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嶽嵩山,古稱太室山,位於河南登封縣北。其山由東面太室山與西面少室山相向聳峙而成,山勢俊拔,峰巒疊嶂。上有中嶽廟、嵩陽書院、嵩嶽寺等多處古蹟,其中以中嶽廟年代最為久遠,據言始建於秦,乃最早的道教廟宇之一,歷為君王祭祀祈天之地。中嶽廟西十里的嵩陽書院,是宋代八大書院之一,程顥、程頤皆曾於此講學。
嵩山西面的少室山,山勢延綿,群峰拔地倚天,突兀爭秀,境偉景奇,蔚為壯觀,自古便有九鼎蓮花之譽。
少室山北麓五乳峰下,松竹相依,飛瀑激濺,卻別有一番清幽氣象。山陰一片茂密的叢林之中,座落著一處靜謐肅穆的寺院,因少室山地勢而名曰少林寺。
該寺始建於北魏太和十九年,乃孝文帝為天竺僧跋陀落跡嵩山、弘傳佛法而建。孝明帝孝昌三年,天竺僧達摩亦來此闡釋妙義,面壁九年,靜坐修身。後達摩被世人尊為禪宗初祖,少林寺亦因此名揚天下。
少林自建寺以來,經逢數朝,默視百代,其間幾度興衰。至明天啟年間,早已是風雨千年、眾生尊仰的名剎古寺
這一日正是金秋時節,天朗氣清,惠風和暢,滿山黃燦燦一片,煞是好看。沿山腳下一條青石道上走來三個僧人,為首一僧六十多歲年紀,臉上雖已爬滿皺紋,精神卻甚是矍鑠,此即大步上坡,腳步頗為輕快。
這老僧身後二人,年紀都在三十四五歲左右,一人生得高大威猛,目中精光迸射;另一人略顯瘦削,目中卻不見有何神采。二人跟在老僧身後,都是不住地東張西望,顯是第一次來到此地。
只聽那高大僧人道:師父,這條石道恁地寬敞,我看每塊青石都有丈餘長、尺餘厚。當年修時定然費了不少人力吧?那老僧道:此道乃唐高宗入山拜佛時所修。嵩山山勢陡峻,本就難於行走,這條道卻從山腳下迤邐通向寺院,想來其時必費了許多周折。那高大僧人哦了一聲,自言自言道:少林派當年,可風光的緊呢!那老僧輕嘆一聲,搖了搖頭,又覆上行。
一路無話,少時來在山門前。那瘦削僧人望了望匾額上少林寺三個大字,深吸了一口氣,上前叩打門環。片刻,山門內轉出一僧,打量幾人道:幾位師傅那瘦削僧人道:煩師兄通稟一聲,便說五臺山顯通寺妙清方丈到了。那少林僧聞言,忙合十道:不知大師遠來,確是怠慢。大師請進。說罷引三僧入寺。
那老僧進了山門,遊目四顧,現出古怪神情。那少林僧恭聲道:大師且隨我到西首禪室少坐。那老僧微微點頭。
少時來到一間禪室。那少林僧請幾人坐定,又吩咐兩個小僧上茶,跟著道:大師少候,小僧這便去稟告方丈。說罷出門去了。那老僧坐在室內,瀏覽四壁,神色變幻不定。他身旁兩名弟子則面色陰沉,不辯喜怒。
約過了一盞茶光景,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那老僧原本端坐不動,聽到聲音,目中精光忽盛。只聽一個蒼老的聲音道:師兄遠道而來,老衲有失迎迓,失禮莫怪。屋內老僧站起身來,朗聲道:貧僧來得冒昧,還望天心方丈恕罪則個。話音未落,門外走進一僧,看年紀總有六十多歲,白鬚白眉,氣色紅潤,不矜而莊。
屋內兩個年輕僧人見此僧走入,都不由自主地合掌躬身,心下卻想:這人便是少林掌門方丈?這慈眉善目的老僧,正是少林方丈天心。他與幾僧問訊過後,便不再開口,注視那老僧,面上微現愁容。
那老僧笑道:二十年不見方丈,方丈一向可好?天心淡淡的道:還好,還好。師兄遠來,且請到方丈中一敘。言罷引三僧出門,向東打了幾個轉折,來到方丈禪室。
幾人入室坐定,沉吟半晌,天心方道:師兄此來,不知有何見教?那老僧冷笑道:方丈何以明知故問?天心蹙眉道:陳年舊事,師兄何必常掛心間?你我皆近古稀之年,此等虛位,定要如此認真麼?那老僧悽苦一笑道:二十年前愁何狀,皓首思來猶未平。方丈但守誓約,不必多言。天心黯然道:前罹浩劫,驚悸猶存,今再自噬,其痛何如?師兄乃上智之士,望能稍念香火之情。那老僧眉鋒一挑道:當年我師兄弟慘遭欺凌之時,方丈可念過香火之情?天心長嘆一聲,頓口無語。
沉默良久,那老僧道:少林乃武林百世之師,方丈亦可算各派領袖,望能不負前言,還老衲一個公道。緩緩起座,又道:老衲師徒三人既來嵩山,只得叨擾方丈了。天心道:師兄不必客套。老衲已吩咐沙彌,為幾位備下禪房。那老僧微微一笑,與兩名弟子出門去了。
天心憂情大起,喚底下僧人道:請監寺和首座來,便說我有要事相商。工夫不大,門外走進二僧,年紀都在五旬開外,一僧肥肥胖胖,滿面紅光,正是監寺天寶;另一僧身材魁梧,濃髯鐵面,乃是羅漢堂首座天際。二僧與天心同師學藝,故天心做了方丈後,便命二人分坐監寺、首座之位。
天寶見師兄面色陰沉,上前道:方丈面有憂色,不知出了何事?天心慘然道:二十年前那一劫雖已彌平,卻種下許多禍端。今妙清來此重提舊事,我觀其言行,料不能善了。天際道:莫非他仍覬覦方丈之位,不肯干休?天心愀然點頭。天際怒道:當年他師父活著,仍鬥我們不過,今日他勢單力孤,更不足懼。想是他在外數十年,學了幾手自鳴得意的手段,每日坐大,便起了這等痴心。難道我師兄弟怕了他不成?天心不悅道:師弟嗔狠外露,哪有出家人的氣象?想來這方丈之位原本是他師徒的,況且當年有約,你我豈能仗勢?天際被師兄訓斥,面紅無語。
天寶想了一想,道:妙清二十年來寄於五臺,定是痛下苦功,以有遠圖。他當年武功便在我等之上,此時恐怕天心長嘆一聲道:二十年前妖邪尋釁,致使我同門相殘,往事歷歷,猶在眼前,令人常懷餘悸。今若再任此孽孽相循,真不知又要生出怎樣的橫禍來!
天寶、天際似也想起甚麼,一時均各無語。此時窗外秋風瑟瑟,百葉枯凋,三人心中皆起了不祥之感。
過了一會,天寶開口道:看來化解此劫,只有一法了。天心、天際同時問道:有何辦法?天寶道:妙清當年最敬服空如師伯,何不請師伯去勸解於他?天心沉吟道:師伯素喜清靜,老衲已有數年不曾見他。師兄弟中只有你合他的脾氣,還是你去請他為好。但盼師伯能芟夷這股戾氣。天寶答應一聲,邁步出門。
天心見天寶去得遠了,喃喃道:二十年了,他終於坐不住了。天際道:師兄向來從容,何以妙清一到,便生出這多憂慮?那妙清武功既或高過我等,終難脫出少林區囿,難道他真能技冠全寺不成?天心愁眉緊鎖,低聲道:便只怕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天際道:師兄這話何意?天心目視窗外,緩聲道:看來江湖之上,又要有一場軒然大波了。
天際如墮雲霧,正要細問,忽見一僧快步走入道:南少林下院天恕方丈來書。天際忙接過來書,遞給天心。天心拆開書信,看了幾遍,釋然道:難得他有這等胸襟,善哉,善哉!天際道:他信中說些甚麼?天心道:天恕方丈說,往事已如雲煙過眼,他不願再提了,還說曾致書於他師兄妙清,勸其摒棄前嫌云云。說罷將書信遞給天際。天際瀏覽一遍,疑道:天恕當年心胸狹窄,為人最是陰鷙,何以數年之後,竟變得如此開通?天心道:此事雖然蹊蹺,但他不來,總歸是好事。
正說間,天寶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老邁的僧人。這老僧七十多歲年紀,面相悽苦,神情冷漠,穿一件灰色僧衣,右邊袍袖空空垂落,顯是齊根斷了一臂。
天心、天際見了此僧,忙施禮道:師伯安好。那老僧面無表情道:方丈傳喚貧僧,不知有何垂詢?天心道:師伯可記得二十年前之事?那老僧神色驟變,繼而搖頭道:浮生若夢,貧僧怕是忘了。
天心道:不瞞師伯,妙清師兄以如約來寺了。那老僧道:該去的終歸要去,該來的也一定會來。他本是好勝的心性,又怎會不來?天心道:師伯說得是。只是弟子不忍重蹈舊路,故欲請師伯出面,勸導於他。不知師伯意下如何?那老僧頓足道:冤孽!真是冤孽!不置可否,轉身向門外走去。
天際急道:師伯,您邁開大步,便要追出。天寶拉住他道:師伯面冷心慈,想必已答允了。又向天心道:若師伯也說他不動,卻該如何?天心失神道:只盼他不入江湖才好。天寶道:方丈說的是誰?天心搖頭道:老衲胡亂猜疑,或許不對。天寶、天際面面相覷,均自生疑。
那老僧出門之後,問了妙清師徒住處,遂奔知客院而來,片時到在一間禪房前。他悄立片刻,正待開口說話,忽見室內走出一僧,滿臉笑意道:不知空如大師駕到,貧僧失禮了。說著便要跪下身去。那老僧微微一笑道:方丈不必客套。手臂輕抬,托住妙清手肘,拉著他緩步入室。
二人坐定,相視許久,妙清道:數載不見大師,大師依然健碩如昨。想昔日多承教誨,心下時常感念。空如笑道:歲月如刀,愚智難逃。今日得見故人,也自竊喜。妙清感慨道:當年蒙大師錯愛,得授伽藍指神功,使貧僧一生受益。每每思及,常念大師之德。空如道:貧僧年輕時性情愚佻,專鶩微未之技。方丈至智不惑,切不可因此自誤。妙清點頭稱是,心下卻不以為然。
空如搖頭道:看來雖過了二十年,方丈卻依舊如我,未能徹悟因果。妙清笑道:前番既已有因,此刻豈能無果?貧僧冒昧前來,正是求個始終。空如道:難道方丈定要爭個誰是誰非麼?妙清不語,只是低頭冷笑。空如心中不快,說道:實則天下本無是非,皆因眾生各懷私慾,才生出諸多夙怨口舌。貧僧此來,只盼方丈一語未了,忽聽妙清冷冷的道:大師乃貧僧素所仰慕之人,望能收回說詞,已全前誼。空如一怔,失笑道:這麼說,貧僧來得可是冒昧了。站起身來,便要出門。妙清忙起身道:貧僧語多謾對,大師休怪。空如一笑,邁步便行。
只聽妙清從後道:貧僧有一事不明,還請大師指教。空如回過頭來,見他目光閃爍,疑道:方丈所問何事?妙清道:貧僧數十年不來寶剎,來此不到半日,卻看出些古怪。空如道:有何古怪?妙清道:貴寺之中,隱隱然伏著一股王者之氣,而寺後山坳之中,卻騰出一團暴戾之氣。按說二氣相沖,勢難同存,何以漸有聚擾之意?這卻令人著實費解。
空如沉聲道:方丈究竟要問甚麼?妙清嘿嘿笑道:貧僧不過隨口說說,並無它意。空如雙目如電,凝視妙清道:方丈既來踐約,想必已煉成了驚人的手段?言猶未了,右面空蕩的袍袖無風自起,疾向妙清頭上卷落。妙清驚覺勁風樸面,撩起右掌,搭向來袖;前臂剛觸及袖角,猛覺袖上裹著一股雄渾之極的大力,慌亂之下,只得向旁疾閃。不期空如一條大袖比手臂更是靈巧,中途打個轉折,又向他背心拂來。
妙清年輕時曾得對方傳授武藝,知這位師伯一身武功已到爐火純青之境,雖是揮袖輕拂,但如受得實了,卻比刀削斧砍更具威力,當下雙掌齊出,迎上來袖。只聽蓬地一聲,妙清已被震出一丈開外。說也奇怪,他雙腳離地而起,落地時卻似有人輕輕將他放下,手臂全無痠麻之狀,不由暗吃一驚:他二十年前毀了一臂,武功怎還恁地精強!
卻聽空如悽聲道:罪過,罪過!原來你師徒果是如此。滿目傷愁,轉身去了。
天寶、天際聽師兄喃喃自語,本要出言相詢,但見天心目光呆滯,頗有些魂不守舍,也便不再追問。三人默默相對,各有所想。須臾,天寶、天際起身告辭。
天心於二人去後,心中煩躁不減,獨自在室內轉來轉去,臉上陰雲竟是愈聚愈濃。忽聽背後有人輕咳一聲,回頭看時,卻是空如去而復返。
天心快步上前道:師伯此去,可說動於他?空如搖了搖頭。天心盯住他道:師伯看妙清此來,果是要爭方丈之位麼?空如嘴唇輕動,似要說些甚麼,既而嘆息一聲,垂下頭去。天心道:師伯有何難言之隱?空如吁了口氣道:由孽而始,自要以孽而終。老衲行將就木之人,也管不了這些了。言罷邁步出門。天心追出門來,低聲道:那那人還好麼?空如冷笑道:你好我好,大家都好。揚長而去,走得無影無蹤。
這日清晨,秋風蕭瑟,枯葉滿地,白衣殿內,群僧肅立。
只見方丈天心端坐首位,天寶、天際伴於其右。天心左側坐著一個老僧,雙目半睜半閉,面上似笑非笑,正是五臺僧妙清。他身後立了二人,乃是與他同來的兩個徒弟。
大殿東西兩側,坐著數十位僧人,西面一排紅衣老僧,個個慈眉善目,面色平和,乃是達摩堂、戒律院的數位長老。東首坐了數人,年紀均在五旬開外,個個龍精虎猛,目光犀利,乃是羅漢堂十幾位帶功師傅。餘下上百名年輕武僧,均著緊身衣褲,束手立在當地。此時殿內僧眾雖多,但人人摒息凝神,偌大一個白衣殿上,竟是一片死寂。
靜穆之中,只聽天心道:今日為本寺武僧每年一度的秋考,眾僧苦煉一年,也有分曉。尚有幸五臺山妙清方丈駕到,你等不足之處,妙清方丈自會一一指點。老衲這裡先謝過師兄了。妙清哈哈一笑,起身道:老衲何許人,敢指教眾位高僧?方丈有此一舉,足見守約。此事前因後果,也無須說與眾人,各位長老自是心知肚明,還望能秉行公正,不偏不倚。老衲這廂深謝了。說罷向西首一班紅衣老僧躬身合十。
他一字一頓的說來,眾僧皆不明其故,心想:他五臺山雖是佛門勝地,但與本寺向無瓜葛。這僧人說甚麼足見守約、秉行公正云云,不知是從何說起?只有數位老僧低喧佛號,緩緩點頭。
天心笑望妙清道:不知師兄如何踐約?大小事宜,老衲師兄弟等悉聽吩咐。妙清道:當年方丈並令師以多為勝,頗為人所不齒;今日我師徒三人,更遜當年之勢。聽方丈所言,似猶有以眾欺寡之意。看來千年古剎,眾僧雲集之地,卻沒有公道可尋呢。話音剛落,東首一僧憤然離座道:大師要比武甚是便利,如何在此蠱惑人心?難道單打獨鬥,你便能穩操勝券麼?眾人循聲望去,見此僧五十多歲年紀,燕頷虎頸,身材高大,正是天心的同門師弟天剛。
妙清冷笑道:老衲不敢妄自尊大,但求討個公道。想來天剛大師這些年大羅漢掌練得更精純了吧?言下大有奚落之意。天剛正要發作,卻見西首紅衣長老中站起一人,說道:我少林千百年來領袖群倫,豈無公道可言?方丈大師亦我寺中故舊,如何出此毀謗之言?今日既有老衲等在座,總要使你無憾而去。這一層還請放心。妙清笑道:空覺大師仍念香火之情,確是難得!便只怕心下猶存親疏,分了輕重虛實。原來這空覺僧乃天心等同門師叔,故妙清有此一語。
空覺年老氣沉,也不介意,天際卻奮袂而起道:我師叔是何等身份,既言給你公道,又豈能食言?大師若有本領,大家早早比過,嘮嘮叨叨,令人氣煞!
妙清道:首座大師既如此爽快,老衲也不復贅言。側身對天心道:老衲有兩個不成器的徒弟,學了幾手稀鬆平常的武功。今日我師徒三人,便與各位比上三場,雙方誰能贏得二場,便算勝了。只是與我這徒弟比武者,須是方丈師兄弟門下的弟子才行,而老衲願向方丈師兄弟中任一人請教。說話間傲睨眾人,狀甚輕慢。
殿上不少武僧都是天心、天際的弟子徒孫,猝聞此言,不約而同地想:這和尚言下大有必勝之意,如此有恃無恐地來我少林尋釁,豈不將我合寺僧眾都小覷了麼?人人面現怒容,暗生敵愾之心。
天心微微一笑道:此法倒也可行,只是拳劍無眼,易造殺孽,這妙清道:老衲師徒三人都是井底之蛙,受不了眾神僧的三拳兩腳,只須各位手下留情便是。眾僧見他言語雖謙,臉上卻盡是譏諷之意,均不由心生厭憎。
妙清又道:比武之事,方丈雖慨然允諾,但其後之事,方丈卻未當眾言明。天心微一沉吟,說道:師兄並令高徒若勝,老衲便將這虛位拱手相讓。此言一齣,滿座失驚。一干年輕弟子心浮氣躁,頓時譁然。眾老僧則默默不語,神色冷峻。
忽聽東面一人高聲道:要是你們輸了,又該如何!聲若奔雷,直震得殿頂懸鐘也嗡嗡做響。眾人聽在耳中,只覺此話實是說到了自己心坎上,都想:是呀,若是你們輸了,又該怎樣?
妙清乾笑兩聲道:天弘大師這獅子吼神功也算頗為了得,卻無須到處亂用。說到這裡,突然眉鋒一凜,傲然道:我師徒若敗,今日必自盡於諸位面前!這一聲聚力而發,實如春雷乍響。眾人猝不及防,心頭俱是一震:這老僧枯瘦矮小,內力怎會如此了得?群僧初見妙清行止傲慢,都暗暗不忿,這時攝其威勢,心裡都冒出一個念頭:說不得他師徒三人,今日真能奪了方丈之位!
天心笑道:我等皆佛門弟子,豈能有自戕之舉?師兄言重了。慧心,慧寧,你二人下埸請師兄指點一二吧。一言甫畢,西面人群中走出二人。這二人身高足差了一尺有餘,一僧大手大腳,身材魁偉之極,凝立當地,端的不厲而威。另一僧卻胖胖墩墩,甚是可笑。
眾僧見天心喚出此二人,都長出了口氣,心想:有他二人上埸,對方武功再強,怕也佔不到便宜。原來這二僧皆是慧字輩中數一數二的人物,高個僧慧心乃天心門下首徒,隨師二十餘年,內外功俱已臻頗高境界。矮個僧慧寧,乃是天際的弟子,一身橫練功夫更是儕輩佼佼,無人能及。二人均知此是師門大事,哪敢有絲毫怠慢?來到大殿當中,向天心躬身施禮。
妙清見二人步法凝重,目光皆瑩蘊含蓄,知非易與之輩,回身對一人道:了禪,你去領教一下少林派的絕世神功吧。那人答應一聲,擰身縱起,如一隻灰色蝴蝶,輕飄飄落在殿中。眾僧見這人身法曼妙,各吃一驚,及見他立在埸上,身軀高大威猛,更是詫異:以他這等軀幹,竟能施出如此迅捷飄逸的身法,那可真是了不起!
那人立在殿中,傲視一週,旋即衝慧心道:小僧隨師有年,卻不成器。今日正要向師兄討教。慧心見此僧顧盼之際,頗有名家風範,暗想:這和尚輕功好高,必是煉些機巧功夫,真實手段未必在我之上。我只需穩紮穩打,時候稍久,自能試其淺深。合十道:師兄遠來,小僧也正想開開眼界。左掌斜劃,右手五指萁張,一招大摔碑手直打了禪前胸。
這大摔碑手乃羅漢十八手中的一式,招式樸樸實實,並無多少變化,便是初入門的年輕武僧,亦能將這一式使得中規中矩。高下之別,全在平日用功深淺。這慧心於武學上由繁入簡,不鶩虛式,數年來專在這套平實的拳法上浸淫揣模,功力自是不同凡響。此即手掌只揮出尺餘,勁風已破空做響,聲勢奪人。
了禪見對方掌勢凝重,勁力含而不露,當下不敢接招,身子向旁微晃,出掌拍向慧心肩頭。慧心左掌撩起,駢指點其腕脈。了禪掌到中途,忽打個轉折,又向慧心肋下拍落。慧心大袖丟擲,如帶了千萬斤泥沙,緩緩卷向了禪胸口,對其來掌並不理睬。了禪一掌堪堪便要擊在對方肋下,忽覺胸口似有大山壓來,氣息隨之一窒,忙收回手掌,運指點向心面門。與此同時,已向後滑出丈餘。
眾僧見二人一招即離,臉色都甚難看,無不納罕。只聽了禪陰惻惻的道:好!好羅漢神袖!隨聽慧心道:不錯!你的伽藍指也甚了得。
原來適才了禪被慧心袖上勁風所擊,胸腹間如受重杵,驚怒之下,一指直點慧心面門。慧心匆忙無備,臉上便被伽藍指凌厲的勁氣搠中。饒是他內力深厚,頭上也是一暈。
二人過了一招,戒意大增,二番交手時,都不敢有半點託大,各以短打小巧路數,伺機而動。二人均年富力強,氣力悠長,這時施出脆快綿巧的招式,每出半招,不等用老,便即換式。大殿上只見人影晃動,拳腳飄忽,一時誰攻誰守,誰強誰弱,確也難辯。
眾僧有不少都是武學的大行家,眼見二人武功俱是少林一脈,功力招數又相差無幾,知這般惡鬥下去必有死傷,年老一些的僧人都不住地低喧佛號,搖頭嘆息。
天心和妙清卻存著一般心思,均想彼此二十年未曾謀面,各人武功皆不知底細,兩邊弟子較藝,正可從旁看出一些端倪來,是以雖見慧心、了禪鬥得兇險萬分,二人卻眸不轉睛,色態如常。
慧心與了禪數十招一過,自覺對方功力實是非同小可,及見了禪招術精妙,深合少林拳法宗義,更是焦躁:我為少林慧字輩首徒,此當師門存亡之際,倘或不勝,當以何面目示人?耳聽兩旁年輕武僧齊聲呼喊助威,猛地把心一橫:今日若不施我平生絕藝,如何能降服此僧!拳式斗然一變,縱橫開闔,中宮直進,拳上勁風大盛,竟施出一路平生最得意的少林神打來。
這少林神打本是少林僧空寂所創。空寂壯年時不甚研習經法,專心浸淫武學,江湖上敗敵無數。他縱橫天下數十年,於五十餘歲上揣摩一生所學,窮三年之功,創下這神打之術,實是他一生武學之總彙。後空寂身死邪魔之手,這套武功卻幸喜流傳。
慧心於三十歲上得天心傳授此術,嗣後七八年來,寒暑不輟,苦心研習,已頗有心得;若單以這套拳法論,確已不遜乃師天心半籌。這時只施出數招,殿上勁氣便已縱橫四溢,拂面如刀。兩旁功力稍弱的弟子,均駭然變色,遠遠退在一旁,心想:幸虧與他交手的不是我,若是我與師兄動手,如何能擋得了他三招兩式?
眾長老見慧心將這路拳法使得如此精絕,淋漓酣暢之中,更隱約透出一股癲狂之氣,都露出驚懼、痛楚的神情,彷彿看到了一幕極不願看到的埸景。一老僧脫口道:罪過,罪過!當年空寂師兄創下這等拳法,確是害已害人呢!語中流露出無盡的悲切淒涼。旁過幾位老僧受了感染,也都嘆息不止。
慧心求勝心切,拳上招術益發凌厲,勁風到處,竟將幾丈外數位空學輩老僧的鬍鬚也吹了起來。二十招一過,了禪再不能如前時那般從容攻守,趨避進退之際,漸露踟躕之意,每出一招,似都怕與慧心渾實的勁力相碰。如此一來,慧心每每攻出五招,他卻只能勉強回擊兩三招。
二人閃展騰挪,倏忽間又斗數招,了禪已明顯露出支絀之狀。只是他輕功頗高,身當此時,便不求上步搶勢,身子隨著慧心拳風左右飄搖,欲以靈動身法化解來拳勁力。
殿上閱歷深厚的僧人見了禪高大的身軀似一隻撲花浪蝶,在慧心身周飄忽飛舞,雖也佩服他輕功了得,卻知如此鬥法,實是有敗無勝。羅漢堂數位帶功師傅看出了禪欲以此法耗損慧心功力,都露出鄙夷之情,心道:這僧人好沒見識!似這般應對,不出五十招便成劣勢,百餘招上必敗無疑。那慧心內力甚深,豈是百餘招內便能枯竭的?有幾人按捺不住,高聲喝道:慧心,快將這僧人打發了便是!慧心聽幾位師叔出言鼓勵,精神大振,手上妙招層出不窮,眨眼間又將了禪逼退數步。
天寶於二人爭鬥之際,一直靜靜觀望,這時見了禪閃避不迭,也現喜色,微笑著望向妙清,欲觀其窘急之態。及見妙清臉上仍掛著一絲冷笑,目中刻毒之意比前時更濃,心道:莫非他師徒三人果是技高一籌,有反敗為勝之術?他身為監寺大師,武學上自有驚人藝業,眼見了禪功力不凡,卻絕未脫出少林派武學的羈絆,愈發起疑:這個了禪武功雖是不錯,但以功力論,似乎尚遜慧心一籌,何以他師徒三人仍是好整以暇,一幅胸有成竹之態?突然想到:難道長老們私下傳言之事,是真的不成?側目向天心望去,只見他非但毫無喜色,眉宇間竟似罩了一層嚴霜,不由暗驚:若真是如此,那可如何是好?
便在這時,忽聽得慧心大叫一聲,身子霍地飛起,布袋般摔在數丈之外,落地時背心著地,腦袋重重撞在地上,手足全無支撐之能。這一變突兀之極!眾人被眼前一幕驚呆了,都不信所見是真。須知似慧心這等身手之人,便是被強敵擊出,在空中也能極力穩住身形,即使身受重傷,落地時也斷不會跌得如此狼狽。
兩旁年輕弟子紛紛擁上前來,將慧心攙起。慧心面白如紙,喘息半天,一口氣方得調順,目露驚恐道:你你使出這說到此處,淤血猛地噴出,一時又是憤怒,又充滿了困惑不解。
原來他適才與了禪相鬥,雖佔了上風,但每與對方手臂相碰,均感有一股極古怪的力道傳入己身,自家拳勁愈強,傳來的怪力愈是蓬勃不息。這力道一經鑽入,立時在體內四處亂竄,似與自家所習的本門內功極不調和。二者初時稍做碰撞,便即分開,漸漸糾纏咬噬,混雜在一起,竟攪得四肢百骸痛癢鑽心,周身鼓脹欲裂。他眼見強敵在前,先時尚自忍耐,到後來實在苦捱不住,雖眼睜睜看了禪做勢擊來,也不再理睬,只盼就此軟軟躺下,或生或死,都強於受此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