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間,一嘍羅來報:闖王與老營人馬紮營城北,喚闖將去見。週四喜道:原來闖王早到,快引我去拜見。當下李自成率眾繞到城北,徑奔闖營而來。剛到老營附近,便見高迎祥與數十人在營門前迎候。周、李二人慌忙下馬,快步走上前去。李自成跪於迎祥腳下,恭聲道:數月不見闖王,懷想如渴。闖王思深憂遠,較前時大為清減了。高迎祥滿臉喜色,攙起自成道:自你離營獨立,我便時時懸念。近聞你在關中頗有聲勢,亦喜亦憂,只怕因驕為禍,轉功成敗。今又重逢,我無憂了。顧君恩、高傑等人也一一上前拜見。
高迎祥與幾人寒暄過後,笑指週四道:這位兄弟儀表不俗,似曾相識,不知李自成笑道:他便是自成常提起的周兄弟。闖王不記得了?高迎祥驚喜道:原來周兄弟尚在人間!大步上前,緊握週四雙手道:迎祥眼拙,竟未認出患難兄弟。一別數年,周兄弟愈發軒昂了!說話間不住地打量週四,神情極為激動。
週四慌忙跪倒,動情道:又見闖王,恍如隔世。想昔日曾言效力馬前,至今食言五載,惶愧無地。此番來投,如渴驥奔泉,不敢稍怠,猶恐效命已晚。高迎祥聞言感動,攙起週四道:當年噩耗甫傳,迎祥悲不自勝,只道天地不仁,苦害精誠之士。不想我弟大難剛免,便不忘溝壑,欣然來投。從此自成得慷慨兄弟,闖營亦得忠義棟樑。說罷拱手向天,慶幸不已,又回望從眾,正色道:周兄弟一德一心,令人感佩,惟望諸位效仿。眾隨從俱是闖營宿將,跟隨迎祥征戰南北,多立功勳,平日只尊迎祥為主,敬自成如賓,餘者相互睥睨,毫不欽信。這時聽迎祥讚譽週四,暗暗不忿,有數人目光冷冷,已露敵意。
忽聽一人道:闖王說得不錯,周兄弟為人仗義,確是難得的好兄弟!只見一人越眾而出,上前攬住週四,呵呵笑道:當年周兄弟身上有傷,不能共謀一醉。今日既然來了,可要喝個痛快。週四見了這人,也笑逐顏開,說道:劉兄美意,豈敢不依?正要暢敘契闊,以圖酩酊。原來這人正是闖營大將劉宗敏。
眾人見宗敏與週四親厚,不願失了禮數,紛紛上前見禮,說些譽美之詞。週四謙讓未遑,一一結納,當下與闖營大將白旺、田見秀、袁宗弟等人見過。高迎祥盼到自成,又得週四,心中大慰,及見自成所攜人馬數萬,更添歡喜。
眾人入得營來,高迎祥命手下襬酒置筵,飲於大帳。眾將與自成別後重逢,多有言語,對週四卻假意敷衍,並無熱誠。獨宗敏坐於週四身旁,推誠不飾,飲酒談笑。週四猜透眾人心腸,微微冷笑,對座中諸將已生鄙視。
眾人飲至半酣,李自成道:各營已到大半,不知如何拒敵?高迎祥道:獻忠、汝才未到,各營頭領暫不議應敵之策。李自成皺眉道:官軍不日即到,豈能因他二人誤了大事?高迎祥嘆了口氣道:各營以獻忠、汝才聲勢最強,他二人若不趕來,確也難辦。李自成冷笑道:滎陽已有數十萬眾,何懼關寧鐵騎?只要各營號令如一,分兵定所向,張、羅二人便不趕來,又有何妨?高迎祥道:獻忠性暴,各營頭領多懼之。他若能約束眾人,結盟為主,也是好事。只怕各營相互傾軋,自行其事,那便不易擊退官軍了。
李自成起身道:獻忠恣性妄為,殘賢害善,如何能夠服眾?果真舉盟,闖王正該登高震臂,當仁不讓。高迎祥擺手道:我無統領群倫之能。自成不可妄語。
李自成正要再勸,週四忽起身道:闖王布恩施德,眾望所歸。獻賊不過四野瘋獒,豈能與人同列?眾人見他神情激憤,均感詫異:難道他與獻忠有仇?時獻忠所部兇悍無匹,雄勝群倫。眾人聽了這話,都不禁惶然變色。白旺起身道:獻忠勢強,周兄弟切莫亂言,徒招兇禍。一名頭目對週四早懷芥蒂,冷笑道:周兄弟在我闖營說些閒話,也不打緊,只怕見了獻忠,便沒有這份豪氣了。眾頭目鬨笑起來,有幾人故意做作,笑聲格外響亮。
週四待眾人笑罷,緩緩坐下,若有所思道:原來獻賊如此了得!小子確是不知天高地厚。說罷自顧飲酒,再不向眾人望上一眼。
眾人見他不慍不火,都猜不透他心思。忽聽得營外喊聲大做,由南及北,倏然轟響,頃刻間四面八方連成一片,如海嘯山呼,震耳欲聾。眾人紛紛出帳,只見南面煙塵滾滾,也不知來了多少人馬,各營歡呼聲此起彼伏,都喊道:八大王來了!八大王來了!隨見這支人馬潮水般湧入城去,滎陽城內頓時歡聲如雷,喧囂異常。
高迎祥望了一會兒,說道:獻忠既到,各營可議大事了。眾頭目紛紛點頭,露出喜色。周李二人卻側目它顧,面帶冷笑。當下眾人重回大帳飲宴,盡興方散。是夜,李自成與週四同榻而寢,各自無言。滎陽城內卻燈火通明,狂歡一夜
次日清晨,高迎祥聚眾在帳中剛一坐定,忽有有人來報:各營頭領都已聚齊,只等闖王入城議事。高迎祥微感詫異,詢問來人道:時辰尚早,眾頭領便已聚齊?來人道:昨日八大王與曹操入城,各路首領俱往相見。眾人暢飲一夜,不曾返營,此時都在城中。高迎祥遣退來人,在帳內踱來踱去,久不做聲。
李自成上前道:獻忠看似粗豪,做事卻細針密縷、滴水不露,莫非眾人昨夜合謀,已有計較?高迎祥停下腳步,沉吟道:官軍四面圍剿,來勢洶洶。各營人數雖眾,但各從其志,不相為謀,實難拒敵。獻忠果能說服眾人,結盟為主,我闖營兄弟須顧全大局,聽他號令。李自成急道:當年王嘉胤在日,獻忠便承資跋扈,排擠我營。若奉其為主,必有不測之禍。眾頭目雖懼獻忠,亦不願屈伏其下,當即議論紛紛,不肯依同。週四剛至闖營,凡事不便多言,目視迎祥,暗自焦慮。高迎祥喝住眾人,說道:此事未見分曉,各位不要妄議。我先去城中看個究竟,再做定奪。李自成道:既是如此,自成願隨闖王同去。高迎祥微微點頭,大步出帳。週四跟出帳來,拉住自成道:小弟也願同往。李自成將週四拽到一旁,低聲道:闖王仁厚,恐入獻忠奸彀。四弟隨我左右,看我眼色行事,到時只須激惱獻忠,愚兄便有計可施。週四猜不透自成所想,但知此事幹系重大,忙點頭應允。當下周、李二人隨在迎祥馬後,與數名親兵一道入城。
剛一入城,便見城內到處是肆行無忌的嘍羅,大街小巷只聽盜呼賊喊,卻不見一個百姓。眾嘍羅逞威揚虐,倏來倏往,猶如過街飛蝗,也辨不清是哪營的散丁亂卒。
李自成笑道:闖王既然早到,何不引兄弟們入城休憩,反要紮營城北?高迎祥揮鞭抽散撞到馬前的幾名嘍羅,搖頭道:半月前革裡眼、左金王兩營人馬先到滎陽,入城即糟蹋百姓。我恐營中兄弟也跟著胡來,便不入城。後改世王、混十萬、九條龍所部亦蜂擁而入,城中漸漸擁擠,餘營來時,也只好紮營城外了。李自成笑道:愚蠻之輩,終難改狗盜之性。若無人揮鞭駕馭,確是兇頑難收。週四眼望殘街亂巷,賊跡狼藉,忽有些悵然若失起來,暗自嘆了口氣。
眾人正行間,只見迎面奔來一哨馬隊,當先一匹雪花馬上,坐了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面如冠玉,姿貌端華。這少年奔到迎祥馬前,翻身下馬,躬身道:我義父在前面恭候闖王。闖王請隨我來。高迎祥看眾人服飾,知是獻忠所部,問道:你是獻忠義子?那少年恭聲道:小子孫可望,承歡義父膝下,早聞闖王威名。今爭先趨赴馬前,便求先瞻慈顏,以慰傾慕之忱。高迎祥聽他言語謙恭,又見他人物俊秀,心中喜愛,笑道:孺子可喜,獻忠多福!
孫可望抬起頭來,向李自成望了一眼,目中掠過陰雲,隨即滿臉帶笑道:請闖王移步,小子在前引路。說話間又情不自禁地向自成瞟了一眼。李自成斜睨可望,問道:獻忠風塵僕僕趕來,昨夜又運籌帷幄,想來頗耗心神吧?孫可望與自成目光相對,心頭湧上寒意,擠出笑容道:義父身體向來雄健,有勞闖將掛念。李自成道:你怎知我是闖將?孫可望乾笑道:各營兄弟,誰人不知闖將大名?都知闖營雖以闖王為主,卻以闖將為腹心。今見尊顏,對此更深信不疑。高迎祥見他挑撥離間,心中不悅,說道:你只在頭前引路,不必多言。孫可望答應一聲,上馬前行。
眾人隨他穿街轉巷,來到一座豪華府第。此宅闊門高牆,佔地寬綽,顯是官宦人家的居所,新近被眾人佔用。府門前立了許多嘍羅,晃來晃去,神情散漫。高迎祥剛一下馬,一頭目便飛奔入內。
少頃,只聽府門內有人朗聲大笑,隨見一條大漢快步走出。這大漢後面又跟了幾人,人人臉上帶笑,望向迎祥。週四見了這大漢,怒氣陡生,忍不住暗暗切齒:數年不見獻賊,不想這廝愈發神氣。此番會於滎陽,總要在眾目睽睽之下,挫辱此獠。李自成眼望獻忠,微笑不語。張獻忠目視自成,也露異態。二人相視許久,四目始分,不約而同地向天冷笑。
張獻忠笑罷,上前拉住迎祥道:昨日入城,聞闖王紮營在外,便欲著人去請。後眾人都道闖王性喜安靜,便未敢輕易打擾。闖王莫怪。高迎祥道:昨日本應拜望,只恐鞍馬勞頓,不得安歇,故爾有失禮數。張獻忠哈哈一笑,正要再做作一番,卻見他身後走上一人,向迎祥拱手道:闖王安好。又衝李自成抱拳道:當日別離,竊恨時亂,只道一別如雨,相見無期。誰想風雲際會,又得重聚,此真闖將大展宏圖之時。李自成笑道:汝才兄有孟德雄才,此番中原無主,正當滌瑕盪穢,切莫鑄三分之恨。二人剛一開口,便唇槍舌劍,言辭犀利。說不幾句,相顧大笑。
週四見這人淡眉疏須,麵皮白淨,雙目似睜似閉,神光隱隱,身著錦袍,服飾華貴,心道:眾人隨處劫掠多不重衣食,這人穿著為何如此講究?看他一副老謀深算之態,不知是何等人物?他在闖營日淺,不曉各營虛實,卻不知面前這人,在賊中頗有威名,因其狡詐多智,人所不及,故群賊皆以曹操呼之。其人與獻忠交厚,常並營縱橫四方,正是盜中巨擘、延安人羅汝才。
羅、李二人笑聲未歇,又有二人上前與迎祥寒暄。一人身材高瘦、相貌奇特,正是綽號革裡眼的賀一龍。另一人矮小精悍,目露兇光,乃是賊中素有惡名的左金王。二人常一同出現,故二營合一,眾人習以左革呼之。眾人見禮已畢,張獻忠道:闖王既來,大事已定,請入府稍坐。獻忠欲傾心吐膽,共商大計。他與週四數年不見,週四形貌有改,是以無意中瞥見,一時也認他不出。餘者與週四素不相識,只當他是普通隨從,皆視如不見。當下眾人入府,在一處寬廳中坐定。週四略一猶豫,站在了自成身側。
高迎祥見廳內並無其他首領,疑道:各營頭領為何不到?張獻忠道:眾人隨後便到,請闖王早來,欲先定一事。高迎祥道:眾人不到,不宜商討大事。張獻忠笑道:眾皆庸淺之輩,不足與謀,獨闖王遠見卓識,有深遠之思。高迎祥擺手道:迎祥愚懦,並無高論,來此只想聆聽各家之言。羅汝才笑道:闖王不必太謙。我昨夜與獻忠燈下長談,權衡利害,已定決心。高迎祥道:什麼決心?張獻忠來到迎祥面前,正色道:官軍不日即到,滎陽萬分危急,各家聚而不合,實難拒敵。我與幾位兄弟私下商議,竊以為必得推一人為主,轄制各營,始能力抗強敵。高迎祥點頭道:兵事已近,正當如此。張獻忠笑望迎祥道:闖王果真與獻忠不謀而合?高迎祥道:有識之士俱有此意,非迎祥一人獨有是想。張獻忠喜道:如此真各營之福!忽然跪下身去,衝迎祥連連叩拜。羅汝才與左、革二人也相繼起身,向迎祥打躬不迭。
高迎祥慌忙站起,愕然道:諸位這是何意?伸手來攙獻忠。張獻忠掙脫其手,滿臉摯誠道:我等商量一夜,逐一品論各營頭目,覺得只有闖王可堪大任,當為盟主。今日闖王依允,真是天大的喜事。說罷又恭恭敬敬地磕下頭去。
高迎祥側避不受,說道:此事乃幾位私相議定,各營豈能依順?況迎祥德薄才疏,萬難為眾家之主。幾位一番好意,迎祥銘感不忘,此事卻不可再提。張獻忠急道:闖王德高望重,胸可容物,我等效命旗下,必能安泰。若此位落入奸徒手中,各營休矣!
李自成心中詫異,不知幾人有何圖謀,但想獻忠等人既有此舉,正可順水推舟,議成此事,於是說道:獻忠、汝才一片至誠,闖王不必推辭了。高迎祥勃然不悅,斥道:此等大事,安能擅自議定?爾等欲陷我於不義,居心何在!張獻忠臉上變色,緩緩起身道:我一番誠意,闖王何故斥責?各營人數雖眾,但有我張、羅、左、革四營力保,也必能使闖王如願。闖王無須憂慮。高迎祥連連擺手道:此事萬萬不可。各位不必多言。張獻忠冷下臉道:這麼說,闖王是堅辭不受了?高迎祥道:正是。張獻忠似不放心,又追問道:若此事有變,其位易主,闖王可會生悔?高迎祥不假思索道:不義之舉,避之猶恐不及,安能有悔?張獻忠翹指讚道:闖王仁人君子,委實令人欽佩!既是如此,獻忠不避譭譽,欲求此位,到時望闖王鼎力相助。說罷衝迎祥深施一禮,低頭竊笑。李自成心中一沉:原來這廝居心在此!闖王果入其彀。冷笑道:君子可欺之以方。此等伎倆,令人不齒。話音剛落,只見一嘍羅跑入道:各營頭領俱已到齊,請八大王示下。張獻忠狡計得逞,大是得意,也不理會自成譏誚,說道:快快有請。
那嘍羅奔了出去,少時引進來足有六七十人。這夥人服裝不同,神情迥異,或兇惡、或奸詐、或冷漠、或激昂,洶洶而入,各俱形態。當先十幾人顯是各營之長,紛紛坐於廳中座內,餘者各從其主,立於兩旁。眾人似已等了一陣,入廳後喧聲不斷,頗為不耐。
李自成見一干首領俱已到齊,心道:看來眾人早到,必是被獻忠引至別處,只待用話賺住闖王,便要煽惑眾人,奪位稱尊。他不知各營首領是否已依順獻忠,當下不動聲色,靜觀其變。週四立於自成身後,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來掃去,顯得異常興奮。
張獻忠故作沉吟,並不開口,暗中卻向羅汝才頻遞眼色。羅汝才會意,輕咳一聲,起身道:今日眾位兄弟大會滎陽,真可謂人才濟濟,盛況空前。汝才見了這等聲勢,頓覺心寬膽壯,身有所依。眾人聽他講話,都靜了下來。
羅汝才笑望左右,頻頻拱手,與幾位交熟的頭領寒暄過後,又道:近聞官軍入豫,欲行清剿,聲勢雖隆,亦不過蚊蟻之擾,實不足慮。想我十三家兵合一處,聚眾五十餘萬,正當齊心協力,大幹一場。一言未罷,忽聽一人粗聲大氣地道:官軍八十萬大軍,分四路逼來,眼看快到滎陽。大夥腦袋也不知能頂幾天,還他孃的胡吹大氣,說什麼蚊蟻之咬、臭蟲之咬,還要腦袋不要?
羅汝才聽此人言語無禮,微微皺眉。尋聲望去,見說話之人身材粗壯,濃眉闊口,正是河南巨寇九條龍,心道:這廝粗鄙,不可理喻。待定了大事,再整治他不遲。笑道:老兄說得不錯。正因官軍勢強,才將眾位邀到此處,共商大計。
九條龍腦袋一晃,正要再放厥詞,一人已搶先站起,叫嚷道:老子與官軍鬥了多年,見了兔崽子們便殺,也不怕它人多勢眾,用不著像娘們似的聚在一塊,嘀嘀咕咕,縮頭縮腦。眾人看時,見這人身高膀闊,大手大腳,彷彿鐵塔一般,認得是猛賊混十萬,都露出怒容。一人騰地站起,指點混十萬道:張、羅兩位頭領聚眾議事,欲圖萬全之策。你怎敢示勇逞狂,辱罵各營兄弟!混十萬脖子一擰,怒視這人道:老子聽說你在襄陽一帶追雞打狗,還不知羞恥地起個匪號,叫什麼橫天王?嘿嘿,橫你娘個腿!你要不服,老子即刻回營點齊人馬,與你見個高低!橫天王身材高大,與混十萬相差無幾,聽後冷笑道:不用回營喊人,爺爺這便收拾你!大步邁上,揮拳擊向混十萬面門。
混十萬正要招架,背後忽竄出一青衣人,也不見如何出手,左掌已按在橫天王胸口,喝聲:滾蛋!掌力驟吐,將橫天王擊得騰空飛起,向後摔去。便在這時,只見一藍衫人突然搶上,袍袖在橫天王腰間一拂,橫天王偌大的身軀立時轉了方向,穩穩落回座中。這藍衫人右足在地上一踏,廳內數寸厚的青磚竟被帶起幾塊,直奔混十萬射來。混十萬驚呼一聲,抱頭蹲身。那青衣人輕笑一聲,右腿猛然蕩起,在空中胡亂踢了幾下,收腿之時,數塊青磚已齊齊整整地疊在他足背之上。那青衣人足尖一彈,幾塊青磚飛了出去,不偏不倚,又落回原處。若不細看,真不信幾塊青磚曾離地而出。
那藍衫人面色一變,喝道:閣下是誰!那青衣人苦苦一笑道:同是落拓之人,何必多問?二人相視許久,都認出了對方,抱了抱拳,各自退在一旁。橫天王、混十萬經此一變,銳氣大挫,四目瞪視,卻不敢再逞兇蠻。
週四見了青衣、藍衫二人身手,暗暗稱奇:這二人武功之高,實不多見;若行走江湖,足可揚名。為何卻投在反營,為人廝役?眾人見此一幕,也都愕然。羅汝才欲引眾人注意,走到大廳當中,笑道:汝才前時所言,並非託大之詞。其實官軍確不足慮,怕只怕眾位背心離德,不能相合。所謂同成異敗,即在於此。若眾位同功一體,共抗強敵,官軍必鎩羽而歸。眾人紛紛點頭。
一人起座道:汝才兄言之有理,不知有何良策?羅汝才見這人中等身材,面孔清瘦,目中精光閃閃,正是在冀南一帶頗有聲勢的射塌天李萬慶,笑道:此紛亂之時,正應推一人為主,統轄各營,方可決難去疑,率眾共圖大計。眾人聽他一說,都亢奮起來,七嘴八舌,又亂成一片。有幾人老成持重,默默無言,神情卻頗為古怪。射塌天道:汝才兄所言極是。不知欲推何人為主?所謂人心所向,惟道與義。這人若無容納百川的胸襟,實難擔此大任。
羅汝才頻頻點頭,正欲頌讚獻忠,引眾人入甕,張獻忠卻站起身來,高聲道:我與汝才等人苦思一夜,覺各營頭領雖都是一方人傑,但說到心懷坦蕩、光明磊落,卻無人能與闖王相比;況闖營人多勢眾,又有闖將這等雄略之士。思之再三,竊以為合當立闖王為主,再無它議。眾人對高迎祥本懷敬慕,但聽獻忠說什麼心懷坦蕩、光明磊落云云,分明是暗貶眾人行事齷齪,難當重任,心下均生妒意。有幾人大是不忿,咂舌連聲。
一人霍地站起,憤然道:闖營人多勢眾,難道我營兄弟都是草木?闖將是雄略之士,難道我順天王是飯袋酒囊!眾人聽順天王一說,齊聲附和,對闖營充滿敵意。高迎祥長嘆一聲,側目望向廳外。李自成低頭不語,若有所思。
張獻忠見高、李二人都不言語,微感意外,但知如此一來,闖營眾望已去,當下強抑喜悅,做無奈之狀道:我本欲推闖王為主,誰想闖王堅意不受。我幾番相勸,闖王均出言申斥,責我欲陷他於不義。最後竟義正詞嚴,宣告無論何人為主,闖營都竭力盡忠,決不與爭。轉頭望向迎祥,恭聲問道:獻忠所言,可是闖王本意?高迎祥窺破其心,已生厭憎,冷冷地道:舉盟立主,當由公議。迎祥豈能擅自稱尊,貽笑天下?張獻忠道:闖王高義,人所不及!若就此退出,何人可堪此任?眾人見迎祥高風亮節,不爭虛位,妒意全消,又紛紛向迎祥說些諛詞。
李自成聽周遭頌詞如潮,頗為肉麻,冷笑道:闖王不妄自尊大,只因義之所驅,有所不為。諸位欲立盟主,不知以何為憑?如一片真心,只為求明達之主,闖王確是當之無愧。眾人聞言,笑容均斂,廳內頓時鴉雀無聲。張獻忠嘿嘿一笑道:闖王既然淡泊,便該將此位讓與高賢,何故出爾反爾,不顧顏面?李自成正色道:闖王謙謙君子,向來容賢納善,果遇高賢,又怎能不讓?試問在座諸位,有哪一位德望高過闖王?若真有其人,我闖營必奉他為主,甘受驅役。
眾人暗暗思忖,均感威德不著,難及迎祥,是以面面相覷,無人做聲。羅汝才見已成僵局,說道:闖將之言,甚是有理。我與獻忠本意,也想立闖王為主,適才苦苦相勸,闖將都已看到。怎奈闖王執意不允,反責我二人陷他於不義。我二人出於無奈,才改弦易轍,另求新主。闖王已將事情做絕,此時再立他為主,豈不有沽名釣譽之嫌?眾人聞此狡詞,又來了精神,異口同聲道:不錯。闖王切莫再爭此位,汙名譭譽!
李自成掃了眾人一眼,轉望羅汝才道:以汝才兄之見,何人可做盟主?羅汝才笑道:各營之中,闖王以仁德見長,獻忠卻以威武服眾。大戰在即,正應立獻忠為主,借其無匹神威,挫敗強敵。左、革二人也吹捧獻忠道:闖王仁德,只能用於平常,如今大敵壓境,正需猛帥。獻忠縱橫南北,有蓋世之威。各營歸他調遣,必能生龍活虎,百戰百勝。張獻忠故作謙遜道:獻忠粗鄙之人,一無所長,如何敢為眾家之首?但說到上陣殺敵,保各營兄弟周全,卻是責無旁貸。說罷望向眾人,滿臉帶笑,目中卻射出兩道寒光,在眾人臉上剜來剜去。
其時反營雖多如牛毛,實力上卻以獻忠、汝才、迎祥和老回回四家居首。此四家除老回回稍弱,其餘三家原在伯仲之間:闖營以勇猛頑強見長;羅營則訓練有素,極擅野戰;獻忠所部強悍兇猛,猶在闖、羅二營之上,而殘暴狠戾之風,更非餘營所及。眾人懼獻忠威勢,向來不敢爭競,眼見闖營也難與之抗衡,而羅、左、革三人又極力擁戴,心下雖然不滿,卻無人敢出言頂撞。
羅汝才見眾人不言不語,神情古怪,說道:獻忠治軍嚴整,賞罰分明。眾位若無異議,便奉其為主,共商拒敵之策如何?他連問三聲,毫無回應,發覺眾人都望著高、李二人,於是衝李自成道:此事已定,闖將以為如何?李自成譏諷道:人而無信,不知其可。說罷微微轉頭,向週四使個眼色。
週四心領神會,突然仰天大笑。這一笑洪亮異常,四壁灰塵俱下。眾人兩耳被震,均感頭大如鬥。
週四大笑聲止,眾人立覺頭上似卸下了一個緊箍,同時噓口長氣,撫胸喘息。張獻忠死盯住週四,本欲惡語申斥,但想此時失態,大為不妥,只得強壓怒火,假做從容。羅汝才見週四立於自成身後,恐自成又有詭計,便不問週四所笑為何。革裡眼氣盛心粗,喝道:何處野驢,竟敢在此狂叫!難道立八大王為主,你心中不服麼?
週四惱他無禮,右手蜷指輕彈,一股勁氣激射而去,嗤地一響,革裡眼頭上方巾墜地,一綹髮際隨之飄落。這一手隔空擊物,勁力拿捏得極有分寸。眾頭領莫名其妙,也不覺如何難能,一旁的數名隨從卻都咦了一聲,驚詫不已。
革裡眼髮際散亂,著實狼狽,怒吼道:小兒無禮,快與我拿下!話猶未了,廳角竄出二人,閃電般撲向週四。這二人身法快極,同時抓住週四一臂,兩下里向外一扯,欲將週四雙膀卸下。週四不理不睬,隨便抽出一臂,指向獻忠道:此瘋狗耳!與人同坐,已是滑稽,因何不顧羞恥,期為人主?他一字一頓地說到這裡,那兩人突然軟軟癱倒,如同兩具殭屍,連眼珠也不再轉動。這一變充滿了說不出的詭異,眾人心頭均湧上一股寒意。數名隨從衣襟緩緩飄起,如臨大敵。
週四目不斜視,又點指獻忠道:此古今一大殘賊,素無人倫,立而似人,俯則禽獸;容其躡足人寰,已是上蒼鴻慈。眾位若立他為主,豈不是奉獸為尊?眾人聞言,心中俱是一凜:獻忠兇殘,人所共知。這人公然觸怒此獠,當真膽大如斗,不慮死生。眼見張獻忠神色不定,如羞似惱,哪有人敢稍露異同?大廳內數十餘眾,除高、李二人昂首不語,餘者都惶然低首,大氣不喘。
廳內寂默良久,張獻忠突然大笑起來。眾人恐他驟發兇性,無不膽戰心驚,慄慄自危。張獻忠笑罷,仰面嘆道:闖營牙尖嘴利之徒多如牛毛,此不足為奇。逼視週四,又冷笑道:當年裸衣小兒,亦敢混跡人群,振振有詞,闖營顏面何存?原來他細辨之下,已認出週四,當即舊事重提。眾人不明底細,聽得似懂非懂。張獻忠手指週四,又道:此人當初做惡被擒,我本欲殺之。後他不顧廉恥,渾身精赤,與營中裸婦交媾獻媚,取悅我營兄弟。眾兄弟視其如豬狗,留而不殺,觀淫取樂。誰想這廝重著衣冠,卻不思悔改,反視恩如仇,出言汙我。闖營以此等下流之徒煽詞惑眾,真讓人心寒齒冷。這番話憑空捏造,卻說得有聲有色。眾人半信半疑,都露出鄙夷之情。
週四怒火焚身,不可遏止,吼道:大敵當前,我本不想殺你。你怎敢如此胡言!大步邁出,便要將獻忠斃於掌下。剛邁出兩步,忽見一塊屏風後閃出二人,如驚猿脫兔,撲奔上前。週四已動殺念,右掌揮起,擊向一人頂門,左腳起處,踹向另一人胸口。不料這二人武功極高,躲閃進身只在一瞬,又同時撲了上來,招式兇狠老練,俱是守中帶攻的妙招。週四惡氣難吐,大吼一聲,抓住一人脖頸,反肘撞擊,將另一人撞得鮮血狂噴,碰向牆壁。那人被他掐住脖頸,抬膝點向週四下陰。週四微一用力,將這人丟擲,直向張獻忠摜去。張獻忠向旁躲閃,額角仍被飛來之人足尖掃中,登時血流如注。
週四無了掣肘,狂笑一聲,向張獻忠逼來。
只見一人飛身搶上,擋在週四面前,大喝道:鼠輩目無餘子,怎敢當眾行兇!這一聲如雷乍響,極具威勢。週四見此人身軀凜凜,虎目濃眉,大有立地頂天氣概,心中一驚:獻賊手下,怎有如此慷慨人物?忽聽李自成叫道:四弟切莫魯莽,我有話說。週四逼視對面大漢,冷笑道:君有英雄之氣,何與虎狼相伴?那大漢道:我父當世俊傑,人中麒麟。你為何屢出穢言?週四凝視大漢,搖頭道:大好男兒,卻認賊作父。可惜,可惜!轉身回到李自成背後。
那大漢怔了一怔,俯身扶住獻忠,問道:義父傷得可重?張獻忠手摸額頭,惡狠狠望向週四:裸衣小兒,我誓殺之!說話間鮮血又從指縫中流出,濺得袖角衣襟一片猩紅,神情極是狼狽。李自成走上前去,衝獻忠拱手道:我弟一時激憤,獻忠莫怪。又望向那大漢道:虎父無犬子。這位兄弟如何稱呼?那大漢道:小子李定國,有勞闖將下問。李自成笑望定國,暗暗點頭。張獻忠在大庭廣眾之下受辱,本欲發作,又恐一時失態,更要惹眾人恥笑,眼見得威信掃地,眾人暗自幸災樂禍,直恨得牙關緊咬,渾身輕顫。
李自成連連賠罪,隨即走向座中,與週四會心而笑。原來他前時察顏觀色,已料眾人並無擁戴獻忠之意,只因懼怕其勢,才不敢提出異議,故有意讓週四觸怒獻忠,攪亂張、羅等人陰謀。週四一番舉動,恰到好處,既挫獻忠狂性,令其威信蕩然,又不激生它變。李自成妙計得售,眉宇間卻不露半點喜色,在座中故作沉吟道:適才左、革二位提到大敵當前,正須猛帥。自成久思之下,深感有理。眾人不知他用意,俱不搭言。張、羅二人知自成素懷叵測之心,此言必有深意,都面色凝重,欲聽後詞。李自成環視一週,又道:仁義可治太平盛世,卻不能整頓破亂家國。當此雲奔雨驟之時,正當有一人行峻嚴厲,威武服眾。順天王心急,高聲道:闖將只管明說,不必哐羅唆。橫天王、混十萬、射塌天等人也道:闖將有何高見,快快講來!眾人生怕獻忠得逞,故此紛紛慫恿自成出謀,盼有自逞之機。
李自成笑道:仁者為主,雖是正途,但空泛無憑,眾難從一,往往各頌其德,又起紛爭。而較之以力,示眾以勇,卻能人所共見,不生非議。為今之計,不若以威鎮物,以力服人。各營都選出勇者,登高一搏,哪營兄弟能力挫群雄,技冠百家,便推其主為尊,各營俱聽號令。此言一齣,四座譁然。九條龍、混十萬同時蹦起,拍手道:還是闖將高明!什麼他孃的以德服人,都是扯淡!大夥真刀真槍見個高低,誰他***不經打,便趁早滾蛋,別惦記什麼盟主之位!順天王、橫天王、射塌天也連連點頭道:大夥各施手段,輸了也口服心服。咱要真被人打得抬不起頭,還能不聽人家號令麼?眾人一般心思,都想如此一來,各營機會均等,俱有奪魁之望,較之張、羅等人以勢壓眾,勢強為主這等推立之法,實強逾百倍。加之深信自家勇士技藝無雙,足可奪利爭名,故人人揎拳捋袖,躍躍欲試。
李自成見群情已動,心中歡喜,瞥視獻忠道:眾頭領盡皆贊同,八大王以為如何?張獻忠低頭盤算,默不做聲。李自成又衝羅汝才道:不知汝才兄意下如何?羅汝才神情古怪,只是乾笑,目中卻露出貪婪之意。
李自成連問幾聲,見羅汝才仍是不語,心頭一沉:這廝神色異常,不置可否,莫非另有深謀?及見張獻忠向羅汝才連遞眼色,羅汝才卻只做不見,猛然醒悟:原來這廝前番擁立獻忠是假,自己欲有所圖是真。看來他早已料到闖、獻兩營必生齟齬,誰也難得尊位,故先逢迎獻忠,以全情面,這時私心方顯。想到其人如此耐心忍性,潛匿鋒芒,更兼老謀深算,料事如神,不由激凌凌打個冷戰,暗生畏惶:此人奸詐直追操莽,確無愧曹操之名!日後我若與他共事,須多加提防。
又想:各營一旦虎鬥龍爭,他未必能得好處,為何處心積慮,苦待此時?難道他營中真有蓋世的英雄,能穩操勝券?言念及此,回身望了望週四,不覺擔起心來。
眾人吵吵嚷嚷,都要回營選士一搏。張獻忠好事難成,目視左、革二人,大有求肯之意,只盼二人仍念前言,不倡不和。左、革二人各懷私心,也欲一爭短長,衝獻忠尷尬而笑,心下卻私念蓬勃,湧動如獸。張獻忠眼見一場美夢如水東流,又羞又怒,站起身來,高聲道:眾位既喜肉搏,亦無不可。張某手下有些死士,正欲吸血啖肉!這一句語帶恫嚇,眾人卻並不驚恐,均知上陣衝殺,雖不及獻營將士勇猛,但若單打獨鬥,闖、獻、羅、回四營誰也未必能獨佔鰲頭。羅汝才見獻忠已允,說道:眾位執意如此,羅某也無議異,只盼眾位顧念手足之誼,不要妄造殺戮。眾人亂叫道:兄弟們都操這殺人的營生,手底下哪有分寸?結盟立主這等大事,若不死些硬朗的兄弟,也不熱鬧!一時間面惡眼兇,狂性出籠,互生敵意。高迎祥暗暗嘆息,知此番眾欲難填,必多殺戮,不覺眼望自成,露出憤痛之意。
眾人正喧嚷時,忽見老回回走了進來,一入大廳,便滿臉堆笑,衝眾人拱手不迭。眾人點指笑罵,責他遲遲不到。老回回含笑回罵,也不解釋。眾人七嘴八舌,將議定之事告訴了他。老回回咧嘴笑道:兄弟們說怎麼辦,咱就怎麼辦,只要大夥熱熱鬧鬧,便是好事。他人本隨和,性又恬退無爭,故其營威勢雖強,各營頭領卻都與他交好,並無畏懼。李自成含笑不語,心道:他姍姍來遲,大是滑頭。這一回立臺奪位,不知將有何舉動?他對老回回向有好感,這時卻疑其不軌,欲有所為。
老回回與眾人笑罵一陣,回身笑望週四道:周兄弟,你怎麼也在這兒?週四一怔,不明其意。老回回嘆了口氣,又跺了跺腳,說道:咱本來也想與兄弟們爭這盟主之位,誰想周兄弟來了。唉!既有周兄弟在此,誰上臺都是捱揍,比起來也沒多大樂子。咱這便回營告訴兄弟們,該喝酒的喝酒,該睡娘們的睡娘們,就是別上臺去自找沒趣。伸手在週四肩頭拍了幾下,哈哈大笑起來。
眾人聽了,齊向週四望來,氣氛驟然凝固。週四冷冷一笑,負手望向廳外。李自成暗暗高興:老回回知四弟神勇,已有退意,實乃去一強敵。此人對闖營常懷善意,大是可交,日後若逢危難,確可相托。當下朗聲道:此間大事已定,現可命人於城外開闊之地搭築高臺,便在今夜比武爭榮。眾位各自回營,精選威武之士。我料滎陽今宵,必要大放異彩。說罷衝四下微一拱手,走到迎祥面前,又低語幾句,隨與週四伴在迎祥左右,大步出廳
幾人出得城來,高迎祥面沉似水,始終不樂。李自成知闖王憂心所在,打馬上前道:獻忠欲行詭計,自成迫於無奈,方出此下策。張、羅等人素與我營不睦,狡計得逞,我營實有不虞之禍。高迎祥眼望城外連營數里,人如蟻聚,嘆息道:如此一來,各營爭強之心俱起,兇徒再無顧忌,必造無數血腥仇殺。一夜之間恩義喪盡,從此再難和睦了。李自成低下頭去,不再吭聲。週四道:我觀眾人盡是恃勇之輩,非仁義所能感收,不挫其鋒芒,必不肯輕易屈服。此正是我闖營揚威之時,闖王無須憂慮。他初到闖營,寸功未立,暗暗拿定主意,欲藉此良機,為闖營爭得尊位,既遂自成心願,又報迎祥深恩。
高迎祥瞥了週四一眼,說道:我早聽自成說四弟神勇,只是各營龍蛇混雜,悍徒無數。四弟欲顯身手,必逢波折,凡事多加小心。說話間目光切切,隱含憂慮。週四笑道:各營若無龍虎,鬥也無趣。小弟上臺爭勝,竊懷私心,實欲折辱獻賊,洗雪舊怨。高迎祥皺眉道:獻忠殘暴,素無道義。四弟切莫惹惱了他,招致禍患。週四不語,咬牙冷笑。高迎祥對周、李二人均生惡感,但知二人對闖營確是赤膽忠心,一時褒貶難定,唯有搖頭嗟嘆。
幾人回了大營,眾頭目上前詢問。李自成說明原委。眾人喜憂不定,均知此事並無十分把握,說不得盟主之位就此落入無名散營,當下議論紛紛,也無頭緒。李自成命人在自己寢帳內擺下酒筵,與週四對酌談笑,席間只說些閒話,於比武之事隻字不提。
週四飯飽酒足,便在榻上矇頭大睡。帳外卻人喊馬嘶,滿營騰躍,人人都盼夜間觀鬥,大飽眼福
是夜,天空忽降大雪,星月不見。迎祥命人占卜,大凶,謂血光將現,須避。迎祥憂思更甚,又不願與眾龜縮,為人所笑。忽有人來報:城東平野上已搭起高臺,一干散營先往聚集。橫天王、混士萬等營也率眾東往。眾將聞訊,齊催闖王整隊出營。高迎祥料不可挽,傳令下去,營中除留兩萬弟兄守營,其餘六萬健卒整裝列隊,依次出營。一干老弱之眾吵鬧著要一同前往,迎祥疾言厲色令止。
人馬出得營來,剛繞城打個轉折,忽見東西南三面人如潮湧,數十股人馬都舉著松明火把,遠望遊動迴轉,夭矯不定,恍如數十條火龍戲於平野。方圓數里之內,恰似朗月在天,照如白晝。
週四見四下裡龍蛇飛走,人馬無數,精神大振,打馬趕上自成,說道:大哥處身於此,有何感觸?李自成舉目四望,只見萬馬千兵,龍騰虎躍,慨然道:天下龍蟠鳳逸之士,皆欲收名定價於明主,此正用命之時!回望週四,又道:各營多有悍徒,固性難伏。四弟欲揚名立威,切不可心懷憫惻,為人所乘。週四微微點頭。
闖營人馬向東行來,途中與順天王、射塌天兩營相遇。三營人馬你呼我喊,互相貶斥,一路罵聲不斷,厥詞如海。高迎祥喝令嘍羅住口,亦無濟於事。十數萬人邊嚷邊走,須臾,來到高臺之下。
此時高臺周圍已聚了七家四十餘營人馬,各佔一隅,吵鬧不止。眾人披掛整齊,神情亢奮,數萬支火把高舉過頭,火苗搖竄不定,大有燎原之勢。高臺左近通明透亮,熱浪撲面。隆冬季節,地上積雪卻漸漸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