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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浮蹤(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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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文程聽了皇太極一番言語,大是拜服,想了一想,又湊在皇太極耳邊說了幾句什麼。皇太極頻頻點頭,隨即大笑道:但願天遂人願,此子能欣然投賊!范文程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只望中原群盜,能多出些反世的煞星。

皇太極哈哈大笑,揮鞭指向垓心道:明軍盡力死戰,先生可有殲敵之策?范文程道:滿桂既得上命,只求死戰,斷不肯退。待兩軍殺至天黑,汗王命一隊人馬改作明裝,就黑暗處混入明軍隊中。滿桂不防,必誤作城內援兵,那時乘亂而上,其頭安在?皇太極點頭道:確是好計!

後滿桂果中此計,死於亂軍之中

週四與多鐸打馬回營,入帳坐不多時,心中忽生異樣之感,漸漸惶惑不安起來。多鐸見他心神不定,問道:四哥何故心慌?週四起身踱了幾步,驀然回身道:我見皇上眼神與平日略有不同,莫非說到這裡,越想越怕,竟不敢再說下去。

多鐸釋然道:原來如此。四哥放心,我汗兄氣度寬宏,不必多疑。週四目視多鐸道:你是說皇上不會多鐸笑道:你是有功之人,汗兄謝你還來不及。你可別胡思亂想。週四急道:那為何御醫探我病情時面有疑色,后皇上入帳,卻不動聲色,神態如常。

多鐸手指週四,哂笑道:我今日才知,四哥原來是如此多疑之人。這毛病若是不改,可早晚要壞大事。週四搖頭道:我以前從不疑人,但自我平生最敬最愛的兩人棄我之後,我才知世人皆不可輕信。

多鐸不知他說的是孟如庭及華山派的女子,怔了一怔,道:我十歲那年,有一日父汗曾對我說,欲成大事,首先要以誠待人,二要識人善任,三要賞罰分明。還說古往今來,許多英雄都毀在疑心上。四哥,這話你可不能不信。週四撇了撇嘴,卻不作聲。

二人又坐半晌,週四越來越是不安,眼見得夜幕降臨,營外喊殺聲仍是不斷,不由站起身來,欲出帳探個究竟。便在這時,忽聽帳外一陣騷亂,跟著聽一人高聲喝道:我等奉命緝拿反賊,還不出來受死!話音才落,大帳四周也響起呼喝之聲,數十隻火把將四下照得白晝相仿。

週四心頭大震:原來他等早已伏在左右,我所料果是不錯!反手抓起一把鋼刀,便要衝出帳去。多鐸聽帳外兵將們呼喊,吃了一驚,上前抓住週四道:四哥,你要做什麼?週四咬牙道:皇上要殺我,我只得拼上一拼!多鐸跌足道:汗兄怎會如此?怎會如此?他一時情急,忍不住帶了哭腔。

週四也不理他,邁步又欲出帳。多鐸突然握住他手道:四哥,帳外兵將甚多,你這樣出去,可要吃虧。週四冷笑道:皇上如此無情,我便拼了性命,也要殺他個人仰馬翻!多鐸急道:四哥,汗兄素來愛我。你將我擒為人質,下面將士必不敢輕動,那時你再尋機脫逃吧。週四雙目眨也不眨地望了多鐸一會兒,沉聲道:好兄弟,我在大軍之中,總算交了你這樣的朋友!左手一探,抓住多鐸衣襟,提起他大步向帳外走來。

帳外兵將見他大步走出,都不由向後退了幾步。週四見四下兵將足有千餘人之多,也自心怯,將多鐸舉在空中道:我沙場斬將,單刀救主,自以為有功無過。皇上意欲殺我,無非因我是漢人之故。各位若懷善念,便請讓開一步,否則這口刀可不分親疏!右手刀霍地劈出,刀風到處,將站在最前面的幾個兵士前胸衣襟劃了幾道長長的口子,反手收刀,又將多鐸腦後的寶石頂雙眼翎削為數段。

眾人見他一口刀竟能隔空削物,心下俱是一寒;週四上陣斬將,單身救主,大夥皆看在眼中,這時見他橫刀傲立,神色凜然,均不由暗生惶惶。忽聽多鐸叫道:木格爾德,我在他手中,你可不能妄動。他若傷了我一根毫毛,汗王可饒不了你。

一將忙躬身道:貝勒爺放心,小將不敢胡來。多鐸又道:你快令人馬閃開,放他出營。那將躊躇道:這這小將可不敢做主。多鐸怒道:你若不聽我言,汗王面前你可小心了!那將惶然跪倒道:這這他本得皇太極密令,只命他做作一番即可,這時見多鐸惱火,正好順水推舟,成全此事,假作下了甚大決心,站起身道:眾人閃開道路,放反賊出營。眾兵士得令,呼喇喇閃在一旁。

週四大喜,提了多鐸快步向西面奔去,一路上見各帳燈火通明,卻無一人出來攔阻,頗感詫異。待奔到西營門,只見營門守衛的兵士紛紛閃在一旁,神情大為古怪,心頭疑團更重。

他心下雖疑,腳步卻快,片刻奔出三四里遠,來在一處小丘旁,猛地停下腳步,以刀直指多鐸道:你與皇上設下何等詭計?快從實說來!多鐸愕然道:四哥,你週四刀尖一挑,將多鐸衣襟劃破,厲聲道:你若不說,可休怪我無情。多鐸顫聲道:四四哥,你怎是這種人?週四冷笑道:我一生受人擺佈,心中卻是雪亮。大營中兵將無數,僅憑你一句話,便能輕易出來麼?說著將刀尖又抵在多鐸咽喉。

多鐸又急又怕,心中一陣委屈,流淚道:四哥不信旁人,連我也不信麼?週四搖頭道:那個皇上心機叵測,我每在他面前時,心中都忐忑不安,這一遭又不知使出何計賺我?說罷環視四周,狀極惶恐。

多鐸從未見他如此驚惶,也不由向四下望去,說道:我汗兄做出此舉,必是因下面有人從中挑撥。汗兄無奈,又不忍真的害你,方使出這虛張聲勢的法子,放四哥遠去。週四眼珠轉了幾轉,微微點頭道:如此說來,皇上還算有些良心。說到這裡,又搖頭道:不對!若真有人從中挑撥,那我出營之時,他等必會在暗下拼死阻攔,置我於死地!

多鐸見他滿臉狐疑,心中好生失望,搖頭道:我只當四哥是忠厚之人,誰想卻如此四哥若信不過我,便將我殺了吧。說罷閉上雙目,引頸就戮。

週四低頭望了多鐸幾眼,忽將他提起道:我一路向西,若真有埋伏,那時殺你不遲。快步向西奔去。多鐸淚流滿面,再不作聲。

週四健步如飛,約行了半個多時辰,已跑出四五十里路程。他一路上提心吊膽,深恐途遭不測,這時見四處寂寂無聲,心下稍安,放下多鐸道:看來皇上果存善念,不負我相救之情。多鐸目光他顧,也不應聲。

週四見他神情悽惶,心生愧疚,俯下身道:我適才錯怪了你,你可不要介意。多鐸抽噎兩下,低頭不語。週四又安慰他兩句,站起身道:今夜月光昏暗,你一個人回營,可要多加小心。咱們就此別過。說罷轉身欲行。多鐸見他要走,心中不捨,喊道:四哥

週四轉回身,見他臉上淚光粼粼,滿含深情,心中也是一熱,忙走回他身前道:好兄弟,四哥一生也不會忘了你的好處。多鐸哭道:四哥,我們還能見面麼?週四含混著道:應該能吧。多鐸看了週四半天,搖頭道:只怕再相見時,你我都已面目全非了。週四強自一笑道:便到何時,你我都是兄弟。拍了拍多鐸,起身向西面密林縱去。

多鐸見他倏然離去,爬起身喊道:四哥,你要去哪?月光下只見莽林蒼蒼,哪還有周四的影子?他失魂落魄地站了半晌,口中喃喃道:四哥,我可並沒騙你

崇禎三年初春,滿洲太宗率軍撤離京師,退至通州。復渡河東行,克香河、陷永平,於遵化大敗明新任兵部侍郎劉之綸;之綸力盡而死。太宗復引兵攻陷遷安、灤州,進至昌黎,明廷起用大將孫承宗,代袁崇煥鎮守山海關。太宗恐承宗遣將前來,截斷後路,遂收兵勿勿回國。沿途四下騷擾,劫掠漢人百姓數萬,所得財帛,不計其數。後不出一年,太宗約以秋高馬肥、又統兵入關不提。

卻說週四一路西行,直走到晨光微曦,方緩下腳步。他倉皇奔走,本未想該去何處,這時佇立荒野,不覺踟躕起來。直愣了半晌,方打定主意:這半年來我便似野鶴孤雲,行無定所,今孑然一身,又何必想得太多?自是浪跡浮蹤,行到哪裡便算哪裡。想罷苦苦一笑,信步向前走去。如此忍飢挨餓,又行一日,身上也覺倦乏,遂在一片密林中找了處避風所在打起盹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睡夢中忽聽不遠處傳來人聲。他猝然起身,四下張望,卻見十餘丈外一塊空地上,不知何時生起一堆篝火,火堆旁坐了三人,衣衫都甚襤褸。有二人背後各背了幾條粗麻布的口袋,另一人雖也鶉衣百結,背上卻空空無物,他見這幾人端坐在地,背挺腰直,知是習武之人,心下正自猜度,卻聽一人開口道:幫主招弟兄們相聚,不知有何大事?他老人家自執掌我幫以來,可從未親筆傳書,邀集幫眾。另一人介面道:想是韃子們危迫京城,幫主他老人家欲招兄弟們合在一處,與韃子幹上一場。

先時說話那人道:聽說韃子兵勢甚強,咱幫中的兄弟便聚在一處,也未必能敵得過吧?另一人怒聲道:咱丐幫有數萬兄弟,便敵不過,也不能眼看著韃子們胡行!

週四聽這人說到丐幫二字,心中一動:原來這幾人又是丐幫中人。聽幾人說話,他幫中似要在一處聚集,我還是避開為好。他心中雖對丐幫有親近之感,但想到前時那白鬚老者自刎軍中,少半也是因己所致,思來不免惶愧不安。卻聽一人又道:我上次與幫主去雲貴,途中聽幫主與顯長老低語,幫主曾說過少林若倒,武林將亂,還說江湖上似有人暗起波瀾,欲行不軌云云。他老人家說到後來,臉色越來越是難看,顯長老也是面露懼色,神情驚惶。莫非這次邀兄弟們相聚,是為了這事?另一個道:難道是魔教中人又要血腥武林麼?

先時說話那人搖頭道:看幫主神情,好像顧慮的並非魔教。另一人疑道:不是魔教,還會有誰?說著似想起了什麼,又問道:聽說兄弟們上次去雲貴,曾見到了那小僧,實情到底如何?先時那人沉思一會兒,低聲道:那小魔頭年歲不大,心機可險叵得很。你可還記得去年在泰山之上,那小魔頭被各派所逼,險些喪命的事麼?另一人道:自是記得。後各派人物見那小僧全無半點武功,絲毫也不似習了魔教心經的模樣,都感奇怪。是時少林天心方丈在臺上便曾說過,若他門下弟子果習了魔經,又怎會束手待斃?還說各派切莫誤信流言,為人利用。當時不少江湖上的朋友也覺其中大有古怪,大半都信了他的話。

先時那人搖頭道:你不知道,這正是他少林派陰險之處。唉!不想他佛門中人,也如此工於心計。另一人不解道:此話怎講?先時那人恨恨地道:實則那小魔頭武功強得很,在雲貴時,出手只一招,便將華山派慕掌門製得服服貼貼。各派人物雖將他圍住,但見了這小魔頭如此武功,竟無人敢上前伏魔。這事大夥心中有數,回到中原後,卻都絕口不提,連幫主他老人家回來後也羞言其事。另一人驚道:這麼說,南少林天恕方丈當眾聽說之事,倒是千真萬確的了。先時那人點頭道:想來是不會錯了。幫主去時還有疑慮,從雲貴返回時,也信了大半。

二人說話之時,一人一直低頭沉思,這時開口道:少林素來正派,千百年來從不做陰險之事,箇中必有蹊蹺。你二人不要胡亂猜測。二人聽這人說話,忙答應道:辛長老說得是。弟子不敢亂言。

那辛長老掃了二人一眼,似自言自語道:去年深秋,幫主與武當派青衣子道長前往少林,欲詢天心方丈究竟。天心方丈卻故言他事,不切正題。梁幫主反覆相詢,語意懇誠,天心方丈始終閃爍其辭,不肯實言。想來少林、武當、丐幫乃武林之首,自來同氣連枝,為何天心方丈卻如此行事?說到這裡,濃眉緊鎖,臉上也露出疑色。

週四隱在一旁,靜聽三人說話,心中犯疑:他幾人說得全然不對,可旁人聽來卻是絲絲入扣,句句在理。莫非其中真有人暗施陰謀,欲傾我千年古剎?他雖離寺甚久,卻一直將那裡當做自己最親最近的所在,暗想丐幫真要犯我少林,我可顧不了王三哥的情面了。

便在這時,忽聽西面腳步聲響,自一條小徑上奔來三人。這三人也是乞丐打扮,為首一人身材臃腫,身法卻甚快捷,幾個起落,已來在近前。篝火旁三人見這人奔來,忙站起身道:顯長老,你怎會來到此處?那人看清這幾人面目,神色微微一變,隨即滿臉堆笑道:原來是辛兄弟,這可巧了。梁幫主和兄弟們都在西面風月亭中,離此不過三十多里。

辛長老笑道:我這便趕去,卻不知顯長老來此做甚?顯長老向四下掃了一眼道:聽說少林派要來我幫傳書,幫主命我在道上迎候。

辛長老哦了一聲道:少林有書信來,必是極重要的事。顯長老淡淡地道:細情誰也不知,幫主只命我小心接應,不可告與他人。辛長老本想留在此處,一齊接應來人,聽了這話,哈哈一笑道:既是如此,辛某便先走一步了。拱了拱手,與隨從二人快步向西走去。

顯長老見三人去得遠了,衝身後二人道:你們去南面道上看看,若見來人,便將他引到此處。那二人答應一聲,邁步向南而去。顯長老見四下再無人跡,背手踱了幾圈,忽撮唇成哨,向東面林中吹了幾下。過了一會兒,只見由林中緩步走出一人。此人身著青袍,頭帶方巾,面上也不知帶了什麼,掩得全無半點生氣,緩緩行來,竟像煙魂一般,悠悠盪盪,渾不似血肉之軀。

週四隱在一旁,只向這人看了一眼,心頭已是一震:這人輕功好高!難道丐幫中有這等好手?卻見顯長老快步上前,衝來人躬身道:勞尊駕久候。恕罪,恕罪!說話間不住地諂笑,顯是對這人極為恭順畏服。卻聽那人冷冷地道:你肯定送書之人會路經此處?顯長老忙賠笑道:尊駕放心,除此別無他路。那人哼了一聲道:花子們聚在一起,到底要做什麼?

顯長老幹笑兩聲道:大夥聚在一處,一是商量對付韃子的事,二是嘿嘿,也不過痴心妄想,要那人見他吞吞吐吐,斥道:沒用的東西!今日之事,你可小心應酬!顯長老忙點頭道:是,是,是!尊駕放心。那人向南面望了一眼,忽將外面長袍脫下,埋入雪中。

週四見這人長袍裡面,原來早已穿了破爛的衣衫,乍一望去,便與丐幫的人物全無二致,疑惑大生:這人異服詭行,可不知要做什麼?忽聽南面林中腳步聲響,似有二人踏雪向這面行來。週四聽腳步聲輕而不躁,落地沉凝含斂,便知來人武功不弱,心道:適才聽幾人講話,送書之人必是寺內的僧人。一會若真有不測,我可不能不幫。正思忖時,顯長老與那人已覺察有人趕來,那人低聲道:先問明來人身上是否確有書信,再下手不遲。話音剛落,只見南面林中風風火火走來兩個僧人,為首一僧,年紀在五旬開外,濃眉闊目,身材極是高大,後面一僧卻甚年輕,看情形只是少林後輩弟子。

顯長老見二僧走近,忙上前幾步,含笑道:天剛大師一路辛苦,在下已等候多時了。那為首的僧人法號天剛,乃天心方丈的同門師弟,眼見迎面站了二人,微微一怔,隨即合十道:多年不見顯施主,一向安好?顯長老滿臉堆笑道:終日在江湖上廝混,有勞大師掛念。掃了那年輕僧人一眼,又道:敝幫梁幫主恐大師路遇不便,特命在下於此恭候。不知大師路上可有周折?天剛瞥向顯長老身後那人,說道:煩梁幫主掛念,一路倒不曾有事。顯長老笑道:無事便好。大師且隨我來,將書信親交梁幫主便是。天剛嗯了一聲,向那人又望了一眼道:貧僧數年來足不出寺,這位施主可面生得很。他見這人雖著破爛衣衫,足上卻絲鞋淨襪,甚是新整,心中已生疑團,及見這人帶著假面,戒意更增。

顯長老哈哈一笑道:大師素有眼力,怎會看不出他是何人?天剛道:確是不識。顯長老回身衝那人道:老岑,大師一路遠來,你這玩笑也開夠了吧?天剛一怔,脫口道:莫非是岑施主麼?他少年時行走江湖,與丐幫岑長清、岑長志交情篤厚,聽是故人,戒心登時去了大半。

那人哈哈一笑,做老友重逢,急不可奈之狀,突然走上幾步,抓住天剛雙臂道:大師參禪悟道,將我忘了不成?天剛聞言,驚道:你不是一語剛出,那人雙手已鋼鉤般嵌入他手臂之內。天剛雙臂軟麻,心中大駭,忙以一式頭錘向那人胸口撞去,左足抬高兩尺,點向他襠部。那人似早料天剛此舉,忽騰空而起,輕飄飄翻至天剛背後,雙手仍死死拿住天剛手臂。天剛虎吼一聲,猛地彎腰提臀,欲將這人甩出,孰料這人雙足微點,突然騎在天剛腰間,兩膝用力一挾,將天剛五摳、錐道、大橫幾穴又行制住。天剛數處被制,一身功力半成也施展不出,急切間身向後倒翻欲將這人壓在身下,這人覺察其意,雙足一勾,足跟壓在天剛小腹氣海、關元兩穴上。天剛大叫一聲,撲通跪在地上,一口血立時噴了出來。那人趁勢抽出左手,運指如風,點了天剛背後數處大穴。天剛功力雖深,也經受不得,身子一軟,仰面躺倒。

那年輕僧人似被嚇呆了,正欲轉身逃脫,顯長老已縱到他身側,揮手將他點翻在地。

週四隱在一旁,眼見那人出手全無正招,卻將天剛輕易制住,也自駭異:這人真實武功雖不知到底如何,但我若制住這僧人,也不會似他這般容易。他心生畏惶,便不敢貿然現身,當下匍匐於地,靜觀其變。

那人在天剛身旁繞了幾圈,搖頭道:我適才可高估了這禿驢,若知他如此不濟,又何須使詐賺他?俯身抓住天剛衣襟道:你少林派既得了心經,手上怎還是如此稀鬆平常?

天剛怒目而視,厲聲道:你施此暗算,還好忝顏深問麼!那人冷笑道:若真實比拼,你能在我手上走過二十招麼?嘿嘿,你少林派除了空字輩有幾人還算人物,餘者說到這裡,又沉聲道:你寺中究竟有幾人習了那心經上的武功?天剛哼了一聲,扭過頭不去理他。那人抬手打了天剛一個耳光,正待再問,顯長老卻上前道:尊駕息怒,先將書信搜出再說。那人罵了一聲,伸手向天剛懷中探去。正這時,那年輕僧人突然從地上躥起,雙掌當胸橫推,直奔那人背心擊來。

那人一手插入天剛懷中,一時抽拽不出,加之心思全在搜找書信上,這一掌便未能躲開,波地一聲,竟應手而倒,吐出血來。但他武功自有過人之處,身向前撲時,就勢將大半掌力卸去。

那年輕僧人一招得手,在空中打個盤旋,又借勢凌空擊下,左掌斜劃如刀,右掌重如山嶽,都擊向那人背後要害,那人無暇轉身,猛地頭下腳上立了起來,兩腿瞬間施出勾、掛、連、帶數式腿法,好似兩條手臂一般,將那年輕僧人掌上後招一一化去,跟著雙臂一撐,翻出數尺,輕飄飄站起身來。

那年輕僧人佔盡先機,仍傷敵不得,臉色大變,飛身向西縱去。顯長老見狀,忙搶步迎上,揮掌奔他肩頭劈落。那年輕僧人左手一撩,刁住顯長老手腕,腰胯用力一抖,一股脆快之力傳至手上,將顯長老帶得腳步踉蹌,幾難站穩。

週四見這年輕僧人身手不在天剛之下,暗暗稱奇:我少林後輩弟子,不想還有此等人物!

正欲挺身而出,助其一臂之力,忽見東面林中飄出二人,好似兩道輕煙,倏然而至,將那年輕僧人圍在當中。只聽其中一人尖聲道:我說老三一個人對付不了這兩個禿驢,大哥怎還不信?另一人望向那年輕僧人道:這小和尚能有此等手段,可見少林派也並非浪得虛名。三弟,我料你五招之內,未必能將他擒下。

先時那人中了一掌,傷得不輕,聽二人奚落,氣惱道:當年少林空寂也贏我不得,這小禿驢又算什麼東西!邁步上前,駢指向那年輕僧人肋下搠去,一副漫不經心之態。

週四見他兩指似實而虛,肘尖斂勁下沉,便知這一指必是要點向那年輕僧人咽喉。果不其然,那人手腕一揚,兩指順勢向那年輕僧人咽喉搠來。那年輕僧人右手上格,左掌呼地拍出,使的是大悲掌中的一式翻掌降魔。那人眼見掌來,卻不理會,兩指忽伸長兩寸,直抵對方咽喉。那年輕僧人退後半步,避開來指,左掌雖已按在對方胸口,卻已是強弩之末,無可施為。

那人一招便佔先機,右手順勢向對方左臂搭去,逼其撤臂閃身。那年輕僧人知撤臂之下,左半身必露空隙,但自己左臂力道已盡,若被對方搭上,險惡更甚,只得曲臂回縮,肘尖暗指對方右肘,以備不測。那人見狀,右手忽插入對方腋下,也不知用了什麼古怪招式,只見他中宮踏上一步,那年輕僧人已霍地飛出,倒地不動。

週四見他出手幾招,招招料敵機先,不拘一格,儼然自成一家,心下暗暗驚悚:我若與他單打獨鬥,他未必是我對手,但看後來這二人言談舉止,武功似不在這人之下。他三人任意二人與我相鬥,我都必敗無疑,若是三人齊上,我哪還有命在?想到適才若貿然現身,此時怕已暴屍荒野,頭上滲出冷汗。

只聽一人尖聲道:三弟這幾下雖是取巧,看著倒也舒服。嘿嘿,這麼多年,少林派也沒什麼長進。走到天剛面前,伸手探入其懷,摸了起來。俄頃,忽咦了一聲道:書信怎不在這禿驢身上?另幾人聞言,神色俱是一變,忙上前道:在他全身搜一搜。

幾人俯身在天剛周身找了半天,始終一無所獲,均不免焦急。一人抓住天剛衣襟道:書信現在何處?快快從實講來!你是後輩,我兄弟幾人也不便難為你。天剛冷笑道:幾位施主當年來我少林滋事,若無空問方丈一念之慈,怕早已化骨揚灰,何以仍不思悔改,助紂為虐?那人放脫天剛,陰惻惻道:你既已猜出我兄弟身份,還敢如此嘴硬?

天剛傲然道:當年魔教如此勢力,周應揚如此渠魁,仍不能撼動我千年寶剎。他武那人不待天剛說完,伸手扼住其頸道:我家主人智勇通神,豈周應揚那廝可比?你若不交書信,只怕生不如死!手指微一用力,扼得天剛面呈青紫。

天剛口鼻歪斜,猶自笑道:天天心方丈早早料到路上會有變故,故使個障眼法,那那封書信現下怕已由人送到梁幫主手中話音剛落,一旁站著的二人已箭打一般分向東西兩面縱去,身法之快,連隱在暗處的週四也自愧弗如。

約過了一盞茶光景,那二人各自奔回。一人負手踱到天剛面前,笑道:這禿驢好不老實,竟敢拿這話騙人?伸手將天剛拎起,單臂在空中舞弄兩下,又將其重重地摜在地上。

顯長老眼珠轉了幾轉,忽走到那年輕僧人身前道:看來那封書信,是在小師傅身上了?那年輕僧人面上肌肉跳了兩下,說道:你既認準,何不來搜?顯長老陰笑一聲,動手找了起來,及見這僧人身上空空無物,遂握住其足,欲脫下僧鞋看個究竟。

那年輕僧人神色大變,怒罵道:狡賊做絕,武林將亂了!說話間,顯長老已自他鞋中取出漆封的書信,諂笑著送到一人手中。

那人撕破信封,抽出書信,看了半晌,點頭道:少林天心倒真是個人物,所料全然不錯,難怪主人對他心懷忌憚。此信若落入丐幫之手,那可要壞大事。說著將信遞到另一人手上。

另一人捧信看了一遍,皺眉道:他信中說數年來留周應揚不殺,是為了以這廝威懾咱家主人,又說合寺僧眾,絕無一人習過魔經,這分明是欺人之談。主人幾年前去過嵩山,歸來後曾道周應揚那廝魔功猶勝往昔。主人一驚而返,此後一直憂心忡忡,隱居不出。何以這信中反說周魔重創難愈,苟延殘喘云云?我看這裡面大有文章。說到這裡,身旁一人已不耐道:無論有無文章,總之周應揚已死,天下再無人與主人爭鋒。少林便有小計,三五年間也必為我所滅。

顯長老忙附和道:尊駕說得是。少林雖有殘勢,必難久延,這個一人打斷他話語道:丐幫蟻聚一處,想是等得不耐煩了。隨手拍出一掌,擊在天剛頭頂,聲音極是輕微。天剛哼也不哼,竟一頭栽入雪中,顱裂而亡。

那年輕僧人驚怒交急,正欲喊叫,額上已中了這人一記彈指。指力隔顱入腦,外面不露絲毫痕跡,突然數道血霧自七竅中噴出,那僧人已怦然倒地。

這人殺了二僧,跟著道:老二,咱哥倆換上和尚的衣服,到花子那鬧上一鬧。一人尖聲笑道:一會兒動起手來,也不知能不能使好少林派的鳥拳。二人說話間,已各自從屍體上扒下僧衣、僧鞋,穿在身上。

顯長老見二人換好僧服,頭上髮髻格外顯眼,忙道:二位頭上怕會露出破綻吧?二人哈哈一笑,同時伸掌在頭上揉搓了幾下,髮絲立時應手而落。工夫不大,兩顆腦袋已然毫髮不存。

一人望向地下兩具屍體道:先將這兩人埋了,大夥再商量商量如何行事。提起一具屍身,向東面密林中走去。另幾人也隨了這人,隱沒在密林深處。

週四靜伏於地,見幾人確已離去,心道:這幾人殺了寺裡的僧人,一會兒又要去丐幫滋事。他幾個武功都是極高,若出手殺了丐幫的人物,少林與丐幫必要結下深仇。他雖不知這陰謀由何人主使,卻知一旦得逞,必會給少林帶來無窮禍患。他自被逐出山門,對少林雖有小怨,但身當此時,也不由激起護舊之心,暗想:我只須告知丐幫箇中陰謀,然後轉身便走,也算對得起王三哥和少林的養育之恩。當下站起身來,發足向西面奔去。

他心中焦急,深恐那幾人尾隨而至,自己來不及向丐幫人眾說明原委,故此奔行如飛,不敢稍停。急行數十里,已望見不遠處一圈破舊的紅牆之內,影影綽綽立了幾個涼亭。他知丐幫首要人物都在其內,不敢貿然走近,四下觀望片刻,眼見牆外無人尋哨,這才躡足前行,緩緩來在牆邊。這紅牆雖是破敗,卻有數尺之高。

他駐足其外,裡面究竟如何,一時哪得看清?他心急如焚,繞牆遊走。行不多遠,見迎面一株古樹高達數丈,少半枝幹自牆外漫伸入內,心中一喜,忙俯身攥起一個雪團,運勁向空中打去。雪團出手,直飛到數丈高處,才發出呼嘯之聲,驀地裡中崩外潰,化做數點雪屑,緩緩飄落。

牆內眾人聽有異聲時,那雪團已升在空中。眾人不知此物發自何處,盡皆仰頭上望,面露疑色。便在這時,週四已趁機躍起,輕飄飄向古樹貼去,衣袂收束兜轉,將樹上帶落的雪片盡數收入袖中。這一下大是行險,但一來眾人目視空中,心神已分,二來這古樹枝條茂密,極易隱身,週四飄身上樹,牆內竟無人發覺。

只聽一人朗聲道:何方朋友,好絕的手勁!丐幫梁九恭迎臺駕。這人聲音雖不甚高,語中自有一股奪人之氣。週四聞言,緊緊貼在樹上,不敢稍動。

那人連問幾聲,見無人回答,便不再問,說道:今日眾兄弟聚在一塊,既然異口同聲要對付韃子,可見我丐幫的兄弟都是心有家國、慷慨仗義的血性漢子。梁某忝居幫主之位,也以眾兄弟為榮。微一停頓,又道:適才傳動長老和辛長老出的主意不錯。韃子們勞師遠來,糧餉無續,我幫弟子遍佈各處,只要一遇到韃子,便設法焚其糧草軍械。如此雖不能算痛痛快快的與韃子幹上一場,可也能攪得他寢食不安、棄甲丟盔。話音未落,便有數十人大聲附和。

週四隱在樹上,偷眼望去,只見紅牆內一方空地之上,黑壓壓早坐了有三四百人。正對面一個涼亭中站了數人,當中一人身著粗布青衫,體魄略顯清瘦,雙目卻炯炯有神,頗具威勢。週四一望之下,心中微亂:我在泰山和昆明兩遇此人,看情形他便是丐幫的什麼幫主。這人幾次攜眾欲置我於死地,這一遭我貿然前來,可不知有無麻煩?眼見這人身側幾人個個立如松柏,氣度沉雄,顯見武功大是不弱,一顆心怦怦亂跳,驚怯難決。

忽聽人群中一人道:殺韃子的事,大夥義無反顧,均聽幫主吩咐。可前些日那小魔頭在韃子營中殺了岑長老,這件事兄弟們都盼著幫主能有個示下。一語剛罷,又有數人憤然而起,怒罵道:這小魔頭欲率群魔與正派為敵,那也只是江湖上的是非。但他投靠韃子,昧祖賣國,那可成了漢人的公敵。這小魔頭毫無廉恥,卑鄙下流,一旦讓他佔了形勢,恐怕為禍較周應揚遠甚!與此同時,西邊數人也嚷道:兄弟們說得不錯,當年周應揚雖血腥武林,行事卻不卑鄙齷齪。這小魔頭他***也不知是什麼卵蛋生的,做事太他孃的肆無忌憚,膽大妄為!東首一人尖聲道:趙兄弟說周應揚行為不卑鄙齷齪,可是親眼所見?嘿嘿,我看魔教做事,無一不是喪心病狂,如禽似獸。這小魔頭也算繼往開來,稟承先輩之無恥,弘揚魔教之遺志這人尚未說完,周遭已或叫或罵,憤聲不斷。

週四聽眾人言語刻毒,對己怨恨極深,寒意陡生:我在軍營中舍死相救他幫中人物,卻招致如此忌怨,可見善心無報,徒添是非。今日我來此一遭,那是多餘了。正待縱身下樹,一走了之,忽聽梁九高聲道:那小魔頭認賊作父,確是當誅。只是他原為少林弟子,既做出這等下作之事,終歸有損少林臉面。

眾人聞言,均想:少林二十多年來與周應揚曖昧不清,後又放出這小魔頭在江湖上游蕩,其心何其叵測!何以幫主仍要顧全它合寺臉面?

一旁傳功長老見眾人均有疑色,開口道:幫主的意思,是說這小魔頭雖是該殺,但我幫與少林向來交厚,不可擅殺他門下弟子。待一日將那小魔頭擒下,攜其前往少林,只看天心方丈如何發落?

四下弟子聽這話實有些不倫不類,心想:便依你所說,但那小魔頭武功極高,幫內人所共知,又有誰能將他輕易擒下?眾人對傳功長老本來甚是畏服,聞聽此言,卻都暗笑他太過糊塗。

週四藏身樹上,也是一般的想法,心道:你丐幫人數雖眾,若想擒我可也並非易事。這群人糊里糊塗,我又何必與他們糾纏?正欲飄身下樹,忽見東首破門內奔入一人,走到梁九身前道:顯長老已將下書的僧人接來了。梁九目光一亮,忙道:快引來見我。那人答應了一聲,轉身由破門奔出。幫中幾位長老似乎早知來人是誰,都神色冷峻,齊齊望向東面破門。

片刻,只見由門外走入三人,顯長老居首,後面跟著二人,正是適才在林中易服假冒的僧人。這二人喬裝之後,故意顯出少林派獨有的身架,大步邁出,腳下輕快穩健,竟比數年苦修的高僧,更為寶相莊嚴。丐幫數位長老看在眼裡,暗暗欽佩:少林高僧,修為果是不凡!只此身形步法,已勝我等數籌。

梁九觀二人面貌,雖覺陌生,但他久在江湖,知少林臥虎藏龍,能人甚多,面前這二人說不得更是寺內深居簡出的空字輩僧人,當下緊走幾步,抱拳道:兩位大師一路辛苦。梁九未曾遠迎,怠慢!怠慢!幾位長老雖也不識二僧,卻一齊拱手道:大師辛苦!

那兩人看了梁九一眼,又向四下人眾瞥了一瞥,均露出輕視之意。一人尖聲道:老衲閉居多年,久不在江湖上走動,若非天心執意相請,今日可看不到丐幫的小朋友了。說罷嗤嗤而笑,神情極是古怪。

梁九聽他直言天心之名,心中一動:原來這二僧果是少林耆宿!轉念又想:少林天心已在六旬開外,何以這二人為其尊長,反較其年輕許多,難道二僧駐顏有術,古壽不顯?心下雖疑,口中卻道:小可後輩,不識尊顏。不知二位大師如何稱呼?一僧笑道:老衲師兄弟乃寺中微末之人,說了各位也不認得。若貴幫年幫主在世,或可與老衲暢敘契闊。

眾人聽他提到年幫主,心頭俱是一震:年幫主乃本幫最傑出的人物,論輩分比現任幫主尚長了兩輩,昔日年幫主縱橫天下時,周應揚及少林四大神僧也還只是初出道的小角色。這二僧居然與年幫主交厚,必非等閒之輩。

梁九一愣之下,忙躬身道:不知二位前輩與敝幫年幫主乃昔日契友,恕罪,恕罪!他知天心傳書,必是有極重要之事。連日來一直擔心送書之人路上會有不測,這時聽二僧表露身份,足見天心對此書極為重視,這才請出寺內資深老僧代為傳書。他心思雖甚縝密,但推前想後,也不覺信了大半,說道:前輩千里傳書,不知天心方丈有何事賜告?

一僧探手入懷,取出一封信來,緩緩遞到梁九手中。梁九手指剛觸及信封,忽覺紙上一股陰柔的力道傳來,勁力冷凝深透,倏然已至其腕,半條臂膀登時軟麻無力,垂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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