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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浮蹤(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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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僧人二指一勾,將書信握回手中道:此信關係重大,望幫主看後,即刻賜還。梁九適才與其指力相撞,已知他一身功力委實驚人,待見他臉色凝重,煞有介事,忙道:前輩之命,豈敢不遵?那僧人微微點頭,將信交與其手。

梁九拆開信封,凝神細看。須臾,臉上忽現出怒容,雙手捧信,竟微微抖動。眾人一直看著他臉上神色,這時均忐忑不安起來。

梁九沉吟有時,猛然抬頭道:天心方丈既有這等雄圖,梁某也管他不得,但他若自恃寺內僧眾習了那魔經上的手段,便想要我丐幫俯首貼耳,唯命是從,那卻不能!眾人聽幫主突然說出這番話來,一時都莫名其妙。

卻聽梁九續道:天心方丈既有心縱容那小魔頭與魔教勾結,可見與敝幫已無同道之誼。梁某雖是不才,願與正教的兄弟們共赴危難!說罷面現傲色,直視二僧。

一僧冷笑道:如此說來,幫主是欲與我少林為敵了?猝然邁上一步,向梁九頭頂抓來。梁九早有防備,右掌從容揮出,直擊向對方心窩,對來掌並不理會。他盛年執掌丐幫,武功自有驚人藝業,這一掌後發先至,攻敵所必救,掌力暗含勾折之意,揮不逾尺,周遭氣流已生異樣。

那僧人眼見掌來,突然縱身而起,雙足連珠般踢向梁九頂門,袍襟霎時化做了一件利器,輕飄飄向對方面頰划來。這幾下看似輕易,實則眼光、身法若一處稍有不到,也斷不能如此好整以暇地躍身擊敵。這僧人數腳踢出,直似流水行雲,袍襟卻蕩得筆直,始終削向梁九面門。

眾人眼見幫主一招間便被逼得連退數步,均知若有拖延,必為此僧所傷。正思一擁上前,從旁相助,誰料那僧人身在空中,忽似陀螺般轉了幾轉,跟著雙足交錯,向梁九脖頸剪來。這一變詭異至極,卻又捷若電閃。梁九被對方僧袍上逸氣所拂,雙目難睜,急切間哪得躲閃?眼見勢難倖免,眾人齊聲驚呼,往救不及。

便在這時,一物破空飛至,直奔那僧人胯上擊來,其速之快,竟不容人轉睛。只聽叭地一聲,那物正擊在此僧胯上,隨即四散飄飛,紛紛落地,原來只是一個雪團。說也奇怪,那僧人一被擊中,平平飛出數尺,重重跌倒。

眾人見小小一個雪團,居然將人擊飛數尺,拋擲之人手勁之強,實是駭世驚俗,皆轉身向後望去。只見牆外古樹上立了一個少年,滿臉的恐慌戒懼。這少年腳踩樹枝,身子不住地輕輕悠盪,似乎隨時都會從樹上墜下,衣袂卻緩緩飄起,如風袋般將自己穩穩託在枝頭。

眾人見他如此年紀,輕功已達借物憑虛之境,都是又驚又羨。突聽人群中有人驚呼道:唉呀,這小子便是那小魔頭!不錯,是他!是他!

週四見眾人認出自己,正待說明原委,誰料尚未開口,那被他用雪團擊倒的假僧突然從地上翻起,說道:不錯,天心讓我三人前來,便是怕花子們不服管教,以眾欺寡。又衝週四喊道:你適才擲那雪團手勁尚可,只是準頭太差,若肩肘再壓半寸,便能把這花子頭的腦殼打碎。你卻打到老衲身上,真是胡鬧,胡鬧!說著跺了跺腳,假做憤憤地道:現在你還不下來,幫我教訓教訓這幫花子!

這番話直聽得週四瞠目結舌,無從辯駁。丐幫眾人卻當週四是二僧一夥,皆怒罵道:原來這小魔頭早隱在一旁,伺機害人。大夥今日一定要殺了此魔,為岑長老報仇!呼喝聲中,有數人翻牆而出,奔樹下衝來。

梁九適才與那假僧動手,心下雖驚,卻不信少林真會做出這等惡毒陰險之事,這時見週四顫立枝頭,也不由對天心書中所言信了大半,怒喝道:少林既如此行事,休怪我幫無情。兄弟們只管殺了這小魔頭便是。眾人聽幫主下令,精神倍增,眨眼之間,已有上百人躥出牆來,圍在樹下。另有傳功、執法幾位長老與數名弟子挺身上前,將二僧圍在院中。

週四本可脫逃,只是他無端被誣,心有不甘,微一遲疑,眾人已蜂擁出牆,將古樹層層圍住。他見樹下眾人目露兇光,個個咬牙切齒,心中懊悔不迭,忙喊道:我不認得他們,我我是來向各位報信話音未落,數件暗器已從四面八方飛出,密如疾雨一般,呼嘯著向他射來。

週四大叫一聲,向下疾落,雙袖連卷,護住周身,一足猛地向樹幹踹去。這一踹力貫足跟,強猛異常,直將偌大的一株古樹震得輕輕搖撼。樹上厚厚的積雪撲簌簌落下,好似雪霧一般,將眾人眉眼迷住。眾人眼前一亂,皆恐他趁機施出陰毒手段,紛紛向後躍開。週四藉著足上一股反彈之力,霍地飛出,如出膛流彈,徑向西面數人撞去。

那幾人見他來勢兇猛,皆驚呼失聲。最前面一人單刀尚未劈出,已被撞得平平飛起,砸向身後幾人。那幾人眼見同夥飛至,忙拿樁站穩,伸手來接。一接之下,立覺腳下打滑,站不穩牢。只聽嗤嗤聲響,幾人不約而同地滑出兩丈,跌在雪中。

週四撞罷一人,餘勢不盡,右足在地上輕輕一點,身子重又旋起,奔南面幾名執棍大漢撞去。那幾名大漢見他故伎重施,幾根木棍同時架在空中,棍頭輕輕顫動,盡皆指向週四背心。週四勢猛難變,右掌拍向雪中,掌力反彈,倏然升高數尺,輕飄飄躍過棍頭,足尖就勢下踩,恍恍惚惚向幾名大漢頭上點去。

那幾名大漢皆是傳功長老親傳弟子,武功都甚精純,眼見週四雙足蓄力如崩,勢如搗柱,膝胯處卻幻動不定,意涵勁斂,面色俱是一變,不約而同地倒在雪中,舉棍望週四雙足上攪去。這一式幾人平素習練時已然慣熟,倉促使出,棍法仍是絲毫不亂。只見二人棍頭斜指週四兩膝,防其猝變;另兩人棍身分從兩側橫掃週四腰胯,亂其身形;餘下一人木棍原本點向週四眉心,搠不逾尺,雙臂一擰,木棍竟脫手而出,長蛇般剌向週四咽喉。

週四逢此險境,上竄下落俱已不能,直急得低吼一聲,大張其口,硬生生將迎面飛至的棍頭咬在口中,跟著擺頭舞棍,拚全力向腳下幾根木棍掃去。他心下驚急,渾身力道都聚在頸上,一掃之下,竟將幾條大漢手中木棍盡數砸斷,反力作於棍身,直震得頭木牙酥,唇裂血流。

周遭眾人觀此一幕,無不心驚。只聽一人喊道:大夥結陣,務要殺此魔頭!一語剛罷,眾人已展動身形,站住方位,將週四圍在圈內。週四見眾人大多面目醜陋,心生懼意,本待開口辯解,怎奈口唇痛麻,一時作聲不得。

便在這時,只見西北角數名乞丐各從背上取下一個布袋,俯身將地上積雪兜入袋中,惡狠狠望著週四,嘀嘀咕咕,耳語起來。

週四心疑,正待細看,不料東南兩面微亮一閃,兩件極細微的暗器無聲無息地射來。週四雖看不清來物,卻知必是襲向頭頸,忙低頭躲閃。剛一矮身,便覺一物自頸上擦過,悄無聲息地射入雪中,其速之快,難以形容。

他驚魂未定,忙向那物落處望去,只見數尺外一小塊地上,片刻間積雪全融,赫然露出泥土,不由激凌凌打個冷戰:這暗器融雪銷石,恁地歹毒!花子們欲置我於死地,我下手可不能留情了。

忽見人群中縱出幾人,疾風般撲了過來。有二人奔到中途,陡然飛起,在空中連翻了幾個筋斗,身法怪陋異常,倏然飛至週四頭頂。另二人眼見同伴飛出,身向前傾,望雪中仆倒,就勢滑出數尺,來在週四腳下。

週四上下兼顧不得,慌亂中剛踢出左足,在身前掃出一圈雪浪,略阻地上二人來勢,空中兩人手上已有物打出。週四見二物旋轉嗚咽,形狀極是怪異,忙揮袖捲去。孰料來物俱形跡刁鑽,突然變了方向,嗤嗤兩聲,劃破他右手袍袖,反向他心窩飛來。

週四一驚,身形疾閃,躲過先頭一物,運指向後來這物彈去。指尖剛一碰上來物,忽覺肩頭一涼,竟莫名其妙地被先前已然躲過的那物劃中。與此同時,指尖前這物也劃個斜弧,掉頭飛回空中一人手中。

這幾下雖是間不容髮,地上二人卻已乘機出手。一人短刀上挑,刺向週四下陰;另一人尖刀猛落,扎向週四足背。二人兵器短小,舞動大是靈便,加之招式陰毒,短巧中猶見驚險。周遭人等見二人出手如風,堪堪已制敵命,齊聲鼓喝,均露喜色。空中二人原本勢盡下落,這時忽飄身聚在一起,一人伸雙掌抵在同伴背後,另一人橫掌當胸。合二人之力,自空中向週四壓來。眾人看出門道,均知週四若出掌來迎,腳下必得堅實,力道方能直達掌上,但如此一來,身下兩件兵器便萬難躲過,都屏氣斂聲,欲看這魔頭如何施為。

週四身當此時,心頭一黯:我為善念所驅,不想自陷死地!他心中懊悔,真氣竟爾一亂,丹田內一股滯重之氣猛地衝入右足經絡之中。便在這時,地上那人一件短刃已刺到他下陰。

週四腿間巨痛,心中大駭,不假思索地抬腿向這人胸口踢去。這人早料此招,伸臂斜引,就勢下壓,欲將週四扳倒在地。豈料週四勁氣衝入右足,腿上力道陡然增了數倍,這一壓猶似螳臂擋車,非但不能撼其分毫,力道反十足作於己身,呼地騰空飛起,徑奔凌空下擊的二人撞去。這一撞勢若飛彈,勁力大得驚人。那二人尚不及驚呼,已然胸裂骨斷,鮮血狂噴。與此同時,地上一人手中尖刀已洞穿週四左足,刀尖刺出,又插入土中數分。

眾人見三具屍體自空中軟軟墜下,血肉模糊,扭作一團,無不色變。數人高聲喊道:劉大哥,快避開那魔頭!地上那人一招得手,卻抽刀不出,忽鬆脫刀柄,昂首道:你殺了我吧!語意異常堅決。

週四腳下疼痛難忍,本待揮掌將這人斃於場上,及見他神色悽然,卻無半分懼意,心中也自欽佩,說道:你回去,我不殺你。左足勉強抬起,足尖一縉崩,尖刀自肉中彈出,落在這人身旁。這人微微一怔,突然拾起尖刀,哀聲道:我兄弟四人效力幫中三十餘年,今日你三人已去,我卻無力報此血仇,還有何面目獨生於世?刀尖一轉,插入胸口,倒地而亡。

眾人見狀,齊聲驚呼,大多頓足捶胸,目中垂淚;少半則高聲怒罵,躍躍向前。原來死去的四人乃是幫中極有身份的人物,這四人效力幫中多年,非但勞苦功高,且為人仗義,對下面兄弟極為關懷。梁九升任幫主後,曾數次讓幾人榮升長老之職,幾人卻執意不肯,仍只做背袋弟子。如此一來,更為眾人所重,私下皆將幾人當做長老一般,禮敬有加。今日週四出手連斃三人,致令一人含恨自刎,眾人如何能不恨入骨髓,欲啖其肉。

只聽人群中一白鬚老者高聲道:兄弟們都退在一旁,且看這魔頭化骨揚灰!說罷手提一個鼓脹脹的布袋,大步向週四走來。周遭數名弟子也各提布袋,一擁上前。

週四適才見眾人收雪入袋。已然生疑,這時戒意更增:他布袋中裝滿積雪,便能陡增威力麼?這群花子行事古怪,我可得儘早脫身。正欲尋隙突圍,那白鬚老者已疾縱上前,掄起布袋向週四當頭砸來。他布袋中積雪裝得甚實,掄出時聲勢極是驚人,較之寬刀巨杵,猶多了幾分威猛,幾分詭異。

週四見他舞袋時膂力雖強,招式也不見有何神奇,便欲探其袋內究竟,右掌忽自下而上劃個圓弧,輕輕化去袋上一股橫猛之力,掌心含虛,五指在袋上一勾,一塊布片已應手而落。這一下淺嘗輒止,看似蜻蜓點水,實則五根指頭輕巧綿軟,力道無一不虛,全憑指尖暗柔黏活之力將布片吸下,勁力拿捏之妙,幾近無跡可尋。

那白鬚老者見布片飄落,面上一喜,喊道:這魔頭手上已中劇毒,大夥不必忌憚!言罷飄身退開,手中雪袋脫手而出,奔週四迎頭砸來。週四聞言一驚:他袋中原來裝有毒物,幸虧我適才仔細,不曾運指抓實。眼見雪袋飛至,忙側身閃在一邊。那雪袋落地,袋中散出黑色雪屑。只片刻光景,便將周遭數尺內的白雪染做墨色。

週四雖知袋中有毒,卻不料毒性致此,心想:那數人各拿雪袋,一會若覺察我並未中毒,必會使出更辣的手段。這雪屑飄在空中,防不勝防,我可無法應付。言念及此,身子顫抖起來。

那白鬚老者見週四並不跌倒,高聲道:這魔頭內力了得,毒性一時發作不得,大夥將雪袋擲在空中,將此魔化作血水。話音剛落,數名弟子已應聲擲出雪袋。十數個雪袋破空飛來,及至週四頭頂,忽撞擊破裂,袋中雪屑紛紛落下,猶如漫天佈下一張黑網,將週四兜頭罩住。

週四知閃躲不過,長嘆一聲,只得閉目等死。忽覺腰間一緊,身子霍地飛出,落足之處,已在數丈之外。睜眼看時,只見那兩個假冒的僧人不知何時已躍出牆來,一僧手握一條長索,正笑吟吟望著自己。梁九及數位長老卻個個氣急敗壞,神情狼狽,顯是適才與兩僧相鬥,並未佔得上風。

只聽那執索的假僧尖聲道:我少林還要靠他收伏魔教,花子們要下毒手將他殺了,豈不壞了大事?又衝週四溫聲道:你暫回寺去,這有祖師爺幫你招呼。說話間長索自地上捲起,便似活了一般,將週四左近幾人掃倒在地。

週四雖不明二人用意,卻已無暇多想,慌亂之下,直如飛鳥驚弓,向西竄逃。他立身之地已在人群之外,這一發足狂奔,立時衝出數丈。眾人驚呼欲追,那兩個假僧展動身形,將眾人阻住。

週四一口氣奔出裡許,耳聽身後喊聲漸弱,心下稍安。他左足傷得不輕,只恐群丐隨後追來,當下棄了大道,徑奔一處密林竄來。待到密林深處,這才放慢腳步,低頭察看左足傷處。剛一俯身,便聽來路上傳來一串清嘯,嘯聲高亢輕亮,傳出數里,顯見發嘯之人內力極是雄渾。

週四心頭一震:難道丐幫中尚有這等好手,竟窮追而來?正欲忍痛疾行,不想剛一邁步,迎面幾株樹後忽轉出一人,笑嘻嘻攔住去路。

週四見這人正是先前最早現身,與顯長老偷襲少林二僧之人,臉上登現懼色。那人笑望週四,撇嘴道:我只道老大急急作嘯,是讓我截住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哪成想只是一個小猴崽子。說著向週四脖頸抓來。這一抓雖是漫不經心,五根指頭卻暗分奇正,掌心微微收斂,只待一抓不中,便即吐出掌力,猝然摧敵。

週四見對方手掌抓落,肩窩處略有散渙滯澀,心中暗喜:這人武功極高,難得如此託大。他藝成後數歷惡戰,眼光甚毒,伸左掌向那人肩窩抓去。那人料不到這少年出手如此刁鑽,一怔之下,不及躲閃,也是他自負內力了得,未將週四視做勁敵,急切間吸氣一口,真氣倏然貫注肩頭,欲藉此震開來掌。這一招若對方內力遠遜於己,原亦可行,卻不知週四內力之強,天下實無幾人可出其右。這人數十年前雖是江湖上頂尖的人物,但說到功力之醇,較週四終是遜了一籌。週四五指抓落,登時似鋼鉤一般,將這人肩頭幾處大穴扣住,指力透入經脈,恰與上行的真氣撞個正著。兩強相抵,勢弱則潰。那人只覺一股熱流疾疾竄回丹田,全身大震,一口鮮血險些衝到嘴邊。

週四一招得手,只恐這人腿上猝施殺招,抬腿點向他風市、陽關兩穴。那人上身雖被制住,雙腿尚能自如,右足驟起,踢向週四下陰,與此同時,擺頭向週四撞來。週四大驚,側身疾閃,不料那人腿法詭譎多端,倏然一折,足尖仍點在週四小腹之上。週四腹內倒海翻江,真氣散亂,五指不覺用上全力。那人大叫一聲,頹然坐倒,肩上經絡盡被週四指力震斷。週四見其坐倒,不敢稍怠,右掌揮出,正欲將其斃於掌下,忽覺背後風聲有異,一股氣流湧來,背心處隱隱發麻。

這一變太過突兀,週四一驚之下,疾向前撲,身子尚未著地,一條長索已自他頭上掠過,筆直地插入雪中。這長索雖是精鋼打製,終是柔軟之物,來人竟將它前端打入土中數分,這份運柔成剛的功夫,實已到極深之境。週四看在眼中,暗暗叫苦:這二人一到,我可鬥他們不過了。心下著慌,好在手足不亂,向左滾開丈餘,身子一彈,便即站起,全無半點倉促之象。

那兩個假僧見他彈起時衣袂勾帶連環,周身要害盡被護得嚴嚴實實,均露出喜色,似看到了久覓的珍寶一般。週四見二人神情古怪,心中生疑:他二人居心叵測,莫非在我身上打什麼主意?卻聽一僧尖聲道:三弟坐著不動,不是吃了虧吧?這人陰陽怪氣,言下非但全無體念,反露出幸災樂禍之意。

那人被週四所傷,支撐著想要站起,掙扎兩下,又癱在雪中,懊喪道:這小子是魔教中人,內力強強得很。我一時疏忽,教他廢了一條膀子,一口真氣也也淤在猛然吐出一大口鮮血,跟著急喘起來。

一僧淡淡道:什麼魔教中人?這小子便是那個少林棄徒,主人日夜想殺之人!那人在地上急喘不止,聽了這話,顫聲道:他他便是習了周應揚那廝魔經的少年?隨即恍然道:不會錯!不會錯!除了那魔經上的內勁,天下哪還會有這等悍猛的功力!說到這裡,蒼白的臉上竟湧上一絲血色,目中是貪婪之意。少刻,忽又搖頭道:不對!他內力雖強,卻與主人所習並非一路,其中似還混有少林派的內功。若以高下論,比主人更遜了不止一籌。

週四聽幾人數次提到主人二字,心道:這幾人論及武功,無不是一代宗師的身份,聽來還只是他人廝役。那這主人該是何等人物?只聽一僧沉聲道:據聞周應揚當年曾偷習了易筋經,這小子有少林派內功,便更不會錯。此時他雖習了心經,畢竟尚未到登峰造極之境。你我兄弟不乘機將他制住,再過幾年,那可望塵莫及了。

另一人也笑道:大哥所言不錯。咱兄弟三人今日若從他這裡得了心經,此後苦練數年,便主人也未必是我三人對手。那受傷之人聽得血湧脈張,深恐二人將心經據為己有,忙道:二位兄長說得是。我三人若合練心經,江湖上還有誰可匹敵?主人蝸居不出,一時也不知咱兄弟所為,便算知道,咱三個也不懼他!他說到後一句時口氣雖硬,聲音卻顫抖起來。另兩人聽他語含怯意,臉色也都變了變,顯是對所提之人極為忌憚。

三人沉默良久,方聽一人道:我三人擊掌為誓,今日若得了心經,便立刻動身去西域。若有人將此事透露給中原武林,都必遭天打雷殛!另兩人忙道:此事關係身家性命,大哥自管放心。三人說罷,各露惶恐之狀,環顧四周,似深怕有人從旁窺得其秘。

週四聽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分明將自己視若囊中之物,不怒反驚:他三人擊掌為誓,看來只待從我口中逼出心經,便要殺人滅口。我此時腳上有傷,無論如何也逃脫不得。他三人中雖有一人傷重不起,但餘下二人卻足以取我性命。一時驚急萬分,卻又束手無策。

正這時,那兩個假僧已邁步上前,一左一右將週四夾在當中。二人均知週四武功之強,猶在自己之上,自不敢貿然輕動,各揣心腹之事,只盼同伴先行出手。週四見二人凝立不動,曲膝垂手,式中皆伏極厲害的殺招,先自怯了,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這一退之中佈下幾式凌厲的後招,章法雖是不亂,膝胯兩處卻不免露出重拙之象。那二人是何等眼光,見此破綻,同時出手。一人長索疾掃,卷向週四左足;另一人雙掌微錯,呼地一聲,右掌拍向週四心口,掌風襲來,竟帶著一股陰寒之意,穿肌透骨,猶勝冰雪。

週四見二人猝然發難,身手之快,招術之精,皆生平僅見,忙飛起左足,踢向索頭,跟著疾撩左掌,望來掌上迎去。那人一掌擊至,眼見週四立掌來迎,掌上罡氣罩若銅牆,沉實至極,忙沉肘變招,手掌順勢下壓數寸。不料週四應變奇快,緊隨其動。二人兩隻手掌眨眼間幻動數下,週四左掌始終與他來掌對個正著,不露空隙。那人進勢不得,急忙抽身退開,想是料無勝算,不欲與週四硬對一掌。

二人電光石火般攻了幾招,雖是間不容髮,但週四心神已分,左足便被另一人長索纏住。長索觸體,立時收緊,待週四驚覺,那執索的假僧已霍地飛起,向東首一株粗樹的橫枝撲去,欲躍過橫枝,將週四吊在空中。週四大急,猛地抓住長索,奮力後拽。那執索僧飛在空中,遽然受阻,突然折個筋斗,雙足倒勾在橫枝之上,手上輕輕一抖,長索脫手飛出,轉頭向週四打來。週四拽住長索,本已用上全力,長索飛回,貫注了他自家的力道,直似一條蓄勢的長蛇,倏忽間已至身前。週四大叫一聲,驟然向旁擰腰展身,一股橫猛力道作於索身,長索忽地轉了方向,奔側面一棵松樹掃去,咔嚓一聲,碗口粗的樹杆被這一掃之力折為兩段,長索餘勢不盡,仍向前滑出兩丈,纏在一棵樹上。

二僧見他這等威勢,也不覺駭然失色,一怔之下,週四已脫開長索,傲立一旁。三人鬥罷幾招,雖未分出勝負,於各自武功均已瞭然。二僧初時對週四尚有輕視之意,這時不由收斂此念,暗想:這少年如此年紀,已是這般了得,再過十年,我等在他面前與沙礫何異?難怪主人常言此子不除,後必成患,看來今日若縱其遠去,日後主人也未必能將他降住。二人一般心思,越想越怕,二番上前都加了十分小心,腳下緩慢沉實,每走出一步,地上便現出數寸深的足印,顯是勁力貫注全身,只待一觸之下,便做雷霆之擊。

週四見二人緩步上前,口中只吸不吐,勢若弦上利箭,心下暗驚,雙足微錯,足踵就勢一擰,身子向旁滑開幾尺。那二人身形微晃,各向前疾掠數尺,便似有人在背後推著一般,也不見手足如何動作,又將週四擠在當中。二人這一掠動作極快,猝然穩住身形,依舊定若鐘鼎,毫無匆忙之象。週四強敵在側,知久持必為所乘,倏然出手,向一僧肩頭打去。此僧站立不動,抬手格擋,雙臂穿花般使出短打小巧招術,頃刻間與週四過了數招。二人近在咫尺,武藝俱精,這一遭貼身相搏,實是驚險萬分。另一僧乘機上前,運指如風,向週四全身大穴點來。

週四與一僧險鬥,本已眼花繚亂,窮於應付,另一僧從旁偷襲,指法神出鬼沒,更令其無從招架。那僧人指上陰風颼颼,有兩指已點在週四背上,不知為何,竟然一觸即收,指力並不吐放。饒是如此,仍弄得週四背生寒意,牙齒打顫。一僧見狀,喊道:大哥,怎不將他點倒?另一僧沉聲道:他內功太強,我指力不敢深透!說著手指斜斜伸出,將及週四身子時,指尖忽向上勾,又點在週四腰間。只聽這人唉喲一聲道:他身上純陽之氣太盛,我我這陰寒指可傷傷他不得。另一僧將信將疑,無奈週四手足連施,弄得他手忙腳亂,一時開口不得。

週四連中三指,陰寒之氣漸漸滲入經脈,心中如何不驚:這人指上分明未用全力,卻如何出言騙其同夥?難道他用這話先將我穩住,一會兒要猝下殺手麼?他與二人勉強應付數招,已知合二人之力,自己實非其敵,之所以尚未被伏,實因一僧暗懷叵測,未出全力之故。想到這一戰終不免力孤被擒,猛地把心一橫:我便豁出性命,也要斃了一人,總不能讓他等輕易得手!此念一生,懼意盡去,飛身而起,向迎面這僧撲來,雙掌當胸推出,掌力霎時籠罩丈許方圓。他一身功力何等雄強,此時急怒而發,更是驚人。那僧人別說偏頭相讓,便是縱身疾躍,也決避不過這勢若驚濤的一擊,非得伸手抵擋,硬碰硬地對掌,方能拆解。

另一僧見週四飛身而起,左肋下露出老大一處破綻,心中大喜,正待出掌相擊,略一遲疑,卻又收掌不動。原來他早有獨吞心經之意,這時見二人已呈兩敗之局,便不願從旁出手,坐失漁人之利。先時為週四所傷的那人見狀,急道:大哥,你怎怎不救二哥話音未落,只聽波的一聲輕響,週四一雙手掌已實實抵在那僧人掌上。二人手掌相碰,週四微微向上蕩了半尺,就此懸在空中不動,衣袂似被什麼東西吸住了一般,緊緊箍在身上,顯是周身勁力齊斂入臂,餘處不剩分毫。那僧人雙手托住週四,一件寬大的僧袍漸漸鼓脹開來,只片刻光景,雙足已陷入雪中半尺多深。驀地裡僧袍由胸前碎裂,一口鮮血隨即噴出。與此同時,週四也向後連翻了幾個筋斗,踉蹌著跌坐雪中。他適才與那僧對掌,雖小勝對方一籌,臟腑也被對方數十年深厚的內功所傷。那僧鮮血狂噴,傷得雖重,卻就此將體內淤滯之氣吐出大半,較之週四氣衝經絡,竄脹不出,實是更易恢復。

週四坐在雪中,眼見另一僧氣定神閒,望向自己,心中一黯:他不救同夥,原來只待此刻。我便無傷,勝之亦難,現下只有束手就擒了。他雖知必然無幸,卻不願在此僧面前示弱,掙扎而起,怒目而視。那僧人見他仍能站起,也甚欽佩,眼珠轉了一轉,忽道:我兄弟三人被你傷了兩個,我一人不是你對手。你走吧!週四心道:他現在擒我易如反掌,怎還說敵我不過?他不知此人居心何在,哪敢貿然輕動?那僧人見他猶豫,怒聲道:我適才搠你三指,雖被你內力傷了手上經脈,但你定要拼個你死我活,我又何懼!言下竟有雖傷不辱,誓死抗強之意。

地上二人聞言,齊聲喊道:大哥,你怎話到嘴邊,忽然明白了此人用心,一時懊悔不迭,卻又不敢作聲,顯是怕此人生了歹心,將自己殺了滅口。

週四身當此時,已知那人用意,縱身向西面密林奔去。他雖知那人必會隨後跟來,仍存了幾分僥倖。這一遭發足狂奔,勢若疾風,連腳上傷痛也顧及不得。待奔出裡許,回望那人並未追來,心中生疑:我內傷外傷都是不輕,便拚命奔跑,也不能甩開此人,為何他竟不追來?他臟腑被震,全靠心經中極高明的調息之法抑住一口真氣不亂,一路狂奔後心浮氣躁,又見強敵不曾趕至,心神不免稍懈。這一來氣血竄亂難調,立時衝頂上來,哇地一聲,熱血狂噴。

忽聽身側有人哈哈笑道:我只道你尚有餘勇,不想也只是強弩之末。這可高估了你。週四見來人正是假意縱己脫逃的那僧,一口血跟著又噴了出來。那人再無顧忌,邁步上前,伸指向週四大椎穴點來。週四渾身無力,只得向前撲倒,那人一指點在大椎穴旁的身柱穴上。這一指用上真力,與適才三指大是不同,指力入穴,立時流入督脈之中,一股極陰寒的勁力也隨即附在其內。督脈乃人身主經,氣血循行必經之所。饒是週四內力深厚,也不覺悶哼一聲,臥伏在地。

那人恐週四別有一功,衝穴反擊,又封了他背後十餘處穴道,跟著左足點出,將週四腿上幾處穴道閉住,這才定下心來,微微喘息。週四全身十餘處穴道被封,四肢僵硬如木,哪還能動得分毫?暗暗叫苦道:此時我落入其手,只有任其宰割。一會兒他若知心經不在我手,盛怒之下,必要殺我洩憤。正思間,那人忽將他提起,快步向西奔去。

週四命操人手,無計可施,只得聽天由命。及見那人行若飄風,腳下也不見如何用力,身子便向前盪出,身法詭異之極,更是洩氣:這人輕功高我一籌,武功也不見得弱於我。我今日落在他手,也不算丟了木先生臉面。一想到木逢秋等人,心中又是一酸:這世上只有木先生、蕭老伯、葉凌煙幾人才真正將我放在心中。我當初為了一個女人,竟置他們於不顧,也不知多讓他們傷心?日後我若遇上他們,一定要與他們常在一起,再不分開。想到或許再也不能與幾人見面,內心百感交集,幾欲垂淚。

那人向西疾行,一口氣走出四五十里,忽向西南打個轉折,奔不遠處一座山嶺走去。工夫不大,行到山腳下。

這山雖不甚高,樹木卻極茂密。那人盤坡轉徑,似對此處甚是熟悉。約過了一盞茶光景,來在半山腰的一片枯木叢中。那人伸手撥開枯枝,向前又行不遠,一個黑黢黢的洞口顯露出來。那人提了週四走入洞內,在四下摸了一摸,似找到了什麼東西,嗤地一聲,划著火鐮,將洞中照亮。週四藉著光亮看去,見一塊石頭上早放了一個油燈,不遠處還鋪了一些枯草,心道:這裡莫非有人住過?

那人點亮油燈,望了望四壁,嘆口氣道:人若寄人籬下,還不如住這黑洞草穴。轉回身來,向週四道:你得天下至寶,卻不知珍愛,孰不知世上有多少人對它夢寐以求,欲圖一逞?

週四知其所指,忙道:那心經不在我身上。那人並不驚詫,說道:我知道不在你身上。那寶典早被他獨佔多年了。週四疑道:你說的是誰?那人冷笑道:自名參修悟道,實欲獨霸江湖。說到這裡,目中露出狠毒之意,突然厲聲道:你快將經中心法說與我聽,不然可要吃苦頭!

週四見他一臉兇惡之相,心中發慌,吞吞吐吐道:我我內功是周老伯硬輸給我的。什麼心法,我可不會。那人笑了一聲道:你這話只騙得了三歲頑童,邱某怎會相信!伸掌抵在週四小腹上,微一運力,將一股寒氣逼入週四丹田。

週四內傷本重,這一股寒氣剛一衝入,好似萬把鋼刀剖心剜腹,直疼得他忍熬不住,大聲呻吟起來。那人獰笑道:這點小痛都吃不消,一會兒怎受得了我透骨吸髓的寒陰纏絲掌?週四聞言,心中更慌,暗道:我只胡亂說上一氣,在裡面搞得亂七八糟,讓他費心去想,也勝過這般受罪。

那人見他目光閃爍,惡狠狠道:你若使心計騙我,可別怪我出手狠毒!週四囁嚅道:那心經博大精深,我也只略略知曉。你此刻要問,我也不知從何說起。那人聽他口頭鬆動,喜道:你只揀最綱要處說。

週四微微點頭,心中卻想:我內臟受創,一時絕難解開被封的數處穴道,便是解開,也鬥他不過。看來只得與他周旋,尋機脫困了。他雖生此念,卻知逃生終屬渺茫,不知不覺中,眉頭緊緊皺起。

那人只道他正思心經中的綱要,便不出言打擾。週四沉吟片刻,想不出什麼誑騙之辭,又不敢拖延太久,只得信口道:經中說,行氣之時,須氣沉丹田,神意貫注。除此那人聽這一句甚是平常,問道:除此怎樣?週四苦思半天,搖頭道:除此也沒有什麼特異之處了。那人知其未吐實言,怒罵道:你將邱某當做何人?《內經》雲精神內守,孟子謂不動心,孔聖曰靜而後定。這等粗淺道理,天下腐儒皆知,又怎會是心經的精髓?

週四聽他言及孔孟,說得頭頭是道,知瞞其不過,忙道:還說行氣時純任自然,毫不著力,這個那人不待他說完,突然抓住他衣襟道:孟子曰:持其志而暴其氣,蹶者趨者則動其氣。這等松肌暢膚,墜肉斂意的小把戲,又怎會是心經所云?說罷掌力便欲吐出。週四大駭,顫聲道:還說要虛領頂勁,提肛吊頂。那人喝道:這是《拳經》中的頭如泰山壓頂,領如高著浮雲之意。小畜生還敢騙我!

週四被他揪住,渾身散若脫骨,喊道:木先生還說至人之息也以踵以踵那人揮手打了他一個耳光,厲聲道:這也是《內經》中言,怎會是什麼狗屁木先生說的!週四被打得暈頭轉向,脫口道:還說呼吸精氣,獨立守神,氣機通透,毛孔全張,上下通調,鳥飛魚躍。

那人聽這一句大有門道,咦了一聲道:這是何意?週四見他面色稍緩,吐了口氣道:是說行功之時,須恬淡虛無,精神內守,無思無慮,真氣流行方能隨意往復。那人點頭道:那是取儒家誠意正心,精一執中之意。雖是不差,卻仍不是心經的精義。你快將經中至法說與我聽!週四被他逼得無可奈何,連連搖頭道:我周老伯常對我說:經本無法,有法也空,一法不立,無法不容。為何你們一定要求什麼心法呢?

那人蹙眉道:周應揚功入神化,行止俱可超然於法而不愈矩。常人卻須依法而行,方能臻此妙境。週四道:這麼說,你見過我周老伯了?那人仰嘆道:世之奇才,一代武魁!其人雖死,聲名猶震江湖。世人多以為他是靠了那部經書才威懾天下,我看倒是憑了他的天賦才智,方使那經書顯赫於江湖。週四聽了,心中一動:他這話說得倒是不差。我與周老伯在洞中時,周老伯便常說經中之法雖妙,卻易導人入甕,流於虛幻。若無大智大慧,勇於變通求新,實是習之無益。還說此經若真的傳入江湖,能真正悟透其中消生滋長、陰陽混成之道的,天下實也沒有幾人。心念及此,倒也佩服這人慧眼有識。

那人仰頭冥思,繼而回過神來,又道:周應揚天縱之才,所思出人意表,其功法之最高深處,必與其性相合,旁人是學不來的。你只將經中所載的原文說出來便是。週四趁他說話,暗暗調息衝穴,只覺十餘處被封的穴道,便似凍住了一般,真氣撞到,又被彈了回來,反覆數次,連丹田內一股僅剩的熱流也被激得無影無蹤。片刻之間,身上打起冷顫。

那人見狀,冷笑道:你若再運氣衝穴,一會寒氣攻入心脈,可誰也救不了你。你只須說出原文,我便解開你穴道。週四如墜冰窯,渾身栗抖,顫聲道:我我幾年前聽周老伯說過,這這時哪會記得?那人也不惱火,說道:你能記起多少,便說多少。週四牙關緊咬,強忍寒意道:我我一句也記不得了。

實則他天性聰慧,悟性不在周應揚之下,對所習之法自是隻求其髓,至於載道的文字,倒不甚關心;加之周應揚刻意教其求質變通,故只將經中真意詮釋於他。週四已得其中三味,但若讓他講授,倒真是不能。這便如村童善笛而不知音律,石匠善刻而不知其文一般。

那人只當他有意相瞞,怒氣陡生,抓住週四左足,一股寒氣透入他湧泉穴中。湧泉穴位在足心,最是敏感,那人勁氣一入,週四全身大顫,頓覺腹內似塞滿了帶刺的小球,舌頭也恍惚短了一截。他為人雖甚硬朗,也不由大聲哀號,連呼罷手。那人撤回手掌道:快說經文,否則更有辣手等你!週四心驚膽戰,一時口不擇言,脫口道:我周老老伯說,行氣時須牢記恭、慎、意、切、和五要。恭則神不散,慎如臨深淵,假借無窮意,精滿渾圓身,虛無求實切,不失中和均。這五句話雖非心經中所言,卻正是周應場一生參修妙悟的心得,周應揚當初不求週四記住經文,卻囑其務要記住這行功五要.

那人只聽頭兩句,心頭已是一震。他武學造詣原本極高,如何能不知其中精深所在?忙顫聲道:你再從頭說一遍。週四無奈,只得又說一回。

那人雖將這幾句牢牢記住,卻不明其意,想了半天,終是不解,皺眉道:你說這幾句究是何意?週四見自己吐出真言,這人反倒不明就理,心中一動:這人雖是有識,畢竟天分不夠。看來我只要隨便說上幾句訣要,便能迫其長考,拖延時間。他雖不知如此拖延能否助己脫困,卻想拖得一刻便算一刻。主意已定,搖頭道:我只聽周老伯這麼說,到底何意,我也不知。

那人慾待再問,終覺自己如此身份,卻求教於一個少年,有失臉面,當下坐在一旁,默默想了起來。週四乘其分神,忙聚氣於腹,緩緩將手心、足心、身心之氣用意吸入丹田。這一來五心歸一,氣盈於中,自覺勁力又生,隨即領氣上行,匯入督脈,欲藉此衝開背上被封的穴道。便在這時,那人卻霍地站起,高聲道:恭則神不散。好,好!這個恭字說得妙極!周應揚確是高明。週四正引氣上行,聞言一驚,真氣竄入下體,兩條腿如癱似斷,僵麻無覺。

那人不知他正逢兇險,兀自道:第一句雖是精妙,畢竟尚可解之,這慎如臨深淵卻實是匪夷所思。按說前句言恭,後句言慎,似是一理,可思之再三,又覺全然迥異。他故意高聲,欲引週四詮釋,卻不知週四真氣岔亂,心急如焚,他所說言語,竟是半句也未聽到。那人又自言自語幾句,見週四仍是呆若木雞,心生狐疑,走上前道:這慎如臨深淵一句,可是你胡亂加上的?週四心亂如麻,也忘了害怕,大聲道:你悟不出道理,便當別人胡說麼!我看便是把心經給你,你也練之不成。

那人勃然大怒,右掌揮出,向週四頭上擊來。週四見這一掌勁力十足,自知必死,當下閉上雙目,引頸就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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