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瑞生見鎮上如遭了瘟疫,再無半個人影兒,當下二人都坐在長凳上,各捧起一罈酒來,大笑豪飲。
少時二人各盡一罈,一時壯懷激烈,石耀庭放聲唱道:想我先英烈,縱馬驅北胡。莽莽陰山下,滅種是匈奴!區區矮腳馬,何能長馳逐?神州待紅日,一掃冰雪途。歌聲激昂雄烈,大有沖霄之勢。尚瑞生聞歌忘情,雖知少頃蒙人大集,只須排箭齊發,二人也要喪命,卻不由烈膽飛揚,起身歌道:錦繡沉淪,齊悲處,有人狂笑。看寶刀,雙鋒如雪,仇人多少?隻手劈開生死路,大好山河一肩挑。幸此生,不負是奇兒,擎天嘯!一曲歌罷,兩顆雄心跳動,禁不住相視大笑。
驀見那老僧也大步走來,見了血肉屍身,竟露出極厭惡的神情,轉而悄坐於尚瑞生背後。尚瑞生心頭一暖:此僧雖然古怪,所幸無害我之意。
三人坐等多時,鎮外卻無動靜,直至午後,蒙古兵仍是未來。又等了一個多時辰,忽聽鎮東傳來喊殺聲,氣勢甚壯,似有數百人之多。二人精神一振,正待韃子入鎮廝殺,那聲音卻低弱下去,又響了一會兒,竟止息了。幾人注目東望,始終不見馬隊衝來,不禁疑惑。
正這時,只見一騎自東面奔來,馬上是個漢人,三十多歲,一臉精幹之氣。此人馬到近處,飛身而下,只向幾人掃了一眼,便衝石耀庭抱拳道:這位是石大俠吧?外面三百韃子兵,已被我等盡數殺死。各位不用等了。石耀庭疑惑道:尊駕是誰?那人道:本來大年初一,我們不想打擾的,但韃子既先來攪鬧,只好提前相邀大駕。鎮外等了許多江湖朋友,久欲瞻望風采。石大俠若不棄,便請移駕如何?我們不敢進鎮放肆。
石耀庭說道:你們是來找俺比武?那人笑道:石大俠立誓不出山東,眾人也自然守諾。如今石大俠出來了,大夥都想一睹天下武功三分半究竟是個什麼樣。不知石大俠石耀庭打斷他道:俺既食言,你們怎麼做都沒錯。請帶路吧。那人大喜,不敢上馬引路,牽韁走在前面。幾人都隨他向東走來。尚瑞生悄聲道:外面人與大哥有仇麼?石耀庭搖頭一嘆,露出許多無奈。
少時出了小鎮,只見東面雪野上竟站了一百多人,服飾各異,正在等候。另有幾十人坐在地上,顯已受傷。南頭一片空地上,臥倒幾百具死屍、戰馬,狀甚慘烈,果是韃子兵不差。眾人見石耀庭走來,轟地起了一陣喧譁聲,人人表情複雜,似羨似妒。
石耀庭大步走近,衝四周抱拳道:蒙各位抬愛,早一日便在鎮外等候。俺若知道來了這些朋友,必請進來暢飲敘懷。眾人有的還禮,有的束手不動,更有人蔑然冷笑。
只見一中年男子走出人群,相貌儒雅,衣袍光鮮,拱手道:石大俠當年號稱天下武功三分半,以此論來,石大俠必藝高如天,技深似海。衝著這句話,大夥都來討教,也不算太冒昧吧?
倏見一個壯漢縱出人群,抱拳道:請教石大俠的高招!躥上一步,正欲掄拳相搏,猝聽北面鑾鈴聲響,一匹馬疾如風捲,馳入人群。一人飛身躍下,如蒼鷹撲兔,驀然揪住那壯漢背心,大笑道:你這貨也配與石大俠比武?哄孩子似的贏了你,白糟踐好玩意啦!隨手一拋,那壯漢直飛過眾人頭頂,倒插入雪中。眾人眼望來者,莫不氣沮:這人一到,可沒我們動手的份了!
尚瑞生見走來之人三十多歲,衣著隨便,氣旺神豪,大是落拓不羈,已覺看著順眼。那男子腰間挎個大酒胡蘆,取下來遞給石耀庭道:尊駕是我偶像,請喝了酒再賜教。石耀庭見他毫無虛禮客套,一口氣喝下,說道:江湖上多聞搏命李三郎的大名,果然對俺的脾氣!
李三郎道:家師臨終交代,讓我有機會向你討教,說是有些道理,一交手才明白。請即刻賜教吧。言罷甚是乾脆,身子一束一展,使個龍形搜骨的式子,近身便來發勁。石耀庭見他手法簡單,一股活勁卻又快又整,遂向前迎了迎。一瞬間,李三郎忽覺勁兒塌了,渾身極不得勁兒,尚看不出對方巧妙所在,已然向後飛去。他愣了一愣,方讚道:好身手!可惜沒看明白,不知怎麼輸的?石耀庭笑道:手腳放對了地方,想不贏都難。三郎比俺想的要強!三郎臉一紅道:是我沒悟透本門的內功,拳架還不夠穩。再試一次如何?石耀庭道:三郎這話錯了。貴派的拳架本身就是內功,較的是十二大法,令師當年與俺說過的。那男子想了想道:這話深了,回去再琢磨。我再丟回人!欺身變了招式,二番來攻。這一次身快勁整,石耀庭竟來不及動作。三郎正喜間,驀覺對方身上松極了,隨之嗒地一緊,就這麼一下,自家便又飛了出去。眾人早知李三郎手段奇高,北五省向稱無敵,沒想到會輸得這麼快。
那男子跳起身來,愧喜交集道:沒白來,總算見到真東西了!頂得上十年苦修!如飛而去,眾人看不出高明所在,俱甚納罕。
忽聽人群中傳來一個聲音:三哥別走啊!且看我這路提柳散陰刀管不管用?卻是一個瘦高個,乃是與李三郎齊名的高手,綽號就叫散陰刀,一向只在南方江湖行走,世人莫知其名,只知武功神秘莫測,乃是李三郎向來推重之人,他快步走來,正要撥刀出鞘,驀地裡柔風飄至,一人逼近身道:待著別動!一句話竟把他釘在地上,刀也撥不出。
那人緩步來到石耀庭面前,說道:換個地方動手如何?石耀庭見來人淡眉細目,穿了件極不合身的破棉襖,頭上戴個更破的皮帽,失笑道:他們會讓俺走麼?那人看了看四周,說道:真東西沒法讓他們看,一看精神就滅了,以後再練不了拳。我不想造這個孽。石耀庭心頭一沉,盯住他道:先試試,不成再換個去處。那人一笑道:我只來印證武學,不想壞你名頭。一會兒你想走,我跟著就是。向後一退,不自覺地豎起一掌,似在行禮,倏然進步,伸手抓來。
這一下只是引手,但快得超乎想象,石耀庭萬不料他出手竟比閃電還快,險被抓中,一閃之下,那人正招已出,其速更是難以形容。石耀庭只躲此兩招,竟覺氣血翻騰,正欲反擊時,那人臉上微露訝意,忽豎掌劈來。這一下招數極平常,境象卻極詭異,彷彿不是手掌劈來,而是手掌引著一股奇異力量,逼向石耀庭前額。
忽聽尚瑞生驚呼道:大哥當心!他他是那個大師兄!一言未畢,眾人驟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罩過來,百餘人盡似篩糠一般,幾乎同時癱倒。突聽轟雷般一聲大響,場內竟似有火藥炸開,雪浪衝騰而起,頓時把那股神奇力量蓋住。眾人雪浪襲身,衣袍大碎,直驚得魂飛魄散。十幾人狂呼道:這這是北手空勁!他他居然練成了!話音未落,只見石耀庭一掌擊出,那飄下的雪花竟在他掌心凝聚成團,倏然離掌飛出,似圓球般疾旋不止,越轉越大,越大越空,裡面包裹著極強的氣勁,彷彿立時就要炸開。
所謂北手空勁,本為石家祖上一位亢宗的人物所創,其理原極簡單:只要以獨門內功為基,一掌發出,力呈空疏之狀,隨即後力趕上,將前一股實實包裹,一股大似一股,一股罩定一股,待十幾股力道攪在一處,內裡即生氣渦,疾旋不止。但要這氣渦炸開,顯出絕大威力,至少需幾十股力道一併發出,且是越來越強,後蓄無窮之力。然凡事至盛則衰,至極則毀,一個人內力再深,到最後也要枯竭。卻不料石耀庭英雄異稟,竟將此門神功練成。
那人見空勁裹成雪團,直向自己飛來,忽掌現奇形,居然向那大雪團拍去。眾人一見,都驚得連滾帶爬,捂耳逃竄。誰料他一掌拍下,那雪團如逢熱浪,驟然萎縮下來,隨之嘩地一下散開,緩緩飄落在地。石耀庭仰天長嘆,已知無法取勝,不願眾人看到自家落敗場景,叫聲:走吧!縱出人群,向北奔去。那人哈哈一笑,扔了破皮帽,風一般跟隨。
尚瑞生有心跟隨,只沒這份氣力,急得連連頓足。看眾人時,都驚得魂不附體,呆若木雞。
群豪受此驚嚇,始知石耀庭盛名無虛,武功更在傳聞之上,而對手似乎猶勝一籌,不消說與眾人更隔了萬層法天,均不由氣折心灰,大感絕望。過了半天,才見十幾個強手緩過勁來,人人向天長嘆,搖搖晃晃著去了。餘者散坐調息,直待心神收斂,這才負起傷者,失魂落魄地散去。
天色漸漸暗下來,二人已是雪落滿身。那老僧跏趺而坐,再不說話,臉上微泛異色。尚瑞生無意間瞥了他一眼,忽覺他肌膚似光滑了許多,看著彷彿年輕了。細看了幾眼,又覺變化並不大,只不過頭頂心鼓出個包來,略顯得怪異而已。
尚瑞生等待良久,知道石耀庭再無可能回返,在曠野中失神站立良久,才想到:我四處雖有些朋友,但除石大哥外,唯與濠州鄧愈情投意合,只是聽說他那裡鬧得極兇,怕也呆不安穩,何況此僧半步不離,又怎能帶他同往?一時心煩意亂,拿不定主意,當下先離了小鎮,向南走來。
行出一程,眼望四野曠寂,無可依託,內心悲慘:人說窮鳥入懷,尚有仁者憫之;我今潦倒窮途,仍為離群猛士,難道竟無歸所!想到此節,壯心反起,頓覺有了精神,朝北面拜了兩拜,又灑下幾行熱淚,轉而大步南行,再不回顧。那老僧也不問他去往何處,只是悄伴在後,彷彿天涯海角,也願相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