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頃刻間勝負逆轉,眾僧無不狐疑,想到此一番初戰既敗,後兩場勝負未卜,面上俱露愁容。許多老成持重的僧人看出妙清師徒皆非善類,一旦奪了方丈之位,必要隨生事端,心下都暗暗叨唸:慧心已敗,但盼慧寧能勝得一場,挽回局面。最後一場干係重大,方丈必會親自上陣。他武功居天字輩僧人之首,或許能勝妙清,化去此劫。
天心神色不變,衝妙清道:師兄數十年韜光養晦,弟子已是這般了得!少時若還有機會,貧僧看來得親自向師兄討教了。妙清冷笑道:方丈門下弟子若勝了第二場,貧僧自當奉陪。天心微微一笑,衝站在一旁的慧寧道:你在師門日久,所學也有小成。今與五臺山的師兄切磋技藝,期能不負眾望。這句話說得含蓄,其實份量極重。
慧寧聽了,忽露畏葸之意,猶豫了半天,方道:弟子盡力而為,方丈自管放心。大步邁出,走到殿中。這慧寧看著胖胖墩墩,模樣可笑,此時決心一定,立時現出從容之態,站在殿上,直似山嶽淵亭,實是非同一般。眾僧暗暗喝采,均想這慧寧或許能勝。
只見妙清身後轉出一人,穩步來到殿中,身形圈轉,衝四下施了一禮,跟著向慧寧作禮道:小僧了及,斗膽向師兄請教。慧寧見他舉止頗不似了禪輕佻張狂,舉手投足之際,顯得極有分寸,戒意大增,說道:師兄乃是貴客,望不吝賜教。右手微探,左掌橫胸,擺出金剛掌中第一式禮敬如來,既是答禮,亦同時做勢。他自幼出家,拜於天際門下,貌雖謙和篤厚,心志卻堅,加以天資甚高,天際猶為喜愛,故不遺餘力悉心指點。慧寧不負師恩,數年來深研細磨,此即外門功夫已達相當火候,尤擅於大金剛掌技法,儕輩之中無人能望項背。這時只擺出起手一式,周身上下便籠罩在一層無形的勁氣中,神色漸漸轉和,彷彿面前所立,果是佛祖一般。
了及見他如此氣度,暗吃一驚:這僧人年紀尚小我幾歲,可這份從容神情,我卻有所不及。天心既讓他來鬥二場,此人必是勁敵。說道:有僭了!左手倏出,虛撩慧寧面門,隨即欺身而上,右拳疾打慧寧前胸,出手便是闖少林中的一招醉打山門。眾僧見狀,都露出不屑之態。許多年輕弟子更撇嘴它顧,不再觀看。
原來這一路闖少林拳法,乃是少林派入門所學的最基本拳路,少林寺中即便不會武藝的僧人,也都能比劃得似模似樣。此刻殿上許多人都是本派武學的大行家,原想此番較藝,雙方不知要使出少林幾門絕學,鬥智鬥力,方可獲勝。誰知了及剛一動手,便使出這套拳法,招式平平固不待言,可笑的是竟然大模大樣,便似眾人都是初入門的新手,誰也看不出他招術是何等幼稚淺薄。
了及一招既出,並不介意周遭噓聲,跟著幾式上步拗打、童子聽音,依舊是闖少林的拳路。只是拳法中規中矩,樸實中蘊含深厚功底,一式式使來,恍如行雲流水,每一式皆藏無窮後勁。
眾僧看得數招,也自心折,合計:這套闖少林雖嫌簡陋,但使到這等火候,我也未必能夠。況以闖少林與大金剛掌拆解,歷來所無。這僧人以拙御巧,確是了得。
慧寧凝神拆招,心下亦奇:他這路拳法式式變化皆在我心,他卻仍能攻守相宜,令人無隙可乘,倒真是不易。我這套大金剛掌每招皆藏九變,式式相承,掌力愈摧愈強,歷來寺中僧人或以達摩手,或以般若掌方能匹敵。似此鬥法,倒是頭一遭。二人拳來掌去,足足鬥了四十餘招,了及拳法仍是不變,不論慧寧如何誘敵搶勢,他終能堪堪應付。
慧寧愈鬥愈驚,心下著惱:這人示拙隱巧,一會兒不知要施出多少詭譎招術來?此當師門存亡之際,我若不乘機佔了形勢,勝負可難預料了。當下左拳橫伸,擋開了及來掌,右掌圈轉,斜向前推,中途驀地一變,居然打向了及胸膛。
這一式匪夷所思,人所難料。眾僧從旁見了,無不聳眉:這一掌看似大金剛掌之形,運勁卻分明是伏魔慈悲掌的手法,這般不倫不類,那是為了甚麼?須知少林掌法種類雖多,但不論怎樣千變萬化,各套掌法都有其獨特的運勁法門。少林武功千百年來經無數名僧研習,實已是千錘百煉的家數,門下弟子別說自創武功,便是增減一招半式,也是千難萬難。慧寧將兩種截然不同的掌法揉在一處,原本絕無可能,但既已使了出來,可見也並非不能。眾僧狐疑之下,齊齊望向天際,心想:莫非他悟出本派武學至理,已然獨闢蹊徑?
天際見大夥向自己望來,只有較眾人更為疑惑:慧寧雖是我門下弟子,聰慧過人,但這兩種掌法各走其徑,斷難從一,單靠苦煉可得之不來。莫非他近年有了異遇,竟將兩門武功巧然結合?扭頭望向天心,見他凝神觀鬥,竟一改前時平和莊嚴神態,面上隱隱透出一絲古怪來,不禁納悶:難道師兄早知道慧寧武功的底細?
了及見慧寧出掌愈來愈怪,拳式亦是一變,右手拇、食二指虛捻,面帶微笑,腳下忽由紮實轉為輕盈,身形如風般繞著慧寧疾走,不時伸指點向他周身大穴,指上發出嗤嗤輕響,顯見得勁力極是強勁。
埸上僧人均知了及此時所使乃是少林七十二藝中的拈花指功夫。在座紅衣老僧空劫一生研習此術,看了幾眼後,微微搖頭,尋思:他所使雖是拈花指的招術,但內勁似是而非,其中似混雜著一股極古怪的陰勁。如此雖可大增威力,但拈花指固有的神韻已是蕩然無存了。實則拈花指本是少林頗高的武學,以勁力柔和醇厚,收放皆隨心意為能。一指搠出,發者笑意濃濃,從容安閒,當者如沐春風,擋無可擋,方顯出此指滴水不露,談笑卻敵的主旨。了及出指每發必盡,不能收束,那自是徒具形式,未能得其真髓。雖是如此,仍迫得慧寧左支右絀,難於招架,眼見再斗數招,便要落敗。
眾僧見慧寧敗象已露,均感焦急。有幾人失聲喊道:方丈!這天心卻氣定神恬,恍若無事一般。
忽聽慧寧大叫一聲,向後躍開數尺,隨即猱身撲上,雙掌連環拍擊,面上大露狂態。與此同時,了及亦低吼一聲,縱身來迎。二人交睫間過了十幾招,年輕一些的僧人目眩神駭,竟沒看清兩人使的是甚麼招式。
幾位老僧見二人出手如電,使的雖仍是本派招術,但身形飄忽難測,全不依少林穩健快捷之法,忽爾勁氣四溢,帶出瑟瑟陰風,更是與本派醇厚正大的內勁大相徑庭,都好似看到了極可怕的一幕,內心大是驚怖。
二人又斗數招,招術竟愈來愈怪,漸漸趨退如電,連面目也難看清。大殿上只見兩條人影倏忽來去,狀若飛煙,若要辯出哪個是慧寧,哪個是了及,都已不能。這等如鬼如魅的身法,自是少林派所無!眾僧看在眼中,均不由毛骨悚然,疑為夢魘。
猛聽得慧寧大叫一聲,聲音淒厲刺耳,隨見一條人影穿縱而起,在空中疾旋而下,恍惚拍出一掌,擊在另一人頭上。那人中掌之後,緩緩坐倒,雙手向空中虛抓幾下,就此不動,正是五臺僧了及。
場上形勢鬥變,眾僧都驚得目瞪口呆。突然間眼前一花,天寶、天際已飛身上前,將慧寧雙臂抓住。天際厲聲喝道:你從何處學來這陰毒武功?快快實言!
慧寧身子顫抖,目中射出絕望的光芒,驀然震動雙臂,向外掙脫。天寶、天際恐他圖窮匕現,各出一掌,將慧寧遠遠送出。二人手上只使了三成力道,原想擊他背心大穴,封穴即可,卻不料慧寧熱血狂噴,紙鳶般飛向殿門。幾名年輕僧人與慧寧交好,眼見他被監寺、首座打得口吐鮮血,疾飛過來,慌忙上前來接。不意剛觸到慧寧身體,猛覺一股怪力襲體,紛紛向後跌倒。慧寧借力縱起,在空中連翻了幾個筋斗,眨眼間飛到殿外天井之中。
天際、天寶心頭火起,身形疾掠,隨後追出。陡見灰影一閃,有人已搶到身前,幾個起落,便將二人甩在後面,正是天心和妙清。
只見慧寧奔跑如飛,直向寺院後門竄去。天心等追出百餘丈遠,雖努力縱躍,卻距他愈來愈遠,無不詫愕:慧寧一身輕功,如何這般了得?心下雖疑,腳步卻不稍停,少時奔出寺來。
少林寺後門外原是一處山坳,其間有一條小河流過,寺內僧人皆到此處洗衣打水。此河對面,便是寺院後山。慧寧狂奔出寺,也不回頭,直向小河縱來,欲趟河而過。
這小河原由寺內僧人鋪下許多卵石,以便行人通過。慧寧惶惶竄來,腳尖微點卵石,一掠丈餘,正奔到河中間,猛見迎面一塊卵石上蹲了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僧,正在低頭打水。這小僧人雖單薄,手中卻拿了個大木桶,雙手從水中提起木桶,顯是頗為吃力。
慧寧奔得太疾,眼看便要與這小僧撞在一處,當即手臂圈轉,抓住他後領,隨手一提,把他拽得似風箏般飄了起來。那小僧嚇得呆了,也不呼叫,只將兩條腿在空中亂踢亂蹬。慧寧雖提一人,腳下仍是不緩,過了小河,直向後山逃去。
天心等人見他奔上後山,竟爾停下腳步,不再追趕。妙清心有不甘,仍欲追去。天心身形一晃,攔在他面前道:後山乃本寺禁地,望師兄就此止步。妙清神色一變道:甚麼禁地?天心道:此乃本寺隱私,不足與外人道。妙清向後山望了幾眼,惡聲道:你少林縱容弟子習那陰毒武功,害死老衲賢徒。此等醜事,老衲必要公諸於世,讓天下人都知你少林真實嘴臉!說罷便要離去。
天際攔住他道:你師徒當年勾結邪魔,致使我少林罹難,當年諸位長老念你可憐,令你發下重誓而去。你若張揚此事,便是我少林公敵,如何能放你走?神色狠惡,便要動手。
妙清環視群僧,暗思:我師徒三人二十年苦功,原指望揚眉吐氣,不想天心等人弟子已是如此了得,乃師自然更難測度。適才我在殿上細瞧那慧寧身手,似與我近年所練同是一路,若貿然與天心等人動手,怕是討不了好去。說道:眾位莫非要留下老衲麼?天心笑道:師兄是敝寺貴客,貧僧款待不周,今日又生出這等事端,確是始料不及。煩師兄與貧僧暫回寺中,貧僧尚有許多事要向師兄請教。說話間一直帶笑,似對適才發生之事並不感到意外。
妙清疑情更盛,嘴上卻道:方丈既有事相商,貧僧便與你同回寺中。嘿嘿,你少林難道是虎穴龍潭麼?他知自家此時若走,眾僧必不肯放,只得暫且從權,暗思脫身之策。當下跟在天心身後,返身回寺不提
慧寧提著那小僧如風般上得坡來,眼見天心等不再追趕,心下稍安,掌力微吐,封住那小僧背上穴道,隨即委頓在地,不住地喘息。驀地裡身向前傾,噴出一大口鮮血,臉上血色全無,竟似受了極重的內傷。那小僧側臥在地,也不害怕,只是大瞪雙目,驚疑地看著慧寧。慧寧喘息半晌,臉上方泛出一絲紅潤,艱難站起,上前提了小僧,踉蹌著向前走來。
此時秋葉凋零,地上鋪了半尺多厚的黃葉,走在上面頗為輕軟。慧寧行出百餘丈遠,胸口突然針扎般疼了一下,腳上登時軟綿綿使不得力,悶哼一聲,又跌坐在地。
那小僧被重重地摔在一旁,本也跌得七葷八素,但見慧寧牙關緊咬,顯是痛楚非常,忙怯聲道:師傅傷得重麼?慧寧忍痛不語。那小僧又道:只是我身上不知怎地,半點力氣也沒有?不然師傅要去哪裡,我一定會幫你去的。
慧寧瞥了他一眼道:你心地倒好,便只怕解開你穴道,你會逃走。那小僧忙道:你受了傷,我怎會逃走?他人雖年幼,說這話時,卻露出一幅男兒慷慨之態。
慧寧又打量他幾眼,點頭道:不錯,不錯!他定會喜歡。伸指在小僧背上輕點兩下。那小僧只覺體內豁然一暢,跟著四肢動轉自如,咕嚕從地上跳起,心道:他這兩根指頭可古怪的緊呢!
慧寧運勁解穴,又耗了不少真力,喘息聲更是粗重。那小僧見狀,上前扶住他道:適才我見方丈和許多師傅都在後面追你,你一定是犯了寺規吧?要是回寺,他們一定會打你,說不定還要叫你挑水、打柴、洗衣、做飯,還說不定會罰你給智見師兄、智靜師兄、智雲師兄,還有好多個師兄捶腿捶背。說到這裡,面露驚慌道:我看咱們還是躲起來好。早晨智見師兄他們讓我把水燒好,說考完試要回來洗腳。我水又沒打回來,他們一定又要打我腦袋。智靜、智雲兩位師兄還好,並不用力打我。那個智見師兄最壞!前天他在房裡偷偷喝灑,被我見到了,他便用拳頭打我腦袋,還說我若告訴僧值,便把我腿也打斷呢!說著把頭伸給慧寧來看。
慧寧此刻傷勢雖重,但見這小僧天真爛漫,喋喋不休,也覺好笑,顫聲道:你扶我起來,咱們找個地方躲躲。那小僧用力攙起慧寧道:去哪裡才好?慧寧手指前面一處山坳道:便向那邊去。
二人跌跌撞撞,走出約一里多路,來到一處山坡的陰面。慧寧輕按小僧肩頭,示意稍停。那小僧慢慢扶慧寧坐下,已累得滿頭是汗,喘息不止。慧寧半躺半臥,調息片刻,坐起身來。那小僧見他喜憂不定,正自納悶,忽聽慧寧高聲道:小僧慧寧,拜見前輩!
那小僧嚇了一跳,情不自禁地向四下望去,奇道:你和誰講話?忽聽一個蒼老的聲音道:你是受了圓功禪掌和金剛掌的勁力,傷了後背經脈麼?嗯,不對,那是伽藍指的內勁衝入你任脈之中了?唔,不對,不對!你說話時經脈之氣互爭,乃手太陰肺經與手厥陰心包經彼此移位所致,天下只有老子的盈虛大法才有這等神鬼莫測的手段。但若是盈虛大法,斷不會只令你經脈移位。他孃的似是而非,甚麼狗屁功夫!
那小僧循聲望去,見聲音竟是從丈餘遠的一片枯枝敗葉中發出,心中大恐:難道這人是在地下?他少年心性,如何不怕?慌忙站起身來,只待一有變故,立時撒腿逃命。
卻聽慧寧道:小僧適才與人比武,不小心傷了身子,還望前輩相救。言下頗為惶急。那人哦了一聲,問道:你與何人比武,能被傷成這樣?慧寧道:適五臺山妙清方丈攜弟子來寺滋事,小僧奉命與他等比試,不想被一僧施暗勁所傷。那人哼了一聲道:五臺山自恆元那個禿驢往下,五十年來有哪個配談甚麼武功?莫非你這賊禿在外逢了強敵,巴巴地跑回來誆騙老子不成!慧寧葡匐在地,惶然道:小僧如何敢誆騙前輩?我確是被五臺僧所傷。言罷以額觸地,砰砰有聲。
那人沉吟一會,說道:你身邊站著何人?慧寧道:是小僧送來孝敬前輩的。那人冷笑道:你倒守信。我催了你幾次,讓你弄個人來陪我,為何受了傷後,才想起把人送來?你少林這幫髡囚,從老到小,都是一般的假仁假義。還不送下來我看!這幾句話雖是斥罵,聽來卻有歡喜之意。慧寧忙道:是。
那小僧聽二人一問一答,直嚇得魂飛天外,正要邁步逃竄,背上早著了慧寧一腿,慧寧傷重之下,力道本不強勁,仍將他踢得飛了起來。那小僧身在空中,狂呼不迭,手足不住地憑空抓踢。頃刻之間,已頭下腳上地奔那發聲之處跌落。將及地面時,只覺落地處甚是鬆軟,身子被枯枝略略阻了一下,迅即直墜了下去。
那小僧當此境地,早嚇得三佛昇天,七佛入地,只覺眼前霍地一暗,就此失了知覺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小僧悠悠醒來,睜眼看時,眼前只是黑漆漆一片。舉目上望,只見點點微光從上面透入,心想:我這可是死了麼?他年少膽薄,處身如此晦暗之地,自是心驚肉跳。不大一會,已嚇得流出淚來。
忽聽身旁一人沉聲道:你周身放鬆,意念不可執著,也不可全然丟開,緩緩吸氣,細察足少陰腎經與神封穴上動靜。聽來正是適才那個蒼老的聲音。
那小僧覺察身邊有人,又驚又喜,正要開口時,卻聽頭上有人顫聲道:小僧依前輩之法,只行氣片刻,便感周身鼓脹,胸悶異常,實難守住丹田之氣。且足少陰腎經如被火炙,氣到神封穴上,便再難上行。
那小僧聽出是慧寧的聲音,不怒反驚:聽聲音他離我甚遠,難道我此刻已在地下?想到處身之地距上面非幾丈之遙,自己絕難上去,驚急之下,放聲大哭。
只聽身旁那人斥道:不成器的東西!來到此處,是你何等造化?卻哭個甚麼!那小僧只聞其聲,黑暗中卻看不見他面目,哭聲反比前時更響了幾分。那人輕嘆一聲道:沒出息的東西,與那班愚僧同一嘴臉!跟著聲調一揚,衝洞口道:你內力平庸,勉強習我功法,本就不行。目下又損了經脈,那是更加不易治療的了。話音未落,便聽慧寧在上面急聲道:前輩務要救小僧一命才是。小僧小僧說到這裡,口中嗚嗚咽咽,竟自哭了起來。
那人想了一想,說道:你現在側臥地上,意想周身無一處不舒適,無一處是阻礙。須記虛則實之,滿則洩之,宛陳則除之;徐而疾則實,疾而徐則虛,隨之隨情,意若妄之。總要有意緊力松、骨肉空靈之意,更要有毛髮飛張、氣血錚稜之慨。你悟性不夠,切不可自做聰明,胡亂妄想。言罷長嘆一聲,似乎頗為不耐。
過了一柱香光景,只聽慧寧在上面呻吟道:前輩之法雖高,小僧此刻卻愈發難耐。望前輩念小僧數年恭謹,不吝賜授神功,以求其急。言罷墮淚如雨,嗚咽聲哀。
那人聽慧寧苦苦相求,也焦躁起來,說道:你少林內功本就膚淺,你又貪功急進,誤會老夫心法精義。此時若再傳你艱深功夫,也是飲鳩止渴,全無功用。慧寧聞言,嚎啕大哭道:前輩開恩,授小僧神機,此後做牛做馬,也要報您老大恩大德。言罷不住地哀號呻吟,顯是毒楚萬狀,不能自已。
那人沉默良久,嘆了口氣道:老夫在此二十年,只有你來解我寂寞,想來也是有緣。今日索性傳你些精深的功夫。慧寧欣喜若狂,涕零道:前輩再生之德,小僧銘感五中。那人說道:只是你悟性不夠,便盈虛大法也不能參透,又如何能體會老夫這沖虛之機、坐神入照的心經?言下頗有寂寞之意。
慧寧恐他變了主意,忙道:前輩若真的傳了小僧,小僧必會苦心揣摩,決不能讓您老人家失望。那人冷笑道:苦心揣摩有個屁用!你少林禿驢哪一個不是動心忍性、耗盡寒暑?又哪一個不是愚不可及、井底之蛙?慧寧忙不迭地道:是,是。合寺僧眾皆愚魯之輩,不能及您老人家萬一。
那人又罵了幾句,氣消了大半,說道:你稍稍養神,用心記下口訣。老夫先傳你四句,你須認真體會。慧寧連聲答應。那人道:這四句乃老夫心經《行氣篇》中起首總綱,最是言簡義繁。乃是:養我浩然氣,遍身皆彈力。動靜隨心轉,虛靈兩不棄。運氣調息之時,務要形曲意直,神圓力方,松靜挺拔才行。剛說至此,慧寧便在上面嚷道:前輩說得太過深奧,小僧那人罵道:沒用的東西!老夫只略略釋義了頭兩句,你便領悟不得了麼?慧寧口中囁嚅,不敢應聲。
那人連罵了幾句笨蛋,又道:這起首兩句,並非行氣之法,乃是理氣調息之時,周身上下應有之態。慧寧聽他一說,似有所悟。那人嘆了口氣,又道:所謂形曲意直、神圓力方,說的是調息之時,意不可露形,神不可外溢,力不可出尖,形不可破體。此一定不易之理,難道你少林派也一無所知麼?
慧寧不知如何答對,乾笑兩聲道:前輩學究天人,非俗子可識。那松靜挺拔四字,又是何意呢?那人道:你看松生空谷臨絕危巖,塔立雲端下覽河漢,那是何等的安閒自然,又是何等的傲岸不群?老夫一生武學,最是正大深邃,只是曲高和寡,江湖醜類反誣其為謬。嘿嘿,子之道至大,故天下不能容!說罷嘿嘿冷笑,其問又來雜了幾聲嘆息。
慧寧聽他一番詮釋,已知松靜挺拔之大概,不由得喜上眉梢,迫不及待地追問道:前兩句小僧已識大概,卻不知這後兩句動靜隨心轉,虛靈兩不棄,究為何意?那人斥罵道:你這小禿驢貪心不足,囫圇吞棗,一會兒行功之時,必要遭逢兇險!慧寧聽他語氣嚴厲,激凌凌打個冷戰,心道:他說得不錯。我此時一知半解,一會兒調息時可難保無虞。忙恭聲道:前輩教訓得是。
那人道:老夫只講動靜隨心之理,已足夠你療傷之用。至於虛靈之妙,非你這般資質所能領悟。慧寧連連稱是,肚裡卻想:看來這虛靈二字必是神妙無方。我且待傷勢痊癒後,再誘他釋解不遲。正盤算時,卻聽那人道:你少林內功心法中,只講靜如山嶽,動似巨瀾。《易筋經》中雖有收視聽內,神猶霧豹,蓄靈默守,意若犀行之說,但最多隻能達到形隨意轉,意自形生的地步。若想求得動靜如一,互為根用的極境,卻是不能。
慧寧聽得雲裡霧裡,仍附合道:前輩說得極是。本寺心法確實淺陋的很。那人冷笑道:少林技法自有獨到之處,論及深邃博大,確也不愧為萬世之宗。只是說到高渺之處,終不及老夫心經那般登峰造極。頓了一頓,又道:動靜之機,陰陽之母,說之則繁,悟之則簡。你不過中人之資,多言無益,行功之時,只須記住一事便可。
慧寧忙道:不知該記住何事?那人提高聲音道:你調息之時,需有欲行而又止,欲止而又行之勢,更要有行乎不得不止,止乎不得不行之意。須知唯靜中之動,方是生生不已之動;亦唯靜中之動,方是無所不及之動。我傳你那四句口訣,前兩句是體,後兩句是用。你行功之時,務要細細斟酌。言說至此,語中已帶倦意,又含混地嘀咕了兩句,便不再作聲。
慧寧知再深詢,必會惹他不快,徒遭斥罵,盤膝坐在上面,默默回想那人所說之言。他雖非絕頂聰慧之人,悟心也是遠超常人,如此冥思苦想,倒也將那人所言精髓悟出少半。他內傷本重,只因求生心切,方勉強支撐了許久,這時既有心得,哪還有暇熟慮深思?當下急不可待地潛運真息,依法施為。
約過了一柱香光景,慧寧漸覺一股熱流自丹田中生出,沛沛然、暖融融,極是舒坦受用,不由得一陣狂喜,忙試著將這股暖流向上導引。他內力本就不弱,此時又得了無上心法,內息流轉之際,自是更加的圓轉如意。時辰不大,真氣已漸漸遍佈周身,到得後來,一件寬大的僧袍被內氣激盪,竟向外鼓脹開來。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慧寧已將此股熱流在體內轉了數遭,只覺得四肢百骸無一處不順暢,無一處不坦蕩,身子輕飄飄全不著力,彷彿凌虛浮在空中。他大喜過望,驚呼道:前輩神功,真個震鑠古今,傲睨百代!小僧這個驚喜之下,不知該如何讚譽才好。
忽聽那人咦了一聲,問道:你說話之時,聲調怎變得如此古怪?慧寧一怔,不解道:小僧聲調有何古怪?那人聽他說完這句,竟叫起苦來:罷,罷,罷!你任督二脈已斷,陰陽二氣再難分流。這可悶哼一聲,憤惱無限。
慧寧萬不料他會說出這番話來,霎時沒了血色,顫聲道:這這怎麼會?言猶未了,猛覺體內生出些異樣來,似有一般更為充沛的熱流悄然而生。這股熱流初時只慢慢湧向胸口,彈指之間,已變成了野馬狂飆,直向周身各處衝去,哪還有半點羈束?
慧寧覺出體內有異,忙凝定心神,欲收攝住這股肆意流淌的狂流。誰料應法未施,這股熱流已與前時那股熱流撞在一處,頭上登時一暈,恍如焦雷擊頂,耳中也倏然轟響起來。
他遭此變故,不敢稍有遲疑,運指如風,疾點各脈交會處大穴,欲阻氣竄行。那知手指剛觸到身上,便被彈開,反覆數次,回彈之力竟一次比一次強猛。他連點數指,皆不奏功,直嚇得神魂失據,一時又哪能明瞭箇中究竟?
原來他任督二脈一斷,體內陰陽二氣自然而然地分為一剛一柔兩股熱流。這兩股熱流截然不同,卻駸駸然皆有居上之意。二者初時只稍稍碰撞,一觸即收,孰料隔不多時,便即糾纏咬噬在一起,你爭我奪,狂馳亂突。到得後來,兩股真氣居然愈鬥愈兇,愈鬥愈強,大有不共戴天、不死不休之勢,直弄得周身上下無一處不是勁氣充盈,無一處不是一觸即發。慧寧運指封穴,自是如觸風袋,力到則其凹,力竭則其盈。
他身當此境,迴天無力,只片刻間,已然渾身抽搐,滾翻在地,恍惚中只覺頭大如鬥,胸懣如割,體內兩般熱流正狂濤怒浪般向外迸湧,不由大叫道:前輩救我!話音未落,雙目已崩出眶外,一口血彤雲般噴出,兩腿死命蹬了兩下,便即暴斃當地。
此時山風吹來,落葉緩緩飄在慧寧身上,偌大山谷之中,只聞樹搖草動之聲,除此便是一片死寂。
過了許久,方聽那人在洞中喃喃道:還是不行,還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