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瑞生早領教過此路駭異法門,這時重歷其境,仍感恐懼莫名,倏然間體內那股奇氣衝上來,登時激醒了神志,雖覺心跳加快,居然不為所動。餘眾卻無不色變,兩手都掐個定心訣,微微搖晃起來。
張三丰一笑,劍尖依舊下垂,似乎無動於衷。法明驀然欺近,電一般抓向其胸。孰料一瞬間,那長劍已有感應,忽如柔風輕蕩,不緩不疾地刺來,霎時將來招化於無形。法明佛手中忽生變化,連番抓來。群道見他出手之快、幻變之奇,皆平生所未見,手心都攥出汗來。
張三丰長劍忽感忽應,隨應隨忘,每一劍都似無心而為,只覺劍劍平淡,宛似天成。法明見他長劍勾勒之際,萬念悉捐,純任自然,竟棄了佛手功夫,使出尋常拳腳。張三丰一愣之間,長劍陡生出奇魄雄魂,忽矯若飛龍,縱情揮灑。
二人都是絕世人物,即便出招,也是以神會神,不以拆解為功,但瞬息百途,中藏至理,一經碰撞,頓生不可言喻的景象。
法明僅以五路短手對敵,卻見他拳法使開,竟把形打散了,打花了,每一式都生出無窮變化,而張三丰劍法更是奇妙,居然以問勁之功,與之鬥豔爭奇。所謂問勁,其旨全在尋彼重心,拿點控身,行來原極不易。張三丰卻以劍尖做手,點刺對方重心,愈覺妙不可言。
法明神色驟變,倏然欺近身來。這一下無招無式,卻比任何招式都更犀利,元神於額間化為靈劍,猛向張三丰逼來。張三丰輕笑一聲,神修之功已顯威力,法明只覺一道光芒射來,頓時將自家靈劍逼回。法明張口大喝,不啻佛吼,兩股截然不同的大偉力齊罩過來,一者如佛祖之悲憫莊嚴,一者似魔王之猙獰暴戾,一霎時竟相混莫辨,其力猛然間漲了數倍,直如狂潮犯天!
此時張三丰再不能以自然之法應之,那長劍略顯低徊之意,忽騎氣馭風,凌騰於萬物之表,轉即瀟灑卓絕,不可一世。他縱情揮灑,愈構愈厚,如大匠運斤,絕無斧痕。其大處如狂電驚雷,振聾發聵;小處則似細語喁喁,指授宏深;高渺處出神入天,難窺涯岸;平淺處亦俯笑群峰,難顧儕輩。尚瑞生直看得心醉神馳。那老僧卻暗暗搖頭,似已看破虛實。
原來法明所練神功,全以佛魔混鬥之大境象擾人神志,對方愈存虛妄之念,愈是無法抗拒。張三丰雖為真人,心中亦存成仙不死之念,只此一個虛妄念頭,道心便被這大法攪亂,劍法雖越來越強,其實已是道高魔長,落於兩相爭奇之境。
鬥到酣處,突見法明神色大變,竟回身望來。原來他修成此門大法,無論將何人罩在其中,心頭都有感覺:群道癱軟在地,他不用去看,也能感知人人都在發抖。而張三丰就在面前,反似清水一般,有質無形,彷彿透明之物。奇的是那老僧坐在一旁,竟然全身透空,絲毫也感覺不到。更奇者,連尚瑞生都半空半實,怎不令他心驚?
驀地裡灰影一閃,法明已電飄而至,猛然揪住尚瑞生前襟。尚瑞生體內驟生抗力,竟將他手臂彈開。要知法明武功之高,張三丰也難以內勁震脫其手,尚瑞生居然做到,足見那奇氣威力之強,遠遠超乎想象。
張三丰見他抓向尚瑞生,縱劍來救。法明突然倒踢長劍,反掌拍來。張三丰左掌一探,已按上其背。忽聽得一聲脆響,長劍已斷,與此同時,法明一聲低呼,人已跌在兩丈之外。張三丰暗叫慚愧,忙上前攙扶,說道:失手了!法師若身上無傷,斷不致此。法明到此才覺後悔,回想一瞬間對方發人致勝,正是玄門駭人的抖絕之力,實令人無法抗拒,心下暗暗驚服,起身道:張真人不愧仙家巨手!領教了!
張三丰笑道:法師這套拳法,堪稱曠古絕今的奇技,貧道佩服極了。適才難以抗拒,逼得連早年的劍法也使了出來,可謂智窮力絀。再要交手,法師勝我不難。法明忙雙掌合十道:小僧非敢有意冒犯,實修武成狂,已不自量。張真人法海深廣,不可揆度。小僧羞然告退了。說罷深深一揖,又看了那老僧一眼,便向山下走去。
張三丰惋然作嘆道:似此天才,竟出於少林,實令人羨慕不已了!今後凡我門人,都不得以內家、外家之別,輕視佛門之技。況且這世上,本就沒什麼內家、外家的!群道早自驚服,皆唯唯而已。
那老僧走上前來,說道:老衲也要帶此子去了。道長珍重。張三丰微露不捨,又灑然一笑道:仙凡永隔,一面已為大幸。此較之世俗別離,更令人悲喜交集了。尚瑞生忙拜倒身軀,說道:老師的教誨,弟子還未全然領悟,適才見您出手,更覺所得不過萬一,實想常伴左右。張三丰笑道:好男兒多建功勳,一樣萬古流芳。武功若修到極境,反無甚大用了。尚瑞生聞言,只好磕頭起來,猶自留戀。那老僧道:痴兒自有福地,仙山非你所居。我們走吧。拉住其手,向山下走去。尚瑞生心中難捨,不住地回頭張望,卻見張三丰衣飄帶起,高立凌風,狀若真仙。
二人沿山道下行,走了多時,來到一處澗橋邊。那老僧眼望仙山幽美,恍如幻境,忽停步一嘆,語含失望道:我來此山,本欲一會當世真人,可惜張全一修為雖高,卻只能算半個真人。尚瑞生心中詫異,問道:難道老師還當不得真人二字?那老僧搖了搖頭,舉目望天道:果真人者,無虛妄,無偶像,傲立天地,看破生死,蔑笑神佛。知因果之無稽,洞人智之有窮。不悲不狂,永愛人生之風景;大真大痴,唯珍一世之運命。此才是人的生涯,可惜這人我看不到了!你有這樣的後人,雖死亦如永生,連老衲也要羨慕了。
尚瑞生聽得目瞪口呆,正欲細問時,只見橋對面疾走來一人,倒身便拜,正是法明和尚。法明連連叩頭道:大師慈悲,務求傳授神通。弟子若得幻身之法,適才不致敗給張真人。那老僧道:勝負之心猶在,不當傳我法門。你去吧!法明聞言,竟哭了起來,說道:弟子但有痴心,何來勝負之念?四海果多高識,小僧情願永世不勝,也感歡欣。
那老僧道:這話有些近道了,你若求我神通,當依我一事。法明心喜若狂,自然應允。老僧神色冷峻:你修成之後,須回佛門護教。謹告傳人:此術不得在俗世中使用,否則即我道中罪人。法明忙叩首道:弟子銘記,絕不敢欺心喪良。
那老僧坐下身來凝心閉目,竟不再動。只見法明忽露出極怪異的神情,似驚恐,似喜悅,張口瞪目,呆立如痴。此時於尚瑞生眼中望去,那老僧不過閉目而憩,但在法明看來,景象卻委實奇異之極:但見那老僧形貌全改,忽露出非人之相!一瞬間,面容四體無不變幻,悲、喜、驚、懼、恐、傷等諸多表情,在他臉上俱幻化出無上法力,每一變稍顯即逝,頃刻間十二變身,匯為一式,竟顯出絕不可思議的大境象來!法明大叫一聲,頭腦暈眩,不覺昏死在地。尚瑞生心下大奇,不知他何以暈厥。
過了半天,法明方甦醒過來,不由驚視那老僧道:您您是那老僧微微搖頭,法明不敢說話,閉目回味前時景象,神色變幻不定,許久方才平靜。忽熱淚盈眶,五體投地道:弟弟子記下了。那老僧道:你去吧。好自習之,莫負我意。法明流淚不止道:您您老人家還會回寺麼?弟子不知能否再見金身?那老僧道:這都是無謂之事了。你去吧!法明不捨,繞身九拜,搓其足上泥垢數粒,包於布內,灑淚久之,方才離去。尚瑞生從旁觀看,瞠目無語。
那老僧道:此子得我神通,十年後當創一拳。此拳一齣,是人便不可敵了!尚瑞生道:難道連老師也勝他不得?那老僧一嘆,忽望定他道:但有一人,久後必勝此拳。尚瑞生奇道:這人是誰?那老僧笑道:是你的後人。我們都看不到他了。尚瑞生愕然道:我我的後人?那是哪一輩呢?那老僧道:七七相遇,乃是絕大的異數。可惜世人都容不下他,最後竟然落得說至此,長長地嘆了口氣,岔開話頭道,適才張全一傳法時,有一事未便說明。你記住:有若無,實若虛,方是神化之道。若一味鼓盪氣機,壯盛筋骨,終為末流。這道理你不久便會知曉,但不要斬盡殺絕才好。尚瑞生大惑不解,只用心記下。
少時下得山來,那老僧笑道:你該回家去看看了。有件事我須幫你了斷。尚瑞生起了回家之念,心裡好像有了著落,引那老僧向北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