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望月樓》小說信息

第二章 風雲暗動意猶狂(第2頁,共2頁)

字體:

這一下形如兒戲,連對方衣角也未吹動。那黃眉僧只當他故意耍鬧,正要樂出聲來,豈料那胖大僧人神色驟變,隨聽哧剌一響,寬大的僧袍竟自胸腹間裂開,棉絮飛散而出,如瑞雪灑地。那黃眉僧見狀,笑容登時僵在臉上。

那胖大僧人急喘數口,猶覺腹內痛熱難當,心道:為何他一口氣吹來,我便把持不住,非要將腹中勁氣放出不可?難道他會施法術!

尚景侯見他一臉迷茫,笑道:其實我也練過這門功夫。不信你來試試,便知優劣。那胖大僧人爭心未滅,跪地出掌,按向他小腹。他知對方武功之高,已到了常人無法想象的地步,一掌發出,不覺用上了十成力道,正是六合神把中的一式掌心雷。不期掌觸其身,如按在虛空相仿,愈是催力,愈覺空透無憑,身子往前便栽,如墮無底深淵。

他這一驚非同小可!慌亂中忙向那黃眉僧扶去,欲穩住身形。那知才搭其身,那黃眉僧亦生同感,頓覺腳下虛軟無根,再也站不穩牢。他是羅漢堂首座和尚,武功自非常人可比,忙飛起一足,踢向那胖大僧人按出的手臂。便在這時,尚景侯忽向他臉上望來。那黃眉僧經此一望,魂魄似被懾住,耳聽對方說聲坐下,便不由自主地向下坐倒,一條腿忘了收回,臀部剛挨地面,已自仰面摔倒。那胖大僧人正欲驚呼,驀地裡身向前飛,一掌擊在樹上,只聽喀嚓一聲,樹幹竟被震斷,尚景侯卻已不知去向。

那黃眉僧爬起身來,只見群僧都向這面呆望,尚景侯卻立在數丈之外,悠然遠眺,不禁毛骨悚然:無怪他大言欺世,果然是神乎其技!他若頹唐自棄,誰人可與匹敵?只怕旋踵之間,各派皆滅!一時憂心如焚,只盼早回少林,與方丈共圖良策。那胖大僧人嚇得不輕,呆立樹旁,只顧喘息。

二人各懷恐懼,都無顏再去搭話;眾僧不知出了何事,也不便找他攀談。過了一炷香光景,眾人疲勞稍解,重新上路。

於路無話。次日晌午時分,來到東明縣境。眾人入城尋了家飯鋪,要了些上好的酒菜,請尚景侯獨享;十幾名僧人坐在遠處,只吃了些米飯素菜。

少時吃罷,正喝茶歇息,忽見一馬臉男子走進門來,二目兇光爍爍,四下掃視。眾僧見了此人,都吃一驚,有幾人長身而起,便要上前。那人一眼看到尚景侯,頓時斂盡鋒芒,近前跪倒道:小人拜見魁首!魁首說到這裡,望了望眾僧,欲言又止。尚景侯道:你來做甚麼?說話間低頭品茗,並不看他。

那人取出一封書信,呈過頭頂道:他老人家惦念魁首,特命小人齎書來見。尚景侯接過書信,開啟看了幾眼,問道:許元純是何許人?你教中實務,都操在他手麼?那人道:近年來明尊他老人家厭淡俗務,一應諸事,均由大明使裁奪。魁首未見過明使,恕小人不便妄議尊主。尚景侯道:你回去告訴談兄:少林我不得不去。如有閒暇,我自會去見他。那人站起身來,又望了群僧一眼,低聲道:請魁首移步說話。尚景侯見他目蘊深意,似有秘語相告,只得起身出店。那人隨後跟出。眾僧都極是不安,卻又沒法阻攔。

過了一會,尚景侯獨自回返,面帶冷笑。那黃眉僧上前道:魔教來人,必無好事。七侯可否借書信一觀?尚景侯掏出信函,遞了過去。那黃眉僧接在手中,不防紙葉化作碎片,飄散在地。眾僧見他不露痕跡,便將薄紙震碎,無不驚佩。

那黃眉僧臉一沉道:七侯這是何意?尚景侯也不解釋,仍舊坐下喝茶。那黃眉僧道:七侯與群魔勾連,便不怕汙名譭譽麼?尚景侯道:大師莫太專擅。我與明教之事,不勞旁人多問。那黃眉僧道:談化生一代魔主,陰險難測。七侯與之為友,終無善果。尚景侯笑道:我平生最不喜人羅唣,偏是夙契緣深,與唸經的做了伴。你們都去罷,我獨自趕奔少林。那黃眉僧頓口無言,嘆息歸座。

歇了一時,眾人又復登程,行不多遠,便是河南地界。那黃眉僧起了憂心,於途再不停留,遇有飢渴,只命人胡亂買些食物。可喜道上不曾有事,這日天方破曉,終於來到嵩山腳下。

那黃眉僧心下甚慰,與兩名僧人道:速往寺中報信,就說七侯到了。二僧快步而去。尚景侯見餘者仍圍在身畔,說道:我已數年不來寶山,久欲遊覽故地。各位先行一步,我隨後便到。那黃眉僧猶恐出事,笑道:七侯既來嵩山,總要呆上些時日,何愁無暇覽勝?方丈師兄已等候多時,還是及早入寺為佳。

尚景侯道:縱是囚徒,也有開枷之時。大師休要纏定不放。那黃眉僧想了一想,道:既是如此,還盼七侯早來。老衲等在寺中專望。說罷引眾僧去了,暗囑兩名僧人打個轉折,悄悄跟在其後。

尚景侯眼見眾僧離去,心意稍暢,向北尋了條路徑,入得山來。此時正值初春,草木尚未發萌,山禿嶺赤,並無風景。他不欲匆忙入寺,索性登高步遠,直上雲峰。

行了一程,漸至太室山頂。縱目北眺,但見黃河有如一線,曲折遙渺,接天而來;西向則隱見洛陽伊闕,猶如蜃樓海市。其時天高日照,萬里空廓。他登臨絕頂,忽生悲寂,不覺迎風感懷,無端煩惱。

站了一時,悲心略去,緩步下了峰巒,奔西面少室山而來。約行了十餘里路,卻來到一處山坳間。

他見坳中有十幾戶人家,便想過去要些水喝。少時近了,忽聽前面傳來哭聲。他快步走近,只見幾名僧人正在高聲喝斥,地上跪了四五個農婦,有的懷抱小兒,有的扯住自家的男人,不住地哀嚎求乞。一麻臉僧人手拿薄冊,粗聲大氣的道:本寺向來慈悲,已免了去年的地租。你們不說感恩戴德,卻要連今年的也賴掉,難道想讓寺裡白養你們一輩子麼?

一中年農夫哀聲道:幾位佛爺也看到了,小人家裡就剩下這點活命的口糧,再要拿去,一家老小可怎麼活啊?去年方丈已答應免了這兩年的租子,為何才說過的話,一忽間就變了?那麻臉僧人道:方丈慈悲為懷,只因他老人家從不過問這些吃喝瑣事。本寺上下一千餘口,甚麼事不得我們操心?你以為出家人打坐參禪,便不用吃飯了麼?一農婦哭道:去年鬧了蝗蟲,田裡沒打下一粒糧食,家裡這點口糧,還是上回去廟裡借的。幾位佛爺便發發善心,再容我們些時日罷。

一尖嘴和尚怒道:提起上回借糧,我便有氣!說好的一個月就還,這都過了大半年了,也沒見你們有丁點響動。這些年你們欠了本寺多少恩惠,怕也數不清了!頭年寺裡開臘八粥會,各派來了好幾百人,只為錢糧不足,弄得首尾寒酸,連方丈臉上也掛不住。你們只會哭窮,可知道寺裡的艱難麼?

那麻臉僧人威嚇道:你們可要知道:本寺這萬畝良田,都是歷朝歷代的皇爺爺賞賜的。你們不交租子,便等於抗交皇糧,倘被官府知曉,定要抓你們去坐大牢。孰輕孰重,可想清楚了!另幾名僧人不由分說,入室搜了糧米,便要離去。眾農戶哭天喊地,死抓住幾人不放。一年輕僧人怒將起來,飛起一腳,踹在一農夫小腹。那農夫啊地一聲,蹲坐在地,大口嘔吐起來。

幾個農夫急了,各操傢什,亂叫道:你們仗著官府撐腰,又會些高明拳腳,便這麼欺負百姓!大夥橫豎難活,不如拼了罷!一擁而上,便要毆鬥。幾名僧人似有所忌,一面後退,一面喝罵不止。

尚景侯心道:想不到少林外示寬厚,背地裡如此榨索農人。他一向養尊處優,絕少留意農人之苦,只思繞了開去。

一農婦見他衣著華麗,突然奔了過來,抱住他大腿道:這位大爺,你是有身份的人,求你過去勸勸,不然要出人命了!尚景侯道:你果真要我過去?那農婦抬頭看了他一眼,不由打個顫慄,忙鬆了雙手,疾步奔回。眾人見他相貌奇異,也都愣住了。

尚景侯緩步走近,打量幾個農夫道:我這裡廣有銀鈔,儘夠你們謀生之用。這便罷手如何?取出一張銀票,遞給一個農夫。那農夫一看之下,大喜道:一千兩?真是一千兩!這回大夥可有救了!另幾人狂喜不迭,圍上前來,不住地叩拜言謝。尚景侯笑道:諸位鬧夠了麼?大老遠的趕來,真不打算回去了?這句話似有魔力。幾人聽了,都驚得向後滾翻,如虎狼在前。幾名農婦丟下小兒,飛身向坳外奔去。

尚景侯道:嵩山勝地,爭鬥不祥。你們都去罷。幾個農夫身子顫抖,似乎猶豫不定,既而都嘆了口氣,默默向坳外走去。

數名僧人見狀,立時將他圍住。那麻臉僧人怒道:你是甚麼東西?敢來管本寺的閒事!另幾人也叫道:你放走了佃戶,這筆賬便與你算!氣勢洶洶,要將尚景侯拿住。尚景侯笑道:戲演的倒好!可惜沒個坤道,不然更熱鬧了!一言甫畢,幾名僧人各施拳腳,向他擊來。

尚景侯見幾人竟使出少林派的家數,拳法平庸之極,心下詫異:這幾人生死關頭,猶敢示我以虛,必是有些門道!笑了一聲,倏然出手。忽聽得遠處有人大叫道:七侯慈悲!喊叫聲中,眾僧都覺眉心一痛,宛似利電入腦,五人同時摔倒,氣絕無聲。尚景侯本無殺心,卻未料幾人如此不濟,眼望死屍橫斜,悔之不及。

卻見兩名老僧疾疾奔來,連連頓足道:七侯下手也太快了些!為何不問清原由?尚景侯見了二僧,不由一呆,低頭瞪視死屍道:難道這幾人真是少林弟子?一老僧唉了一聲道:我的好七侯!你是絕頂聰明的人,怎就辨不清真偽?這幾人只是寺裡收租討債的下役,連羅漢堂也沒資格進去。七侯何苦下這等重手?尚景侯冷笑道:你們不隨首座大師回去,卻尾巴似的跟著,就不怕我割了它?二僧聽了這話,著實吃了一驚,快步向西面奔去,唯恐惹禍上身。

尚景侯眼望數具屍體,心中煩躁:我此次上山,原為向方丈請罪,不圖舊怨未了,又添新仇,教我如何再與眾僧相見?又想:我雖不識下役,這幾人也當識我,難道少林故意使出這苦肉計來,籍此留我於寺?思了一回,也覺念頭荒唐,不禁暗笑道:我自出世以來,何曾這般疑神疑鬼?人已殺了,難以補救,倒要看眾僧是何嘴臉?離了山坳,信步向西走來。

尚景侯忽道:幾個東西聽夠了麼?還不滾出來見我!一語未息,只見庵後小樹林內晃出四人,遙遙向這面飄來。二僧神色驟變,拔腿便走,放下尚景侯不顧。那四人哈哈大笑,聲振林木,山谷間一片轟鳴。

尚景侯見二僧惶走不迭,說道:師兄莫怕!回去告訴方丈,我少刻便到。這一聲並不甚響,卻將那笑聲輕易壓住。那四人本是浮空飄來,聽他開口,身形頓時一滯,後面三人氣息微亂,忙向下滑落,獨一人疾掠不停。尚景侯一笑,信手斜指。那人竟似神驅鬼遣一般,直奔他手指的方向飛去,眼看便要撞在一棵古樹上,驀然身似靈蛇,纏上樹幹,倏忽間滑到樹端,隨即縱聲長笑,飄然下落。與此同時,另三人已到近前。

只見幾人均在五旬開外,一色的黑袍峨冠。居中一人美髯豐頰,甚是修偉;左側之人卻滿臉刀疤,猙獰可怖;右側那人肥頭大耳,狀肖彌勒;惟樹下男子冷貌凝霜,大有威儀。

那美髯男子率先施禮道:江湖下走,拜上魁首尊前。另幾人也躬身致意。尚景侯負手而立,卻不開口。

那美髯男子重又作揖道:數年不見魁首,你老人家一向可好?尚景侯瞥了他一眼,忽道:汝名智慧,不知智由何生?慧自何起呢?那美髯男子一怔,旋即笑道:昔摩尼主為教眾植十二明王寶樹,即十二大美德也。每一樹又有五記驗,合六十種美德具備,乃入大光明極樂世界。在下忝守智慧樹果,遵依盡善、常樂、不慳、貞潔、遠經五記驗,以此智慧常生,得離四難。

尚景侯哂笑道:摩尼造言設教,與釋家一般虛妄!我聞談兄座下有十二寶樹法王。今日到了四位,不知是哪幾塊朽木?另三人見問,都笑道:魁首竟知道我等虛名,倒教人慚愧了。當下各報名號:那疤臉老者乃是忍辱法王,那圓頭胖身的則是歡喜法王,那冷麵男子卻是常勝法王。三人都不曾見過魁首,通名後目視其人,均露出異樣表情。

尚景侯道:你們來做甚麼?我又不去剃度,怕日後見不到麼?歡喜法王笑道:明尊怕少林僧糾纏不清,特命我四人趕來聽調。魁首如有差遣,儘管吩咐便是。尚景侯道:差遣倒談不上。只是這初祖庵看著彆扭,立此千年,誤了許多人物。你們把它拆了罷!幾人一呆,都疑心聽差了。

智慧法王腦筋卻快,笑道:要說這初祖庵也真該拆!少林僧千百年來,皆為固守達摩法傳,方致泥足自陷,不能另闢藩籬。可惜今兒沒帶鎬頭,不然魁首發話,我們還怕賣點子傻力氣麼?

尚景侯哈哈大笑,說道:和尚們愚根淺智,也不消說了。聽說你日月教更為荒唐,竟分出明暗兩宗:明宗尚白,暗宗尚皂。你四人一身鬼服,想必是那人死黨了?此言一齣,幾人神色皆變。

忍辱法王打一躬道:不知魁首從何處聽來這些閒話?本教上下一心,早無兩宗之論。尚景侯道:既無二宗之論,何有明尊、明使之分?二者本為一體,原由我兄長獨享。你等當我不知麼?

智慧法王笑道:本教自唐時傳入中土,其間職份屢有改易,難怪魁首不明。按摩尼殘經所載,本教原有三大明王之說:其明父者即明界無上明尊,其明子者即日月光明使,其淨法風者即惠明天王。唐、五代及宋以降,又分出淨風、善母為二光明使,淨氣、妙風、妙明、妙水、妙火為五明使。直至第二十七代教主踐位,方將諸明使之號革除,僅存大光明使一職,暫由教主代為行權。並雲:若有明使,出興於世,教化眾生,令脫諸苦,則明尊、明使同掌聖教,為大、小明王-今聖教修睦養和,更兼聖教主推賢讓能,故大明使應運而生。此乃本教昌隆之象,魁首何以疑為禍亂?

尚景侯不答,目視遠山道:據傳你教中因我看了心經,都有意架空我家兄長。可有此事?智慧法王驚道:魁首從哪裡聽來的訊息?莫莫不是教主託人相告!話到此處,自知失言不敬,忙即收聲。忍辱法王卻接腔道:雖說-明王心經乃本教秘典,但教主既允魁首觀覽,旁人也無話說。不過那寶典中薈萃了本教至高武學,教主輕易示人,終究不甚妥當。

尚景侯聽罷,默立了片刻,忽道:你四人聯手,自忖可阻我入寺麼?幾人都是一驚,異口同聲道:魁首不要誤會!我等此來,確為助你一臂之力。尚景侯笑道:你等有何能為,配來助我?若是惠明法王同來,我倒有心承情。

忽聽常勝法王森聲道:柳文瀾多年不入聖廟,已是叛教反逆!魁首以之作比,那是瞧不起我等了?言下大有驕狂之氣。尚景侯也不看他,淡淡一笑道:你等既自薦於前,想必有所憑恃了?常勝法王板著面孔道:我等再不自量,也不敢在魁首面前逞能。不過普天下習武之人,都盼著能在你老人家眼底現醜,明知道雲泥有別,卻也不枉苦練了一遭。另幾人紛紛點頭,顯是大有同感。

尚景侯微露倦色道:只聽這-苦練二字,便沒上道。休再繞舌,都滾回去念殘經去罷!常勝法王哈哈一笑,反跨上半步道:我等這點道行,自難入魁首法目。然近年來蒙教主錯愛,已初窺心經妙義,獨恨幽徑難通。魁首過目不忘,如能指點些高深訣要,使我等步上新天,則教主也必感欣慰,暗喜寶典得人。

尚景侯聽了,搖頭嘆道:我當初不過好奇,方借貴教心經一閱,誰想竟落下話柄,由人說短道長。那心經雖有些道理,也不過人間法門,難道真配我偷學麼?常勝法王道:魁首是天外的手段,自無偷習小術之理。但人言嘖嘖,最易傷名,總須自表方好。何況魁首一入少林,從此再不露面,若是將心經也帶入其內,我神教恐要受制於人。

尚景侯失笑道:原來竟有這多顧慮,怪不得遠來糾纏!定是那心經弄丟了,卻疑我是個盜魁。也罷,今日既在老祖庵前,我僅以少林五路短手自辯。幾位如能迫我站起,即算貴教之術高過佛門。尚某立承竊經之事,任你等播醜江湖,笑罵虛名。說罷坐下身來。幾人見狀,既驚且疑。

智慧法王笑道:我等縱有包身之膽,也不敢與魁首較量。心經之事,不過眾口謠傳,如同犬吠。尚景侯道:你等不必作態。早早比過,也好杜人之口。智慧法王道:魁首雖坐於地,我等猶難取勝。如是單用一臂,減卻大半神通,這一場才有些比頭。歡喜法王道:魁首一臂也是佔優,索性蒙了面目如何?您老人家神目如電,最是裂膽摧心,常人縱有絕大定力,也不敢欺身發拳的。尚景侯笑道:既是這般無恥,那便如你所願。幾人見他不似說笑,一顆心狂跳難遏,愈發驚疑不定。

忍辱法王道:魁首嘴上應了,就怕到時情急,又用上了雙臂。我四人輸了還好,倘或僥倖贏了,不免大禍臨頭。尚景侯道:你等若勝,日已西升,禍從何來?忍辱法王道:魁首是這麼一說,在下卻怕你殺人滅口,我兄弟無端喪命。尚景侯聽了,面色微沉道:看來尚某一諾,與糞土等價了?忍辱法王只覺他目光逼來,直透神宮,驀然間外感皆失,向下跪倒。待得驚覺,前額已觸在地上,腦海中一片空白。另幾人看在眼中,皆驚異不解。

智慧法王笑道:本是一場遊戲,犯不著鬥得你死我活。在下這裡有樣東西,倒可解此難題。掏出一個釉彩小瓶,送到尚景侯眼前道:此瓶中所裝劇毒,喚做-萬仙僵。顧名思義,是說神仙吞下此物,也要身僵如鐵。魁首如肯服下,可運功將毒質逼到左臂,這一來此臂便不能用。待比試過後,在下立將解藥奉上;無論輸贏,皆不損魁首金身。

尚景侯道:解藥你自己留著喝。我若討時,你只說忘帶了。取過小瓶,仰頭將藥液喝下。他自恃內功高深,藥液流至胸際,便不容其下行,待覺體內微微發脹,顯見毒性極強,不禁笑道:這毒怕不是萬仙僵-罷?幾人見他色不稍變,無不駭然。

智慧法王道:不瞞魁首,這毒確非-萬仙僵-可比。少時發作,魁首便知厲害。尚景侯凝毒於胸,料無大礙,說道:聽說你教中另有一種奇毒,喚作霧中紗-,乃當世毒藥第一。你等為何不用?智慧法王道:霧中紗毒性太烈,且無解藥,怎敢用在魁首身上?尚景侯笑道:如此說來,幾位倒是手下留情了?取出一塊手帕,蒙了雙目,只待幾人來襲。

四人見他果真蒙了面目,突然間緊張起來。歡喜法王向同夥望去,似乎極是害怕。智慧法王狠狠瞪了他一眼,做個手勢。歡喜法王不敢遲疑,自懷中掏出一個純金小瓶,顫抖著開啟瓶蓋,但見一縷薄煙漫出,嫋嫋升騰。智慧法王奪過金瓶,掌力暗送,那薄煙直向尚景侯飄去。尚景侯目難視物,並未覺察。智慧法王潛上兩步,催煙不止,及見尚景侯已吸入鼻中,忙將金瓶揣起。另幾人皆露喜色,八隻眼睛死死盯住尚景侯,只待他現出異狀。

過了一會,卻見尚景侯端坐不動,臉上毫無表情。幾人面面相覷,正自狐疑,忽聽尚景侯道:幾個東西鬼鬼祟祟,為何還不動手?這一聲甚屬平常,幾人聽在耳中,卻如焦雷擊頂,個個魂膽飛揚:這兩種奇毒融在一處,任是仙家純陽之體,也要蝕壞他綠筋紫腦!難道魁首真練過本教的心經?

尚景侯嘆道:真拿你們沒法兒,哄著玩也怕!莫非要我自斷手足,才敢上前麼?幾人聽此一句,更知他不曾中毒,心頭愈駭:原來教主騙人!明明魁首練了心經,他老人家卻欺哄教眾,只說借其翻閱一遍,便即收回。若非大明使英明,我等都還矇在鼓裡!今日機會難得,誓要將其擊敗,討回心經。幾人一般心思,同時躍起,向尚景侯頭頂飛來。

按說這般鬥法,原該四人分站一隅,方能佔盡主動,但幾人都怕對方食言而起,那便兇險難料,是以猝起飛空,合四人之力下擊,雖然少了些變化,卻是八臂對一臂的局面,勝算總歸在自己這邊。

孰料剛一飛近,小腹上便都中了一掌,眼見尚景侯猶坐在地,距自家尚有數尺之遙,縱是長臂靈猿,也夠不到這般距離。此一掌憑空而生,委實莫名其妙。

四人中掌之下,各翻筋斗,向後飄落,但覺腹內隱隱發熱,知對方手下留情,無不驚疑:說甚麼五路短手,怎地連手也看不到?他出招這般詭異,就算使出本教的武功,我等又哪能分清?四人經驗極豐,已知這般鬥法大是吃虧,當下各從一角欺上,同時出手。

四人中以歡喜法王武功稍弱,索性正面發掌,吸引住尚景侯心思。其餘三人得便,拳腳齊施,無不是凌厲至極的殺招。忍辱法王自左面撲來,一記妙風掌直擊尚景侯頭顱,掌力運得強了,反而微風不起,如葉襲身。與此同時,智慧法王已自右面襲至,五指如鋼勾一般,拿奔尚景侯耳下。這一拿有個名目,喚做洗猴腦,一旦被其拿住,指上立生透勁,入腦即炸,實乃擒拿手中最陰毒的招數。

三人出手之際,常勝法王早繞到尚景侯背後。他於四人中武功最高,心思也最為歹毒,此時尚景侯三面受敵,後背兇險難防,他卻倒地撲踹,兩腳剪花一般,點向尚景侯脊椎。另三人見狀,知其一擊必成,下手更不容情。

便在這時,怪事忽生:四人彷彿同一時刻,都覺手足被對方拿住,且來不及掙動,身子已高高蕩起,眼見尚景侯毫無動作,自家卻已跌在數丈之外。

四人滾落在地,猶道是身在夢中,耳聽得尚景侯輕聲冷笑,魂魄方歸:這哪裡是夢?分明是被他一招擊出!難怪那四十幾人頃刻做鬼,原來這世上最大的妖魔,竟是魁首七侯!須知四人武功之高,江湖上已是罕有,今日聯手對敵,居然一招既北,那是做夢也不曾想過之事。身當此時,人人恐懼在心,不知所措。

突聽常勝法王道:幾位再上,我倒要看個仔細!幾人鬥志復昂,幻動身形,又向尚景侯撲去。常勝法王卻立在遠處,凝神觀看。

說也奇怪,這一遭幾人身法曼妙,更勝前時,但一到尚景侯身畔,登時又向後飛跌。只頃刻間,三人往返五次,卻一次比一次跌得更遠。但覺細風一動,身子便已飄起,對方是何招式固然看不到,連自家飛向何處也茫然不知。

常勝法王盯得兩眼痠痛,看尚景侯只是不動,不由仰天浩嘆,叫道:請魁首罷鬥!我兄弟五體投地,給你老人家磕頭了。雙膝一軟,果衝尚景侯拜了下去。那三人本已撲到尚景侯身周,驀地裡旋上半空,做了個極大的花樣,隨聽尚景侯笑道:少林這五路短手,使來頗不得力。佛門功夫,畢竟尚有痕跡!

常勝法王暗叫慚愧,心道:人言武魁周身是手,只是無人能見,果非溢美之詞。我今日口出狂言,恰如燕雀與鯤鵬比翼,實足自羞。另幾人滾落在地,卻別有一番心思:幸虧此來只是哄他服毒,若受命與之相拼,我等早已是四具屍首了。

智慧法王率先躍起,大笑道:魁首是在耍猴麼?我看不論武功高低,在你老人家面前都是一樣。我兄弟苦練多年,全是小兒的把戲了。尚景侯除下手帕,起身道:四海英豪,又豈止拳腳如同嬰兒?這話沒發深說,萬一嚇著你們,倒成罪過了。

智慧法王道:今日一試,始知魁首神技,遠在本教心經之上。此前種種流言,統屬子虛。拳腳上我兄弟輸得一塌糊塗,這輩子再不敢說是習武之人。但有一樣,還要與魁首比過。

尚景侯道:倒是契而不捨,也不怕我心煩。智慧法王笑道:七年前魁首與我家教主初識,在下也曾在座。當時你二人連飲數日,猶難分出勝負,終於傾心結拜。那場面十足壯觀,令人終生難忘!今日我兄弟沒法收場,欲合四人之力,在酒上找回些臉面。魁首可願一試?

尚景侯笑道:尚某乃當世酒色第一,你等豈是對手?智慧法王道:魁首乃武功天下第一,酒色上其實最淡。古往今來的大天才,皆因才氣太過豪健,世所難容,故此方借醇酒婦人,以澆胸中塊壘。魁首更勝前賢,雄視海內,無與頡頏,不得已寄情聲色,降志自嘲。等閒心智猥劣,但以酒色二字詆詈,實令萬古之下,猶生子昂登幽之嘆。

尚景侯道:憑此一句,我倒當你是個人物。可惜此間無酒,不能成歡。智慧法王微微一笑,忽衝林中招了招手。只見兩名紅衣人奔出,每人抱了一個大壇,喘吁吁來到近前。

尚景侯笑道:如何這般小家子氣?區區兩壇水酒,豈能盡歡?歡喜法王道:魁首不知。這酒非比尋常,乃苗蠻子下了蠱毒的藥酒,常人只喝一口,便要醉上數日。本教除教主和惠明法王能獨飲半壇,至今尚無人有此宏量。

尚景侯道:既有這等妙物,倒要品嚐。上前拍開泥封,略施手法,那酒忽自壇中射出,直衝到口邊。尚景侯張口喝下,只覺酒性奇烈,微甘過後,即生苦辛之味,忍不住讚道:此酒堪比佳人,妙在毒美交融,非大丈夫情空意淡,斷難品味。你四人皆童子之身,飲之實有大害。四人報之一笑,都喝了幾大口,因是不曾作假,那酒入腹即生異狀,臉色都微微發白。

尚景侯搖頭道:稍飲即呈敗象,有何樂趣?右手虛抬,數股勁氣自指端逸出,幾人神藏、幽門兩穴均被點中。四人但覺兩股熱流衝入經絡,登時將那酒勁壓住,吸氣之間,又發覺穴道並未被封,無不暗喜。

尚景侯道:此二穴乃腎脈之關,淤阻則酒力入肝,為害甚大。我今注氣於穴,可保五臟無損,且不至轉眼即醉。常勝法王拱手道:魁首高風,令人心折不已。在下願舍此身,陪你悟酒中真趣。抱起酒罈,又喝了十數口。餘者不甘示弱,各自飲酒逾升,賣弄精神。

尚景侯大喜,一口氣飲下半壇,陡覺丹田內跳了兩跳,禁不住笑道:這酒果然有些門道!淺斟慢酌,必為苗人所笑。言罷舉壇過頂,那酒直似懸河瀉水一般,灌入其口。四人正自驚奇,忽見尚景侯手指一抹,那酒罈劃條斜弧,陡奔自家頭頂砸來。待要閃避時,那酒罈突然碎成百千片,頓時濃香四溢。

四人料不到他已然喝盡,正欲努力追趕,孰料兩名紅衣人聞得酒香,竟爾齊齊摔倒,皆現沉醉之情。四人見了,愈加惶急。要知比酒示豪,最怕亂了節奏,縱有十分酒量,五七分便難支撐。歡喜法王與忍辱法王偏是好勝,一時喝得猛了,內息再也把持不定,撲通跪倒,大口嘔吐起來。

智慧法王眼見同夥出乖露醜,也不過喝下小半壇,苦笑道:魁首這般喝法,大肚金仙也要告饒。你老人家是當代酒豪,我等認輸了。頹然坐倒,醉態畢現。常勝法王本不死心,聽他一說,也知再鬥無益,當下默不做聲。

尚景侯大感失望道:本要與你等行樂,想不到言大實誇,都沒定力。可惱又勾起了酒癮,一時按捺不下。常勝法王心中一動,說道:魁首既未盡興,這一場還可比過。在下若將壇中之酒飲去三成,魁首可敢將餘下的喝盡?尚景侯笑道:無須飲下三成,只一成便要出醜了。常勝法王暗怒,抱起酒罈,一氣喝下三斤有餘。卻待喘息片刻,以踐前言,驀覺腹內惡浪翻騰,哇地一聲,熱血噴出口來。

尚景侯笑嘆道:喝酒竟致嘔心瀝血,你倒是第一人!上前接過酒罈,仰頭之際,那酒如細川歸海,盡入其腹。幾人見他如此海量,莫不氣沮。常勝法王手掩口鼻,鮮血仍不住流出,自知內傷沉重,再不敢開口說話。

尚景侯見幾人意醉身搖,神志已亂,哂笑道:不論你等是何居心,終究乏術自辱。回去告訴你家明使:不要做痴人之想,否則我不饒他。言罷再不理睬幾人,邁步向西去了。

幾人目送他走遠,都露出極古怪的神情,似乎又是興奮,又有些難以置信。歡喜法王道:想不到魁首如此託大!我等倒是多慮了。智慧法王彷彿卸下了一負重擔,忽走上前去,在那兩名紅衣人頭上各拍一掌。其餘三人驚道:自家兄弟,何故殺之?智慧法王冷笑不答。

尚景侯一路西行,初時尚覺無礙,待到一片竹林邊,那酒卻湧將上來,頭腦一陣昏沉,心道:苗蠻子果然厲害!此酒亂人神志,連我也有些難當。走了一歇,愈覺力不勝酒,心下轉疑:莫非我先時所吞毒藥,果有傷身之效?不然區區蠱酒,怎會有如此勁道!調息細察,那毒卻似隱遁了一般,毫無動靜。

他人雖放曠,心思卻甚縝密,也恐一時不慎,遭了幾人算計。當下盤膝而坐,氣似雲行,尋蹤覓跡。孰料氣血流得快了,那酒益發興風作浪,漸次狂蕩上腦,攪動了心底愁緒,眼望竹林深深,山水無情,忽而臨風觸目,感恨傷懷。

過了一陣,那酒猶然作祟,似不可止。他既覺毒物難傷,也便收了悲腸,起身拂去塵土,向竹林北面行來。繞過竹林,上了一條青石板路,登升百級,少林已隱約可眺。

他多年不來寺院,往事依稀如夢,耳聽得晨鐘遠蕩,不覺爽然自失:這些年我放浪形骸,虛生酒色,實感無聊。若能重返廟宇,清淨為心,也未嘗不是件好事。此念方生,旋又自笑:流雲浮空,哪有根角?我一生呵佛罵祖,最厭聽禪,終不成洗心革面,來此避禍。

少時來到山門前,只見臺階上早站了十幾位僧人,個個蒼髯古貌,神情莊嚴。眾僧見他來到,皆合掌頌佛,走下石階。尚景侯斂意凝神,施個佛禮道:勞動眾位大師法駕,弟子實不敢當。眾僧眼望其人,大感陌生,一時只顧打量,都忘了說話。

一獨目老僧見他頗露醉態,笑道:七侯何處飲得瓊漿?老衲等修行淺薄,幾被它攪動了胎根。眾僧酒氣入鼻,也覺異常不適,均想:早聞他沉溺聲色,辜負韶光,想不到來我清淨佛門,也帶著一身汙穢。可嘆此等不世偉器,偏偏墮入塵網,不知回頭。各懷憂情,向後退開兩步。

尚景侯道:非是弟子無禮,有意冒犯佛祖。這酒實有些緣故。那獨目老僧知他內功深湛之極,尋常醇醪絕難令其少醉,警覺道:此酒頗為亂神,不知何人所贈?尚景侯笑道:弟子一向揮金買醉,何須旁人表情?那獨目老僧不好多問,意味深長道:但願七侯終此一醉,幡然醒來,此後心寄佛光,江湖上平靜如故。尚景侯笑道:監寺大師真是老了,說話不著邊際。弟子若皈依禪林,豈不褻瀆了靈山妙法?

那獨目老僧道:世人但有一念之醒,即可悟我靈覺法門。七侯慧心天成,如能掙斷名韁,必得無上正果。尚景侯醺然大笑道:釋迦老胡,原與常人一般!我縱使成佛,又有何益?他雖經三大阿僧祗劫,即今何在?也不過枉活了八十歲,便即化灰。依我看佞佛參經,皆是造業。所謂有求皆苦,不如無事。眾僧聽得此言,無不色變,十幾人齊誦佛號,口稱罪過。

那獨目老僧嘆道:七侯指詈佛祖,如斥小兒,實令老衲震駭。如此罪根深結,恐十方眾僧之力,也難救贖了。尚景侯道:大師不必多憂。到時眾佛子同登極樂,自在神通,悉皆如念,獨弟子身下火窟,受盡業報也就是了。然天堂上亦有深淵,地獄中也有樂境,只是此語可對智者言,難為愚者道罷了。一番話如醉似醒,說得眾僧個個搖頭,皆嘆惋不置。

那獨目老僧笑道:許是七侯道高,方有這等妙論。人言英逸之才,非淺短所識。箇中淺短,大概即指老衲等人了。拉住尚景侯一臂,與之偕步入寺。眾僧魚貫相隨,心中都想:大智師兄向來峻厲,今日倒能壓住火氣,可見七侯虛名,早已深入人心了。

眾人進了寺院,轉折之間,向東行來。尚景侯故地重遊,眼望樓閣清幽,草木依舊,心頭湧上暖意,但想到即刻便要與方丈相見,又不禁鎖眉犯難。煩亂之際,那酒偏又湧將上來,障意迷情。眾僧見他一路行來,頗有些身顛步斜,都甚納悶:以他內力之深,何至於此?難道他假借酒醉,欲將害命之事敷衍過去?

少時來到天王殿前,只見殿外早立了許多年輕武僧,各穿緊身衣褲,神情興奮。及見尚景侯到了,都目窺手指,竊竊私語。尚景侯微生不快,但知方丈便在殿內,遂不多語。

入得殿來,只見其內群僧肅立,竟有二三百人之多。東面一班老僧皆披紅色袈裟,個個寶相莊嚴,神不外露,正是達摩院和戒律院的幾十位長老。西面百餘名灰衣僧人,皆背挺腰直,目蘊光華,乃是羅漢堂七十二房的帶功師傅。另有六七十人,卻穿著白色衣褲,有的面帶怒容,有的目中垂淚,及見尚景侯走入,竟沒人看他一眼。

尚景侯心中詫異:為何眾位師兄見我來了,都露出這副嘴臉?難道我誤殺了那幾人,他等便視我如仇,全忘了兒時情誼?遲疑之際,卻見一老僧面帶微笑,向自己走來。尚景侯熱流盈懷,忙迎上幾步,拜倒身軀道:勞方丈久候,弟子實感無顏。眾白衣僧見他有此一拜,都哼了一聲,心道:總算他人性未泯,還認我少林為宗!

那老僧身材高大,面有慈光,正是大正方丈。他苦等其人不至,意下已感不祥,這時見尚景侯拜倒身前,由不得喜生心落,忙伸雙手來攙。用力之下,陡覺對方全身空透,力無所施,兩手如託虛物,重心驟移,不禁笑道:七侯行此大禮,老衲實難消受。微撤半步,似欲鬆手。

尚景侯心神稍懈,倏覺一股極柔和的大力湧來,其勢深綿不盡,直如海潮裹身,心道:方丈年逾古稀,內力仍是這般雄渾!我若與之相抗,兩下必露形跡,反為不美。雙臂微抖,身子向後飄去,從容站起。

這一抖動作極微,人不能見。大正方丈只覺臂上一麻,兩手已被彈開,對方雖是勁發即收,一股脆冷之力卻透入肌膚,帶些許異樣。他是有道高僧,小輸半招,並無沮意,微微一笑道:久聞七侯凌騰萬相,技入神化。今日有幸實受,果然超逸絕倫!

尚景侯自知失禮,忙道:弟子酒醉情狂,務請方丈寬諒。大正方丈笑道:當初七侯離寺之時,也曾與老衲做此遊戲。如今衰者自衰,強者愈強,老衲已是望塵莫及了。

尚景侯憶及昔日寄養此間,眾僧關愛備至,個個有情,心下大是羞愧,重又跪倒道:弟子無行,致使二位大師因我而死,卻才又連傷五命,實負鴻慈。方丈但欲嚴懲,弟子泥首伏誅,甘願相償。大正方丈淡然道:亡者已然超脫,生者何必自苦?七侯能來小剎,老衲已感欣慰。尚景侯愈覺內疚,俯首無言。

大正方丈將他攙起,緊握其手道:這些年七侯在外逍遙,敝寺從未派人打擾,若非天賜其便,老衲也不敢起念。七侯如能收心,便是鸞鳳重來,我少林早備龍池,雀躍以待。尚景侯心下感動,躬身道:方丈厚意,弟子銘肌鏤骨,至死不忘。只是弟子散漫慣了,熬不得暮鼓晨鐘的歲月,明知身陷泥淖,卻已無法回頭。

大正方丈道:我佛妙法傳世,原為滅一切法相,期人覺醒自救。七侯至智不惑,何以勘不破一張塵網?尚景侯沉默有時,輕聲嘆道:紅塵虛歡實苦,亦荒誕可戀,弟子尚不忍將其參透。至於佛法,說來皆由心造,終不如-目空一切為高。弟子身在俗塵,眼底已無一物,大可不必再入佛門。

大正方丈聽了,惋然作嘆道:七侯已悟我靈覺門戶,可惜落在富貴套子裡,終不能徹醒。古人云:大名之下,難以久居;朝歡暮樂,亦非長計。此語透析世情,不惟警人而已。七侯不念此言,也須看老衲薄面,多盤桓些時日。

尚景侯聽他語重心長,也不由動念,說道:弟子留在寺中,亦無不可,但須方丈依我一事。大正方丈喜道:七侯要老衲做甚麼?尚景侯手指眾白衣僧道:弟子方一入殿,這夥東西便使顏作色,臉上半日不晴。方丈快將他們綁出殿去,每人先打一百背花,替弟子出了這口惡氣。

大正方丈啞然失笑道:好個七侯,原來消遣老衲!你這些師兄雖無成府,可心裡著實愛你,與禮佛不差。這一回重又相聚,他們高興還來不及,又怎會言說至此,臉色突然變了,直盯住尚景侯看了許久,方苦苦一笑道:原來老衲念頭差了!想不到七侯話未說完,忽向殿外走去。

獨目老僧心知有異,忙上前道:師兄要去哪裡?大正方丈顫聲道:你等留住七侯,萬不可讓他離去!言罷疾步走出大殿。眾僧見方丈神色異樣,都不知出了何事。

尚景侯也覺奇怪,問那獨目老僧道:方丈近來身體可好?那獨目老僧皺眉道:師兄一向康健,因何腳底虛浮,竟似受了內傷?眾僧大驚,齊向尚景侯望來。尚景侯心頭微亂:莫非我適才逞能,不小心傷了方丈?細思又覺不對:方丈內功深厚,世所罕有,臂上略受彈擊,豈能致傷?

此時殿內數百人眾,心底都生疑團,但此事突如其來,由不得胡亂猜測,是以大殿內雖然氣氛緊張,一時卻全無聲息。

忽聽尚景侯笑道:方丈想要留我,何須如此佈勢?這一來我倒呆不得了。大袖一拂,便要出殿。那獨目老僧攔住他道:七侯慢動!方丈未回,恕老衲不敢放行。尚景侯面色微冷道:大師真想囚住我麼?那獨目老僧疑團滿腹,鐵青著臉道:七侯強要離去,自然無人能阻。但我少林不是任人縱橫之所,無論何人,均須收斂些個!

尚景侯冷笑道:弟子弛蕩不羈,也非一日。大師此時才來教誨,太晚了些罷?那獨目老僧退開一步,單睛放光道:七侯氣傲千古,凡事任情恣性,誰人敢言教誨?但你五歲入我少林,其間雖來來去去,總也有七八年耗在空門。敝寺雖不便言恩,卻也不曾虧負。此刻事尚未明,七侯便要離去,老衲恐日後招人議論,說我少林布恩施德,到頭來竟遭惡報。

尚景侯聞聽此言,不由暗暗著惱,斜望那黃眉老僧道:我早說兩下相見,未必會有好景。大師強牽我來,便為了此等場面麼?

此言一齣,與他同返的十幾名僧人都生怨氣:七侯這是甚麼話?明明他自己要來請罪,為何反說首座師兄強逼?

實則眾人有所不知,此時尚景侯一則酒醉,二則無端被疑,言行已失常度。他是豪門貴種,弱冠即享盛名,自來只聞甘言媚詞,從無人敢當面衝犯。偏是少林僧念著舊誼,只認他是門中弟子,並不以當世魁首相待;言語之中,反有訓斥挖苦之意。如此一來,尚景侯豈能不惱?表面雖沒法發作,意下已對眾僧生厭,煩惡前情。

那黃眉老僧法號大行,當初執掌羅漢堂時,便與尚景侯忘年相交,最為投契。這時聽他無故相責,已知他動了真氣,忙走過來道:七侯勿惱。大智師兄隨口一說,絕無惡意。七侯只怨老衲也就是了,萬不可與眾僧生了嫌隙,叫外人說三道四。尚景侯與他有情,壓住火氣道:我看方丈與大師金面,才肯來此佛窟,不意立足未穩,眾人便使臉色。你是首座和尚,卻任由堂下弟子穿白罩素,那是彰我之惡了?枉我與你相親,原來都是假意。

大行見說,意下忽悲,竟爾垂淚道:七侯莫提此事,說來令人痛腸。尚景侯挑眉道:這話何意?大行拭淚無語,只是搖頭。

突見一白衣僧跳出人群,厲聲喝道:七侯不必作態!你殺了寶禪、寶勝,還當大夥不知麼?我等一身白服,就是要羞你一羞!尚景侯驚道:寶勝、寶禪死了!那白衣僧滿腔悲憤,淤積已久,眼見他裝傻充楞,頓足道:你一連殺了七人,為何還不悔過?他倆個與你最好,你卻忍心下此毒手!我少林到底做錯了甚麼,竟讓你如此銜恨?

尚景侯悲愕不勝,半晌方道:他二人是怎麼死的?那白衣僧憤氣填膺,手指其面道:到這時你還要抵賴!他二人連腸子都被震了出來,除了你太乙門的奪丹掌-,哪一派能有這等手段?枉我等愛你敬你,原來你真是天良喪盡,專害親朋!這句話大犯其忌,滿場失驚。

尚景侯醜處被揭,勃然大怒道:髡囚怎敢無禮!言猶未落,只聽那白衣僧大叫一聲,霍地飛出殿去。這一下突兀之極!饒是眾僧功深眼亮,竟沒人看清他如何出手。

便在這時,忽聽殿外一陣騷亂,旋見一僧飛奔而入,大叫道:方方丈叫大夥都退出殿去!只只留下七侯一人,待待他說到這裡,氣噎喉堵,猛然摔倒。

那獨目老僧心頭一沉,厲聲道:待他怎樣?那僧人爬起身來,突然大放悲聲道:方丈說待他醒來,要要與七侯說話,有件事他想想不明白!那獨目老僧驚道:你是說方丈已然昏倒!那僧人嚎啕大哭道:方丈回到禪房,便吐了十幾口黑血。臨昏倒時,只說了霧中紗-三個字!眾老僧聞言,都驚得魂飛魄散。

那獨目老僧急痛無比,怒視尚景侯道:原來七侯早串通好魔教,來此只為害我方丈!尚景侯無端受誣,一時盡忘前因,二目凝寒道:我便勾結魔教,大師又能怎樣?那獨目老僧慘笑道:我少林以恩養豺,報應來得好快!說著目中落下淚來,驀然大喝道:眾弟子都退出殿去!這一聲壯響如雷,內力實是驚人。眾弟子慌忙退出大殿,只剩下百餘名老壯僧人,呼喇喇將尚景侯圍住,個個守息凝神,如臨大敵。

尚景侯見狀,愈發氣亂神狂,酒力上湧,不覺露出異態道:眾位真要與我比拼?一矮壯和尚沉聲道:你不過仗了本寺與玄門九派的聲望,才得了魁首的虛銜,僅憑你一人之力,焉能成此高名?你終日眠花宿柳、逐豔評芳,武功還能剩下幾成?今日我少林索性做絕,廢了你這敗門庭的孽障!

尚景侯怒極,仰面笑道:你少林對我小有恩惠,便終日掛在嘴上。尚某悔不該習了你門中二十四藝,以致眾人拿他爭口。今日正好一併奉還,從此兩下撒開!一老僧冷笑道:七侯自以為武功能還,那父母生養之恩,也是可報了?嘿嘿,七侯做人果有章法,原來弒父害母,竟是報答深恩!

尚景侯不聽猶可,一聽如魔附身,突現本相。眾僧見時,個個心驚骨栗,不信此景是真!突然之間,一股奇異的力量罩定百餘個身軀,大殿內恍如地府洞開,人人魄散魂飛,猛覺一物向前額逼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