致謝,當下與江西攔手門宋長庚、甘肅五行鷲拳辛子山、山西韋陀門梁通、淮安昆吾劍尹錫九、川南閉化門鄭印惕、武夷心字綿拳肖洛能、關中翻手雷常明遠、遼陽大奇槍趙氏兄弟、寧夏彈腿馬成宗、河間神刀鄭懷禮、冀北溫良樸、老祁派秦友偁及錦衣衛同知杜子明等三十餘人見了。另有十幾人端坐不動,只衝尚惜愆微微點頭,顯是交情極深,不尚虛禮。
喬七俯身拜見,一臉關切道:師叔,您老人家還好麼?尚惜愆蹙眉道:胤清也來了。你又何必強來?喬七道:師叔待孩兒如同親子。既有危難,孩兒理當向前。尚惜愆撫摸其頭,垂淚道:好孩子,這事你管不了,只會白送性命。你快去罷,告訴你幾位師叔伯也不要來!喬七神色一變,似已猜到了甚麼,霍然起身道:孩兒早知禍事不小!師叔少待,我這便多找些人來。不由分說,飛身竄出帳去。尚惜愆攔他不住,急得連連頓足。
眾人從旁見了,都覺奇怪:尚惜愆既有禍事,為何只請我等相助,卻不肯讓他同門出面?如此行事反常,莫非別有用心?
一人起座道:尚兄令我等空坐半日,也該告之詳情了。不是肖某人誇口,那仇家既不是張泰斗,我等儘可降住了他。難道此人是魔教談化生不成?眾人聽到談化生三字,心間都是一緊,不少人惶然而起,盯住尚惜愆。
尚惜愆到了這時,仍是猶豫不決,似生怕吐露實情,眾人即刻便要血濺當地,滿帳屍橫。那粗衣人知他顧念群友,說道:今日這多兄弟,都是重義輕生之士,便有天大的干係,我等一併承擔。尚兄一味權衡,不告隱衷,便是輕視我等,有違交友之道了。眾人也都異口同聲,追問情由。
尚惜愆心知無法隱瞞,又復墮淚道:家門大仇,尚某實無顏自陳。各位看過之後,便知端的。招手之間,帳外走入六名小校,抬進三口黑漆漆的棺木,放在大帳正中。暗夜燭火,頓感陰森搖曳。眾人見是血仇,心裡都打了個突。
尚惜愆命將屍體抬出,放到棺蓋之上。眾人看時,原來是兩男一女,男屍一老一壯,女屍則是個老邁的婦人,豐面慈眉,體態微胖。尚惜愆見了幾具屍首,再也抑制不住,失聲痛哭起來。有人驚呼道:這不是尚大先生麼!何人如此膽大,竟害死了大先生!
眾人久聞玄門尚惜過之名,眼見其人已死,無不氣衰,忙圍過來察看死因。只見那壯年男子顱裂漿出,顯是撞物而亡;那女屍頸間一道細細的血線,自右耳根穿入後腦,頭頂心微現一個小洞,卻無血水流出。眾人俱是行家,看後都甚不解。
趙氏兄弟道:這是甚麼暗器!怎地如此霸道,竟能從顱頂穿出?尚惜愆哀泣道:這哪裡是甚麼暗器?只是那禽獸一記彈指,中在家嫂右乳,指力上衝入腦,把囟門也頂破了。若非他手下留情,只怕整個天靈蓋都要震飛起來。眾人見說,都驚得目斜眉聳,實難信一指之力,竟至如斯!
再看尚惜過屍身,愈感離奇:但見死者面目如生,彷彿正在熟睡;剝衣細驗,通體竟無半點傷痕。饒是眾人見多識廣,也唬得小兒一般,做聲不得。
那粗衣人輕按死者上體,覺察胸骨並未斷裂,內臟亦無傷損,皺眉道:難道大先生是中了極罕見的劇毒?為何又面色如常?尚惜愆痛聲道:難為溫兄這等眼力,也看不出家兄死因。那禽獸實實是說到這裡,含淚將屍體翻轉過來。
眾人見死者後背滑膩光潔,絕無老年人鬆弛乾癟之象,均想:他尚家乃高門世族,尚惜過養尊處優,更兼內功深湛,自然體如健兒。尚惜愆悲傷過度,卻拿這些炫耀甚麼?
那粗衣人心細,出掌輕摸脊背,突似觸到炭火,一驚收手,大瞪雙目道:這這驚駭之下,竟說不出話來。眾人受其感染,皆倒縱丈餘,惟恐屍身上有甚古怪。那粗衣人額角滲出冷汗,死盯住屍身道:難為他如此殺人,內勁還這麼收斂得住!溫某如不親見,真不信世間竟有這等手段!眾人不識端倪,都道:溫兄查到了甚麼?
那粗衣人露出又是恐懼,又是欽佩的神情,寒了聲道:此人一掌印在大先生心口,內勁透胸而過,全不傷及胸骨、內臟,便將大先生脊骨震碎。且吐勁之時,另有一股柔活之力,居然將臟器中淤血吸至腹下,無半點溢入七竅。更奇者脊骨雖已寸斷,卻又連為一體,並不支離。若非溫某粗通拂骨綿勁,幾乎查它不出。言說至此,忽衝尚惜愆深深一揖,鄭聲道:此等駭人手段,當世絕無僅有。在下與公相交多年,敢請賜告,兇手究竟是何人?一席話驚得眾人目瞪口呆,情知事關重大,無不悚息自惕。
尚惜愆突然軟軟跪倒,以額碰地道:我尚家百年清譽,毀於一旦了!家兄是是被他親子所害!眾人頭上一炸,都疑心聽錯了。
那粗衣人如遭雷擊,霎時面如死灰,顫聲道:貴長房一門五侯,武功皆得玄門之秘,但餘子斷無這等修為。難道是尚惜愆痛心疾首道:溫兄還護著他做甚麼?那弒父害母的禽獸,正是老七景侯!
此言一齣,不啻天崩。眾人都覺眼前一黑,連那粗衣人也站立不住,心間只剩下一個念頭:七侯喪倫敗行,江湖從此大亂了!
突見灰影晃動,一人抓住尚惜愆手腕,厲喝道:武魁乃蓋世奇男,怎會做出這等喪盡天良之事!你休要耍詐,快說到底有何圖謀!尚惜愆腕上奇痛,雖未看清來人面目,右掌已不自覺地搭向對方小臂。二人掌臂相碰,全身都是一震。那人化不開他沉柔的掌力,腳下登陷淺坑。尚惜愆趁他卸勁之機,腕上隨生彈力。那人似已醒悟,鬆脫五指,向後躍開。
尚惜愆腕上如被狼咬,憤然而起道:德翁與我交非一日,為何如此行事!那人是個駝背老者,烏眉墨面,甚是兇醜,這時怒聲道:尚老三!你來信叫我,陸某如期而至,可沒壞了這張麵皮。但你說七侯做下這等大逆之事,陸某死也不信!你要知道,七侯不但是你尚家的榮耀,更是普天下習武之人的神話。你當眾毀其聲名,陸某寧可不交你這個朋友,也決不許你信口雌黃!說到恨處,回手抓向一塊椅木,用力之下,椅木頓成飛屑。
眾人細味其言,也覺此事不可思議:尚七魁海內俠宗,雖傲嘯古今,性情奇驕,總不至做出這等事來。但若僅為叔侄反目,尚惜愆斷不會誣他逆倫,看來其中必有文章。
尚惜愆跌足道:諸公愛那畜生,我又何嘗相信是他所為!然鐵證如山,不由我不悲哀。況且家兄嫂屍骨乃從子翊侯、希侯親送至此,二人與他一父所生,又怎會冤枉了他?說到這裡,自度群朋難恃,不覺轉念道:諸公遠道來援,已是大德難償。尚某遲遲不見,便是怕那畜生手段太毒,傷犯了眾位高賢。惜愆無能,空勞大駕,今夜便與諸君長別。雲天高義,惟有期報來生了。言罷灑淚長揖,已有送客之意。眾人見狀,皆僵立無措。
忽聽得營外嘯聲傳來,初時由東而起,片時西北南三面俱發異聲,好似飛龍繞營,盤旋數週,倏然寂滅。眾人耳力俱佳,聞聲無不惴恐:這嘯聲好不古怪,怎無一人運純陽之氣?莫非是他們到了!頓覺心海翻騰,呼吸急促。
正這時,只聽角落上有人大笑起來,朗聲道:外面來了這多醜類,今晚必然熱鬧!事已至此,倒不妨聽聽七侯如何殺親,尚兄如何與他約鬥?此人身穿黑袍,美髯俊目,大有風雅之態,年紀卻看不出老壯。
尚惜愆見這人躍眾而出,登現愧色道:許先生駿足賜降,尚某已感盛意。家門醜事,實有汙清聰。那黑袍人道:我與武魁素未謀面,心下久欲攀識。倘其惡跡果真,許某願拋此頭,也要領教高深。不知諸君有無同慨?眾人懼意在懷,都不應聲。那黑袍人看透眾人肺腑,冷笑不止,神情蔑然。
尚惜愆大感失望,不覺悲從中來,悽聲道:上月初九,二侄翊侯、希侯忽送來他父母和大哥的屍首,哭述景侯亂性,一夜醉入內堂,親手將父母及大嫂殺害。他大哥元侯驚聞此事,趕來怒責其非。那畜生惱羞成怒,又出手將元侯打傷。元侯悲憤交集,一時思想不開,竟撞柱而死。那畜生猶未甘心,又將殿侯、翊侯武功廢去,隨後逃逸。我初時尚不肯信,誰料那畜生反派人傳話,叫我包羞忍恥,不得播其惡名,否則親來滅門,良賤無存。我當時怒火難壓,便請來人捎信,約他本月十五來京了斷,隨即給各位去函求援。唉,只為我一時氣極,才有這等不智之舉!既害了親眷,又累及群公。這幾日我思來想去,實不忍見各位喋血,大夥只記住這畜生非復人類,便已不虛此行。尚某縱使闔門遭戮,也算死有餘德了。言罷落淚不止,一揖到地,示意眾人出帳。
眾人悲聲入耳,盡生義憤:原來七侯是這等邪徒!他縱有通天手段,也不過利爪禽獸。我等今日一退,還有何面目立足江湖?
那粗衣人默然良久,這時道:素聞七侯生具異相,資質絕頂。似他這等人物,表面上雖是放縱些,實則孝心較常人猶重。我看箇中必有隱情,否則他絕做不出這種事來。尚惜愆道:溫兄有所不知。那畜生下生之時,即一副駭人醜相。當時請高人測算,便說他奇命難養,日後恐傷親害故,禍亂清平。若非如此,家兄又怎會將他自小寄在佛門?想不到過了這麼多年,那先生的話還是應驗了!眾人聞其一語,背上俱生涼意。
那粗衣人道:今夜便是十五,七侯果真會來麼?尚惜愆道:那畜生百樣皆非,獨重諾守信,不肯食言。我約他子時入營,到時他必會趕來。那粗衣人道:傳聞七侯交友不良,早與談化生換過盟帖。外面群魔環伺,會不會是他請來的幫手?尚惜愆搖頭道:那畜生自負得很,絕不肯找人相幫,縱是虎穴龍潭,也只一人獨往。明教中人因何到此,我實不知原由。
那粗衣人道:溫某說句犯顏的話:既是七侯亂性,尚兄為何不請九派玄門和泰斗公出面?尚惜愆嘆道:溫兄哪裡知道?眾同門都與那畜生情密,猶以張師兄溺愛最甚!那畜生一身本領,少半得自少林,大半乃由張師兄親授。他若聞知此事,定要包庇那畜生,殺兄之仇再也難報了。
正說間,突見兩名錦衣人奔了進來,一臉驚慌道:稟大人,東門上掛了幾具屍體,不知何人所為?尚惜愆驚道:守門軍卒不在麼?一錦衣人道:軍卒並未擅離,卻語焉不詳。尚惜愆道:快把屍體抬進來!二人奔出帳去,少刻抬入四具屍體,個個舌伸目突,顯是繩勒致死。尚惜愆搶到屍旁,悲呼道:勝安兄!成遠兄!宇蟾兄!是我害了你們!原來這幾人正是適才聽說泰斗公將至,奔出帳去的來客。
那黑袍人又復冷笑,環顧眾人道:群魔既然動上了手,諸位欲圖自保,看來已是不能了。許某與魔教有些淵緣,此刻想要出營,料來無人敢攔,不過各位要離開此地,怕不太容易了。許某心意已決,誓與尚兄共存亡。哪位朋友不願捨命,在下倒可送他出營,與妻兒團聚。話一齣口,滿座皆羞。
一禿頭老者怒道:許先生是嘲笑我等了?陡然躍起發掌,擊在那黑袍人肩頭。這一掌無聲無息,力道卻大,收掌之際,隨手黏下一片袍布,現出清晰的掌印。那黑袍人傲立不動,手上卻多了一條腰帶。那禿頭老者一驚,急忙抓向褲腰,倏見長影一閃,手臂已被纏住,幸好褲子未掉,否則已出大丑。旁觀者看得分明,有幾人長身而起,便要與那黑袍人廝鬥。
那粗衣人飛身上前,不知用了甚麼手法,已奪腰帶在手,順勢倒縱丈餘,將那禿頭老者抱回椅中,說道:幾位不要動怒!此刻唯有一心,方能保身全義。七侯將至,不是內訌之時!那幾人收住腳步,口中卻道:許元淨辱人太甚!我等豈是怕死之人?今夜誰要離去,便是貓生狗養的畜生,大夥先結果了他!眾人當此境地,也知獨去難活,都叫道:大夥抱成一團,不信殺不了七侯!就算死在他手,也不枉活一世了!帳內頓時一片沸騰,互鑑同死之心。
尚惜愆心中感動,抱拳道:諸君高義,雖古之郭解、朱家不能及!然那畜生手段之高,實非常人所能想象,縱使萬夫一力,怕也傷他不得。此子十餘歲時,我已難見其手;二十歲後,與叔伯輩較藝直如兒戲。兩年前家兄大壽,我曾見過他一面。其時同門俱在,滿座高朋。那畜生多飲了幾杯,不覺顛狂起來,作詩曰:萬世皆誇老胡種,百代盛揚祖師公。此身應笑達摩轉,全一門下我為峰。當時眾同門不但不惱,反都拍手叫好,許為實言。天罡門劉師兄最愛與那畜生胡鬧,竟邀他當眾炫技,以娛親朋。那畜生平素最厭言武,總說自己是斯文宗主、不掛花的狀元,這當兒卻放下架子,與眾人戲耍開來。眾人依次上前,人人到在他身前三步遠近,即感腳下發飄,心慌氣短,實是說不出的恐懼。最後劉師兄上前,那畜生居然只看了他一眼,劉師兄便飛了出去,若不是純陽門郝師弟出掌相攔,劉師兄早跌出大廳去了。過後郝師弟偷偷對我講:他接人之時,已然用上全力,一接之下,腕骨當即脫臼,人也要跟著飛出,恰這時恍覺那畜生動了動,隨之似有人來到身畔,用袖子拂了他手臂一下。說也奇怪,這一下不但穩住了二人倒飛之勢,更令郝師弟腕骨復位。猶可驚的是在座眾人都好像甚麼也沒看到,還以為是郝師弟自己接住了劉師兄。郝師弟聽說我也沒看到人影,嚇得著實不輕,連夜便趕回師門,惟恐再招惹那畜生。此事記憶猶新,我閒常還頗以為傲,目下思來,卻不由膽裂魂飛。
一語剛罷,帳角有幾人同時嘆了口氣,垂下頭去。這幾人入帳後一直端坐無語,但個個神采非凡,儼然有大家之風。此刻一語驚心,目光頓時黯淡了許多。
尚惜愆嘆了口氣道:尚某這番話絕非自隳鬥志,實為提醒大家千萬小心。那畜生出手奇險無比,稍一轉睛,即有性命之憂。他一身武功博雜精純,無人可測其淵。我等雖人多勢眾,仍無半點把握。
那粗衣人道:依尚兄說來,便無法降住他麼?尚惜愆沉吟道:我苦思數日,倒有了一條拙策,只是怕侮慢了眾位,不敢直陳其陋。那粗衣人道:七侯來時,便是眾人生死關頭,尚兄豈能猶豫?尚惜愆點了點頭,轉望眾人道:諸位皆海內名家,神功獨具。但那畜生天賦異能,尋常武功絕難傷之;倘或叢毆起來,死傷必多。在下之法雖未必可行,總還有一線機會。得罪之處,務望海涵。眾人摸不著頭腦,都望著他發楞。
尚惜愆來到郭、任二人面前,說道:二位遠來,尚某一直慢待,實則卻大有用你二位之處。郭、任二人自打入帳,便遭眾人白眼,及後尚惜愆來到,也不與之寒暄,心下一直不快。這時聽說己身可用,精神俱是一振,齊聲道:蟻負之身,願供驅使。
尚惜愆道:聽說步庭傳了你二人飛擒凝血之術,可有此事?郭聖卿道:蒙聖王錯愛,我兄弟卻無寸進。尚惜愆道:那就好。此路飛擒凝血功,乃從奇手門閉血神拿中化來。我演練其中束朝帶三式,你二人好生記下。一言未畢,身影忽杳。二人只覺腰腹間數處穴道同時一麻,尚惜愆已然回到身前。眾人都咦了一聲,詫以為奇,卻沒人看清手法。
尚惜愆道:此束朝帶三式,乃以透勁閉帶脈十穴。我再做一回,務要記住其形。言罷依式而動,手上雖已放緩,猶自巧捷如幻,這一回卻是解穴。帶脈起小腹之間,季肋之下,環身一週,絡腰而過,如束帶之狀。其中有兩穴忽隱忽顯,若有若無,最是難辨。他信手點來,卻顯得十分隨意。郭、任二人雖有防備,仍感意難追手,不禁相視苦笑。
尚惜愆收手道:奇手門以幻變為宗,內有獨特心法,非一時可悟。你二人只記住這三式的模樣,到時能一左一右,點準他季肋下四穴,已是十分不易。當下又演練了兩遍。眾人這時方見其妙,不覺拍手稱歎。原來此快如閃電的三式,竟用上了戳、點、壓、叩、彈、敲等數種手法,瞬息幻變,繁複之極,著實亂人眼目。
尚惜愆練罷,又講了些飛擒凝血功與閉血神拿的異同之處。郭、任二人雖不解其意,卻凝神受教,不敢託大。好在二人根基尚牢,少刻已做得有幾分神似。
尚惜愆露出慰色,又衝一獨眼男子道:請悟觀兄上前。我有一路小探花掌相示。那獨眼男子含笑而起,凝如山嶽,拱手道:請尚公多多指點。尚惜愆道:此掌乃紫霄派不傳之秘,專尋人椎脊發勁,故又命斷龍背。內裡取中用橫之法,得自三豐祖師口傳,我亦不甚了了。悟觀兄請移法目。說罷身形一變,兩掌尚未翻起,已現波瀾橫生之勢。按說掌法不論多妙,起手時都無甚新奇,然這路小探花掌卻似蘊藏了無窮秘奧,初起便包裹不住。
眾人初見尚惜愆入帳,只因他一味悲傷啜泣,都微生輕視之意。這時眼見他掌勢未張,已有溪雲四起、意動神飛之象,端的是一派宗師的器局,均不由肅然起敬。
尚惜愆說聲:悟觀兄小心了!驀然欺到那獨眼男子身前,右掌倏伸,按向他胸口。那獨眼男子見來掌迅而無威,從容向旁閃避。孰料身子剛動,背上已壓一物,呼吸驟感艱難。他知對方到了身後,微吃一驚,忙收息向前溜步。常人縱為健者,一步溜出,也不過丈餘之距,這獨眼男子畢生專習此術,卻大有過人之功。
眾人見他兩腳一錯,即滑出兩丈有餘,正欲喝彩,不期尚惜愆雙足騰起,手掌好似粘在對方背上,隨之向前飄來。那獨眼男子大驚,使平生氣力,溜滑不停。無奈對方如蛆附骨,再難甩脫,幾番超距震抖,背上竟越來越重。須知龍乃夭矯飛騰之神物,最是變化莫測。此掌既名斷龍背,走勢奪機之巧,乘物衍相之奇,幾已微不能識。
那獨眼男子半身愈來愈僵,腳下仍不停歇。常人中幹受制,早已僵硬如木,他卻身呆步活,猶有變化之能。尚惜愆心下驚佩,驟然吐出掌力。那獨眼男子雙腿一軟,便要屈膝。尚惜愆忙將他扶住,挑指讚道:悟觀兄果有真功!此掌自經問世,尚無人能著掌不頹,疾行數步。尚某今日大開眼界!那獨眼男子喘息道:於某受制,只因內力不及尚公,難將此掌彈開。聽說武魁周身如電,物不能犯。單憑此掌,如何能降得住他?只怕未觸其身,自家手掌已斷了。
尚惜愆道:後事不勞多憂,我自有區處。那獨眼男子道:武魁必是身法如魅,僅憑此粗淺溜步,恐難靠近其身。尚公如覺於某可用,便請賜授貴派高技。尚惜愆笑道:悟觀兄實在聰明,已知在下用意。到時兄臺無須按上其身,只要手法逼真,一步便至其後,已遂尚某之願。當下手動口詮,將前三式掌法傳了與他。
眾人觀其招式,已覺老練得駭人,及聽法理艱深詭奧,皆平素聞所未聞,不由暗想:難怪玄門百餘年來威震江湖,已有凌駕少林之勢,原來其術之精,竟到如此地步!七侯既為其冠,更不知有多少駭人手段?
尚惜愆傳罷三式,頗耗心神,微露倦容道:有聖卿、伯生和悟觀兄三人,那畜生中節已受束縛,但猝起飛空,仍有變數。我松溪派有一路索身麻,本是張師兄獨創的秘術,拿脈抓筋,打穴擊要,堪稱絕技。我欲借其手法,與太和門小摘鬥輕功合為一式,封住那畜生頭頂脫逃之路。但須一人精通拿顱之術,且要輕功極佳,指力能隔顱入腦方可。話音未落,適才與他交手的駝背老者忽道:尚老三,剛才咱得罪了你,正愁沒法說項。這差事便交給我罷!
尚惜愆搖頭道:德翁手勁太強,必被那畜生所傷。況且索身麻乃內氣震穴之法,全靠手厥陰心包經一脈活勁,非比德翁大金剛指的硬功外壯。那駝背老者臉一沉道:這麼說,你是不願傳我張泰斗的絕學了?尚惜愆知他最愛渾纏,不欲多生是非,想了想道:德翁甘願冒險,尚某何吝此術?不過你飛至那畜生頭頂時,切莫照實發勁,否則五指必斷,且有性命之憂。那駝背老者哈哈大笑,不以為然。尚惜愆心生憂慮,惟恐此人得了妙術,到時放膽相搏,故只挑了索身麻中最簡單的兩式授了,於小摘鬥輕功卻語之甚詳。
那駝背老者武功本高,既得玄門兩大奇技,只覺箇中妙義無窮,突然擰身而起,向那粗衣人頭頂抓來。這一縱怪異無比,好似皮球彈升,手足皆隱匿不見。那粗衣人一驚之下,忙揮掌上撩,護住頭頸。那知尚惜愆苦思多日,早於此式中伏下十幾種變化。饒是那粗衣人技藝超群,匆忙間也難招架,嗤地一聲,頭巾已被那駝背老者抓破。
那駝背老者僥倖得手,翻筋斗落在遠處,大笑道:老溫,你平常總瞧不起人,想不到張泰斗區區一式,便勝過了你!那粗衣人不小心輸了半招,原是懊惱,但想到此式確有威力,又不覺回瞋作喜,笑道:德翁學得倒快!但你抓來時不是松溪派的氣勁,且小腹微露空隙。七侯到時,可要多加小心。那駝背老者知他所言非虛,連連點頭。
尚惜愆心下甚喜,又衝一胖漢道:馬兄乃彈腿名家,當年又得瘋道人傳授三招半暗腿,料來下盤功夫已是出神入化。所謂學成三招半,踢倒英雄一大片,那可是龍門派的絕技!近聞馬兄又融入了地趟門的跌踹之術,自然更添錦彩。我欲借馬兄神技,驚擾那畜生下盤,就算不能亂其步法,也要令他雙腳不敢踏實地面,使不出駭人的抖勁來。
那胖漢笑道:馬某這點家數,尚公是一清二楚了。屆時我倒地撲踹,以暗腿抹其下陰,縱不能一擊而成,也可驚他一驚。不過我早聞玄門抖絕之力驚人,今日尚公提起,我倒想當眾偷些皮毛。
尚惜愆笑道:所謂抖絕之力,其妙皆在腰腿,足心乃為源頭。我玄門弟子如得此勁,可依各自喜好,凝練成散手。遇敵時不拘形式,沾身即發,其勁直透彼之內臟,無論彼是化是打,皆受內傷。那畜生猶悟奇旨,可凌空抖放,不著痕跡。眾人聽罷,悠然神往,旋即又大生恐懼。
尚惜愆嘆了口氣,又向那黑袍人道:難為許兄,也要學些陋技。那黑袍人笑道:尚兄布此網羅,神仙也難破圍。不知許某還有何用?尚惜愆道:我太乙門有一套小玄珠功,本是練內丹的外輔之術,但其中有射雙珠一式,乃以內氣聚上焦之精,鼓電目懾敵心膽,甚具威力。那畜生一雙怪眼,最是駭目摧心,常人被之一望,無不意喪神頹,非許兄這等豪膽,斷不敢與之對視。此射雙珠正是定己摧人之法。到時許兄最先上前,只要能與那畜生對望一瞬,便是大夥的福氣。
那黑袍人神色凝重起來,說道:久聞武魁目力極強,數十丈外之落葉,亦難逃出視線。尚兄把這副重擔交給我,別是怪我適才大言辱眾,要武魁來整制我罷?尚惜愆笑道:許兄不要多心。你內力深湛,又得大光明使所傳如意伏心之法,原是最合適不過。換做旁人,我便不敢讓他冒險。那黑袍人推託不得,只得點頭受教。好在射雙珠只是化精為神、凝運上焦之法,真訣不過三言兩語,那黑袍人一點即通。
眾人到了這時,已明尚惜愆用意,均想:他如此苦心佈勢,確有可取之處。此法較之群毆亂鬥,似多了一分勝算。天幸那六人能傷了武魁,便是大夥的造化,那時一擁齊上,殺之有望。
那粗衣人卻面帶憂情道:尚兄一番苦心,或能有些效用;九派高技,也確實遠勝我輩。不過這幾位皆得皮相,以之欺唬旁人,倒也罷了,七侯是何等人物?豈能被這點手段降伏?難道尚兄早知他武功中的破綻,以為只有玄門之技才能傷他麼?尚惜愆搖頭道:我玄門武功未必高過諸位,那畜生也無破綻可尋。那粗衣人道:如此說來,尚兄忙碌半天,豈非無用?
尚惜愆聞言,目中忽露兇光,獰然道:我也早知無用,但卻要以此無用之用,成乎有用之用。眾人見他眉眼不善,都暗自打個冷戰。郭、任等六人卻斜眼相視,微現怒容。
尚惜愆自覺失態,忙笑道:都怪我不曾解釋清楚,才惹六位起了誤會。其實那畜生手段之高,比我所誇猶甚。六位縱使罩定其身,各施新技,也擋不得他信手一擊。不是尚某危言聳聽,只怕一招之間,六位都要被他打飛數丈。
那黑袍人怒道:既是如此,豈不是讓我等白白送死?尚惜愆道:許兄息怒,聽我下言:那畜生藝通百家,卻獨愛玄門之術。他與人交手有個習慣:只要對方使的是三豐仙的法傳,他必留七分情面,以此你六人並無性命之憂。我已思謀周詳,一會兒那畜生來時,我先引他說話,趁其不備,突使一招仰嶽尋宗。此式乃本門晚輩向長輩請教時的起手,那畜生見了,必然一愣。許兄趁這時上前,瞪雙睛直視其面,那畜生怪眼逢敵,必會一呆。此時餘下五人分從四面撲上,速以所授之法擊之。那畜生見是玄門武功,自不免又是一驚。此一驚便是分際,就算他能瞬間擊飛幾位,我已有辦法傷之。眾人聽了,莫不驚疑。
那粗衣人蹙眉道:六人一旦飛出,形勢陡變,如何還能傷他?尚惜愆不答其問,忽走到大帳一角,衝兩名老者深施一禮道:晚生能否雪恨,皆賴二位前輩成全。兩名老者本是閉目而坐,突然睜開眼來,目中精光迸射,微微頷首。
尚惜愆大喜,又來到一矬子身前,躬身道:師叔休怪弟子謹慎。不到萬不得已,也不敢勞您大駕。那矬子只有半人多高,面目醜陋異常,令人生厭,眾人都是正襟而坐,他卻斜躺在椅上,這時打個哈欠道:也難怪你仔細。那浪蕩子機警無比,常人確難傷其毫髮。怕只怕我們幾個老骨頭也拾掇不下,那可教人笑話了。尚惜愆道:王師叔技藝通神,哪會失手?那畜生雖沒見過您老人家,私下也說過不少讚美之詞的。那矬子道:這可難說。人老了,終歸不大管用。說罷合上眼簾,又蜷縮在椅中。
尚惜愆似有了依靠,又向西首兩名青衣人望去。那二人均在五旬開外,相貌衣著幾乎一樣,這時相視一笑,都衝他點了點頭。
尚惜愆吁了口長氣,轉望那粗衣人道:加上溫兄,正好也是六人,不信他不中此計。那粗衣人大惑不解道:尚兄到底有何奇策?尚惜愆笑而不答,沖帳外招了招手。只見兩名軍漢走了進來,每人手捧三套軍服,放在桌上。眾人愈發莫名其妙。
尚惜愆笑道:列位定是怪我故弄玄虛。其實說到武功,在座實以高、彥兩位前輩、王師叔、風氏賢昆仲和良樸兄為最。餘者雖各具深功,但生死關頭,終不忍讓各位蹈險。我之所以讓聖卿、許兄等人先上,便是盼那畜生將他們一招打飛;換作旁人上前,那畜生見是別派武功,定出重手殺之,那便萬事皆休了!
那黑袍人微露躁意道:尚兄說來說去,我還是不懂,即便我等飛出又如何?尚惜愆詭譎一笑道:此六套軍服,少時便穿在王師叔和良樸兄等人身上;那畜生來時,他六人早站在絕佳的角落。你六人一旦飛出,便向他六人身前飄落,著地後抓起一人,只管向那畜生身上猛擲。那畜生心思都在周圍幾十人身上,見是尋常兵勇飛來,意下必然鬆懈。他瞬息間一愣、一呆、一驚,到此又是一懈,武功已打了四分折扣。這機會稍縱即逝,千載難逢!良樸兄,王師叔,高、彥二位前輩!那時你六人切莫猶豫,務以貴派最辣的手法擊之。天可憐見能傷了那畜生,他便絕難逃出此帳。尚某縱與他同歸於盡,也必含笑九泉!一番話直聽得眾人氣亂神狂,想到其人如此處心積慮,實是個極厲害的角色,均不由驚訝萬分。
忽聽帳外有人冷笑道:爾等以為這樣便能殺了七侯?我看只是痴人說夢!語音低沉,大有陰森之氣。隨聽一人怪聲怪氣的道:咱哥兒倆是菩薩心腸,不忍見這幫熊貨白白送命,好歹說和說和,息了這場干戈。說話之間,只見兩名中年男子走了進來,一高一矮,各罩白袍。高者臉泛青光,神情木然;矮者面色慘白,毫無生氣。這二人信步而入,都是飄飄忽忽,行不露足,直如煙魂一般。眾人見狀,一顆心猛然提到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