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連斃四命,有憂無喜,摸索著向臺口走來,欲順梯而下。張獻忠見狀,回身喊道:切莫放此人下臺!一語剛罷。便有六七個人衝出隊來,手上暗器打出,密雨般封住臺口。週四聽暗器破空,連忙後退,大袖飛卷,護住周身,眨眼間又被逼回臺內。那幾人腳步如飛,相繼躥上高臺,呼喇喇圍住週四,出手便打。
週四覺身周勁風繚亂,反而定下心來,雙掌劃圈,前後推去,兩股大力自掌上湧出,丈餘內立時生出一個漩渦。那幾人裹在其內,只覺頭重腳輕,身不由己,正要拿樁站定,那漩渦忽地變了方向,由順轉逆,疾旋不停。幾人支援不住,同時跌倒,身子被一股怪力帶起,繞著週四飛旋。眾人見週四一腳支地,陀螺般轉動,那幾人也跟著飛旋不停,週四愈轉愈快,那幾人更疾若風捲,都瞧得頭暈眼花,幾難站立。
忽聽週四喊一聲:止!突然停下身來。那幾人失了制束,登時摜出高臺,身子遠遠飛出,落地處距高臺竟有數丈之遙。臺下驚呼聲起,各營人馬閃避不迭,隊形大亂。
張獻忠大怒,喝道:誰若殺了此兒,張某便與他結為兄弟!獻營猛士聽得此言,無不踴躍,又有十餘人搶上臺去,圍住週四。一人高聲叫道:兄弟們分成四股,前後相連,這廝便不能再施邪技!眾人依言而行,霎時分成四股,每股三四人前後連貫,或出掌抵在前一人背心,或挽臂拽緊身後一人,個個拿樁站立,穩如磐石。
週四聽一人喊喝,已知眾人伎倆,揮起右掌,拍向東面一人。那人站在最前,後退不得,只好出雙掌來迎。後面幾人矮下身去,同時出掌抵在前面一人背心,四人合力,欲與週四相抗。
週四與那人手掌相碰,掌力吞吐不定,將四人傳來的勁力化去,又騰出左拳,打向西面一人。這一拳力道極是剛猛,西面這人嚇得叫了一聲,慌忙出拳來架。身後幾人料其遮擋不住,紛紛出掌抵在他後背,幾股力道合在一處,潮水般湧上這人手臂。週四拳發難收,正撞在這人雙拳之上。那幾人登時臂軟身麻,矮了半截。
便在這時,南北兩面當先一人兵器已到。一人單刀橫削,襲向週四小腹;一人長劍斜劃,斬向週四脖頸。週四兩手抽空不得,飛起右腳,踢向南面那人手腕。那人單刀挽個刀花,避了開去,正要推刀再進,不料週四腿法飄忽,一擺一蕩,已踹在他胸口。那人全身一麻,單刀落地,虧得後面幾人傾力支撐,方才站住。週四待要收回腿來,北面一口長劍已挾風而至,慌亂之下,只得抬起左腳,點向持劍這人小腹。這人眼見來腿形跡刁鑽,忽然扔了長劍,緊緊抱住來腿,向後一扯,週四整個身子便離地懸在空中。眾人見週四手足展開,身子在半空中浮沉不定,如同一個大字,無不驚奇。獻營將士狂呼道:快撕了他!掏出他牛黃狗寶!有幾人看出便宜,快步衝向高臺,邊跑邊喊:兄弟們慢動手,把這露臉的事留給咱吧!話剛出口,忽聽臺上驚呼聲起,每股站在最後的一人驟然飛出,向四面人群砸去。
眾人仰頭驚歎,正欲閃避,突然間又有四人摜了出來,猶如離弦之箭,一下子趕上先頭四人,在半空碰撞纏繞,好不熱鬧。與此同時,只聽臺上慘叫,又有四人飛上半空。這四人騰起老高,驀地裡炸裂開來,眾人身上落滿汙垢,抱頭掩面,東躲西閃,臺下人喊馬叫,潰亂不堪。
李自成凝神看時,見週四已然立在臺上,周遭四人直楞楞站住不動,心道:這四人想是手段高強,四弟制他們不住。正要派人接週四下臺,卻見那四人倒了下去,幾股血水順臺縫流下,不大一會兒,地上便殷紅一片。獻營將士喪膽上望,盡皆膽寒。前隊跑出數十人,去別營撿回屍體,擺放在獻忠馬前。
張獻忠眼望數具屍體慘狀驚心,又羞又怒,大喝道:兄弟們如有血性,便當前仆後繼,殺此小兒!他知此時若放週四下臺,日後再難殺得此人,心中一急,聲若嘶吼。獻營猛士本不敢戰,但想時機稍縱即逝,如若退怯,從此勢必屈伏於闖營之下。一念及此,敵愾之心又生,數人高聲喝罵,衝出隊來;左、革二營也有二十餘人躥向高臺。臺下喊聲四起,都罵三營背信棄義,不顧廉恥。闖營縱出十幾條大漢,揮刀上前攔阻,雖是人人拼死,獻、左、革三營猛士仍有二十幾人上了高臺,圍住週四廝鬥。
週四先時尚有下臺之心,這時料難走脫,反而橫下心來:獻賊欲爭尊位,不過仗了手下這些死士。我今日拼上性命,也要將三營挾技之徒一一擊斃。那時看他還如何逞狂?他雙目針扎般疼痛,心中已亂到極點,出手如癲如狂,哪還有半點輕重?每出一拳,必取人命,也不理會什麼招式,但教拳腳著身,立時吐勁,眨眼間殺了五人,無一不是鮮血噴湧,筋脈碎斷。這等場面,分明已是屠殺,哪還有半分比武模樣?眾人看了一時,均不由惶然望天,信了適才占卜之言。
週四鬥得性起,突然抓住一人脖頸,將他掄了起來。三人躲閃不及,被他砸翻。另有幾人向後退避,不料週四勁力狂吐,手中這人雙腿忽然離身飛出,撞在幾人身上。斷腿原本附了兩股神奇力道,一經撞上人身,實與他掌擊腳踢無異。那幾人未及喊叫,全身已然碎裂。
週四如中瘋魔,伸手抓住二人,高高舉在半空,狂吼道:獻賊手下快快來鬥,但有我在,管教爾等無一生還!雙手一合,撞得手中二人爛泥相仿,順勢拋下臺去。這一聲猶如晴空霹靂,震得眾人頭木耳鳴。張獻忠被其威勢所懾,戰馬倒退幾步,馬鞭脫手墜地。
李定國見週四狀若凶神,心生畏惶,喊道:朋友武功蓋世,這便放眾人下臺吧。他知臺上雖有十餘人猶在拼鬥,看情形終要死於週四之手,連忙出聲喝止,只盼留些精英,不致歿於一役。
週四大笑道:獻賊既言前仆後繼,為何有前無續?突然飛起一腳,將一人踹下高臺,反手抓住一人,奔李定國立身之地擲去,喝道:匹夫空有好貌,卻是鼠膽!這時方告饒麼?
李定國見一人當頭砸來,帶馬閃開。那人頭先著地,入土半尺有餘,雖已氣閉,雙腿仍不住地亂蹬。劉文秀大罵道:日你奶奶!老子今日若不殺你,便是婊子養的!回身喝令弓箭手,便要施放亂箭。李定國急道:三弟不可造次!臺上有自家兄弟。劉文秀哪裡肯聽,一箭射向週四。一班弓弩手卻眼望獻忠,不敢輕動。
此時週四又殺了數人,臺上只有六七人仍在遊鬥。這幾人是三營中出類拔萃的好手,個個武藝精絕,臨危不亂。週四幾番誘敵,這幾人全不入彀,只在他身周遊走,間或攻出一招,直教他防不勝防,連生險象。有二人心思歹毒,長劍緩緩向週四遞去,悄無聲息。週四先時無覺,忽聽闖營將士大叫當心,連忙躲閃。那二人劍法頗為了得,兩把劍同時換式,嗤嗤兩聲響,都刺在週四後背。幸得二人心存顧忌,不敢刺實,方不致取了週四性命。饒是如此,入肉仍有半寸多深。
週四大驚,向前滾出,突然彈起回撲。這一下出人意料,前滾回彈只在一瞬。那二人劍鋒剛起,手臂便被抓住,猛然間碰在一處,長劍分別刺入對方小腹。二人同赴黃泉,死屍緊緊相抱,在臺上支撐不倒。餘下幾人見同夥斃命,腳步稍亂。週四聽北面一人腳步沉實,疾速滾去,雙腿一剪,絞在那人腰間。那人怒吼一聲,揮拳擊向週四下陰。週四猛然仰起身來,一記頭錘撞在那人胸口。那人大叫一聲,髒腹盡裂,帶著週四飛向臺邊。週四身子離地,心下亦驚,連忙伸開雙臂,向兩旁摸去。虧得右手抓住臺角木樁,方不致落下高臺,耳聽下面轟聲四起,心中暗叫僥倖。略一遲疑,那幾人便撲了上來,各施辣手,拳劍齊至。幾人出手老練,均思一擊而退。週四左肩中刀,腿上也被踢中,待要反擊,那幾人已飄身遠退。
週四連被擊中,傷口處疼得鑽心,耳聽幾人遠退時衣袂收束,落地無聲,輕功都甚了得,心中大急。無意間觸到身旁木樁,立時有了計較,掌上微一吐力,將木樁震斷,順勢操在手中。這木樁足有碗口粗細,丈餘長短,以手握之,原不得力。週四拿在手上,卻似得了至寶,面上露出笑容。猛然間向前掄去,木樁上勁風如潮,呼地一聲,迎面高樁上幾支火把同時熄滅。他掄樁試力,並無擊敵之意,卻嚇得臺上幾人慌忙後躍,人人變色。
週四細聽足音,辨得幾人落地之處,掄樁向北面一人砸去。那人距週四本有兩丈之遙,但眼見木樁砸來,聲勢太過駭人,彷彿當頭壓下一座小山,直嚇得尖叫一聲,縱身躥上一根高樁。週四勢到中途,猛地向後滑去,木樁後搠,正撞在南面一人胸口。那人大叫一聲,倒飛出臺,鮮血從口中噴出,一條血線拖了足有二三丈長。
週四殺了一人,精神大振,手中木樁隨勢橫舞,忽東忽西,忽前忽後,偌大一個高臺頓時勁風四逸,雪屑飛卷。臺上幾人眼見無立足之地,相繼躥上高樁。樁上火把正燃,燒得幾人皮焦肉爛,苦不堪言。這幾人武功雖高,與週四仍有霄壤之殊,若非週四目盲,斷不敢心存妄念,一味糾纏。此時,勢在燃眉,偏週四手持重物,舞得風雨不透,不容落身,時候稍久,怎不令幾人心驚膽寒,如罹湯釜?
張獻忠見樁上幾人神情狼狽,均有退意,大喝道:幾位兄弟只管力拼,除此別無生路。
說罷命數百名弓弩手張弓搭箭,指向高臺,只待有人怯陣脫逃,便要取其性命。
樁上幾人暗暗叫苦,更加手足無措。此時三營猛士十去七八,餘者龜縮隊內,心膽早喪。待見獻忠對手下毫不體恤,竟張弩催鬥,愈不敢出。
週四舞得一陣,耳聽闖營將士在臺下大呼小叫,指點樁上幾人立身之所,當即依言向西面一根高樁撲去,木樁橫掄向前,將迎面一根高樁砸斷。樁上那人腳下無根,一頭栽下臺來,尚未爬起,身上已中數箭,倒在雪中,至死仍不瞑目。李定國心下不忍,揮鞭抽散一排弓弩手,正要趕開餘眾時,忽見獻忠目露殘光,惡狠狠向自己望來,心中一寒,馬鞭停在半空,不敢落下。
樁上幾人看在眼中,知下臺亦難倖免,索性橫下心來,紛紛跳下高樁,撲向週四。一人斜躥而下,長劍如驚蛇出洞,直刺週四背心;另一人盤旋而落,一口刀劈風般裹向週四頭頸。第三人趁週四分神,飛身跳上他手中木樁,順勢在樁上疾躥兩步,起足踢向週四面門。週四驚覺,忽將木樁豎向空中。樁上那人無法立足,往後便倒。週四手快,抓住那人腳踝,向後掄去,與此同時,右足用力一頓,木樁呼地飛起,撞向頭頂一人。那人眼見木樁撞到,刀鋒一轉,斬在木樁之上,借力擰身,向上疾旋,驀地裡鬆脫單刀,頭朝下攬住木樁,彷彿纏在樹上的軟蛇,倏然垂落。週四一驚,閃身已晚,那人一掌正拍在他頭頂,木樁隨落,又砸在他肩頭。週四頭上一暈,險些栽倒,忽覺臂上一痛,一把劍竟從他手上這人腹內穿出,刺在他左臂。原來背後撲來之人見週四掄起一人砸向自己,竟狠下心腸,一劍穿透同夥胸腹,刺中週四。他一招得手,急切間抽劍不出,忽然扔了長劍,縱身將週四抱住。上面那人拍了週四一掌,全身巨震,見同夥抱住週四,連忙落下身來,四肢勾曲,纏住週四肩腰,猛然張開大口,咬在週四頸上。
週四大叫一聲,鮮血崩流,一頭栽在臺上。那兩人纏上其身,勢如狼虎,連抓帶咬,嗷嗷亂叫。另有二人手持長劍,本欲上前相助,見三人扭打糾纏,翻滾不停,急得頓足怒罵,無從下手。
忽聽臺下有人大叫道:二位兄弟不要遲疑,將他三人一併宰了!那兩人聽了,目中閃出兇光,兩把劍同時向三人狠命刺去。
此時臺上三人滾成一團,渾身是雪,眉目難辨。二人長劍到處,登時將上面一人刺翻在地。另一人見狀,連忙放開週四,向旁滾逃。週四擺脫糾纏,正欲站起,忽覺兩股凌厲劍氣襲來,分刺眉心、小腹,急忙手撐檯面,向後滑去。他滑得雖疾,那二人出劍更快,嗤嗤兩下,都刺在他小腿上。二人一招傷敵,只恐週四反噬,飄身上前,兩把劍指住週四咽喉、胸口,劍尖輕輕顫動,卻不刺落。
臺下眾人見二人明明已將週四制住,卻凝劍不動,無不詫異。劉文秀等人站在隊前,扯開喉嚨喊道:二位兄弟快快動手,還猶豫什麼?闖營將士心急如焚,跳著腳罵道:兀那兩個驢日的東西!如敢動手,爺爺撕了你們!各營猛士都知週四武功驚人,眼見他處境危惡,有人暗暗惋惜,有人則幸災樂禍,更有人高聲叫喊,盼其早死,去一強敵。數十萬人心意難同,你催我攔,場上一片沸騰。
臺上二人雖聽下面人聲鼎沸,卻不動手,四目瞪視腳下,神情大是緊張。眾人仔細觀望,見二人劍尖雖指住週四要害,週四兩隻腳卻也抵在二人胸腹,頓時靜了下來,人人屏息凝神,目不交睫。
原來前時週四辨不清二人出劍方位,只得向後滑去,腿上雖被刺中,但二人劍點落實,再飄身撲上時,便已露了形跡。週四細辨足音,算準二人立身所在,耳聽衣袂破空,便知兩把劍必是指向咽喉、心口。他經驗頗豐,料二人劍法精絕,既佔先手,決不會容己起身,當即先發制人,左腿突然抬起,如飛鴻高翔,掠上一人胸口,右腿卻似倦鵲繞枝,飄飄忽忽落在一人小腹。這一變意新式奇,端的神妙。那二人挺劍刺來,眼見他兩條腿竟能使出如此迥異的招式,各吃一驚,長劍雖指住週四,但自家要害被制,又哪敢輕動?
三人各有所忌,都不敢行險先動。那二人知週四內力精湛,足上稍一用力,便能取了自己性命,故爾盯住週四,大氣不喘,連眼毛也不眨動。週四躺在地上,更是汗出如漿,提心吊膽。他兩腿抵在二人身上,看似得勢,但對方長劍乃輕便之物,一旦前送,必然佔先,只是二人顧及性命,方得相持,時候稍久,週四雙腿離地高擎,定然力乏,那二人便可乘機出手,制他於死地。
便在這時,先時滾在一旁的那人突然騰身飛起,凌空向週四擊來。他適才險些被同夥刺中,已生恨意,眼見二人持劍逼住週四,只恐功勞被奪,下落時一掌拍向週四頂門,一條腿卻踹向一人長劍。那人運劍指住週四心口,渾不料會有此變,微一分神,長劍便被踢飛。另一人原本持劍指在週四咽喉,見此情狀,心中一亂,長劍不自覺地向旁偏了兩寸。週四趁此良機,張口咬住這人長劍,雙足用力蹬出,將二人踹上半空。那二人雖已運氣護住胸腹,仍受不得他腿上神力,一時臟腑盡碎,血淤其間,落地後也不噴出。
另一人踢飛同夥長劍,本待一掌斃敵,不料週四咬住長劍,忽向他手掌迎來。那人身在半空,收勢不住,手腕登時被長劍削斷,直疼得慘叫一聲,滾翻在地。週四跳起身來,一把揪住這人衣襟,將他舉在空中,大笑道:三營烏合之眾還有多少?咱們再來比過!說罷仰頭向天,大露狂態。此時臺上只有他一人昂然而立,除此便是一具具橫躺豎臥的死屍。
眾人見他僅憑一人之力,竟將獻、左、革三營猛士屠戮殆盡,心下驚恐實難言宣,便是闖營將士也恍如見到兇魔,前時欽敬之意全不剩半點。數十萬人喪膽上望,場上一片死寂。
高迎祥料不到週四神勇至此,心中亦喜亦憂,眼見週四滿身血汙,神情可怖,隨時都會將手上之人擊斃,忙高聲道:四弟既己獲勝,不可趕盡殺絕,且放那人下臺去吧。他知此番週四上臺,與獻、左、革三營已結深仇,即便得了尊位,此後種種禍端,實難估測,不禁憂心如焚。李自成見迎祥憂形於色,也不言語,心中歡喜,卻難自抑。
週四聽闖王呼喚,冷笑一聲,將那人擲在臺上。那人魂亡膽落,爬起身便要向臺下跳去。低頭看時,只見下面弓弩密佈,盡皆指向自己,心中一寒,連忙收足。他久在獻營,素識獻忠情性,知此時若下臺去,必被亂箭射死,一時欲鬥無膽,欲逃不能,禁不住悽聲笑道:馮某自投獻營,便思碎軀糜首,以盡忠義,誰料八大王不顧手足,絕情至此。大丈夫死不足惜,只恨未遇明主,此去黃泉,直落得鴻毛之輕!說罷拾起腳下一柄長劍,把劍刎頸,仆倒於地。獻營將士見狀,無不心寒。
張獻忠大怒,喝道:裸衣小兒逼死我營義士,兄弟們快些放箭,射此兇徒!他見三營猛士所剩無幾,料爭榮無望,遂生歹意,拼著結怨闖營,也要將週四射死,以洩私怨。那知一語出口,數百名弓弩手竟不稍動,人人臉上都露出沮喪、厭惡的神情,連孫可望、劉文秀等輩,也覺此時放箭太過無賴。可笑一營悍徒,頃刻變做蛇鼠,個個低眉垂首,一改前時驕橫氣焰。
張獻忠見部眾不聽號令,正欲發作,忽見各營人眾齊向自己望來,目中皆有鄙夷之情。他為人雖殘暴乖戾,亦不敢觸犯眾怒,一時又羞又怒,欲說還休,面上青紫一片,極是猙獰。
卻聽人群中有人朗聲道:八大王派了上千人護臺,原來只是擺擺樣子,一旦自家奪位無望,這可就露了原形。在下對八大王仰慕已久,敢問他老人家一句,這當兒是放箭還是不放箭?若不放箭,在下可要移步高臺,為闖營的勇士療除眼疾。話猶未了,只見射塌天營中走出一人,頭帶方巾,身穿青袍,眉細眼細,面白神情,一副悠然之態。
這人出得隊來,向張獻忠作了一揖道:八大王高情遠致,在下早已服膺,若您老人家做十三家之主,原是最好不過。然天意難違,尊位當屬闖營。八大王既有幹雲之志,又何必與一干鼠竊狼貪之徒戲於淺水。眾人聽他繞著彎罵上大夥,都指指點點,出聲呵斥。張獻忠斜睨此人,並不作聲。
那人說罷,邁步向臺上走來,上到一半,忽然停了腳步,笑望闖營方向道:闖王榮登盟主寶座,可喜可賀。在下若治好勇者龍睛,竊望討些恩澤。不知闖王能否垂愛?高迎祥聽了,高聲道:足下若治好我兄弟眼疾,迎祥必當重謝。那人哈哈一笑,晃晃悠悠走上高臺。臺下許多好手見他身影朦朧,猶如鬼魂,都暗暗吃了一驚。
週四聽這人一番言語,心中大喜,只盼他速施妙手,早解昏盲。他前時力戰數人,生死決於一線,故雙目雖痛癢難當,也不敢稍加拂拭。這時停下手來,只覺目中針扎般難愛,用手一摸,眼眶竟腫起老高,連麵皮也酥麻癢脹,冷熱不覺。
那人緩步上前,向週四望了一望,說道:朋友武功蓋世,卻易輕信他人。你雙目所中毒粉,乃是從蛾蟲身上刮下的奇毒之物,原是無藥可解。幸喜家師早年傳下幾粒丹藥,頗具明目之效。朋友若信得過我,在下便為你療治如何?不待週四開口,又將右手伸出道:朋友若有疑慮,便請扣住在下脈門。在下用一隻手雖費些周折,也可勉強施為。
週四聽他言詞懇切,心道:這人出於好意,我若扣住他脈門,豈不被眾人恥笑?但他如真有歹意,一旦靠近我身,確令人防不勝防。他登臺之後屢遭偷襲,戒心已長,稍做沉吟,已有計較,說道:朋友一番美意,感念尚恐不及,何敢輕犯貴體,視恩如仇?那人笑了一笑道:闖營的朋友,果然爽快!邁步走到週四面前。
二人此時近在咫尺,那人忽然緊張起來,探手入懷,取出一物,便要向週四面上抹去。手剛伸到一半,卻見週四寬大的袍襟平平飄起,似一把利刃,橫在二人之間,袍襟前端有意無意地拂上那人小腹,若虛若實,並不垂落。那人只覺一股熱流傳入丹田,腹內頓時暖暖和和,極是舒坦,面色不由一變。須知凡習武之人,臍下丹田最是緊要之所,一旦被人運氣逼入,不死即殘。週四真氣傳入其內,雖無惡意,但一逢變故,便可迅速催逼,制對方於死地。
那人稍露驚慌,又鎮定下來,好似什麼也不知曉,說道:在下手中丹藥,須塗在朋友雙目四周,方生神效。朋友若恐此物有毒,在下先自試給你看。說著將手中一顆藥丸捏成兩半,把其中一半捻碎,塗在眼眶四周。闖營將士見他並未作偽,當即出聲告與週四。
週四心下踏實,拱手道:朋友信而有證,便請施術療除賤疾。那人見他謙廉言誠,袍襟卻不落下,冷冷一笑,將半枚藥丸捻碎,輕輕塗在週四眼瞼四周。週四覺他落手甚輕,並無異舉,心中大慰,正要說些感激之詞,鼻中忽聞到一股醉人的香氣,他覺出這香氣竟是臉上藥沫的氣味,不覺皺起眉頭,暗暗詫異。
那人見狀,飄身退在兩丈開外,衝臺下大叫道:這廝已中了我的攝魂香。兄弟們快些動手!話音剛落,只見射塌天營中躥出十餘人,箭一般向臺上奔來。
週四聽那人喊叫,心中一驚:難道這香氣是害人之物?此念剛生,頭上一陣暈眩,全身彷彿被什麼東西緊緊箍住,居然動轉不得。他適才雖疑,卻不料這香氣如此霸道,無意間吸得幾口,這時毒性瀰漫全身,任他天大能為也是難展半籌。耳聽臺板咚咚直響,十幾人如風般躥上臺來,心中一急,猛地癱坐在臺上。
那十幾人見他癱軟如泥,知毒性已然發作,爭搶著向他撲來,均盼手刃週四,在萬眾面前揚威自顯。此時獻、左、革三營元氣大傷,已無力與各營爭鋒,若有人殺了週四,雖不能說穩奪尊位,但闖營大勢已去,餘營便可重獲轉機,鹿死誰手,自然又成懸疑。各營許多好手見生變故,欣喜若狂,當下便有數十人衝出隊來,向高臺上撲去。
闖營將士見週四癱坐難動,都急得大呼小叫。高、李等人更是扼腕頓足,肝腸若碎。臺下一陣大亂,喊聲如潮水一般,響成一片。各營將士誰也不願別營得了盟主之位,只因懾於週四威勢,方不敢輕易造次,這時都盼週四血濺當地,以便有自逞之機。
便在這時,忽見臺下黑影一閃,一人猶如怒鶻橫空,縱身飛上高臺。長劍到處,登時將臺上幾人刺翻在地,跟著大吼一聲,又向餘下七八個人撲去。這人身法快極,長劍信手刺出,又有二人慘呼倒地。眾人只見他往來搏擊,捷若電閃,尚未看清他面目,這人已將臺上十餘人殺得一乾二淨。劍法之高,出手之快,幾乎不可思議。各營幾十名好手原本爭搶著上臺,及見這人仗劍立在臺口,身上裹著一團殺氣,直叫人心慌腿軟,不由紛紛停下腳步。
眾人仔細觀瞧,見這人正是前時出手懲治那瘋癲老者的黑衣人,均想:適才那老者見了此人,嚇得魂不附體,原來此人果然了得!以他這等身手,各營恐無敵手。他若殺了闖營那個青年,奪尊位不難。眾人雖未看清這黑衣人出自何營,但想他此時殺週四易如反掌,奪尊位也不過舉手之勞,自家爭榮無望,從此只有屈居人下,均不免心生沮喪。
那黑衣人鎮住幾十名好手,轉身來到週四面前,向他不住地打量。週四雖不知來人是誰,但此人頃刻間殺了十餘人,武功之高,可想而知。他中毒後全身無力,只恐這人猝下毒手,驚慌之下,額上滲出冷汗。
那黑衣人打量他一番,開口道:你是少林門下?週四聽他問話,定了定神,微微搖頭。那黑衣人疑道:不是少林門下,怎會有易筋經的內力,且中間還裹著明王心經的功勁?此二經勢同水火,絕難調和,你卻為何說到這裡,又問道:你內功是何人傳授?週四命操人手,壯志雄心眼見化作煙雲,一時急怒攻心,昂首喝道:你要殺便殺,何必哐羅嗦!
那黑衣人冷著臉站了一會兒,忽衝臺下喊道:他所中之毒,你可解得?只聽東面有人尖聲笑道:我跟了你這麼多年,你可見過有我解不了的毒麼?那黑衣人罵道:你這廝慣會誇口,還不上來幫他療毒!一人應聲而出,一面向高臺上跑來,一面嘟囔道:當年眾兄弟誰不服我療毒手段,偏是你屢次貶我醫術。唉!想是我前生欠了你冤枉債,不然這二十多年怎就巴巴地跟著你受罪。這人獐頭鼠目,身材瘦小,臉上有骨無肉,一副窮苦之相,偏又身著錦袍,服飾極其華貴。眾人聽他嘮嘮叨叨,都覺好笑,及見他背上背了一個褡褳,百孔千瘡,與一身錦袍極不相配,更感詫異。
這瘦小漢子說話極快,口中連珠一般,抱怨不停,好似有無盡的委屈,都要在這一刻傾吐出來。只是他生來一副似笑非笑的面孔,雖是吐怨,看著卻嘻皮笑臉,甚是滑稽。
那黑衣人見他說個沒完,半真半假地罵道:你這張臭嘴便沒一時閒著!當年你使毒下藥,也不知害了多少人?這二十多年若不是跟著我,你那顆狗頭還在麼?那瘦小漢子上得臺來,嘆了口氣道:我這顆狗頭雖在,可這些年整天聽你吆喝,也真他孃的度日如年。早知如此,當初不如跟了老莫和老木,便算和凌煙、問道混在一起,也比跟著你自在。
那黑衣人臉一沉道:老木和老莫誰肯要你這下三濫的東西?凌煙、問道便算肯與你廝混,憑他兩個那點道行,又怎能保你周全?那瘦小漢子眯著眼想了一想,覺他說得有理,忽然滿臉堆歡,衝那黑衣人點頭哈腰,諂笑不止。
週四聽二人說出凌煙、問道四字,心中一動:凌煙、問道?莫不是葉凌煙和蕭問道?果是如此,臺上這二人必與明教大有淵源。我此時處境險惡,若能得明教中人從旁相助,仍有奪魁之望。他雖看不見二人,但聽二人一番言語,顯無害己之意,否則只須隨手一劍,便取了自家性命,又何必為己療毒?想到這裡,忙道:二位是明教中人麼?那瘦小漢子瞪了他一眼道:是便怎樣?週四喜道:明教自周應揚而下,皆是在下的朋友。今日有幸識得二位,確是意外之喜。那瘦小漢子呸了一聲道:你是什麼東西!也配與周教主論交?老子
剛說到一半,那黑衣人揮起袍袖,將他卷在一旁,隨即走到週四面前,問道:你便是數年前被趕出寺的那個少林小僧?週四點頭道:不錯。那黑衣人將信將疑,又問道:以何為憑?週四探手入懷,取出那面聖牌道:當年周老伯臨終之時,將此物交與我手,囑我中興明教,以承其志。話音未落,那瘦小漢子唉喲一聲,跪倒在地,向週四連連磕頭。
那黑衣人見了聖牌,面色也是一變,矮下身去,便要叩拜,卻又挺起身來,凜然道:明教高世之才,屈指難數。閣下雖是明尊,也未必真能服眾。在下不才,欲斗膽請教一二,如閣下果有超群絕倫之能,再談中興大業不遲。那瘦小漢子聽他說出這話,嚇得一佛昇天,二佛涅?,爬到黑衣人面前,衝他連連擺手做揖,跟著又向週四叩頭不止。
那黑衣人見他嚇成這副模樣,怒道:沒骨頭的東西!他便是明尊,又能如何?當年周教主也須勝我三次,方令我心服口服。他今日若贏我不得,任他是明教之主,也休想使我屈膝。伸手將那瘦小漢子提起,傲然道:你去治好了他,我再領教新教主神技。手臂一抖,將那瘦小漢子擲到週四面前。
那瘦小子滾到週四身邊,抱頭俯身,瑟縮如鼠,不住口地叫道:教主息怒,教主息怒。屬下對教主可沒有半點不敬之意。屬下景仰教主已久,一見您老人家,直比見我親爹還親。這些年屬下苦盼您老人家,早已盼得望眼欲穿,每日以淚洗面,寢食俱廢,苦不堪言。今見教主尊顏,當真是百感交集,欲喜還悲,只想投入教主懷中,大哭一場,向你老人家傾吐多年孤苦,數載伶仃。說著乾嚎兩聲,便要向週四懷中撲去。及見週四面沉似水,忙又縮回身子,指向那黑衣人道:這這廝向來不敬尊長,仗著幾手稀鬆平常的劍法,便在教中橫行霸道。當年周教主在日,他便常懷貳心,虧得周教主智圓行方,神功蓋世,方才將他伏住。今日教主大駕至此,正當大顯神威,收服此獠。說罷似深怕那黑衣人猝下殺手,忙向週四身前挪近。
週四此時已知二人必是明教中人無疑,心道:我已表明身份,那人怎還敢如此無禮?我且先用話穩住身邊這人,命他除了我一身邪毒,那時再與另一人理論不遲。當下衝那瘦小漢子道:你對聖教一片忠心,我自知曉。若能幫我療毒明目,更可見義膽忠肝。那瘦小漢子聞言大喜,忙不迭地湊到週四面前,說道:教主所中毒香,原是霸道無比,但在屬下看來,也算不了什麼。屬下不是誇口,若論使毒害人,天下沒人能趕得上我一根汗毛。
週四欲安其心,說道:你這人很好,日後我自會善待你。那瘦小漢子聽教主誇獎,喜不自勝,忙從肩上取下褡褳,由裡面掏出一粒黑色藥丸,送到週四手上道:教主服下此丸,其毒必解。週四微微點頭,便要將藥丸送入口中。剛湊到嘴邊,忽覺此丸腥臭無比,裡面還雜著一股說不出的異味,不覺停下手來,露出疑色。那瘦小漢子見狀,忙道:教主切莫多疑。此丸雖有異味,卻具神效。教主吞下後自點廉泉、天突、玉堂三穴,少時邪毒自除。
週四無奈,只得將此丸吞下,藥丸入腹,一股酸水立時反了上來。週四如同吃了數十隻蒼蠅,一陣噁心,忙運指點了前胸幾處穴道。他渾身無力,落指甚輕,但幾處穴道被點,腹中之物便嘔吐不出。說也奇怪,他腹內雖煩惡異常,全身卻漸漸松爽起來。只一會兒光景,力道便悄然而生,貫注周身,真氣在百脈中流行,一復常態。
週四大喜,站起身來道:我失明已久,你可另有妙術?那瘦小漢子見週四滿臉喜色,顯已對自家大生好感,心下好不得意,扭頭橫了那黑衣人一眼,鼻中哼了一聲。那黑衣人見週四功力已復,也露慰色,雖見那瘦小漢子狐假虎威,順風倒戈,卻也並不生氣。
那瘦小漢子連出怪聲,見黑衣人並不動怒,也覺沒趣,翻開週四眼瞼,看了幾眼,罵道:兔崽子們使毒忒也小氣,專在這些小蟲上做文章。週四不知他能否治得盲目,問道:什麼小蟲?難道無藥可解麼?那瘦小漢子見週四神情惶急,大有求懇之意,也便不似前時那般誠惶誠恐,背手在臺上踱了幾步,故意賣弄道:據傳西南蠻夷之地,產有兩種蛾蟲:一曰離,一曰寂。此二蟲身上俱生蛾粉,離蟲之粉無臭無味,入水即化,以之迷人眼目,人多不能拭除。不出三日,雙目必盲,百藥難治。教主目中所迷,便是這離蟲之粉。
週四大急,問道:那那該如何是好?那瘦小漢子笑道:此粉見水則化,洗擦俱難除盡,但其性最懼奇寒之物,一遇寒物,又呈粉狀,便可擦拭。說著從褡褳內取出一物,瑩晶如玉,通體透明。週四不知他取出何物,但覺迎面寒氣逼人,不由暗暗驚奇。那瘦小漢子手拿此物,身子也抖了起來,顫聲道:此乃天下至寒之物。教主內力深厚,請自行施為,將此物放在額頭。切記運氣護住心脈。說罷忙不迭地將那物塞在週四手中,臉上已凍得一片青紫,牙齒碰撞有聲。
週四接物在手,一股寒意沿手臂傳上肩頭,心中一驚,忙運氣護住心脈,隨手將此物放在額頭。他內力深厚無比,但此物太過陰寒,只在他前額放了片刻,頭上便已麻木不仁。他只恐寒氣入腦,忙運氣衝上頂門,與之相抗。那瘦小子漢子見他神色不變,暗暗欽佩:這位新教主看著不過二十多歲,內力怎會如此深厚?當年周教主持得此物,也難支撐這麼久。看來我今日及時轉舵,確是聰明。
週四捱得一陣,寒氣漸漸向下逼來。那瘦小漢子見他臉色轉白,忙上前取下那物道:教主神功驚人,合當重見天日。將那物又放回褡褳之中,眼見週四睛上滲出許多極細小的粉沫,忙揪下一根頭髮,湊在週四眼前,小心翼翼地刮拭。他人雖勢利可笑,療疾手法卻極為高明,一根頭髮輕刮慢送,不大一會兒,便將週四目中的粉末盡數刮淨。
週四於他刮拭之時,面前已見微光,待那瘦小漢子施術已畢,一雙虎目竟重見人間景象,心中實是歡喜無限。他雙目盲時,萬念俱成灰燼,這時昏蒙盡去,霧散眼開,萬丈雄心又起,眼見那黑衣人立在對面,心道:原來是他。他上臺之前,便知這黑衣人不是等閒之輩,此刻身輕眼亮,豪情在胸,便思與他鬥上一鬥,以決雌雄。
那瘦小漢子見週四雙目如電,神光已復,知此番功勞不小,忙跪下身去,邀功討好道:屬下應無變,為教主效些微勞,榮幸之至。週四見他人物猥瑣,與想象中別無二致,笑道:你這名字起得有趣,為何只有五變,卻不是六變七變?應無變道:屬下賤名喚做無變,非是五變。週四笑道:你這人對我忠心尚可,但見風使舵,卻不太夠朋友。我看無變五變,哪一個都甚貼切。
應無變見這位年輕教主談吐隨便,不覺忘形,搖頭晃腦地道:屬下對您老人家自是忠心不變,對其他人可沒那份真心。若對誰都一心一意,也顯不出您老人家至聖無極的尊貴來。
週四聽此諛詞,也覺受用,大笑道:既是如此,咱也不用叫什麼五變六變,索性便叫應萬變如何?應無變連忙叩首道:謝教主賜名。屬下自今日起,便叫做應萬變。此後只有教主您老人家,才配叫我無變,別的人敢如此呼喚,屬下便偷著摸著下毒,讓他兔崽子變成啞巴。
那黑衣人聽他說得這般肉麻,罵道:吃裡爬外的東西!怎地不知羞恥?應無變蹦了起來,跳著腳嚷道:這廝怎敢胡言亂語!你說哪個是裡?哪個是外?教主他老人家便如我親爹一般,我隨了教主,乃是認祖歸宗。你不顧尊卑,才真的是吃裡爬外!
那黑衣人本待發作,細一想又覺他這話有些道理,便道:他雖是教主,也不過機緣巧合。想來周教主臨終之時,必是無人託付,才將聖牌交與他。中興大業豈是兒戲?他既得周教主衣缽,便當技冠全教,才能統領一干教眾,否則眾兄弟如何肯服?
週四見他神情倨傲,對自己毫不恭敬,冷笑道:依你之見,我要如何你才肯服?那黑衣人道:閣下若勝得在下這口劍,在下便終生追隨左右,供你驅馳。說罷橫劍當胸,逼視週四。
週四自與木逢秋等人相遇,只見眾人對他畢恭畢敬,今日之事,還是頭一遭碰到。他畢竟年輕氣盛,也忘了自己是一代明尊,說道:既是如此,我二人便來比過。從臺上拾起一口長劍,劍尖虛指,靜待對方出劍。那黑衣人早知週四武功驚人,但不曾親手一試,終是不肯信服,當下長劍一抖,倏然刺出,大袖隨之飄卷,丈餘方圓,頓時雪屑飛騰。這一劍猶如雄鷹振翮奮飛,追風逐浪,呼嘯而來,大有開天闢地之威。應無變站在一旁,嚇得疾忙後躍,腳下一滑,撲通摔了一跤。
週四見來劍縱橫飛動,氣象闊大,確是登峰造極的劍法,心道:此人劍法威而有度,氣魄極大,我須在氣勢上壓倒他,方顯出教主身份。長劍突然刺去,如怒龍過江,一往無前,全不理會對方來劍。他內力之強,冠絕當世,劍上所附內勁實是充沛至極,無堅不摧。他本意並不想刺中黑衣人,故爾這一劍便無劍點可言,乍一看窮形盡相,毫無約束,細一品卻又有吞吐江湖,無所不容的恢宏氣度。那黑衣人劍法雖高,但來劍勢頭太猛,彷彿一下子刺向他全身所有破綻。他一生經逢無數惡戰,尚未遇上這等怪事,眼見對方這一劍以勢壓人,巧拙難辨,只恐有失,連忙身向後滑,躲了開去。
二人糊里糊塗地過了一招,那黑衣人也便莫名其妙地輸了半式。他既驚且疑,只當週四不會使劍,不過仗著內力了得,胡搠亂刺,僥倖化解了自己凌厲的一式,長劍斜劃,又向週四挑來,劍尖顫抖如花,一劍分刺數處,運劍之巧,妙不可言。
週四見了,心中一動:當年那人逼我跳崖,運劍向我刺來時,也是分襲各處,令我無從招架。這黑衣人劍法雖不及那人,卻與他有幾分相似。我何不趁此機會,試一試在山中思得的應對之法?想罷運勁於臂,長劍猛地刺出,直奔那黑衣人胸口掠去。他出劍之時,暗將一股大力傳上劍身,明知道那黑衣人胸口並無破綻,仍是視之如虛,專攻一點。他這一式並不精妙,卻勝在內勁充盈,神意飽滿,長劍尚在中途,劍尖上已吐出一尺多長的青芒,劍氣彷彿一股有形有質的水浪,奔著那黑衣人胸口激盪衝湧。此一劍如同市井無賴捨命毆鬥,無論對方擊我何處,我都只攻其一處,逞性搏命。
那黑衣人見他如此鬥法,心中大驚,連忙回劍封擋。虧得他應變奇速,方才躲過,但這一劍太過駭人心膽,饒得他神技在身,也嚇得冷汗直冒,做聲不得。須知似他這等好手,對方便使出何等精妙的招式,也難亂其方寸,週四一劍驚其魂魄,劍上威力之強,實令人瞠目結舌,萬難置信。這等視性命如兒戲,運長劍如霓虹的氣魄,常人確是難測其妙,難窺其極。
那黑衣人愕然半晌,讚道:閣下這一劍看似無理,細想卻高明之極,豪邁之極!你如此鬥劍,雖可將我劍上妙招化去,卻未必真能傷我。說罷後退幾步,猛然躥縱上前,一口劍如春花綻放,帶出片片白光,襲向週四脖頸。他自知劍上威勢不及週四,故先退幾步,然後做勢前撲。這一來劍上凌厲之勢大增,長劍破空,鳴響不止,聲音越來越響,劍氣也越來越盛。週四好勝心起,對來劍仍是不理不睬,信手出劍,內勁傳上劍身,無形中加了兩層。他這般鬥劍看似無賴,其實也有取巧之處:那黑衣人一劍刺來,隨後又備下許多應變的殺招,長劍夭矯而至,便多了一分尖巧詭變,少了一分精誠唯一。週四永珍皆不動念,一劍只務拙誠,既不存自救之心,也不留迴旋餘地,長劍以恆勇赴,自是精純至極,穩佔先手。
那黑衣人眼見他一劍刺向自己小腹,與適才那一劍如出一轍,只是更加威猛,心中一慌,長劍哪敢再往前遞?急忙撤劍挽花,格開來劍。怎奈對方已佔先手,他若不退身避讓,週四便可乘勢變招,佔盡主動,一時無可奈何,只得滑出丈餘,避其鋒芒。
二人一招既離,轉眼鬥了數劍,週四劍劍驚其心膽,逼著他捨棄妙招,回劍自救。那黑衣人奇招妙式無一使得圓滿,羞怒交集。他是使劍的大行家,卻被週四迫得連現窘態,雖未落敗,也知這般比劍,實是有敗無勝,當即停下手來,皺眉道:閣下劍法示拙隱巧,返璞歸真,確是讓人欽佩。但這劍法於勇絕之中,卻透出一種無奈,彷彿對手高己甚多,不得不如此比拼。想來天下除老木在劍術上有些實學,餘者盡是草木,哪懂什麼劍術?閣下練此劍法,豈不毫無用處?
週四聽他見識非凡,暗暗欽佩,說道:武林中臥虎藏龍,劍法在我之上的,確有人在。那黑衣人低頭想了一想,喃喃道:聽你一說,我倒想起一人,但此人數十年前被周教主削去手指,已成廢人,便算他劍法較你為優,也不能與你比劍了。說到這裡,又望定週四道:閣下劍法由繁入簡,但此種劍法只可以決生死,卻不適於比劍較藝。在下雖不知如何破解,自忖尚可應付。閣下若不能使出新技,勝我一招半式,在下仍不心服。
週四聽出他弦外之音,是暗笑自己技止於此,心道:這人劍法只較木先生略遜半籌。我若不使些手段,令他心悅誠服,這教主做得也沒什麼臉面。笑道:你定要見個高低,我便換個法子與你比試。長劍挑起,在身前劃了兩個大圈,順勢向黑衣人刺去。
那黑衣人見他隨手劃圈,劍光卻似雲煙繚繞,雨水滂沱,襯得身前朦朧一片,一改前時粗豪之氣,精神頓時一振,長劍顫巍巍迎了上來,彷彿柳老花飛,漫空飄絮,罩住週四。
二人這一遭動起手來,各展平生絕技,兩口劍上下翻飛,如落花蝶舞,難測行止。雖是見招拆招,內力卻自然而然地貫注劍身,幾招一過,劍氣便縱橫四逸,瀰漫全臺。
應無變前時見週四略佔上風,尚不住地拍手叫好,挖苦那黑衣人,這時劍氣繚亂,臺上漸無立足之地,他一件錦袍被割了幾條口子,連發際也被勁風割下幾綹,直嚇得趴在臺邊,縮做泥蟲。想到那黑衣人若勝,教主也未必能護己周全,愈發心驚膽戰,叫苦不迭。
臺下眾人見二人虎躍龍騰,出手如電,高臺上雪片飛騰,漸漸將二人裹在其內,身影難辨,都驚得目歪眼斜,腿軟身僵。各營許多好手均是大有眼光,如何看不出這二人武功的深淺,眼見二人攻勢如虹,招招妙到毫巔,許多奇招異式,自己便想上三年五載,也未必能識得其中玄奧,心下無不黯然。數十萬人靜靜觀望,只覺這二人往來相鬥,竟比適才週四力挫三營更加動人心絃。眾人雖見週四獨戰三營,武功驚人,但其時上臺人多,眾人眼花繚亂,也看不出週四真實本領,只見他不住手地殺人,嚇得千夫心冷,萬眾膽寒。這時週四抖擻精神,武功盡數施展出來,直看得各營將士人人吐舌,疑為天神轉世。
那黑衣人與週四鬥在百餘招上,長劍已露澀滯之象,自知對方劍法勝己一籌,既驚且愧。但他向來驕狂,終不肯輕易服輸,稍穩心神,撲身又鬥。週四劍法雖高,怎奈那黑衣人經驗老道,任他佔了七成攻勢,竟爾轉攻為守,護得周身上下風雨不透。
週四穩佔上風,一時若想將對方擊敗,也是千難萬難,情急之下,忽將兩股力道同時傳上劍身,長劍橫削,撞在那黑衣人劍上。只聽得幾聲脆響,那黑衣人手中長劍斷成數截,只剩下劍柄握在手中。週四震斷對方長劍,連忙收勁。饒是如此,仍震得那黑衣人半身酥麻,右臂彷彿要離體飛出。那黑衣人曾見週四毀人肢體,如囊取物,此時親受,心中大駭。
他對週四劍法雖非十分佩服,卻知一旦生死相搏,對方必能取己性命。一念及此,狂傲之心盡斂,跪下身去,恭聲道:屬下蓋天行,拜見教主。
週四聽他報出姓名,驚道:你便是蓋天行?蓋天行以額觸地道:屬下冒犯明尊,乞望治罪。週四知他素有狂性,只恐他日後仍有不馴之舉,說道:適才你說我如勝了你,你便供我驅馳,此話當真?蓋天行見週四生疑,突然揮起右掌,撞在週四劍上。長劍鋒利,登時將他小指削斷。週四一驚,慌忙撤劍。
蓋天行頭上滾出豆大的汗珠,緊咬牙關道:明尊英才蓋世,屬下此後追隨左右,共復聖教,若生異心,人神共誅。週四見他一臉摯誠,心道:此人頗有血性,卻走極端。日後我須多給他些顏面,不然他性情剛烈,說不得又會有自殘之舉。連忙將蓋天行攙起,笑道:當年我與周老伯在一起時,便常聽他提起你,說你是聖教柱石,難得的好兄弟。今日一見,確是盛名無虛。
蓋天行大喜,嘴上卻道:蒙他老人家抬愛,天行愧不敢當。他本是孤僻之人,這一句若是別人說出,他必會怒目相向,當成有意譏笑,但出自週四之口,卻大是不同。他對這位年輕教主原有輕視之意,自與他較藝之後,已生欽仰之情,聞聽此言,更感親切,當下真心誠意,將週四視做了聖教之主,自家尊長。
應無變見狀,從地上騰地跳起,嘻嘻笑道:蓋兄做事也真是麻煩,偏要被教主教訓一頓,這才肯服。應某一見教主,便覺他老人家丰姿俊朗,壯偉如神,必是經天緯地之才。當時便佩服得五體投地,恨不能為他老人家赴湯蹈火。蓋天行素識其性,哼了一聲,也不與他計較,邁步走到臺邊,衝下面喝道:各營人物聽著:今日誰若上臺,便先與蓋某比試比試。如能過了我這一關,再與我家教主動手不遲。
眾人見他衝週四叩頭施禮,口呼教主,已覺奇怪,又聽他說出這話,明擺著是要與週四聯手,均想:這二人任一個立在臺上,都能奪了盟主之位,兩人聯手,誰還敢再上臺去?看來這盟主之位,終究歸了闖營。各營猛士人人膽怯,自知爭榮無望,都縮在隊中,不敢出聲。
週四見臺下寂靜無聲,朗聲道:各營的朋友如有雄心,只管來鬥,周某在此恭候臺駕。連問三聲,臺下仍無人答話。週四環顧四周,又道:若無人上臺,這盟主之位便當歸我闖營。闖營將士無不歡欣鼓舞,齊聲吼道:若無人上臺,盟主之位便歸闖營!喊聲高聳入雲,動地驚天。各營將士雖不甘心,怎奈技不如人,也只有暗自嘆息,無可無奈。
劉宗敏、白旺等人對週四拜服無已,連聲喊道:周兄弟,真有你的!等此間大事一了,哥哥定要與你喝個痛快!老回回也在隊前叫道:周兄弟,哥哥當時便說你能奪了尊位,眼力可是不錯吧?闖營將士揚眉吐氣,個個精神抖擻。獻、左、革三營將士眼睜睜看著盟主之位落入他人之手,都垂頭喪氣,沮喪異常。三營雖是悍徒無數,但闖營即將為十三家之主,已是得罪不得,不少人在隊中暗罵,卻無人敢當眾放肆。
週四放眼四望,見各營俱有臣服之意,心中好不開懷。他剛投闖營,便立大功,既遂雄飛之願,又得一營兄弟愛戴,身當此時,頓覺人生壯闊如虹,瑰麗無比,一時情不能禁,大笑道:各營若無異議,便一齊下馬,恭賀闖王榮登盟主之位!
李自成哈哈大笑,率先跳下馬來,正要向高迎祥叩拜,忽聽一人高聲道:且慢!我營兄弟還未上臺,闖營何太性急?這人一言出口,數十萬眾心頭俱是一震:事已至此,哪一營還敢上臺去鬥?循聲望去,見說話之人身著華服,端坐馬背,正是綽號曹操的羅汝才,均不由面面相覷,暗生狐疑:羅營雖然勢強,較獻、左、革三營合營一處,卻還差著一大截。前時三營合力,仍鬥闖營勇士不過,單憑他一營之力,豈不是以卵擊石?
李自成盯住汝才,心道:這廝此時欲鬥,是何道理?此人心機叵測,我須提醒四弟,小心提防,不然為人所乘,恐要功虧一簣。當即高聲道:汝才兄既有豪情,四弟便再辛苦一回。李某素知汝才兄手下猛士智勇無雙,四弟切不可懈怠。週四會意,朗聲道:大哥放心,只管在馬上安坐,看小弟逞此餘勇。闖營將士對週四充滿信心,都想再瞧好戲,不少人大聲催促道:羅營既然不服,便快些上臺去鬥,早點挨完了揍,我家闖王也可安安穩穩地做盟主。
吵嚷聲中,只見羅營中飛身搶出一人,快步衝上高臺。眾人見有人上臺,都靜了下來。許多人暗生妄念,只盼羅營異軍突起,與闖營鬥個兩敗俱傷,自家則又有一線轉機。那人上得臺來,身子微微顫抖,距週四尚有幾丈之遙,便停下腳步。
蓋天行見此人腳下虛浮,目無神采,心道:這等貨色,怎敢上臺找死?正要出手,週四忽將他拉住,說道:我為闖營爭榮,自當有始有終,你只為我觀陣便是。蓋天行道:此正是屬下效力之時,何勞教主親為?週四道:你非闖營中人,即便獲勝,各營也不信服。蓋天行默不作聲,退在一旁。
週四打量來人,笑道:朋友心豪膽壯,可欽可佩。便請出手吧。那人望著週四,目中滿是懼意,壯著膽子走上前來,揮拳打向週四胸膛。週四見了,啞然失笑,不閃不避,負手靜待。原來這人一拳打出,武功平庸至極,較江湖上三四流角色也頗有不如。週四凝立不動,待來拳打到,忽斂氣於胸,吸住來拳。那人大驚,急忙收拳。週四突然吐勁,一股大力撞去,將那人彈出老遠,落地後疾滑不停,一下子衝出檯面。只聽驚呼聲起,那人摔下高臺,直跌得頭破血流,爬不起身。
眾人見那人只一招便落下臺來,都閉了閉眼,在心中暗罵:這等熊貨,怎敢上臺去鬥?那臺上二人是何等人物,羅汝才向來鬼精鬼靈,這一回怎如此不自量力?
先一人剛墜下高臺,羅營中又有人衝上臺去。眾人均想這人或許有些本領,那知剛一交手,又被週四擊飛,出臺時大呼小叫,驚恐萬狀。眾人又氣又笑,闖營將士忍不住出言譏諷。
工夫不大,羅營中已有十餘人上臺,人人武藝平常,不值一提,偏又一個個依次上臺,不緊不慢。被打者不羞不惱,一營將士臉上也是不紅不白。這場爭鬥一改前時慘烈景象,好似兒戲一般,看得眾人神疲意散,好沒興致。
李自成見羅營不斷遣人上臺,最多不過兩招,便被週四打下臺去,有幾人更是莫名其妙,竟不待週四出手,便自行躺倒在地,哼哼嘰嘰地向臺下滾去,心中好不生疑:這廝既有貪心,便當派勇士上臺力拼,為何只遣一班狗鼠之輩,拖延時間?如此盟主之位雖難定下,但他手下無超群之士可敗四弟,也是萬難遂願。此人行事異常,那是為了什麼?
便在這時,忽聽獻營將士鬨笑起來,劉文秀高聲叫道:這場比武越鬥越奇,羅營的兄弟們武功之高,當真到了出神入化、連滾帶爬的境界。我看各營弟兄都已瞧不出他等武功的精妙之處了,倒不如說段故事,給大夥提提神。眾人見他歪眉斜眼,顯然不懷好意,都想聽他說些什麼。
劉文秀見眾人齊齊望向自己,更來了精神,手指週四,提高聲音道:按說闖營這位朋友武藝絕倫,確是技冠各營,無人能及。但兄弟們只知他身手了得,卻不知這位大英雄另有看家絕技。一夥親兵忙介面道:不知這位大英雄還有何絕技?
劉文秀嘿嘿笑道:兄弟們好生健忘,怎不記得這位大英雄當年在我營裸身獻藝,大戰十幾個娘們那齣好戲?眾親兵假做沉思之狀,片刻都似想起了什麼,拍手道:不錯,不錯!這位大英雄確有此技在身,只是事隔太久,一干細節都忘了。劉文秀道:既然忘了,何不向闖營的大英雄請教?那是他一生中最得意之事,他必會講給你們聽。眾親兵衝臺上叫道:闖營的大英雄!你武藝高強,大夥都是心服口服,但我營兄弟知道你另有一套絕活。今日是你露臉之時,我等想重睹你往日丰采,已為你備下了十幾個娘們,這便給你送上臺去。你就在臺上裸衣獻藝,施展絕技如何?兄弟們對你思慕已久,更想向你學一些快活訣竅。大夥誠心誠意,你可不能推辭!說話間只見獻營隊中推搡出十幾名女子,嘍羅們你牽我拽,便要將眾女子趕上臺去。
眾人聽獻營嘍羅說得活靈活現,彷彿真有其事一般,也都來了興致,七嘴八舌地嚷道:原來闖營的朋友還有這一手神功秘技!大夥也不用爭什麼盟主了,便請闖營的朋友當場露上一手,我等也開開眼界。臺下淫詞浪語,響成一片,場上頓時又沸騰起來。眾人對週四本已心生畏懼,如此一鬧,又放縱起來,你一言我一語,任意取笑,將週四貶得十分不堪。
週四聽下面謗詞洶湧,突然仰天長嘯。這一聲滿含憤怒,異常響亮。眾人只覺頭上似響起一串驚雷,都嚇得捂耳俯身,頭不敢抬。四周戰馬受了驚嚇,齊聲嘶吼。一時間萬馬同聲,千駒踢咬,無數將士滾翻在地,你呼我喊,喧聲震天。
週四惡氣難吐,如瘋如狂,抓住羅營上臺的猛士,雙手一分,將其扯為兩半,大吼道:今日誰若上臺,管叫他有死無生!手臂一揚,兩截屍體遠遠飛出,落入羅汝才馬前。
羅汝才臉上沒了血色,穩了穩神,忽衝身後喝道:弓在弦上,豈能不發?眾兄弟若不負我,此正用命之時!他心計深沉,極擅籠絡人心,加之起事較早,手下確有誓死相隨、百難不避的忠勇之士。一語出口,便有二十多人挺身而出,衝出隊來。
羅汝才心中大慰,眼望這二十幾名死士,動容道:兄弟們不負汝才,義薄雲天。汝才何能,竟得諸位誓死相報?眾死士一齊跪倒,人人神情悲壯,默不作聲。羅汝才慌忙跳下馬來,將眾人攙起,說道:兄弟們陸續上臺,無須一擁而上。只要拖得一時,便當尋機脫身,不必與那廝拼死相鬥。眾死士眼見週四滿臉殺氣,都知上得臺去,有死無生,說什麼尋機脫身云云,不過是自慰之言,痴人說夢。
羅汝才見眾人都不言語,心下黯然,扭回頭向隊後張望,顯得十分焦急。望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向眾死士揮了揮手。一人率先出隊,衝羅汝才拱了拱手,便向高臺走去。眾人都知此人一去,便難回返,不少人忍不住出聲呼喚。那人頭也不回,大步流星走上高臺。
週四怒氣難消,耳聽獻營將士仍出穢言,恨不能衝下臺去,將一營狂徒殺個乾淨,眼見一人走上臺來,一口惡氣便要發洩在此人身上。那人上臺之後,也不答話,出手向週四打來。週四見他出手極快,武功較前時那些人強了許多,心道:我力戰多人,氣力已乏,羅營尚不知有多少人摩拳擦掌,要來搏命?我若不下殺手,終無了局。突然躍身上前,一掌印在那人胸口。那人大叫一聲,倒飛而出,撞斷一根木樁,落下臺去。
羅營將士見了,個個膽寒。眾死士雖然駭異,捨身報主之心卻堅,一人走出隊來,又向臺上走去。這人武功頗高,直與週四鬥了七八招,方被週四擊碎頭顱,栽倒在地。羅營死士前仆後繼,當下又有一人從容赴死,緩步登臺。工夫不大,週四已殺了羅營猛士十餘人。眾人見狀,對週四均生恨意:這人今夜已不知殺了多少人,一身殺氣卻絲毫不減。難道老天生出此人,便為了讓他屠戮眾生?及見羅營死士慷慨赴難,人人面不改色,均想:羅營壯士明知必死,卻甘願以死報主,確非獻、左、革三營濫行狂逞之徒可及。羅汝才竟養得這多死士,實有過人之能。
高迎祥眼見週四殺戮太重,暗暗痛心,欲出聲勸阻,又恐如此一來,又要有無數勇者乘機上臺,一時無計,只有聽之任之。李自成雖見闖王心情沉痛,卻不理會,眼望汝才,濃眉緊鎖。他知羅汝才此舉必含深意,左思右想,卻又百思不解。
此時羅汝才馬前死士只剩了七八個人。嘍羅們壯著膽子跑上臺去,將十餘具屍體抬了回來。羅汝才見忠義之士頃刻殞命,屍骨尚溫,心下愴然。眾將士眼望汝才,都盼他棄了爭勝之念,留些精英,偏羅汝才不言不語,並無罷鬥之意。
過不多時,又有三人血濺高臺。羅汝才見馬前只剩了四五名死士,也不由亂了方寸,仰天嘆道:勇者不歸,如之奈何!那幾名死士見主公神悽意苦,又羞又憤,齊吼一聲,一同向高臺奔去。
便在這時,忽見羅營後隊一陣大亂,將士們紛紛退避,閃開一條道路。一哨人馬旋風般衝入場中,人歡馬叫,聲勢奪人。眾人移目觀瞧,見這哨人馬只有三四百人,一入場中,卻顯得極有氣勢,周遭雖有數十萬眾,也彷彿壓不住這一支神銳之旅,都不由暗暗稱奇。
只見當先一匹馬上坐了一個大漢,神威凜凜,豪氣逼人,顧盼之際,好似周遭萬馬千軍皆是等閒,只須信手一揮,便可吞山吐嶽,令萬眾俱成菸灰。各營許多好手見了這大漢,心頭俱是一震:我怎地忘了此人?他既回來,盟主之位可未必能歸闖營。
羅汝才望見此人,直喜得手舞足蹈。羅營將士更是歡呼雀躍,如醉如狂。那大漢催馬來到汝才面前,下馬之時,忽見地上躺了數具屍首,都是自家生死兄弟,濃眉一軒道:何人下此毒手,害我手足?羅汝才手指高臺道:各營在此設臺比武,舉立盟主。闖營狂徒卑鄙無恥,手辣心黑,已殺了各營數十人。我營兄弟憤然與鬥,竟無一生還。
那大漢眼望高臺,怒道:各營俱是兄弟,他怎敢恃勇逞狂,縱性濫殺!環顧四周,見獻、左、革三營隊前死屍足有數十具之多,愈發難壓怒火,當即衝汝才拱手道:主公勿驚,自管端坐等候。說罷邁開大步,向臺上走去。羅營將士見這大漢走向高臺,都沒命價地呼喊助威,壯其聲勢。
那大漢穩步上臺,腳步凝重至極,每一落步,高臺便微微一顫,腳下卻又無聲無息。蓋天行見這大漢氣勢逼人,剛上到一半,一股極雄豪的氣息便撲面襲來,心中一驚:這人是何等人物,怎會有如此驚人氣概?教主苦鬥一夜,精力已衰,此人大是勁敵,我須為教主擋上一陣。邁步走到臺口,居高臨下,瞪視來人。
那大漢見他傲立臺口,稍稍緩下腳步,目光卻似兩道冷電,射向蓋天行。蓋天行與他正面相對,只覺對方眼中有一股懾人的精誠正氣,實令人不敢逼視。他縱橫南北,殺人無數,便周應揚在日,也難令其畏懼,不料那大漢只向他望了一眼,他心中竟爾一亂,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別處。
週四於那大漢上臺之際,借火光下望,朦朦朧朧,只覺來人身影好生熟悉。待那大漢上得臺來,他凝神細瞧,心中猛地一跳:難道是他?又看兩眼,一腔熱血壓抑不住,呼地衝上頂門,腦海中突然渾噩一片:原來真的是他!
那大漢上臺之後,望定蓋天行道:各營親如兄弟,你為何下此毒手?他見週四年紀甚輕,應無變獐頭鼠目,只有蓋天行頗俱威勢,料臺下數十人多半是蓋天行所殺,故先向他喝問。蓋天行聽他語帶斥責,怒道:我家教主欲奪盟主之位,殺些鼠輩算得了什麼?你是何人,卻來多事!
那大漢一怔,問道:哪個是你家教主?蓋天行哼了一聲,虛指週四道:我家教主技冠各營。你營並無奪魁之望,你便上得臺來,也不過螳臂當車,自取其辱。
那大漢聽他言語無禮,微露怒容,向週四瞟了一眼,便回過頭來道:你如此說到這裡,又盯住週四,露出驚疑神情,雙眉緊蹙,似在極力回想往事。怔怔地瞅了半天,方輕聲道:你你是四弟?
週四初見這大漢,內心極為激動,轉念之間,又冷下心來,聽他問話,淡然道:孟兄一向可好?那大漢聽了這話,身子竟抖了起來,顫聲道:你是四弟?你真的是四弟!大步上前,緊緊握住週四雙手,兩行熱淚奪眶而出。原來這大漢正是與週四失散多年的結義兄長,數年來杳無音信的孟如庭。
週四見如庭淚流滿面,心中一熱,往事湧上心頭,也不由鼻眼發酸。猛然間想起昆明被棄,孤苦伶仃,那女人鍾情如庭,竟懷其子這兩樁舊事,頓時熱血轉冷,恨意又生,當下抽出手來,冷冷地道:孟兄上臺,欲與小弟一爭短長麼?孟如庭見他露出敵意,心中一沉:莫非我前時那個四弟,已變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