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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無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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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四於喧囂聲中望去,只見迎面這座高臺,以粗木搭就,高達三丈有餘,檯面極為寬敞;上百支火把插於臺角高樁之上,如群星嵌在半空,將臺上照得通亮,心道:這臺修得甚高,觀者只能仰視。我若在眾人仰望之下力挫群小,必能威服萬千之眾,使各營盡知我名。言念及此,氣壯心雄,仰頭上望,暗祈蒼天佑助。李自成知其心意,側目微笑,旋即打馬來在迎祥身旁,肅然而立。數十萬人在臺下等了一會兒,又有幾營人馬相繼趕到,一時擁擁擠擠,漸無立足之地。眾人無奈,只得向後退了數丈,這才得隙容身,但彼此抵肩接踵,仍是擁擠不堪。

只聽臺東面一群人叫喊道:大夥既然巴巴地聚在一塊,還他孃的等什麼?快上臺比過,兄弟們好看個熱鬧!喊聲剛罷,西面一夥人高聲罵道:都說橫天王手下盡是些捱打的腦袋,看來果然不假。一群孫子要是忍不住,便先到臺上等著,爺爺這就上去收拾你們!橫天王手下將士勃然大怒,齊聲回罵道:聽說九條龍在湘西被左良玉打得哭爹喊娘,他手下一幫混蛋個個向天長嚎,癱軟如泥。老子們現在一聽到九條龍三個大字,就他孃的氣不打一處來,心裡邊憋憋屈屈,只想這號混蛋,也敢起個響噹噹的匪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他若改叫九條蟲,那也罷了,要是還敢叫九條龍,弟兄們今夜定要把他打成小蟲!兩邊嘍羅愈罵愈兇,均不肯示弱。別營人馬唯恐不亂,也在旁煽風點火,鬨笑慫恿。

吵嚷聲中,忽見橫天王隊中衝出一條大漢,快步搶上高臺,怒視九條龍一營人眾,大喝道:兔崽子們休在下面賣口,真有本事,便上來與爺爺見個真章!這大漢說話甕聲甕氣,身材卻比常人足足高了兩頭。朔朔寒風中,竟赤著上身,只穿一條薄褲,一身犍子肉疙疙瘩瘩,極是結實。猛一望去,真好似怒目的金剛,發威的凶神。眾人鬨然叫好,齊齊望向九條龍所部,狂呼道:別他***裝熊,快上去與人家比過!

喊不幾聲,只見九條龍隊中奔出一人,幾個起落,便躍上臺來,衝大漢斥道:驢日的東西,這麼急著討打!那大漢見來人身材瘦小,只及自己腰腹,笑道:你奶奶,什麼卵貨色,日出你這種沒精氣的東西?爺爺用一隻手也能撕了你!大步上前,伸手向那瘦小漢子抓去。他人雖粗魯,出手卻頗為迅疾,一下便抓住那瘦小漢子衣襟,正要將其隨手擲下高臺,那瘦小漢子突然向後仰倒,也不知用了什麼手法,已然掙脫那大漢手掌,咕嚕一滾,滾到大漢胯下,抬腿向他下陰點來。

那大漢一驚,向旁疾閃,大腳抬起,奔那瘦小漢子胸口踏落。那瘦小漢子極是靈活,身子在臺面上輕輕一彈,已滾在那大漢背後,雙足穿花般一絞,分別踢在那大漢膝關、風市兩穴上。那大漢腿上穴道被制,撲通跪倒,擰回身向那瘦小漢子脖頸抓來。他身軀高大,俯仰俱難,對方在地上翻滾飄騰,正是攻其弱弊。這一跪下身來,反倒去了劣勢,兩隻大手拍抓點按,登時弄得那瘦小漢子手忙腳亂,身不敢停。

九條龍一營兄弟見那瘦小漢子勝對方不得,呼喊道:兀那大漢,你跪在地上與人比試,贏了也是孫子!你要有種,便站起身來,爺爺們用不著你行此大禮!南面射塌天手下嘍羅鬨笑道:兄弟們不知,橫天王營中人物,都是虛懷若谷、謙虛謹慎的好漢。每見官軍,便跪地求饒,認罪乞降。今日這麼多朋友在此,兔崽子們怎敢託大,這不又用上看家的本領了麼!各營人馬鬨堂大笑。

北面一夥人叫道:這話說得不錯。大丈夫能屈能伸,無論贏了輸了,都得說咱橫天王手下兄弟懂得禮數。一會兒老子上臺,讓著這群孫子便是!眾人聽了,又大笑不止。

眾人在臺下說笑,臺上二人卻鬥得兇險異常。那大漢掌上功夫雖然了得,怎奈身不能動,每每就要得手,終又被對方掙脫出去。那瘦小漢子顯是對大漢掌力頗為忌憚,初時尚在大漢身前身後翻滾,漸漸愈滾愈遠,只在那大漢一丈之外騰挪。那大漢隨意拍出一掌,都嚇得他連忙縱起,好似田裡的青蛙,一蹦一蹦,樣了十分滑稽。

那大漢甚是得意,呵呵笑道:你小子不敢靠前,老子便抓你過來。右掌揮起,砰地擊在臺面,一股沉實的掌力順著板傳去,震得那瘦小漢子尖叫一聲,猛然竄起。

那大漢見狀,從腰間解下腰帶,向對方腿上拋去。那瘦小漢子閃躲不及,雙足便被纏住。那大漢用力一扯,將他拽到身前,正欲揮掌擊落,突然眼前寒光一閃,隨覺右肩一涼,一條膀子竟離身飛出。這大漢雖然結實,也受不了斷臂之痛,慘呼一聲,險些暈倒。

那瘦小漢子飛起一腳,將他騰空踢起,不待落地,又將其偌大的身軀單臂托住,尖叫道:這等熊貨,也敢跟老子放對?橫天王手下,到底有沒有會耍胳膊弄腿的爺們!手臂一震,將那大漢擲下高臺。那大漢仰面摔在雪中,雙目翻白,一動不動,也不知是死是活。眾人見了,彩聲如雷。西邊十餘股散營向無約束,早備下數十面大鼓,這時一齊擂動,直震得大地微顫,戰馬齊鳴。

忽見橫天王馬後轉出一人,緩步走上高臺,打量那瘦小漢子道:你這地趟功夫是淮南陳家傳授的?那瘦小漢子見來人身材不高,眇了一目,無精打采,一副病懨之態,冷笑道:是陳家的又怎樣?那眇目男子木然道:若是陳家的功夫,以後你也不用使了。那瘦小漢子聽他口氣狂妄,怒道:不使倒也可以,不過得先宰了不講人話的叫驢再說!那眇目男子並不生氣,又道:淮南陳家以雙刀之技冠絕武林,朋友為何只用單刀?那瘦小漢子哼了一聲,左臂一展,一口軟刀忽從袖中彈出,躍入手中。那眇目男子點頭道:你練的是軟刀之法,倒也不易。今日我破例也用雙刀,與你鬥上一鬥。轉身衝臺下喊道:給咱弄兩把刀來!臺下有人答應一聲,扔上兩口刀來,一長一短,一輕一重,並非一對,那眇目男子操刀在手,掂了兩下,也不介意。

那瘦小漢子初時不知此人來頭,心下尚有疑懼,但見他竟取了差樣的兩把刀,分明是用刀的外行,頓時放下心來,說道:爺爺與人比武,決不佔人便宜。你去另換一對刀吧。那眇目男子笑道:我當初怎麼學的,今日便怎麼練,倒不在乎傢伙一樣不一樣,不一樣也能宰人,你信不信?那瘦小漢子怒道:什麼東西!出口不遜!雙刀一分,隨手亮式,刀隨身走,身隨刀動,雙刀齊向眇目男子砍來。那眇目男子身形一轉,已然閃開,冷笑道:你不過學了點皮毛,也敢橫行霸道,藐視天下人?那瘦小漢子怒極,雙刀盤旋舞動,倏然肩頭著地,往下滾倒,腕、胯、肘、膝、肩五處著地用力,身軀隨刀鋒旋轉起來,在地上捲起一片青光。

那眇目男子長笑一聲,也向檯面滾倒,身挪刀飛,差樣的雙刀施出地趟刀法,與那瘦小漢子鬥在一處。此時大雪未停,檯面上鋪了厚厚的一層積雪,經二人一滾一翻,頓時雪片飛卷,滾得二人如雪人一般。

眾人在臺下觀望,只見兩人雪團翻騰,四把鋼刀舞動,哪還辨得清二人面目?站在近處的攥拳搓手,不住地叫嚷;後面的人看不真切,紛紛立在馬上,伸脖瞪眼,目不轉睛。

週四雜於其間,注目觀瞧,以他此時眼光,竟也看不出二人功夫的高低,心下亦奇:這地趟功夫我初次見到,一時難解奧妙所在,但想來這門功夫既在地上施展,必然極重身法。一會兒二人身形展開,或能辨出高下。

果不出他所料,臺上二人數招一過,身法漸漸展開,這個滾過來,那個翻過去,優劣雖不易辨,遲速卻顯露出來。那瘦小漢子初時轉得迅快,渾身好似充氣的皮球,盤旋騰折,氣力瀰漫,那眇目男子顯見不如。過不多時,漸漸辨出深淺。那眇目男子初似緩慢,卻是一招快似一招,不拘腕、胯、肘、膝、肩何處,只一沾地,立時騰起,直似身不沾地一般,輕靈飄忽,毫不吃力。當得起輕如葉卷,迅似風飄。那瘦小漢子雖也靈巧異常,但翻來滾去,上下盤總有半邊身子著地,身形儘自快捷,卻半身離地不得。

眾人眼見臺上雪浪騰騰,刀光閃閃,只當二人棋逢對手,鬥得難解難分。劉宗敏看得高興,拍手叫道:這兩個東西鬥得好凶,也不知誰能取勝?週四笑道:那瘦小漢子少說也被砍了二十幾刀,還能苦撐,倒也硬朗。眾頭目聞言,均露疑色。

白旺與兩名頭目齊聲道:周兄弟這麼說,可是把兄弟們都當成瞎子?劉宗敏也道:好兄弟,逗哥哥開心麼?話音未落,忽見那眇目男子從臺上跳起,大笑道:好個不知死活的東西,這便死了吧!大笑聲中,只見那瘦小漢子緩緩站起,雙刀在空中亂舞兩下,突然大叫一聲,身上竄出數十股血線,如煙似霧,濺了一地。

眾人齊聲驚呼,不明所以,眼見那瘦小漢子跪在臺上,神情可怖之極,均不由毛骨悚然。那眇目男子狂笑道:我勸你不要逞強,你卻不聽。好!好!好!這便給你來個痛快,讓你永遠躺在地上!雙刀齊出,在空中劃個斜弧,登時將那瘦小漢子四肢卸下,反手一刀,又將一顆人頭削落在地。這幾下乾淨利落,如宰羔羊,轉眼間鮮血染紅檯面。

九條龍營中將士又驚又怒,各取弓箭在手,大罵著向高臺上射去。那眇目男子武藝雖精,也擋不得雨點般的亂箭,雙刀舞不幾下,身上已中數箭,只叫得兩聲,全身便被射得蜂窩相仿,死屍栽在臺上,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橫天王大怒,揮刀喝道:兔崽子們比武不勝,竟放亂箭!今日不用再爭什麼盟主,老子先滅了它一營濫賊!他手下將士義憤填膺,齊呼道:誓殺九條龍,滅他全營!各舉刀槍,向西湧來。九條龍一營狂徒亦不示弱,紛紛執刃迎上,場上登時大亂。高迎祥料難阻止,痛心疾首道:自成無謀,果致此亂,大事休矣!李自成亦露惶態,手足失措。

忽聽西面馬蹄聲滾滾而來,許多人喊道:八大王來了!八大王來了!隨見一哨人馬當先衝到,橫在場中,將兩營悍眾隔開。只聽為首一條大漢朗聲道:眾位且住!誰若再敢輕動,便是與我營為敵。這一聲洪亮異常,極俱威勢。眾人見此大漢威風凜凜,正是獻忠義子李定國,心中一怯,都停下腳步。

橫天王怒氣不消,大喝道:八大王要當盟主,只管去爭,休理會我營之事。大手一揮,又催眾向前。李定國眉鋒一凜,森然道:橫天王一定要鬥,亦無不可。我營十萬兄弟即刻便到,大夥痛痛快快鬥上一場。橫天王面色一變,故作鎮定道:凡事抬不過一個理字。八大王人多勢眾,也不能一手遮天。李定國冷笑道:橫天王既要講理,為何仍欲械鬥?橫天王語塞,哼了一聲,憤然而退。一干嘍羅銳氣盡消,也都收刀歸劍,回到原處。

李自成初聽獻忠到來,只恐他亂上加亂,從中攪鬧。及見定國嚇退亂眾,並無乘勢之舉,雖感意外,卻也歡喜。高迎祥心中寬慰,讚道:可望外秀內奸、頗不足取;定國嚴氣正性,可堪大任。獻忠有此虎子,幸甚!幸甚!正說間,只見西面火光燦亮、人聲漸進,張、羅、左、革四營齊齊趕到。這四營人馬合在一處,足有二十餘萬眾,人人明火執仗,披掛整齊。未到近前,已捲來騰騰煞氣,一入場中,更使各營黯然失色,齊感惶惶。獻忠所部向來飛揚跋扈,剛一入場,便縱馬驅趕別營將士,擠出一大片空地。各營懼其威勢,只得忍氣吞聲,向旁閃避,獨闖營巋然不動,毫不相讓。李定國見自家狂卒欲向闖營滋事,忙高聲喝止。

週四立於闖王馬後,冷冷望向獻營梟將悍卒,心道:我當年被辱,皆此輩所為。現暫容其耀武揚威,一會兒定要在萬眾面前,挫盡群賊銳氣。眼見獻忠身披大紅斗篷,由兩名英俊少年陪同,笑吟吟打馬來在隊前,一副悠然之態,又不覺起疑:此賊日間詭計受阻,必不甘心,為何此刻神色從容,似有成竹在胸?側身望向自成,說道:此賊來遲,莫非又有狡謀?李自成也自狐疑,皺眉道:獻忠奸詐無比,我亦難測其心,且看他所為,再做計較。

二人說話間,張獻忠已來到高臺之下,舉目遍視四周,笑容漸漸收斂,忽向身側一少年哐努了努嘴。那少年會意,朗聲道:今日比武,事關重大,我義父雖無稱尊之心,卻有護場之責。適才兩營火拼,實屬可惡,念其初犯,不咎其罪。自現時起,若有人再敢攪鬧大會,在臺下偷施暗算,我營兄弟必將其碎屍萬段,決不姑寬!這番話說得義正詞嚴,裡面卻透出一股霸氣,彷彿獻營已是群倫領袖,各營別無它選,只有聽其號令。那少年說罷,微一招手,只見獻營奔出上千名健卒,呼喇喇來在臺前,立目橫眉,怒視四方。

那少年亦是獻忠螟蛉,喚做劉文秀,與可望、定國共佐獻忠,多受寵愛;三人之中,又以文秀最驕。他見千餘名精壯漢子守住高臺,更露狂態,說道:一會兒比武,若有人膽敢攪鬧,立斬其頭,不可遲疑!千餘名大漢齊聲答應,各抽腰刀在手,臺下刀光一片,奪人眼目。各營人眾暗生不忿,但自思不能與抗,均不敢言。

李自成不明獻忠圖謀,尋思:這廝如此做作,當非義舉,難道自信手下勇士無雙,可操勝券?忽聽橫天王高聲道:八大王既要主持公道,適才我營兄弟被亂箭射死,此事如何了斷?張獻忠不語。孫可望取出弓箭,瞄準九條龍馬前一名嘍羅,颼地射去,一箭正中此人左目。那嘍羅慘叫一聲,一頭栽倒,在雪中抽搐兩下,便即斃命。

九條龍大驚,帶馬向後退開幾步,怒聲道:你孫可望以弓點指九條龍道:各營俱是手足兄弟,你縱容手下胡為,難道要眾人群起而攻之麼?九條龍心中一寒,怯怯望向四處,不敢再言。

孫可望收弓在手,衝橫天王道:一命抵一命,此事已了。還望天王息怒,休再生事。橫天王嘿了一聲,冷笑道:八大王強要出頭,我倒要看他今日如何收場?說罷收刀入鞘,神情憤懣。

高迎祥見場上雅雀無聲,眾人對獻營敢怒而不敢言,說道:各營人多,良莠不齊,獻忠著人護場,亦是好意。但不知一會兒比武,有何規矩?每一營該出幾人為妥?左金王打馬出隊,說道:既然比武,力強者勝,各營出人不限,誰最後還能立在臺上,誰便算勝了。高迎祥愕然道:如此比法,豈有了局?左金王笑道:上臺比武,事關生死,有些不要命的朋友偏要上臺逞強,誰也攔他不住。況且爭奪盟主之位,總要有一位人物,打得各營心服口服,再無人敢上臺與他比劃,大夥這才好聽他主家號令,否則臺下只要有一位朋友不服,他主家這盟主做得也沒什麼臉面。

眾人聽他一說,紛紛叫好,心知依此法比試,無論鬥到何時,都未必能定出勝負,只要自家勇士養精蓄銳,後發制人,便有勝算。滿場喊聲如雷,將高迎祥隨後所提異議盡皆淹沒於聲浪之中。

高迎祥見四外人馬歡騰,群情激越,連連搖頭。李自成也有憂情,只恐久戰消耗,週四便有天大本領,也難敵數十餘營虎狼之眾。週四微微皺眉,面色漸漸凝重,繼而現出幾分狠惡。劉宗敏、白旺等頭目卻高聲叫嚷,與眾狂呼不迭。

眾人喊了半晌,方才止歇。革裡眼催馬出隊,衝四周大聲道:各位既贊同如此比法,現下便來比過。我左、革二營唯八大王馬首是瞻,已與他合為一家,三營兄弟無論誰得了頭魁,都擁立八大王為主。我三營兵合一處,猛士如雲,眾位若是不忿,便臺上見個高低。眾人聽他一說,這才恍然大悟,心想獻忠遲遲不來,原來已說動了左、革二人,難怪一到便派人守擂護場,自是認準無人可敵,方假做公正,防人攪擾。單獻忠一營,已是群兇縱逸,勢焰熏天,再加上左、革二營,幾可不戰而屈人之兵。眾人暗自盤算,都覺自家勢單力薄,便有無畏之士敢上臺去鬥,也擋不得三家輪番派人相搏。一念及此,無不灰心。

張獻忠見各營相繼沉默,心中得意,乾笑兩聲道:左、革二位仁兄美意,張某愧不敢受。但此番比武,宗旨便是欲使各營同心,共抗官軍。左、革二位胸裝大局,率先禮讓,真可謂德厚流光。張某感愧之餘,亦望諸位效仿。說罷環顧四周,見眾人神情漠然,又笑了兩聲道:張某不才,願自比於金,以諸位為良匠而加磨礪,始成大器。望諸位不致棄我。

眾人聽他自我標榜,都覺可氣。李自成仰天大笑,高聲道:古人謂珠玉在側,覺我形穢。此莫非訛傳?張獻忠瞪視自成,冷笑道:闖營之心,昭然若揭。闖將何須再自比珠玉?李自成微微一笑,也不與辯,衝羅汝才拱手道:汝才兄以為三家合營,此事可妥?

羅汝才漠然道:獻忠威德出眾,自受別營擁戴。合營之事,亦無不可。說話間冷冷瞟向獻忠,微露妒意,隨即又顯出一絲焦慮,向隊後連連張望。李自成觀其舉止,暗暗納悶:看他神情,似與獻忠貌合神離。如此焦躁不安,莫非在等甚麼人?轉念又想:羅營勢大,內多好手,他若與獻忠明合暗爭,必能相持一陣。待其兩敗俱傷之時,再喚四弟上臺,可望獲勝。

正思間,忽聽獻忠隊裡有人叫道:大敵當前,早應立八大王為主。左、革二營已然擁戴,餘營定要比試,咱便打個頭陣,與不服的朋友較量較量。只見一人大步跑上臺去,撫腰立在臺角,衝下指點道:咱知道臺下有些朋友深藏不露,只等著後來居上,不過大夥都在下面觀望,也不熱鬧。哪位朋友自告奮勇,願意上來與咱比試?這人粗聲大嗓,面目兇惡,悍氣十足。獻營人眾見此人上臺,都拍手叫好。

劉文秀衝臺上喊道:混地虎,你要能連贏三陣,老子回營後賞你幾個漂亮娘們,讓你玩個痛快!一群嘍羅笑罵道:你要贏不了三陣,便把你下身扒了,拿你孃的簈蛋示眾!

混地虎呵呵直笑,說道:你***!老子現在就敢脫光,你們信不信?說著便要解開腰帶。忽聽臺下一人高聲喝道:兀那種驢!先把你那話兒放在襠裡,好朋友來了!話猶未了,只見一黑衣人飛身竄上高臺。這人身法極快,眾人均未看清他出自何營。這黑衣人上臺後也不搭話,抬手便打向混地虎面門。

混地虎雙臂一橫,正要遮擋,那黑衣人手腕一翻,幾根手指突然掐在混地虎肋下。混地虎大叫一聲,向旁閃身。哪知黑衣人出手太快,轉眼間又在他前胸、後背掐了幾把,被他掐過的皮肉立時青紫一片。

眾人見混地虎嗷嗷亂叫,閃避不迭,那黑衣人出手如電,意在耍戲,都不覺樂出聲來。那黑衣人繞著混地虎前後遊走,少說也在他身上掐了一二十下,似乎仍未盡興,身形一晃,欺到混地虎面前,左手向上虛點,右手猛然伸到混地虎襠內。混地虎全身一抖,如遭電擊,張口欲喊,卻叫不出聲,雙手向下伸去,又不敢大動,彷彿下身有塊燒紅的炭鐵,烤人皮肉。那黑衣人一手插在對方襠內,忍不住哈哈大笑,衝臺下說道:這廝那話兒好不老實,只是一陣便敗,可沒地方去消火。

臺下一干輕薄之徒呼喊道:既然無處敗火,大冬天的,便拿出來讓風吹吹,興許也能管用。那黑衣人笑道:兄弟們這法子不錯。既是好朋友,哥哥便幫他一回。伸手一抓,混地虎腰帶早斷,褲子滑落在地,下身赤裸裸袒在眾人面前。

臺下轟地一聲,都笑了起來。一幫人難抑下流品性,鬨笑道:這廝好大的本錢,一定招娘們喜歡!大夥不用爭什麼盟主了,不如找個娘們與這廝在臺上耍一回,真刀真槍,兄弟們看個開心!獻營嘍羅眼見自家兄弟受辱,都覺大丟臉面,齊聲罵道:臺上那黑衣漢子,再敢胡來,爺爺們亂箭射死你!說著便有上千人張弓搭箭,瞄向高臺。張獻忠目露恨意,也不阻止;劉文秀、孫可望則高聲慫恿,渾忘了護臺之責。

李定國催馬奔到狂卒近前,喝道:爾等放下弓箭,違者立斬!馬鞭揮起,將前面幾名嘍羅抽下馬去。

那黑衣人見臺下弓弩密佈,心中大亂,知稍有遲疑,便要似那眇目男子一般,萬箭穿身,當即躍下高臺,快步向西面人叢中竄去。剛奔出幾步,忽見張獻忠馬後閃出一高瘦男子,幾個起落,便擋在黑衣人面前,口中叫一聲:回去!手掌翻起,直擊黑衣人胸膛。這一掌如星馳電走,倏然而至。那黑衣人猝不及防,險被擊中,百忙中向後連退兩步,方才閃開。那高瘦男子佔了先手,得勢不讓,雙掌連環擊出,又將黑衣人逼退數步。

他掌法精奧,那黑衣人顯見不敵,但每每出掌,並不置對方於死地,只是將那黑衣人又逼回臺下。

那黑衣人連連後退,左足已碰上臺級,眼見對方一掌擊到,掌法無懈可擊,只得邁上臺級,以圖躲閃。那瘦高男子不急不躁,掌掌新奇,連拍二十餘掌,無一不是妙到毫巔的招式。那黑衣人防不勝防,不由自主地倒退上臺,驚恐之下,頭上滾出豆大的汗珠。

眾人屏息凝神,看著那高瘦男子一步步將黑衣人逼回高臺,都是又驚又佩。及見那高瘦男子佇立臺上,雙目神光湛湛,大有攝魂奪魄之威,不由暗暗心驚:獻忠手下尚有如此人物?這廝妄自尊大,倒也非縱性孟浪。

那高瘦男子上臺之後,逼視黑衣人片刻,沉聲道:比武有勝負,原不足為奇,何以獲勝之後,如此羞辱我營兄弟?說罷瞟了混地虎一眼,大為羞惱。混地虎被黑衣人制住後,後臀長強穴被封,一直站在臺上,僵木難動。他赤身裸體,羞慚無地,喊道:老陳,你殺了咱吧。八大王手下,不該有咱這號人物。說話間兩行熱淚奪眶而出。獻營嘍羅見了,齊呼道:混地虎,休要流淚!兄弟們仍當你是響噹噹的好漢!

那瘦高男子嘆了口氣,上前解開混地虎被封穴道,又褪下長袍,披在他身上,說道:好兄弟,你自管回去。混地虎搖頭道:八大王待咱有情有義,今日丟了他老人家臉面,還能再活麼?邁開大步,便要向臺下跳去。那瘦高男子驚呼一聲,攔阻已然不及,眼見混地虎身子離開臺面,連忙揮起一掌,拍在他後背。這一掌力道拿捏得極有分寸,掌力作於混地虎身上,將他擊得在空中橫著轉了起來,一件長袍隨風鼓盪,撲喇喇直響,雖是疾旋不停,下墜之勢卻甚緩慢。

臺下護場的嘍羅跑上前去,將混地虎穩穩接住。混地虎滿面羞愧,搖晃著撲到獻忠馬前,以頭碰地,流涕無言。張獻忠翻身下馬,解下大紅披風,披在混地虎身上,動情道:兄弟為我受辱,有功無過,快些起來。伸手將混地虎攙起,扶其跳上自家坐騎,親拉馬韁,在場中轉了一圈,停下腳步道:此人忠肝義膽,猶勝尋常智勇。張某深愛之,不容他人稍存輕視。

獻營猛士觀此一幕,無不動容,數萬人齊聲喊道:願為大王赴湯蹈火,誓奪尊位!十餘萬人縱聲高呼,喊聲響亮異常,曠野上回音不斷,如浪高漲。各營人馬中心搖搖,難以自持,盡皆顧盼膽喪。

那高瘦男子見臺下人馬歡騰,營中兄弟激昂慷慨,精神一振,手指那黑衣人道:我營忠勇之士無數。你行止輕狂,這時叩頭謝罪,便可饒你一命。那黑衣人滿面驚慌,驀地晃動身形,向西面臺角縱去。那高瘦男子略一挪步,擋在他身前,左掌斜劃,斬在黑衣人肩頭。那黑衣人尖叫一聲,踉蹌後退,突然左腿點地,輕飄飄騰起,右手一揚,數點寒星射出,直打高瘦男子胸膛。那高瘦男子喝聲:鼠輩!大袖一捲,震飛暗器,右足在臺上一跺,幾塊臺板飛起,射向那黑衣人。那黑衣人躍在空中,身形難變,眼看便要被臺板擊中,猛然向下疾落,如同一個極重的鐵球,咔嚓一聲,將檯面砸了個大洞,就勢從裂口處落了下去。

護臺嘍羅盡是獻忠爪牙,眼見黑衣人墜下臺來,連忙擁上前去,阻其逃竄。那黑衣人腳步如風,三繞兩繞,晃過迎面嘍羅,向西麵人群疾縱而去。那瘦高男子在高臺上看得真切,朗聲笑道:巢中小雀,安能逃出天陲!大袖向檯面一卷,積雪入袖,立時堅硬成團,叫一聲:著打!袍袖輕揚,雪團流彈般飛去,正擊在黑衣人背心。那黑衣人大叫一聲,鮮血狂噴,向前衝出二三丈遠,一頭栽入雪中,後背上血如泉湧,竟被那小小雪團洞穿。獻營將士歡聲雷動,惡氣盡吐,隊後鑼鼓齊鳴,響成一片。

那高瘦男子衝四外連連拱手,說道:在下這點手段稀鬆平常,只因看不慣這廝凌人之舉,方敢斗膽上臺。臺下有許多朋友武功強我百倍,在下尚有自知之明,這便告退。說罷向臺下走來。

忽聽西面有人高聲說道:相好的,你殺了我家兄弟,還想走麼?只見一胖大和尚走出人群,大步向高臺而來。這和尚滿面紅光,身材高大,穿一件灰布僧衣,百孔千瘡。乍一望去,雖顯得有些寒酸,但虎步龍行,目光如電,邁步走來,極有威勢。

劉文秀生性輕薄,喊道:那和尚,你不在廟裡參禪唸經,跑到這兒來做什麼?莫非滎陽城中有你相好?那和尚也不動怒,邊走邊自言自語道:和尚好酒、好色,還好殺人,與大夥做一般營生,還念什麼經?參什麼禪?說到這裡,向臺上望了一眼,又道:若說相好的倒也有一個,只是這廝又高又瘦,也不知耍起來是否開心?說話間邁上臺級,一步一步,上得極緩。走到一半,一件破僧袍忽然飄了起來,火光映照之下,上面許多小洞格外顯眼。

那高瘦男子立在臺上,只覺檯面微微顫動,那和尚每走上一級,這顫動便大了一分,漸漸心中狂跳,不可遏制,禁不住暗暗吃驚:這僧人緩步而上,腳下無聲,內力竟瀰漫全身,不知不覺地向我傳來。我若容他安穩上臺,他一身功力必然激發到極致,猝然發難,我未必能敵。微一凝神,暗將內力貫注雙足,穩穩踏定,檯面輕顫登時緩解。

那和尚微微皺眉,行得更緩,彷彿身上驟然壓下一座小山。寒風之中,頭上竟滲出汗珠,僧袍漸漸收束,腳下梯板也發出吱吱聲響。眾人見這和尚狀若蝸行,都莫名其妙。許多人嚷道:那和尚,你步也邁不動,還他孃的比什麼武?快快滾下來吧!闖營將士雖不吵鬧,也都暗暗納悶。

白旺和袁宗弟同時罵道:這和尚搞什麼鬼!怎比大肚娘們還笨?田見秀笑望週四道:周老弟大有眼光,可看出究竟?週四目視高臺,鄭聲道:這二人內力甚是了得,一旦相鬥,必有死傷。

眾人說話之際,那和尚又向上走了幾級,突然停下腳步,仰頭直視那高瘦男子道:閣下是少林哪一輩的人物?那高瘦男子噓了口氣道:尊駕既要相搏,何須多問?二人開口講話,渾身功勁已懈,那和尚無須運功與對方相抗,三步兩步,上得臺來。

二人四目相對,久不做聲。過了一會兒,那和尚忽然搖了搖頭,嘆息道:數年不與少林的朋友動手,也不知能否受得少林神拳了?左掌緩緩推出,按向那高瘦男子胸口。這一掌樸樸實實,招式極簡,內中卻似蓄滿了無窮神力,只推出半尺,臺上積雪便被掌風捲起,呼地罩向那高瘦男子面門。那高瘦男子不閃不避,舉掌來迎,腳下微微一錯,一股雪浪騰起,將對方裹在雪屑當中。

那和尚哈哈一笑,右掌漫不經心地劃個圓圈,四周雪屑頓時不見。那高瘦男子喝一聲彩,雙掌疊出,掌式幻變不定,看似意氣未足,卻又如春水方生,四處瀰漫,一招之間,極盡圓轉流動之能。那和尚看在眼中,神色微變,喟然道:歲月消磨,壯士空在。今日能與少林派的朋友鬥上一場,足慰餘生!左掌倏出,勁力外露直至,如壯士赴秦,有去無返,右手袍袖卻含勁如刀,緩緩向對方小腹掃來。他身著僧袍,衣袖本就寬大,這一掃去,好似柳枝萬縷千條,依依拂水,絲絲弄碧,說不出的柔密纏綿。眾人見他一個胖大和尚,揮袖間竟透出一股悠悠難盡的情韻,都不覺怦然心動。

那和尚大袖舒捲,連揮數下,將高瘦男子逼退兩步,輕嘆道:這一式日暮碧雲合,佳期殊未來,我已數年不用。唉!往事如煙,即使望斷碧雲,也只是空自回首而已。那高瘦男子聞言,驚呼道:你是魔教的玉和尚!那和尚高聲吟道:寒空漠漠起愁雲,玉笛吹殘正斷魂。你再來接我這一式。說罷右掌翻起,向前推出,左手撫在胸口,暗含機變。那高瘦男子見他這一式異常古怪,彷彿心中鬱結了許多無奈,來掌覓覓尋尋,漫無目的,掌力卻如雲密佈,凝結不散,心中一慌,自料拆解不得,忙向後滑開丈餘。

那和尚冷笑道:少林枉為武林領袖,所教弟子也不過如此。收回掌來,舉目四望,喃喃道:至今染出懷鄉恨,長掛行人望眼中。唉,不如歸去!驀地伸出二指,疾點那高瘦男子左肋。他所吟詩句乃是他所使招式的名稱,每一式皆與詩中意韻暗合。一指搠去,恰似遊子歸心,深長纏綿,卻又快逾離弦之箭,噗地一聲,正點在高瘦男子腹哀穴上。那高瘦男子晃了兩晃,緩緩坐倒,口中流出一縷血絲。

那和尚見他受了內傷,微感吃驚,說道:你殺我兄弟,本應受死,念你是少林門下,也可相饒。你只須衝我兄弟屍骨叩拜,便容你下臺。手掌在對方背上推按幾下,解了他被封穴道。那高瘦男子穴道剛解,突然翻掌擊向那和尚小腹。那和尚毫無防備,竟未躲開,當下大叫一聲,鮮血狂噴,揮掌下擊,中途力盡,臟腑俱被震碎。

那高瘦男子獰笑一聲,連催掌力。他武功招式雖不及對方精妙,內力卻與那和尚只在伯仲之間。那和尚嘔血不斷,身子漸漸鬆軟。便在這時,忽見臺下飛來一個雪團,砰地一響,正打在那高瘦男子頭上,直將他打得頭破血流,飛出兩丈多遠,一呼斃命。

場上驚呼聲起,眾人注目高臺,均未看清這雪團出自何處,只有李自成、劉宗敏等人方看出那雪團正是週四所發。

原來週四聽說那和尚是明教中人,心生好感,已有心相助,後見其武功高強,那高瘦男子萬難抵擋,便放下心來,凝神觀望。不料變生頃刻,那高瘦男子竟然猝下毒手。週四急切間雖擲出雪團,將此人擊斃,怎奈終是慢了一步,不能護那和尚周全。

那和尚身受重創,已難活命,全仗一口真氣維續,眼望闖營人眾,顫聲道:多謝朋友相助。隨即仰頭向天,悽聲笑道:屬下苟活了二十多年,這便見您老人家來了!突然大叫一聲,仰面摔倒,至死仍不瞑目。

週四心下黯然,嘆息不已,想到明教中人痴心一片,各懷肝膽,目中不覺溼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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