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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風雲暗動意猶狂(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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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青年心下大奇,抬頭向那老者望去,只見他古貌清朗,丰神別樣,大有鶴骨松姿,不由肅然起敬。

那老者站了一會兒,開口道:閣下久逸仙蹤,老朽本以為洞府雲遮,再難相見了。那轎中人沉默有時,嘆了口氣道:了道尋真,終歸縹緲,倒不如來紅塵翻幾個筋斗。那老者道:以閣下高識,還有何參悟不透?汙濁江湖,原不該牽擾仙心。那轎中人咳嗽兩聲,復嘆息道:先生隱者情懷,那知壯心之苦?不是五內如焚,這一劫也不會應運而生。

那老者道:古人云:仁者應運而生,惡者因劫而起。閣下劫運相摻,恕老朽愚蒙未解。那轎中人笑道:先生當世智者,慧心清澈,豈不明其中道理?在下此來,恰是機運所邀,千載一時。

那老者搖頭道:閣下藉此發端,未必明智。何況事尚朦朧,人心撲朔,猶有無窮變機。閣下危心寡眾,恐難如願。那轎中人道:眾人虛美其聲,附勢而已。先生也信那些鬼話麼?那老者道:老朽無緣與之謀面,不敢妄論高低。但閣下此舉,只會更增九派怨恨,焉能飽遂宏願?那轎中人冷哼一聲道:九派分法三乘,何足道哉?三豐真人一脈多支,惟本門盡承宗髓,笑傲俗流,到如今卻落得形隱聲銷,與之同列亦難。先生局外旁觀,以為此情堪忍麼?

那老者淡然一笑道:虛名嚼破無滋味,換得呶呶百謗生。貴派妙術冠絕時輩,老朽久已心折,又何須正名於俗眾?所謂一樹之花,各有奇色,爭妍競美,高下自知。閣下盡窺全豹,已較眾人為幸,反欲陪座其林,豈不令人發噱?那轎中人笑道:能得先生金口一讚,勝於舉世稱揚。可惜先生畢竟淡泊,不解長風之遠志。在下就此別過,請將小徒賜還。說話間大轎緩緩而起,幾名道士各抬一角,徑自去了。

地上二道大急,正要發聲求助,猛然間身子彈起,飛在半空。二道齊聲驚呼,落地後始覺無恙,慌忙抱起三名同伴,一道煙地奔去。偶一回頭,目中充滿恐懼,直似見到鬼魅相仿。那老者笑了一笑,忽道:怎地突然之間,層雲便遮皓月?莫非霜雪將至了!

那青年旁觀多時,以他這等眼力,竟看不出二道如何被制,心下大是拜服,忙屈身道:前輩大德難報。未請教高姓大名?那老丐卻道:叫化子這條爛命,原本一錢不值,既蒙尊駕撿回,我也不好不謝。只是情份太大,壓得人透不過氣來,沒的讓人說三道四,壞了名頭。那老者似未聽見,環顧層林,面上微布愁雲。

那老丐本想爬起,掙扎幾下,卻難如願,忍不住罵道:這鳥軀幹受了點傷,便做樣打臉,不給本主爭氣!放著大恩主不拜,想找死麼?言罷先自笑了起來,對傷勢渾不在意。那老者聽他笑聲做作,回頭瞟了他一眼,微露不快。

那老丐視如不見,故意逗那青年道:這一回你我皆不能動,那可有趣得緊!我要去的地方距此還有二三百里,咱倆個一路爬去,你估計幾時能到?那青年卻知他傷得甚重,向老者道:請前輩再施妙手,為他那老丐不等他說完,連連擺手道:罷了,罷了!叫化子無傷無痛,不敢受惠。猛地扯破前襟,屈指挖向胸口,將那物摳了出來。

那青年驚道:你不要命了!那老丐血流不止,卻笑道:這麼個東西,居然打得我死狗一般。怪不得那人口氣比天還大!說罷將那物丟在地上。那青年見此物沾滿血汙,依稀是枚果核,心下暗驚:區區微物,竟在數丈外射入他鐵打之軀,那人功力之深,當真不可揆度了!

那老者冷眼觀瞧,說道:足下不肯示弱,倒還有些猛氣。但你任脈已斷,負人所託,豈不難堪?那老丐道:叫化子已然盡力,那也是無可奈何。那老者道:老朽欲為你接續此脈,你看如何?那老丐冷笑道:尊駕美意,誰敢妄領?那不是自己招禍嘛!那老者道:老朽亦有一事相求,並非白讓足下受益。那老丐頓生戒心,挑眉道:尊駕太小看叫化子了!我便一死,算得甚麼,豈能受人威脅?那老者道:足下雖有鋼骨,卻也無甚大用,只配馱人載物,權代驛馬之勞而已。老朽若有大事,可不敢交託給你。

那老丐怒道:尊駕位高名顯,為何不顧體面!那老者笑道:他託你辦事,你狗顛屁股地答應;老朽溫語相求,你卻直眉楞眼地犯倔。人說丐幫一窩活驢,這話可錯了麼?突然飛起一腳,踢在那老丐胸口。那老丐暴吼一聲,正要破口大罵,不防來足驟生怪力,竟似吸盤一般,將他渾身氣勁都吸至胸口。那老丐胸間奇熱難當,一口血噴薄而出。那老者足向上翹,憑空將他黏起,右手中指輕彈,一股勁氣激射入腦,那老丐頓失知覺。

那老者足尖一扣,對方便滑到他腿上,只見他膝蓋輕點其腹,那老丐又吐出一大口血來。那老者意猶未足,又將他倒提而起,在背上輕拍了幾下,這才罷手。那青年見老丐一身是血,倒地不動,驚得不知所措。

那老者笑道:這蠢物真個結實!年逾六旬,仍是體壯如牛!說罷來到那青年面前,自懷中取出一個小盒,鄭聲道:你見了那人,將此物交在其手,莫負我意。那青年接過小盒,茫然道:那人是誰?晚輩怎去見他?那老者笑而不答,轉身向林外走去。

少刻,只聽吟哦之聲傳來:男兒寧為酒色死,不甘寂寞是虛名。我自閒來常倦懶,唯寄憂心與君行。聲音漸漸遠去,彷彿遙在天邊。

那青年將小盒揣入懷中,眼見那老丐昏迷不醒,內心焦急。過了半炷香光景,那老丐低哼了一聲,似欲醒來。那青年大喜,忙將他扶在懷中。那老丐悠悠地吐了口長氣,緩緩睜開眼簾。那青年忙問:你覺得怎樣?那老丐眨了眨眼,試著坐起身來。那青年見他血流未止,擔心道:你不要亂動,先包好傷口再說。扯下一片袍襟,便要包裹傷處。那老丐卻咦了一聲,展臂自瞧,訝聲道:這可奇了!怎地一會兒之間,傷痛大減?那青年道:許是失血過多,方不覺痛。快躺下養養心神。話音未落,那老丐驀然跳起,手足虛擊了幾下,臉上露出極喜悅的神情。

那青年一怔之下,猛醒道:是了!他一應手法,原為打通你任脈玄關。我一時情急,想不到他有此美意!那老丐狂喜不迭,手舞足蹈道:我這門功夫專練督脈,任脈原是不暢,不承望被他打通了阻礙。這緣法實在難修!那青年笑道:你能遇上此人,也算因禍得福了。

那老丐聞言,頓斂愉情道:此人慣會沽恩市義,未必安了好心,就怕他從此陰魂不散,叫化子可活不成了!那青年道:聽你言下之意,似與他相識。可否告之其名,讓我也有些念想?那老丐啐了一口道:年輕人見誰手段出奇,便可憐巴望地動心思。實話告訴你:這人若不是性子安靜,只你玄門九派,少說也得有半數死在其手!你不知深淺,還敢戀著這厲鬼兇魔?

那青年臉色微變,反問道:既是如此,你為何還要頂撞他?那老丐脖子一梗道:叫化子就是這副臭脾氣!他本事越大,我越不放在眼裡!就算你師父張泰斗來了,我也不會拿情弄景兒,哄他老人家高興。

那青年啞然失笑,起身為他包好傷處,說道:你血未歸經,還須歇一歇才是。那老丐道:叫化子身微命賤,無福在此將養。要不快些趕去,你可活不成了。那青年亦覺體內不祥,說道:路途尚遠,你扶著我趕去便是。那老丐最是要強,一把將他抱起,瞪目道:叫化子再吐兩缸血水,一樣馱你飛奔!你敢小瞧我麼?邁開大步,直向林外走去。

二人出了密林,那青年怕老丐傷後體虛,不落聲地勸他緩行。那老丐二脈初通,自覺氣血大暢,便有些逞瘋,索性越走越快,俄而飛奔起來。那青年細察他呼吸勻穩,便不多言。

這一路直行到天光放亮,那老丐已有些支撐不住。可巧前面是處集鎮,好歹踱進鎮來,尋了家小店歇腳。二人胡亂吃了些東西,又買了食物帶上,休息片刻,便即起程。

不覺紅輪高照,霞彩滿天。那老丐打疊精神,再不歇腳,途次專走野徑,幸喜無甚波折。將及晌午時分,卻來到一處城郭外。

那青年見此城規模宏敞,北門外人煙阜盛,熱鬧非常,失聲讚道:足下這副腳板委實厲害!想不到此處已是德州!那老丐面有得色道:不是途中有些故事,叫化子早睡在沁芳閣上了!那青年打趣道:其名沁芳,必多幽草。乞食郎亦解春風否?那老丐笑道:叫化子有酒有肉,已在天堂!夜度娘縱有奪魄之豔,也不過虛皮假肉,意在壞鈔。老叫化猶是童體,可不惹那風流罪過。

那青年道:昨夜那位前輩猶道-男兒可為酒色死-,老乞徒何故矜莊?我這裡多有度資,儘夠你顛狂之用。那老丐一面前行,一面樂彎了腰道:年輕人學誰不好,偏去學那魔星!他不過順嘴一說,你還當真了?仔細讓泰斗公知道,打花你這張俊臉兒!

二人說說笑笑,進得城來。行不數步,只見城門角站起幾名乞丐,各露歡顏,跑上前來。一中年漢子將那老丐拉到角落,說道:弟兄們都等急了,怕您老路上出事。為何這時才到?那老丐道:你看這些東西,不是在催命麼?

那中年漢子笑道:大夥都知您老腳程快,該是頭午就到。他老人家是那麼個脾氣,早等得不耐煩了,多虧拿話哄著,不然又騰空走了。那老丐道:幫主還沒到麼?那中年漢子道:聽說幫主在道兒上出了點事,被人跟得緊了,一時怕脫不開身。您老快去見他,只撿好聽的奉承著,可千萬別讓他走!

那老丐點了點頭,便要向城內走去。那中年漢子又將他叫住,自懷中取出一件藍袍,笑望那青年道:公子爺別嫌寒磣。城內已有各派的耳目,爺們兒穿得這般光鮮,保不準露了行跡,那不是給他老人家招禍麼?爺們兒是體面的人,別怪小的們一驚一乍,動作粗魯。不由分說,抬手取下逍遙冠來,隨將藍袍披在那青年身上。那青年雖然不悅,但眼見此袍甚潔,足見化子們有心,也不好再說甚麼。那老丐辭了幾人,背了他向城內走來。

二人穿街越巷,那老丐路徑極熟,並不停步。正行到一處十字街口,忽打西邊巷內轉出一個和尚,身軀肥大,滿面紅光,手敲缽盂,口中念偈道:我這裡佛也無,祖也無,達摩是個老臊胡!十地菩薩是擔屎漢,等妙二覺是凡夫;菩提涅盤是栓驢橛,十二分教是鬼神簿;初心十地是守冢狗,金剛羅漢是田庫奴。咄!問慈悲幾多圓妙法,細思來,任他謗笑亦何如?一面說著,一面撞到那老丐身前。

那老丐本想躲開,這和尚卻攔住去路,涎著臉道:施主慈悲!但舍一餐,便得羅漢果。那老丐笑道:這也奇了!和尚竟向乞丐鬧饑荒?我自家都是半個路倒兒,你還是去別處化緣罷。

那胖和尚眯起眼笑道:施主要眠即眠,要起即起,內無一物,外無所求,已得佛法三昧。小僧只望施主修蘊積行,莫毀了佛果。那老丐道:說甚麼閒話?叫化子破衣剩食,無妻無子,活脫一個孤鬼。你那佛我只不信!

那胖和尚口稱罪過,說道:小僧心中有佛,故敢謗佛;施主心中無佛,怎好說這種造業的話?我佛法力無邊,俱無上正覺,行則蓮花捧足,止則寶座承軀,出則帝釋居前,入則梵王在後;左有力士金剛,右有羅漢伽藍;聲聞菩薩充侍臣,八部萬神為翊衛;講涅盤則地動山搖,說般若則天花亂墜。如此廣大神通,試問誰人能及?

那老丐忍俊不住道:你們聽聽:這等大話,叫人如何敢信!他便妄設罪福,我也不入其彀。大和尚休要煩我,快去善門化些齋飯,先添飽你那愚腸再說罷。

那胖和尚不慍不惱,手拍大肚道:小僧也不是非討粥飯不可。只要施主說句閒話,這肚腸也能熨貼。那老丐警覺道:你要我說甚麼?那胖和尚道:小僧只想問一人去處。施主如能相告,便救了許多人性命,功果十世難修。那老丐冷笑道:和尚說些甚麼?叫化子聽不明白。那胖和尚目中陡射異光,盯在他臉上道:施主只說一句,便能免去一場浩劫。你看風雲將起,誰人能避疾雨淋身?

那老丐道:叫化子風吹雨淋,也是常事。和尚想要避雨,趁早回廟裡去。貴寺廣廈千間,總有你藏身之處。那胖和尚嘆道:看來施主果是與佛無緣!小僧心意已到,不打擾了。言罷手敲缽盂,徑自去了,口中仍念道:幸為福田衣下僧,乾坤贏得一閒人。有緣即住無緣去,一任清風送白雲。

那老丐望其背影,嘀咕道:怎地這麼快便找來了?那青年道:這和尚武功不低。你二人相熟麼?那老丐微露驚慌道:禿驢們逮個正著,大事可是不妙!咱倆個快去見他,說不得有一場好鬥!撒腿便跑,向南邊一條深巷奔來。那青年見他如此慌亂,也不由大起懸心。

那老丐奔入巷內,三折兩轉,疾繞不定。直費了一頓飯工夫,方來到一條淨街之上。只見街口早被十幾名乞丐封了,內裡闃靜無人。群丐見他奔至,都低呼一聲,連連揮手催入。

那老丐入得巷來,似有些擔心,回頭道:你見了他時,切莫露出少年人的嘴臉!他自己不消說了,卻最討厭別人在他面前張狂。你只拿話恭敬著他,自然百事都好。那青年不吭聲,只微微點頭。

行不多遠,陡見迎面飛樓插空,層閣高起,巷內豁然開闊。那老丐越過幾間華廈,奔街右一座高樓而來。那青年抬頭望去,但見此樓重簷飛翹,繡檻雕甍,樓口金輝獸面,彩渙螭頭,端的富麗非常,心道:誰人建此寶宇?細看樣樣違制。

那老丐來到樓前,仍不忘囑咐道:你可千萬別惱犯了他。他是鬧天宮的脾氣,一時性起,可甚麼都做得出來!正說時,樓內跑出幾名華髮乞丐,一疊聲的道:好你個老貨!為何這時才來?那老丐道:上面可還安靜?一黑臉乞丐道:碰巧今兒高興,話也比以往多。你這死囚運氣好,還不利落些個!

那老丐大喜,悄聲道:和尚們找來了。大夥小心防犯,可不能讓他老人家知道。幾人神色一變,紛紛點頭。那老丐快步走進門去。

卻見樓下空無一人,惟寬廳奢麗堂皇,器物流光溢彩,令人目眩。那青年眼望四壁生輝,心神盪漾。那老丐尋梯而上,行到一半,忽笑道:難為他英逸絕頂的人兒,卻偏愛在這裡留連,也不知到底喜歡甚麼?天幸能平了這場風波,大夥依舊寵著他逍遙,那就好了!說話間打個轉折,沿木梯上到二樓。

只見梯口處早站了四位麗人,個個靚裝雲鬢,風致嫣然,正自顧盼淺笑。那青年臉上一紅,忙低下頭去。

那老丐來到幾人面前,一臉壞笑道:姐兒莫嫌叫化子腌臢,且看咱背上有無寶貨?幾名女子早見那青年神采飄逸,這時離得近了,愈覺醉心酥骨,都掩唇嬌笑,拿眼覷個不住。那青年見幾人柔情曼態,目挑心招,直羞得麵皮紫脹。

那老丐假意斥道:如此錦繡叢中,正是美少年花林粉陣!你適才還說些風流詞藻,這當口怎地丟起人來了?那青年聞得蘭麝香濃,愈發不堪,連聲催他上樓。

一女子抿嘴笑道:這個倒面嫩!不似上邊那個,全不拿正眼看人。姐妹們見他氣派大,原想要盡心服侍的,不承望倒攆了下來,讓人自慚了好一陣呢!那老丐道:莫說是姐兒,便是神妃仙子,他也只是不愛。姐兒能見他一面,已是有福氣了。

那女子俏臉生暈道:乞丐公公就會貶派人!合著我們命賤至此,倒見不得他了?既這麼著,他為何還到這裡來?那老丐笑道:天底下的男子都不如他,他自然來脂粉堆裡打坐。姐兒不知這法門的妙處,比那苦枯禪更易了緣得道呢!

另一個女子啐道:乞丐公公就會胡說,越老越不像了!你若能留下他來,自有好酒款待,不然大嘴巴搧出門去,街上討你那狗食剩罷!那老丐口水直流,說道:我巴望他一輩子不走才好呢!姐兒先將酒肉擺下,老餓殍去去便來!言罷打了一躬,快步上樓。

二人到在樓上,只見廳廊內彩幔飄雲,紅毯鋪地,愈顯華麗;四面各有暖閣,都被畫屏遮了,惟西首閣內傳出人聲。那老丐繞過畫屏,來到閣前,方欲開口說話,忽聽裡面有人道:是鐵球來了麼?語中頗有喜意,是個年輕男子的聲音。

那老丐聞得其聲,一改常態,腰彎了下來,滿臉堆笑道:爺必是等急了。老乞兒辦事不利,這張臉正沒處擱呢。那人道:快些進來,先把那小友放在一旁。那老丐答應一聲,拉開閣門,笑嘻嘻走了進來。只見裡面原是個套間,外間奇巧精緻,一塵不染;內間卻被簾幕遮了,隱約見幾名老者坐在地當中。那人不知坐臥,聽聲音似在裡面榻上。

那老丐將那青年放下,示意他不要開口,隨即小心翼翼地挑起簾幕,衝裡面伸頭笑道:小的走了一路,滿身都是灰土。爺乾淨慣了,小的只在外間回話。只聽那人道:這夯貨羅唆甚麼?還不滾進來見我!那老丐聽了,反似得了寶一般,哈著腰進去,俯身跪倒,不住地傻笑。

那青年見狀,不由生厭:這東西也算無恥!怎地見了此人,竟比狗見了主人還親,一味地搖尾乞憐?及見那幾名老者端坐在地,個個神色恭謹,面帶仰慕,不覺洞開心府,暗驚道:難道會是他!

卻聽那人道:讓你辦件小事,怎就脫泥帶水,還弄出傷來?路上不好走麼?那老丐苦著情道:爺是飛天的腳程,哪知道下走的艱難?小的蟾蜍奔命,險些被大蟒吞了,也不說可憐些個。那人笑道:這廝老了老了,愈發撒起嬌來!爬過來讓我瞧瞧,是否讓人傷在腚上?那老丐撲哧一笑,猴著身跳起,解衣上前。

只聽那人道:你看清是誰傷了你麼?語中微露訝意。那老丐道:兔崽子不敢見人,只在轎裡裝神弄鬼。那人沉吟道:虧你一身糙皮,不然便被他害了性命。你日後見了此人,就說我叫他留下一條膀臂;他若不依,你只拿這物件給他。耳聽得窸窣聲響,不知交給了那老丐何物。

卻聽那老丐歡聲道:爺這東西我雖不懂,料來必是極神妙的!那人道:他知趣也就罷了。你讓他衝玄嶽磕個頭,別為難了他。那老丐笑道:你老人家發話,小的敢不遵從麼?恕個罪考你一考,你猜我道上還遇見了誰?那人道:你任脈已通,裡面附了心經上的內勁,想來必是他了。那老丐拍掌道:我的爺,真拿你聰明的沒轍!你怎地甚麼都知道?那人道:你去歇著罷。我已將那幾個粉頭買下,都送了你做婆娘。你酒足飯飽之後,趕緊生個兒子再說。

那老丐聽了,直樂得一個勁地咳嗽,連連搖手道:爺想取這條賤命,一指頭便成粉末,何須這般費事?小的寧可死在酒缸裡,也不讓小娘們兒敲骨吸髓。言罷衝那人作了一揖,又向幾位老者道:長老們寬坐,弟子可要去了。幾個老者都哼了一聲,不拿正眼看他。

那老丐挑簾出來,悄聲對那青年道:難得他今兒高興!你想想甚麼地方得罪了他,到時務必認錯。我幫你渾和了一陣,也該去歇歇了。說罷自顧出門去了。那青年如有所失,心中不樂。

卻聽一老者道:這東西越發放肆了,只顧在此繞舌不休!魁首念他是個不識體統的人,切莫見怪才是。那青年聞聽此言,心頭大震:原來真的是他!

那人似乎興致已減,說道:我倒愛他誠實不假,一派天然。不似你等拘謹乏味,連到桌前就座都不敢。那老者謙聲道:下賤之人,萬不敢與魁首同席。敝幫雖無法度,總還識得尊卑。那人道:天下之士有三可賤:虛名無實,一可賤;厚古薄今,二可賤;向盛背衰,三可賤。但不知你等賤在何處?

那老者笑道:魁首格高,所譏者皆是名流。叫化子乞討為業,尚不配以此言自警。那人不悅道:幾位俠行重義,也算難得,獨老成世故,我所不喜。大丈夫我行我素,貴在暢情適意,若被人名實所壓,甘居下格,便失了人生樂趣。如你等投身丐幫,自視辱人賤行,故不與我同坐,則更不足取了。幾名老者聽了,都笑了起來。

一老者岔開話頭道:適才正談得入港,卻被這蠢物攪了局面。單說老朽年輕之時,常聽前輩們講:天下事因難而廢者十之一,因惰而廢者十之九,故此橫下心來,專在一個-勤-字上下工夫。這幾十年忙掇下來,總道是十分受益了。可自打魁首橫空出世,老朽才知前賢所言多半荒謬,有些話實信不得的。那人道:此話怎講?那老者道:近年來老朽有幸常睹英風,然每見魁首時,不是飲酒談笑,便是捧書自娛,從無片時琢磨過拳腳,而神功妙化無涯,彷彿不練自進。以此老朽始知勤惰之論,不過唬弄庸人罷了。似魁首這等天縱之才,又豈是這二字所能道盡的?

那人道:繞來繞去,又繞到這小術上來。如此巧言令色,不過想哄我開心,各自討些實惠罷了。那老者笑道:哥幾個早知道魁首雅量高致,平生最不喜談論武學,今兒恰逢您老高興,才敢忝顏求教。魁首固是藝廣才高,視拳腳為末流,可常人專精一技尚難,哪有暇涉獵旁學?話說回來,總不成讓叫化子陪您老吟詩作賦罷?那人笑道:虧你們幾張老臉,兜圈子胡扯了半日。只是我這手段簡捷得很,常人習之難成,徒自損心害意。

另一名老者插話道:我等怎敢學魁首神技?只望青照一二,於各自本身武功稍加點拔,便是海嶽之恩了。那人似有所動,想了想道:這倒不難。你是天台桐柏宮的弟子,練的必是飛虎短拳與陰手擒拿了?那老者喜道:魁首說的極是。老朽正是秘門弟子。那人道:飛虎短拳與陰手擒拿本以變化制敵,但開派祖師小慧無量,專在一個-巧-字上尋機;手法雖翻生求新,看似無窮,實則只有崩、捋、截、挑、穿、拿幾種變化。與人較技,對方只要不失整勁,調身圓活,則數招後應法已窮,必為人制。你能熬到這把年紀,沒吃甚麼大虧,也算不容易了。

那老者暗暗心驚,賠笑道:老朽全仗幫主威名,且自家性子不躁,才能活到今日。魁首可憐這把老骨頭,便請指點些保命的訣竅罷。老叫化先給您磕頭了。說罷一本正經地拜下身去。那人笑道:天台雖是南宗祖庭,可秘門這點道行,叫我怎麼指點?你要是年輕幾歲,倒可傳你幾手象樣點的功夫。那老者道:叫化子只求補拙,來世造化夠了,魁首再賜高技未遲。

那人道:你看雲之舒捲,鳥之飛翔,皆在虛空之中,故能變化無窮。然所謂變化,說來只是不變;惟不變之變,方能守定中和,幻生萬相。中和之外,無元妙也。那老者不解道:魁首所言深邃,老朽實難會其意。那人嘆了口氣道:我閒常不願說拳,只為你等悟性奇劣,一似對牛談琴。說來說去,愈令我寂寞如狂,彷彿獨在虛空。

那老者笑道:魁首言及幽境,自然無人能懂。老朽這點痴傻念頭,務望成全才是。那人道:你想補綴陋術,只去門外求那小友,休再與我繞舌添煩!那老者見他已露躁意,不敢糾纏,語含失望道:這便是緣法了。怪只怪老朽靈臺不明,空對寶山,卻是一無所得。站起身來,掀簾而出,衝那青年笑道:公子呆坐半日,受委屈了。那青年眼望屋內,一聲不吭。

忽聽那人道:讓他進來,我與他說話。那老者聽了,忙俯身攙扶。那青年卻掙脫其手,並不起身。那老者大驚,衝他連連擺手,似生怕那人察覺。那青年艱難而起,極力穩住身形,一步步挪到簾下。那老者挑起簾幕,暗遞眼色道:公子請進。

那青年負氣而入,只見室內檀椅香桌,古琴名畫,佈置得十分淡雅,與別處大異其趣。地上坐了三名老丐,個個麻鞋鶉衣,精神矍鑠,眼見他冷著臉走入,都含笑打量。那青年也不理會,側目向裡面望去,卻見錦榻上坐了一人,寬衣弛帶,情狀散漫。

那青年不敢細看,低頭向榻前走來。他既知此人身份,不願被他看輕,暗聚散息,強欲提起功架。說也奇怪,才走上兩步,便覺迎面大是異樣,既而肉顫股慄,心悸難止。突然之間,腳下無根發飄,直欲向上飛起,面前彷彿橫了萬丈深淵,咫尺間便要踏空。身當此時,心頭又生幻念,只覺體內一股濁浪升騰,自萬千毛孔飛散而出,周身輕飄飄渾不著力,竟是暢美難言。幾名老者見他未至榻前,先自大汗淋漓,做失魂模樣,無不納罕。

那青年驚出一身冷汗,眼內幻象齊消,好似大病初癒,真氣竟漸有聚合之意。他心頭暗喜,垂首來至榻前,跪下身道:小弟季化南,拜見師兄。那人並不攙扶,說道:抬頭讓我瞧瞧,還剩下幾分狂氣?季化南微微抬頭,二目卻望著地面,暗運真息。

那人瞅了一眼,笑道:皮肉倒是耐看!可惜浮情躁性,其壽不永。話猶未了,季化南突然探身前撲,欲將他掀翻在榻。仰頭之際,恰與對方目光相交,心間如遭電擊,霎時定身不住,向後坐倒。那人視如不見,問道:師伯他老人家還好麼?

季化南全然忘了答話,兩眼直勾勾望著對方,一顆心險些跳出胸膛:早聞他生具異相,想不到竟是這般駭人!

那人見他神魂失據,笑道:你雖知尚景侯兇醜無比,卻料不到會如此嚇人罷?季化南真魂出竅,呆坐無語。

尚景侯自嘲道:我自家師弟,猶被這副面孔嚇破了膽,旁人更不知如何謗此奇胎了!一老者笑道:魁首若自視醜陋,這世上便沒有偉男了。你老人家乃上界星魁之相,自不免神氣逼人,望之移魄。等閒不識仙骨奇格,妄自謗笑,不過蜀犬吠日罷了。

尚景侯嘆道:屈子賦曰:邑犬之吠,吠所怪也。我若不是異類別種,哪會如此滅心?可笑我枉活了近三十年,竟不知何人生我於世!幾名老者神色驟變,齊伏於地道:魁首休提此事!我等不以勢交,待您仍如從前一般。尚景侯笑道:雖說小人之交,勢敗則離,但你丐幫熱心江湖,何能免俗?你們記住這話,只今日便見分曉。幾名老者聽了,相繼沉默。

季化南於幾人說話之際,不覺偷看這位師兄。他初見對方奇骨異貌,自不免有些駭怪,這時定睛觀瞧,卻發現他絕不醜陋,尤其一雙鷹眼,似可透視一切,每每向人望去,竟彷彿鞭子一般,抽得人不敢抬頭。看的久了,更品出些神韻來:只覺他身上既有世家子弟之玩世不恭,復有江湖豪俠之傲岸不羈;隱隱約約,更有文人雅士之倜儻風流。三種情懷,渾然難分,襯托得一身灑脫飛逸,迥乎塵表。他眼望對方壯偉丰神,仰慕之情油然而生,一時傲氣全消,竟呆住了。

尚景侯見他仰臉呆望,笑道:將死之人,還做何痴想?你穴內毒障已深,再過片刻,便要命喪香樓了。季化南迴過神來,忽覺內息衝蕩不止,聽他一說,不由大驚失色。尚景侯道:那桌上有杯符水。你去喝了它,便無性命之憂。季化南扭頭望去,果見犀皮香桌上放了一隻高杯,其內水色殷紅,泛著異光。當下不及多想,上前端起杯來,一飲而盡。不防入口之際,卻是極霸道的烈酒,直嗆得他連連咳嗽,險些嘔吐。幾名老者哈哈大笑,顧不得矜持。

尚景侯搖頭道:師伯高弟,猶是迷途羔羊,也難怪世人妄信願力,侫佛祈神了!季化南心知受了愚弄,暗自惱火,神情尷尬之極。一老者道:公子莫聽魁首說笑,那杯中確是符水無疑。不信你運氣一試,便知真偽。季化南見那老者正言正色,不覺默運真元,暗察動靜。卻是作怪!自那烈酒入腹,果如仙漿一般,大生奇效。只一會光景,便覺百脈淤阻全消,真氣流走歸經,一身玄功堪堪回覆。

季化南大喜過望,驚視那老者道:難道這真是符水?那老者拊掌大笑道:委屈公子這麼聰明的人,竟被叫化子騙了一回!這世上哪有甚麼符水?適才你偷襲魁首時,他老人家早在你身上摸了好幾把,解了你體內危厄。可笑你還矇在鼓裡呢!季化南驚愕莫名,疑他又在說笑。那老者道:你若不信,只撩衣來看。季化南撩起前襟,露出肌膚,只見神封穴色呈暗紫,周圍一圈五穴,皆血紅駭目,顯是才被點中。他知是玄門電指所致,不覺魂膽飛散,眼見師兄面無表情,心下大生畏懼。

尚景侯喚他來到身邊,正色道:你可知我為何傷你?季化南慌忙跪倒,垂首至胸道:小弟無知,實不明師兄用意。尚景侯道:你小小年紀,便無端尋釁,連傷明教多人。如此恃技逞強,早晚斃於強者之手!師伯苦心育材,難道只為你自尋死路,毀其一世英名麼?

季化南驚道:你你是那紅衣人!尚景侯微微搖頭道:虧你才想到這一層。換作旁人,豈不早就取了你的性命?你可知師伯老來收徒,所為何事?季化南茫然搖頭。

尚景侯輕彈其頰道:他老人家一生的心病,全賴你替他祛除,你卻如此輕狂無用。看來他老人家是要抱憾終生了!言說至此,又嘆息道:也怪我與那人交厚,沒法出面殺他,想要傳你些心訣,又負了手足之義。這事當真令人煩惱!季化南聽得雲裡霧裡,卻不敢多問,心道:莫非師父收我為徒,是要我去殺一人?

尚景侯見他露出思慮之色,抬腳輕踢他肩頭道:此事多想無益。以你目下身手,再練上二十年,怕也不是他的對手。你只記住這個話頭:有一天他鬧得太兇,我自會幫你。

季化南聽他語存關愛,心道:看來師兄傷我,原為戒我之驕,期我有成。他既懷這片深意,我豈能無自奮之心?言念及此,忽想起一件事來,不禁變色道:師兄,那日你出林之後,有六人隨即追至,言語中大有殺機。這六人非比尋常,師兄可要多加小心。尚景侯淡淡一笑道:聽說你在道上還遇見一人。他都說了甚麼?季化南一愣,隨即拍額道:師兄不提,我倒忘了!這人有樣東西,託我轉交給你。探手入懷,取出小盒,呈到尚景侯手上。

尚景侯開啟盒子,見裡面放了一片薄錦,其上龍飛鳳舞,書就四行詩句:

自命傲世才,

虛名久徘佪。

早辨風雲色,

轉意向蓬萊。

尚景侯看罷,點頭道:此公倒是一手好字!可惜我二人無緣,幾次都失之交臂。季化南道:師兄認得他?尚景侯道:長歌傲嘯松間客,亦痴亦狂雲里人。此公大有古風,我久欲結納,只是他勸我避世離群,未免迂腐可笑。我既泯心喪智,從此無所不為,又何懼雨亂風狂?

正說間,忽聽得下面腳步聲響,一夥人走上樓來。幾名老者喜道:總算回來了!紛紛躍起,做迎侯之狀。尚景侯卻端坐不動。

俄爾,只聽一人在外間道:告訴城中的兄弟,切不可傷犯了他們。倘或尋到此處,便說人已走了。這人說罷,邁步走進房來。幾名老者忙跪倒在地,恭聲問候。這人也不理睬,大步來到桌前坐下,說聲:喝酒!捧起一隻酒罈,先自喝了起來。尚景侯一笑,卻不看他。

季化南凝神觀瞧,只見此人相貌威嚴,身軀魁偉之極,雖是粗衫敝履,卻掩不住一團慷慨豪邁之氣,坐在那裡,大有心雄萬夫之勢,不禁暗想:人說年運久英雄偉岸,果然盛名無虛!

那大漢一口氣將酒喝乾,又取過一罈,仰面豪飲。幾名老者見二人始終目不相交,都有些忐忑不安。那大漢連飲三壇,面上只微泛紅潮,說道:上次比酒輸了,權且補足。尚景侯仍是不語。那大漢也不多說,蹙眉而坐,神思難測。

過了片刻,那大漢收住心思,眼望地面道:怎會鬧出這種事來?尚景侯面色微沉。那大漢又道:留在我幫中如何?我重做背袋弟子。尚景侯聽了,索性倒在榻上。那大漢微露怒容,旋即又現無奈,起身走到榻前道:你到底要怎樣?尚景侯閉目不答。那大漢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怕與天下人為敵。但有一事,你須讓我知曉。尚景侯鷹眼一翻道:你想知道甚麼?那大漢抓住其手道:你如實告我,那件事是真的麼?尚景侯道:是又怎樣?那大漢身子一震,繼而搖頭道:我卻不信。你休拿這話嚇我。

尚景侯抖脫其手,逼視他道:若是真的,年幫主要如何行事?那大漢呆立半晌,痛聲道:老七,我一生只認你是個朋友,當初一個頭磕在地下,便許有生死之盟。但你須告我因由,也教我死而無憾。幾名老者聽他出言不吉,皆跪地道:幫主休說這等話。我丐幫數萬弟子,總能保魁首不損金身。那大漢搖頭道:此次不比往常,我總覺其兆不祥。如今七弟壞了名聲,引得各派私慾皆起,我丐幫縱使人多,又哪能與整個江湖相抗?

尚景侯聞言,冷笑而起道:依年兄說來,凡與我同流合汙者,都是必死無疑了?既是如此,何不將我殺了,也好教各派遂願?那大漢不悅道:我一番苦心,只為全兄弟之義。七弟嘲諷不絕,還當我是大丈夫麼?尚景侯道:年兄自命丈夫,以何為憑?那大漢道:年某一生所守者道義,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節。世人口目未殘,自有憑說。尚景侯聽了,仰面笑道:年兄所惜所守,恰是尚某所厭所棄。年兄既如此高尚其志,合當惜身愛群,遠離邪徒。尚某惡貫滿盈,自斃有日,不勞年兄掛懷。

那大漢變色道:七弟說出這話,分明不當我是朋友了?尚景侯凝眉道:我既做絕,從此無友無親,自比禽獸!年兄不誅此頭,已是舊日情重,閒話不必再說了。那大漢怒道:人言肆傲者欺心,諱過者長惡,這話果然不差!魁首既決意妄作胡為,自然無人攔得住你。不過凡事都有限度,若自恃才智聰明,便欲橫行傲世,早晚必有惡報!年某言盡於此,福禍由君自決。說罷坐回桌旁,再不發一言。

尚景侯笑道:年兄不愧是江湖俠義,所言堂皇深醒,足令聞者生畏。可惜尚某生就的頑劣根性,偏要胡作非為,欺心禍世!幾名老者見二人鬧僵,都不知所措。一老者上前跪倒道:魁首息怒。幫主原是好意,欲圖萬全。愚下等實不知魁首因何不喜?

尚景侯面露異態,下了床榻道:我此前著人衣冠,妄稱魁首,故你等不敢與我同坐同飲。今殺父害母,無復人類,當去此華裳,與諸君豪飲作別。說罷將衣衫盡除,赤條條來到幾人面前,坐下身道:魁首逝矣,禽獸尚在!誰與我先浮一大白?幾名老者早驚呆了,皆觳觫難動。

尚景侯隨手一抓,一罈酒便自桌上飛起,緩緩落在幾人面前。一老者恐他狂性勃發,鬧出事來,忙捧起酒罈道:老朽不敢與魁首作別,權當為您老助興。仰起頭來,喝了半壇。尚景侯道:丐幫尚有豪士,總算不虛此行!接壇在手,將餘下的酒喝了。另幾人見狀,只得取酒回來,與他同飲。

尚景侯一罈酒落肚,起身笑道:莫提往日恩義重,從此江湖無故人。幾位擦亮老目,只看我如何自斃!回到榻前,重著衣冠,便要離去。幾名老者大急,忙將他攔住。一老者抱住他大腿,流涕道:魁首這樣去了,敝幫可成了甚麼?您老一向與幫主最好,總不成為了幾句氣話,便從此兩下撒開罷?另幾人也跪地苦求,扯住他不放。

尚景侯笑道:這又是何苦?原本好聚好散,偏弄得哭哭啼啼,模樣難看。抖袖之間,幾人皆倒飛而起,落回原處。尚景侯拉了季化南,便要出門。那大漢想要喚他,又覺面上難堪,手起一掌,將香桌拍得粉碎。

忽聽簾外有人笑道:原來真在這裡!看來此番冒闖花樓,還不算太荒唐。說話間簾幕挑動,走進兩名灰衣老僧,面上笑意濃濃,望向室內之人。此時樓內外戒備森嚴,這二僧上得樓來,竟不發出半點聲響。幾名老者一驚之下,隨之氣沮:原來是這二人到了,難怪眾兄弟攔擋不住。

那大漢見了二僧,忙起身道:不知二位大師駕臨,請恕小子無狀。說著便要行禮。一黃眉老僧笑道:老衲唐突造訪,還請年幫主見諒。不為七侯之事,也不敢在貴寶地亂闖。那大漢臉一紅道:小子非敢故意隱瞞,實恐各派聞訊,將對七弟不利。此間樓館並非敝幫產業,不知大師如何尋到此處?

那黃眉僧笑道:人言七侯風雅,素以紅粉陶情。老衲等來到此地,便聽說犯事的老德王府第華美,已做了楚館秦樓,逆料七侯必在此間。出家人六慾皆淡,雖不怕詩妓舞娃亂性,總是有所不便。若非七侯終日不出,老衲等也不敢冒昧來見。

那大漢道:大師遠來,所為何事?那黃眉僧道:方丈師兄想請七侯回去,有事與他商量。又笑望尚景侯道:多日不見七侯,便做下好大事!那四十幾人並非不赦,何苦殺個乾淨?老衲等聽聞此事,可都嚇得不輕,只想七侯神技,愈發脫棄宗牆,駭世獨高了!

尚景侯微露歉意道:我不知本寺兩位大師也在帳內,當時情急眼亂,未閃念便將二人點倒,以致遇害。首座大師不來,我也要到方丈那裡乞罪。請大師回覆方丈:我近日必去少林。

那黃眉僧笑道:七侯金諾,敢不拜領?然路途尚遠,恐獨往不便,還是老衲等護送為宜。尚景侯道:大師疑我會失信麼?那黃眉僧道:七侯這麼說,倒辜負了老衲一片愚腸。來時道上便不平靜,七侯一人獨行,免不得受些騷擾,豈不誤了行期?尚景侯笑道:大師視我如囚徒,我也沒法爭競,就怕到時不好收場,兩下難堪。邁步出了暖閣,逕自下樓去了。眾人相繼跟出,許多女子也殷勤送客。

卻見樓外早站滿了丐幫人眾,個個神情沮喪,隱有怒容。不遠處悄立十幾名僧人,年紀均在五旬開外,眼見尚景侯出了樓口,都遙遙作禮,露出釋然之色。

那大漢與黃眉僧走在最後,悄聲道:大師回寺之後,務請大正方丈將他留下。我思之再三,惟有貴寺才能化解這場風波了。那黃眉僧道:年幫主放心。方丈請他回去,便欲擔這血海乾系。七侯雖狂豪傲物,畢竟與本寺有情;方丈說出話來,他總是要聽的。

二人說話之際,群丐早將尚景侯圍住。前時那老丐喝得醉眼迷離,眼見魁首要走,急忙跳上前來,拽住他手臂道:我的爺,您為何要走?難道小的們保您不得麼?這些和尚只會偷襲取巧,半點也不濟事!總不成您老去寺裡做和尚罷?尚景侯笑道:你樂夠了麼?我託你辦事,還不曾賞你。這座花樓不錯,便送給你做酒窟罷。取出一疊銀票,交給一中年婦女道:你告訴樓主,便說我已將此樓買下。日後眾人來耍,務要好生服侍。那女子見數目甚巨,喜得眉花眼笑,連聲答應。

那老丐卻哭了起來,抱住他道:爺賞賜甚麼,也不如常在大夥身邊。叫化子不顧這張老臉,非要把您留下!鬆了雙手,跑到那大漢面前,哀求道:幫主,說好的要留住魁首,為何又讓和尚們帶了去?他老人家一去難回,可要出大事了!幾名老者也跪下身道:請幫主三思。魁首這一去吉凶難料,不如留在本幫為宜。那大漢瞪目道:我與他言詞已盡,你們還羅唆甚麼!口氣極是嚴厲。尚景侯聽了,震臂推開眾人,大笑前行。

季化南也怕師兄出事,忙跑上前道:師兄,我與你同去少林。尚景侯停下腳步,輕拍他肩頭道:你好自修練,莫負師伯厚意。再見面時,我與你說些道理。言罷向群僧走去。眾僧見他來到,皆合掌問訊,意謹貌恭。

尚景侯道:煩勞各位大師追蹤至此。弟子無行,有累少林清譽。一胖大僧人笑道:又見七侯,喜之不勝!此處不便說話,不如即刻起程,路上好向七侯討教。尚景侯略做沉吟,說道:也好!我實與叫化子呆膩了,索性陪和尚們沐些春光。這便走他孃的!眾僧聽他口出穢語,都笑了起來,當下護在左右,徑奔巷外走去。兩名老僧隨後跟來。

群丐見他真的去了,都眼望那大漢,流露出失望之意。一老者見幫主面色陰沉,忙圓場道:幫主無須煩惱。既然魁首定要離去,也算不得本幫負義。屬下說句犯上的話:這世上無論賢愚,均可勸儆;惟天才之士,生來無與比儔,故忠言必不可入。魁首便是這個脾氣,凡事都只好由著他。

那大漢嘆道:聞過而不改謂之喪心,諱過而忌言謂之病狂。我觀七弟所為,猶非喪心病狂者所能及。但願少林導以慈航,能化去這場奇劫,不然他身敗名裂是小,只怕大好江湖也要毀在其手了!一番話說得眾人心煩意亂,無不憂愁。

眾僧出了巷口,穿街過市,直奔西城門而來。那胖大僧人走在最前,眼見路上不少人形跡可疑,暗囑眾僧小心提防。少時出了城門,一徑向西走了七八十里,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那黃眉僧喚眾人停下腳步,尋了處避風的所在歇腳,隨即來到尚景侯面前,笑道:七侯一路落落寡歡,莫非嫌出家人乏味,方自沒情沒緒?尚景侯坐在一棵樹下,半晌方道:年運久與我義厚情深,我猶以言傷之,不肯借用其力。貴寺何苦為我費心?那黃眉僧道:七侯雖離寺多年,總還是半個少林弟子。我少林因七侯而倍感榮耀,如今七侯有事,焉能置之不理?尚景侯道:我既做下這等醜事,早知情非往昔。貴寺欲將我留在少林,不過是痴念罷了。

那黃眉僧蹙眉道:七侯肯聽方丈之言,此事尚可迴旋。若一意孤行,必激起軒然大波。尚景侯一笑道:首座老來無膽,何苦自擾?這可不是你的性格。那黃眉僧道:七侯久翔雲漢,未免太疏離下情了。卻不知江湖上能平靜多年,一者因正邪兩派互有消長;二者便賴七侯高高在上,均衡其勢。實則各派近年來臻於鼎盛,俱有駕馭風雲之志,只因七侯各不相袒,方不敢妄逞智術。是故七侯縱酒狂歌,正人皆喜;棄情忘義,梟獍逞志。七侯一身系江湖安危,竟不自知,怎不令遠識之士憂心扼腕?

尚景侯道:我一向厭遠江湖,不問是非。你等妄自期許,實屬無益。那黃眉僧嘆道:人言自負者多不深思,果非虛語!七侯雖不以江湖為意,江湖上卻多以七侯為仇。七侯若任心遨遊,僅以醇酒婦人消磨,倒也罷了;今既授人口實,猶不知身危運蹇,老衲恐禍事就在目前。尚景侯笑道:大師說來說去,不過危言聳聽。我命惟天可奪,塵世縱有萬千溝壑,我視之亦如坦途。那黃眉僧見他如此執迷,一時語塞。

忽見那胖大僧人走了過來,喜眉笑眼的道:七侯這些年只顧逍遙,還記得欠下小僧一筆舊債麼?尚景侯目視地面,也不理他。那胖大僧人頓足道:罷了!連七侯也食言自肥,讓小僧與誰說理去?尚景侯斜了他一眼道:也不知哪個肥得流油?胖和尚非奸既貪,你要仔細。

那胖大僧人哈哈大笑,只疑他忘了舊事,說道:當初七侯離開少林時,曾答應過傳我龜背功-,誰想你一走多年,再不來寺中親熱。張泰斗縱與本寺不睦,也犯不著扯上旁人,一併生分了。難道七侯得了玄門妙術,便忘了少林不成?尚景侯道:你詆譭我張師伯,便不怕方丈下板子抽你?

那胖大僧人笑道:小僧胸腹臀腰都練得不差,便捱上幾下板子,也如搔癢一般,沒甚要緊。怕只怕背上落板兒,那可消受不起,到時我只喊七侯救命-,看七侯羞也不羞?尚景侯大笑道:出家人如此口刁,何時才成正果!你那-鐵肚功-練得像個孕婦,也敢自鳴得意,出來給少林派丟人?

那胖大僧人腹滿如鼓,元氣極足,單以鐵肚功論,實為合寺之冠,聞聽此言,不覺陡起爭心,笑道:七侯精通本寺二十四藝,乃少林古往今來第一人。但你獨未練過-鐵肚功-,怎知小僧定會丟人?尚景侯微笑搖頭,忽吸氣一口,向他腹上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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