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走不多遠,便見數百人聚在山門前。少林山門古松挺立,地勢甚為寬闊,數百人齊集於此,並不見如何擁擠。幾人視線被人群擋住,看不清裡面出了何事,但見眾人屏息凝神,場上鴉雀無聲,都有些忐忑不安。
蓋天行來到人群后面,停下腳步。他身材魁偉,較常人足足高出半頭,雖在最後,也能看清場內動靜。幾人中應無變個頭最矮,踮起腳來,只及常人項背,跳了幾跳,視線總是被眾人擋住,急得哧溜一下,鑽入了人群,彎腰縮頸,向前擠去。
週四一驚,待要將他拽回,應無變已似老鼠一般,鑽出老遠。週四恐他露了形跡,只得走入人群。他不敢衝撞兩旁人眾,故此行得甚緩,眼見應無變蛇竄鼠伏,已堪堪擠到最前,不由膽吊心懸。蓋、木等人見教主擠進人群,連忙跟入。葉凌煙掩面偷瞧,見峨嵋、崆峒幾派人物都在不遠處站立,更有許多相熟之人近在咫尺,直嚇得縮在木逢秋背後,再不敢抬起頭來。
週四頗費周折,總算擠到應無變身後。應無變見教主跟來,膽氣愈壯,衝週四嘻嘻一笑,又要向前鑽去。週四掌搭其肩,將他死死按住。應無變受力不過,屈膝跪倒,一時搞不清教主是何意圖。他本是膽小如鼠之人,生性卻有一個最大的嗜好:只要哪裡熱鬧,那是死活都要去看一看,若不能大飽眼福,瞧得開心,實比殺了他還要難受。他心裡只想著教主神功無敵,各派必然不堪一擊,入得人群,頭一件事便是忙著找一處觀景的好所在,什麼生死安危,一概拋諸腦後。及見教主面沉似水,微露怒容,方知此舉大是冒失,吐了吐舌頭,索性鑽入週四胯下,用教主衣袍遮住身體,只露出一顆腦袋,東張西望。
週四哭笑不得,心想如此倒可少生事端,便任他蜷縮胯下。應無變如入安室,喜得心跳血湧,臉頰緋紅,兩隻眼睛滴溜亂轉,只等著教主大顯神威,自家看出好戲。蓋天行等人相繼跟來,都悄立於教主身後。應無變美滋滋看著幾人,雙目眨動,挑逗葉凌煙與他說話。葉凌煙雖有頑劣之性,也知此刻不是戲鬧之時,恨得抬起腳來,在應無變後臀上狠狠踢了一下。
週四左右觀瞧,見近處並無相識之人,這才向前望去。他身前雖有數人,卻不遮擋視線,一望之下,只見山門石階之上,早已站滿了近百位僧人。前面二十餘位老僧,各著紅黃兩色袈裟;後面數十位武僧,都穿緊身衣褲,人人執棍在手,怒目橫眉。天心、天寶、天際三人居中而立,正與階下一人講話。那人身穿僧袍,面衝眾僧,聽聲音正是妙清。
週四掃視群僧,見最年輕者也在三十開外,許多人目光精亮,身形凝重,顯見武功不弱,心道:眾僧俱是寺中一流好手,但不知能否與各派抗衡?我不知各派底細,不能輕易現身,待從旁看清虛實,再做計較。他膽氣雖豪,也怕群狼鬥虎,難以應付,此時此刻,倒盼少林僧各懷絕技,能夠臨危自強。回想昨夜一時義憤,竟答允為眾僧排憂解難,實非明智之舉,不覺暗恨自己言輕語狂,行事欠妥。
便在這時,忽聽妙清冷笑兩聲,提高聲音道:方丈昨日應允之事,為何今日又當眾反悔?難道一夜之間,少林便得了天大的強援麼?說到這裡,回身望向各派人眾,嘿嘿笑了起來。眾人誰也不笑,只是死死盯住群僧,不少人眉頭緊鎖,面色陰沉。
妙清笑了幾聲,見無人附和,又轉回身來,沖天心道:自來卵石不敵,龍蛇不爭。今日各派齊聚少林,聲勢曠古所無。方丈乃遠識之士,因何不自量力,定要逞愚莽之勇?天心一聲不吭,二目瀏覽人群,目中大有憂色。
妙清見他不語,神色一變道:方丈不聽我良言相勸,只怕少林頃刻間便要化為齏粉。那時千年古剎,變做狼藉之所,方丈於心何忍?這句話原有恫嚇之意,自他口中說出,卻顯得氣極敗壞,十分露骨。
天心將目光從人群中收回,瞥了瞥妙清道:我少林行事正大,向來與江湖教派和睦相處。各派此來,皆因受他人挑撥,私下與我少林並無深怨,因何會如師兄所言,毀我寺院,屠我僧眾?妙清冷笑道:你少林派與魔教勾結多年,合寺僧人都習了魔教邪技,此事誰人不知?今日各派前來,非為私憤,實因記掛江湖安危,欲除武林公敵。
天心微微一笑,眼望眾人道:若敝寺僧人果真習了魔教邪技,諸位到此,又能有何作為?這句話一經出口,眾人臉色都是一變,連妙清也愣在那裡,半天說不出話。是時明教雖已失勢,聲威卻遠播江湖,歷久不衰。各派每每提到魔教,仍是談虎色變,都知魔教不但戕生害命,其邪技也為武林之冠。場上不少人便曾親眼見過那些血腥手法,更有人身受其害,終生抱殘。當年魔教中人行走江湖,各派皆聞風膽落,遠遠避開,一來是怕觸怒群魔,招致滅門之禍,二來也是技不如人,與之確有天淵之別。天心一言出口,看似無心,實則暗露鋒芒,正刺中眾人隱憂之處。眾人來此之前,早聽說少林僧習得魔教邪技,因是道聽途說,原未深信。這時聽天心話裡話外,明擺著自承其事,一時均想:少林武僧數百,若都習了魔教之技,豈不較魔教當年更為可怕?我等人數雖多,武功卻高低不齊,一旦生死相搏,少林派興許大佔上風。那時各派不敵,誰能逃出眾僧魔掌?眾人愈想愈怕,都覺少林僧心懷叵測,似在耍弄一個大陰謀,否則百餘僧人,萬不能與數千之眾相抗,天心既明鬥志,那自是邪技在身,成竹於胸,渾沒將各派放在眼中。
妙清呆立一會兒,又露出笑容,斜睨天心道:你少林縱使習了魔教之技,又能如何?當年魔教何等猖獗,後來還不是灰飛煙滅,自毀魔柄。今日梁幫主率眾前來,早存決死之志,各派慷慨之士,也不惜肝腦塗地。方丈自尋死路,老衲也不願多費口舌了。搖了搖頭,邁步向西面人群走去。
週四以目跟隨,見妙清走到西面一人身前,停下腳步,湊在這人耳邊輕聲嘀咕起來。這人頻頻點頭,卻不說話,臉上始終帶笑,對妙清甚是客氣。
週四細瞧那人,只在四十出頭,穿一件灰色長袍,上面打滿補丁,身材雖不高大,卻顯得十分穩重,正是丐幫幫主樑九,心道:看他二人神情,分明早已串通一氣。梁九這人究竟如何,我雖不知,想來必是野心勃勃,心計深沉的角色。今日欲退各派,須得先挫丐幫之銳,首惡若除,餘者自退。他暗自盤算,已動殺念,只待少林危急之時,便挺身而出,先殺梁九,再誅妙清。
蓋天行看破他心意,湊在他耳邊道:那黑臉漢子便是梁九麼?週四微微點頭。蓋天行向梁九身後望了一望,又低聲道:教主若除梁九,須防他身後幾人。屬下看這幾人非是易與之輩,只有我二人同時出手,方可一併殺盡。
週四早見梁九身後站了五六個老者,其中有幾人甚是眼熟,那個顯長老也在其內,心道:這幾人都是丐幫資深長才老,武功定然不弱。我若動手,須得舉手之間,便將幾人盡數殺死,否則只要剩下一人,便能呼喚群丐,與我拼死相搏。丐幫弟子眾多,我未必能夠應付,鬧得不好,反成群毆之局。
便在這時,只見梁九朗聲一笑,向妙清抱拳點頭,做出應諾之狀,旋即來在天心面前,拱手道:方丈既有讓位之意,何故輕易食言?難道說果真得了強援,希圖一逞?各派此來,原無仗勢之意,只盼少林易主,便即偃旗息鼓,遠離寶山。方丈如此一意孤行,豈不逼著眾人刀兵相見?
天心並不作聲,雙目如透其腹,欲看他真實心腸,梁九卻與之含笑對視,面色如常。天心難測其心,開口道:梁幫主興師動眾,逼我少林易主,此若非仗勢,便是欺人。我少林與貴幫素有淵源,一向攜手同心,維護武林。梁幫主此番壯舉,可說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將少林、丐幫數百年深誼,毀蕩無存。竊問梁幫主心中,可還記貴幫歷代幫主明訓麼?
梁九哈哈一笑道:少林乃武林百世之師,如若守常自尊,誰人敢擅問其罪?若非寶剎僧人勾結邪魔,習技自汙,我等禮敬猶恐不及,哪會輕踏寶地,打擾眾位神僧?天心沉聲道:各位都道我寺偷習邪技,敢問是誰人親見?梁九笑道:此事已風傳江湖,大師何必掩飾?梁某有一語不便當眾言明,須與大師私下商談。大師聽後,自會豁然開朗,讓出虛位。說著走上前來,與天心僅距數寸遠近。眾人只當他要施展巧舌,勸天心就範,雖見二人耳鬢相交,也不生疑。
天心見梁九靠近身旁,神情異樣,心中大疑。梁九用餘光向四下掃了一掃,見場上數百道目光都盯著自己,略一遲疑,忽湊在天心耳邊,壓低聲音道:大師休要生疑。梁某此來,實有要事相問,望大師推心置腹,以實相告。他聲音極低,只有天心方能聽到。餘者只見他嘴唇輕動,卻不知他說些什麼,眼見他臉上掛滿笑容,料是說些軟硬兼施的言語,誰也不曾介意。
天心聞言,冷冷瞟著梁九,欲聽下詞。梁九知他起疑,故意笑了兩聲,又輕聲道:近年來江湖上怪事迭出,似有人暗起波瀾。梁某憂心如焚,卻苦於難察端倪。此次我率眾前來,原是借問罪之名,欲查各派幕後主使,初只約了華山、青城、崆峒、點蒼等十幾個門派。不料到得嵩山,卻無端引來了上千之眾,由此看來,有人慾毀少林,已是確鑿無疑。只是此人不知有何手段,竟招來這多人物?大師識見高遠,必知其中隱情,如能相告,梁某願與少林齊心協力,共除此人。說話間言真語誠,顯得憂心忡忡,卻又故作坦然之態,以示於眾。
天心看在眼中,心頭更疑,冷笑道:梁幫主這番話,老衲可是半點也聽不明白。江湖上除梁幫主胸懷大志,餘者盡是碌碌無為之輩。梁幫主已是群倫領袖,誰還敢暗中生事,與閣下抗衡?他出言挖苦,聲音卻也極輕。旁人只見二人竊竊私語,仍聽不清說些什麼。
梁九見天心這般講話,急道:梁某盡吐肺腑,大師切莫多疑。如我二人不能心合志同,少林、丐幫怕遲早要被人所滅。大師便不信我,也要顧及眼前災禍,以實相告。天心聽了,不憂反樂,眼望梁九,好似瞅著一件可笑之物,說道:梁幫主讓老衲顧及眼前災禍,這話可是有威脅之意?只可惜老衲識淺,並不知有什麼人暗中搗鬼,否則儘可告與幫主,為我寺消災免禍。
梁九大急,正色道:梁某誠心相問,大師何出此言?今日各派雲集,既是少林之難,也是我丐幫之危。大師休因一念之差,將大好江湖輕送他人。天心搖頭道:梁幫主愈這般說,老衲愈是糊塗,難道果真有人痴心妄想,欲霸武林?梁九氣極,頓足道:大師故作聰明,反而害人害己。梁某言詞已盡,只等著屈膝於人,與少林僧共做楚囚了。
天心聞言心動,沉吟許久,說道:當年老衲曾派人送書於幫主,書中剖析江湖大事,俱非臆斷之詞。卻不料人去書傳,如冰投火,老衲空等數年,也不見幫主片紙回返。此事幫主本應捫心自問,理出頭緒,今日為何反上前來,說這些不著邊際的言語?這可教老衲百思不解了。
梁九聽他提及舊事,現出一絲怒容道:當年大師命二僧送來書信,信中妄自尊大,輕貶我幫,說什麼少林派已得神技,丐幫之眾早晚伏首聽命云云。梁某念少林千年名門,從無此驕狂之舉,尚還不信。誰料那送書的兩個僧人挾技自傲,竟對我幫人眾大打出手,致使我幫兩位長老受傷,十七名弟子殞命,更有六名弟子至今抱殘。這難道都是假的不成?天心愕然道:這這如何會是真的?我天剛師弟與慧行向來穩重,絕不會做出這種事來,況且他二人武功未臻妙境,斷不能造此罪孽。幫主欺他二人生死不明,便將這等莫須有的罪名扣在我派頭上,豈不太讓人齒冷?
梁九心頭火起,強自壓低聲音道:那兩個僧人年紀老邁,武功俱是你少林派的家數,那是不會錯的。梁某隻因從未見過二人,尚恐其中有詐,及後那小魔頭突然現身助戰,我才知少林包藏禍心,大師確懷鬼胎。
天心聽他言語無禮,火氣亦生,沉下臉道:幫主將話說在明處,我少林派哪有什麼小魔頭?梁九嘿嘿一笑道:當年周應揚被囚少林,大師便將一名小僧送入穴內,與之朝夕相伴。後周魔伏誅,大師又將這小僧放入江湖,囑其交結魔教餘黨。這小僧聰明伶俐,不但學得魔教邪技,更被群魔奉為魔魁。當年他在昆明時,我便見他心狠手辣,一身邪氣,後來關外韃子直逼京師,他又賣國求榮,幫著韃子皇帝殺了我幫一名長老。待到那兩名僧人送書行兇,他又露面,這難道不是大師有意指使?大師用此子招引邪魔,各派皆有耳聞。聽說這小魔頭去年又在臨汾露面,險些殺了華山、峨嵋兩派中人。莫非大師此次又將他找了回來,為你派撐腰做主?果真如此,眾人必將少林、魔教視做一類。大師便有百口千口,也難辯真偽了。他愈說愈是激憤,明知有些事未必是真,卻偏要說將出來,以吐惡氣。實則他本心之中,確是想借問罪之機,查清事情真相,若非天心拒人千里之外,始終見疑,他斷不會與之反目,揭其瘡疤。
天心本就疑竇滿腹,聽他這番惡語,更認準他是受人驅遣,來探自己口風。他懸心多年,一直怕自己言語不慎,無意中吐露那人名字,招來滅門之禍,這時戒心大起,更不肯稍露半點,當下提高聲音道:梁幫主野心勃勃,反說別人暗中搗鬼,我看江湖上許多怪事,皆是你丐幫一手炮製。梁幫主既要稱雄,自要先滅我少林,各派遠來,皆是為人做嫁。老衲敬告眾位掌門,休要被他人利用,一旦相鬥,我少林毀不足惜,各派卻要大傷元氣。是問誰得其利?誰受其損?
眾人聽他忽然高聲講話,俱是一愣。許多人見他當眾斥責梁九,皆露出譏諷的笑容,好似幸災樂禍,又好似在笑天心見識短淺,誰也沒將他規勸之詞放在心上。梁九怒氣填胸,暗恨天心不分敵友,做事糊塗,冷笑道:大師不聽我言,兇禍即刻便到。我倒要看看少林僧有何本事,能敵得過各派精英!說罷大袖一拂,怒氣衝衝走回西面。他一番好意,反招羞辱,知天心對自己成見太深,絕難以實情相告,便思率眾離去。轉念又想:各派此來,明著雖是以我為首,其實十人之中,我倒有七八人全不認得。我這麼一走,未必會有多少人隨我而去,一旦少林遭殃,我幫更顯孤立,不如留在這裡,靜觀其變。此次既有人能請動這麼多人物,一會兒必有人極力鼓動,率先向少林挑戰。我從旁觀鬥,說不得能看出一些端倪,若碰巧查出幕後主使之人,則為萬幸。那時少林僧遇有不敵,我自會上前相助,少林僧念我恩情,再不會疑我一片誠心,我便可借眾僧之力,將那幕後之人誅除。少林與各派大戰之後,元氣必傷,我卻功成不損,猶有實力。如此則可名正言順,躍居眾僧之上,豈不是坐收漁人之利?他心思轉個不停,每一環節,都想得極為周密。實則他清晨來在山門前時,見有一二千人攢聚於此,原本暗暗吃驚,後悔不該親統問罪之師,給少林帶來滅門之禍。此刻心思逆轉,自認巨利將得,反而慶幸此番輕率之舉,居然歪打正著,一舉兩得。
妙清見他若有所思,神情甚是古怪,忙上前道:天心如此羞辱幫主,分明將眾人視若無物。幫主為各派之首,此時正當振臂高呼,下令誅滅群僧。他近年與梁九時常往來,私下雖各揣心腹之事,表面上卻志同道合,交情莫逆,此次邀集各派圍攻少林,便是他最先的倡議。
梁九並不開口,心中暗想:此人近年來與我假意相交,無非想借我幫勢力,償其私慾。幾月前他極力慫恿我來少林尋釁,我便知他別有用心,乃是受人驅使。當時我應承其請,正為了查出幕後主使,卻不料這幕後之人神通廣大,竟邀來這麼多旁門人物。此時我若向少林率先挑戰,群僧必以我為罪魁,一旦相鬥,兩下俱損,那時幕後之人跳將出來,說不得將少林、丐幫一併滅在嵩山。耳聽妙清在身邊不住催促,只是假意點頭,心中仍想:眾人都道少林僧偷習邪技,卻誰也摸不清底細。此刻危機四伏,我寧可信其有,不能信其無。相比之下,那幕後之人與少林派都較我幫勢力強大,我夾在其間,看似最弱,其實向哪方搖擺,哪方便能大佔上風,實可說左右全域性,決斷勝負。我若坐觀二虎之爭,任其消耗,則不戰而實力漸增,那時出面施威,以勢壓人,不愁眾人不伏首聽命。他先時雖有觀望之意,尚存了救助少林之心,這時私慾猛長,已有了落井下石的念頭,只待少林派與暗藏之敵兩敗時,便先誅那幕後之人,隨之將少林也踩於腳下。
妙清說了半天,見他始終哼哈著敷衍,急道:幫主為大義而來,因何臨陣退縮?須知少林派若滅,貴幫功蓋於世,幫主理所當然為武林第一人。這等除惡揚威之事,幫主還遲疑什麼?梁九收住心思,笑道:梁某為各派之首,豈能輕易出馬?各派既然都聽我號令,便該爭先打個頭陣,如有不敵,我幫自會相助。他身後幾名長老猜透幫主心思,都紛紛點頭,附合其說。
這幾名長老都是丐幫中德高望重的人物,梁九做幫主之前,均以長輩視之。幾人年齡皆在六旬開外,雖著破衣爛衫,卻人人神采奕奕,精氣旺盛。其中有於、揚二位長老,更是江湖上輩份極高的人物,當年與妙清之師空信也只平輩論交。
妙清見眾口一詞,都有推搪之意,心中又氣又恨,卻不敢撕下臉來,與眾人爭吵。顯長老站在人群當中,見妙清臉色青紫,處境尷尬,忙走到幫主面前道:此次除惡,乃以我幫為主。我幫若無作為,各派豈肯用命?還望幫主以大義為重,率先向少林發威。梁九沉下臉道:我心中若無大義,怎會率眾前來?只因少林僧邪技在身,不可小視,我才命各派先鬥,以探虛實。一旦危急,我自會挺身而出,與眾僧決死一戰。長老出言無狀,難道猶在夢中!說罷狠狠瞪了顯長老一眼,揮手命其退下。顯長老當眾被幫主申斥,臉色極是難看,向妙清望來,顯得頗為無奈。
梁九見二人四目相交,都露出異樣神情,好似有話在心,無法在眾人面前明言,不禁生疑:顯文通在幫中多年,一向辦事謹慎,出言得體,今日為何不明我意,反為妙清講話?難道他二人早有勾結,心懷鬼胎?他有所警覺,更不肯為妙清所用,當下冷了面孔,再不聽妙清嘮叨。
妙清又勸了半天,梁九始終不為所動,幾名長老更凝眉瞪目,露出厭惡之情。妙清自討沒趣,臉上一陣發熱,強掩窘態,冷笑道:梁幫主乃上智之士,卻不肯撿這天大的便宜。各位長老既然都如此謙讓,老衲也只好將便宜讓給別人了。向梁九等人合了合十,轉身向東面一夥人走去。
週四初見妙清與梁九講話,只當二人狼狽為奸,正在密謀。及見妙清邁步向東,頗有些氣極敗壞,而梁九等人則面帶笑容,毫無出手之意,不覺納悶:他二人說了多時,好像並未談妥,看妙清神色,似對梁九極為不滿。難道他二人貌合神離,其中另有文章?側目向東面一夥人望去,只見這夥人高矮有別,相貌各異,卻都穿著一色的黑袍,僅看服裝打扮,便知這四五十人同是一路。中間站了一人,身材不高,臉上戴了一副面具,別人穿著黑袍,唯獨他罩了件腥紅的錦袍,在人群中煞是顯眼。一夥人站在這紅衣人身旁,誰也不向少林僧看上一眼,個個垂手低頭,好像頭一次出門的孩童,顯得異常的溫順。週四盯住這紅衣人,猜不出他是何來頭。蓋天行等人也都瞅著此人,覺得奇怪。
妙清走到那紅衣人面前,臉上露出諂笑,腰彎了下去,大有討好之意。那紅衣人並不看他,嘴唇動了幾動,似在問些什麼。妙清一面答話,一面回頭向群丐張望。突然之間,那紅衣人好像生起氣來,大袖一擺,兩道冷電似的目光,射向梁九等人。
此人一怒,他身邊幾十名黑衣人同時抬起頭來,目中都有寒光射出。這夥人垂頭而立,原看不出有何聲勢,一經抬頭,東面頓時兇光一片,瀰漫出騰騰煞氣。眾人都是一驚,只覺寒氣東來,浸入骨髓,不由紛紛低下頭去。
週四見幾十名黑衣人個個眉兇眼惡,目蘊殘光,心中也是一跳。他習技有成,觀人只須一瞥,便知其人武功深淺,眼見這幾十人竟無一不是好手,手心不覺攥出汗來。蓋、木等人久在江湖,眼光更毒,早看出這夥人俱非等閒,怯意湧上心間,難驅難遣。只有應無變神色如常,縮在教主胯下,不管他天塌地陷。
那紅衣人盯了梁九等人片刻,突然開口道:少林勾結魔教,已成武林大患。梁幫主命各派爭先出力,蕩平廟宇,斬盡妖僧!他臉上戴了面具,原本死氣沉沉,令人厭憎,不料一言出口,中氣竟充沛之極。場上眾人均是江湖上出類拔萃的人物,人人內力精深,但聽了這人洪鐘般的聲音,仍有不少人心跳氣短。週四雖然詫異,倒也不甚吃驚,蓋、木二人卻咦了一聲,大露疑情。
只聽那紅衣人又高聲道:梁幫主之意,諸位已明。不知哪位掌門肯率先出場,與少林僧一決高下?說罷向四下人群冷冷掃來。眾人聽他語中透著十足的霸氣,均露怒容,但又似乎知道這人來歷,誰也不敢出言頂撞。華山、峨嵋、崆峒、點蒼、桐城等十幾派人物暗暗打定主意,不管他人如何慫恿,都只在一旁觀望,一旦事急,自有丐幫支撐局面,少林若敗,則群起攻之,不落話柄;少林若勝,便即抽身而退,遠避強敵。
那紅衣人連問三聲,不見有人答話,突然笑了起來,手指眾人道:諸位到此,原來與梁幫主存了一樣的心腸,都想著不捨本錢,便分紅利,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買賣?我看用不多時,各派便要血本全虧,再想耍什麼小聰明,也未必能夠了。
丐幫幾位長老聽他正要呵斥,梁九卻擺了擺手,示意幾人禁聲。他雖不知這紅衣人是何來頭,心中倒也猜出幾分,含笑望著此人,便似什麼也沒聽見。
那紅衣人瞅了瞅梁九,又瞧了瞧眾人,似乎甚為無奈,冷笑兩聲,一時無計。忽聽人群中有人笑道:各派的朋友都不出面,大夥豈不要站到天黑?兄弟我沒什麼能為,卻願為諸位老哥拋磚引玉,打個頭陣。話音未落,便見一人信步走出人群。
這人年紀在五旬開外,穿了件粗布衣衫,上面滿是灰塵,顯得土裡土氣,一望之下,活像一個剛從田裡幹完活的老農。眾人見他目光呆滯,面孔黝黑,除身材略顯粗壯,也沒什麼特異之處,都有些看他不起。及見他兩隻大手骨節凸現,爬滿了青筋,分明是莊稼人幹粗活的手掌,更暗暗發笑,心生鄙夷。
那紅衣人見這老農走出,竟似十分看重於他,迎上兩步,抱拳道:溫先生遠道而來,身體勞乏,怎敢讓您先打頭陣?那老農笑道:早打晚打,都是一樣。今日既來嵩山,總要向少林派的高僧討教幾招。那紅衣人道:溫先生快人快語,最是可敬!還望多加小心。說罷退在一旁。
那老農走到天心面前,也不見禮,揹著手掃了掃眾僧,又盯著天心瞅了許久,問道:大師是天字輩的人物,不知尊師是空字輩中哪一位神僧?天心見他人物粗俗,說話不陰不陽,微微皺眉,並不答話。
那老農仰臉一笑道:大師見溫某不修邊幅,便和在場的許多朋友一樣,有些看我不起,這未免太過小氣。出家人以貌取人,還談什麼修行?當年我初來少林時,空問、空寂等人也不曾稍有怠慢。你等後輩本事沒學多少,這架子可比空問他們大了不少。眾人見他較天心尚小了許多,這句話分明是有意賣老,戲弄群僧,不少人都捂嘴偷笑,覺這老農大是有趣。
天際氣往上撞,厲聲喝道:何處狂徒!竟敢在此耍嘴?我少林可不是你撒野之地!那老農聽了,目中突然射出一縷寒光。眾僧與他正面相對,都是一驚。天心、天際更感如被蜂蜇,面上極不舒服。
那老農目中異光稍現即逝,又變得毫無神采,眯著眼站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道:我溫氏一門不尚虛名,歸務農桑,數十年來從不問江湖中事。誰想日久聲消,連少林派的大師也不記得我溫家昔日顯榮了。言罷意興蕭索,不住地搖頭。眾人多半不曾聽過溫家之名,見他神色黯然,都當他裝腔作勢,又在耍什麼把戲。
天心聽了這話,心頭卻是一震:此人所提,難道是那個匿跡多年的冀北溫家?他為少林門長,見識十分廣博,當年從前輩僧人那裡,早聽說武林中有此一家,知這溫家拳法雖不及少林、武當兩派拳法遐邇聞名,但獨樹一幟,拳理高深,不少門派都曾取其精髓,為己所用。只因溫家訂下規矩,歷來口授心傳,不立文字,故傳之愈久,識者愈少,許多門派多年習練溫家拳法,卻對溫家一無所知。
天心年輕之時,便在藏經閣中見過前輩僧人撰寫的《武備志》一書,書中記載了各門派武技之優劣。其中拳法一章,曾提到溫家技法,字裡行間,評語極高,言道:溫家之技,總脈與別門大異其理,喝氣以求練三筋,收縱以求練手法,兼有內外兩家之精華。手法之高妙變化,令人不可捉摸,因其獨步神奇,別闢幽徑,故不泥陳跡,人所不識。天心看過之後,深記在心,總想尋個機會,見識一下溫家拳法,但因溫家子弟從不露面,這心願便一直不能償遂。這時眼見溫家子弟就在面前,心中先是一喜,隨之又生憂慮:這冀北溫家淡出江湖已有五十餘年,周應揚最猖獗之時,幾次登門邀鬥,溫氏弟子也都未予理睬。據聞周應揚返回之後,曾言溫家不出二十年,門中定能調教出震動武林的大人物。此人果是溫家子弟,武功必然極高。他一門盡是淡泊之士,此番竟也隨眾前來,看來人群之中,更不知有多少高明之士,等著與我少林爭鬥。
他早料到那人會在暗中請些奇人異士,卻不想連溫家也有人風塵僕僕趕來。溫家都肯拋頭露面,其餘旁門左道之士,那是更加不用說了。他一顆心直往下沉,表面上卻不露聲色,眼望那老農道:溫先生遵從祖訓,在冀北固蒂生根,終日聞稻穀清香,而不見塵世喧囂,此乃上智之舉,原本羨煞俗眾。為何今日卻駕臨敝寺,做此無謂之爭?
那老農見他猜出自己身份,話說得十分客氣,露出一絲喜色,拱了拱手道:難為大師,還記得我溫家之名。天心笑道:溫家之名,誰人不知?神宗年間戚繼光著《紀效新書》時,便寫道古今拳家,宋太祖有長拳三十二勢,今之溫家七十二行拳、三十六合鎖、二十四棄探馬、八閃番、十二番,猶為善之善者也。據聞令祖溫同景先生曾與戚繼光一同平滅倭寇,在海上以一套七十二行拳,擊斃倭寇一百三十餘名。此事傳遍天下,無人不曉。老衲至今思來,猶覺豪氣干雲,心神欲馳。
眾人聽他說得有板有眼,料非虛言,均想:我行走江湖多年,怎未聽說過有什麼冀北溫家?他溫家先輩既然如此了得,調教出的兒孫為何毫無神采,像個農夫?眾人久在江湖奔走,極少有人知道《紀效新書》,便是知道,也無心細看。聽天心一講,都道他有意巴結那老農,暗中不知要耍什麼陰謀,心想他既吹捧溫家,我倒要看看這溫家七十二行拳、三十六合鎖究竟是什麼玩意。
那老農見天心對溫家大為推崇,更提到祖父同景公驕人業績,心中好不歡喜,若非此刻兩下為敵,倒有心與他交個朋友。天心觀其神色,已明其意,笑道:少林與溫家頗有淵源。先生既來,何不到敝寺中小坐片刻?待老衲了卻此間之事,再與先生坦心暢談。
那老農似有所動,低頭想了一想,忽道:當年我奉家父之命,來少林切磋技藝,空問大師等敬家父之名,都與我平輩論交。我今受人所託,不能半途而離,只有與貴寺空字輩的高僧鬥上一鬥,才好償故人之情。說著向天心身旁十幾位空字輩僧人一一拱手,雖不明言,已露挑戰之意。
天心暗暗嘆息,不便再勸,目視眾位師叔,一時無話。眾老僧知他為難,也都心焦,但想第一戰至關重要,勝則先聲奪人,摧敵心膽,敗則銳氣受挫,反增強敵驕情,自思無必勝把握,誰也不願輕易迎戰,壞了一世的聲名。
那老農等了半晌,不見有人走出,說道:當年空問大師與在下談論拳法,對我溫家三經、三心、四梢、五行之說曾大為稱道,獨於本門六合、八法之理不甚認可,並言少林有一門五形八法拳,較本門集六合八法之理而成的七十二路行拳為高。溫某不揣冒昧,敢問各位大師中,可有人練過此套拳法麼?眾僧聞言,都向一白鬚老僧望去。
那老僧低宣一聲佛號,緩步走出,雙手合十道:老衲愚鈍,當年蒙神光大師垂愛,有幸承習此拳。施主定要讓老衲獻醜,老衲只好遵命。說話間一件大紅袈裟突然離身飄起,向背後幾名弟子平平落去,身上只剩下緊身僧衣。
眾人見他露了這一手上乘武功,頓時靜了下來。仔細看時,只見這老僧肌膚潤澤,容顏光彩,兩隻眼睛溼潤晶瑩,面相十分慈祥,渾不似已逾古稀之年,都想:這僧人神滿氣旺,怎似壯年一般?難怪少林派領袖群倫,千年不倒,原來他寺中果有能人。眾人欺少林衰落,本無多少敬畏之意,及見這僧人站出,忽然都湧出一個念頭,只覺少林雖失去了往日威風,但勢弱而志存,依舊是內蘊精華,凜然難侵的至尊。
那老農聽到神光大師幾字,頓露喜獵之色,問道:大師這套五形八法拳,當真是神光大師所傳?那老僧點頭道:我神光師伯昔日威震天下,所傳拳法有數十種之多,只可惜許多師兄被周應揚害死,帶走了師伯傳授的神技。不然的話,各位施主怕沒有膽量來我少林吧?那老農臉上一紅,低頭不語。
眾人都知少林僧神光乃是武林中千年不遇的人物,當年僅憑一人之力,便將魔教打得伏首認輸,遁跡滇黔。其人功德不但人人敬仰,神技更是震鑠古今,舉世公認,故雖聽那老僧語帶冷嘲,卻都知他說得不錯,心想此刻若神光健在,各派便有天大膽量,也不敢飛蛾投火,來犯少林。當下人人自愧,連那紅衣人和身後幾十名黑衣人也都垂下頭去,面紅耳赤。
那老僧見眾人均露愧色,臉上掠過一絲傷感。俄爾,忽收住心神,高聲道:我輩不肖,已汙前人。老衲今日放浪形骸,倒要見識一下各位手段!說罷起手作勢,雙腿似蹲似盤,右掌按於肋下,左掌尚未抬至胸前,一股大力已自袖角生出,向那老農當胸撞去。
這老僧法號空然,與神僧空如原是一師之徒。當初神光在世,因見空然性情篤厚,遂將一套五形八法拳傳授與他。這五形八法拳乃宋代少林高僧所創,取龍、虎、豹、蛇、鶴五形,以練人之神、骨、氣、力、精五大根要。雖仿禽獸之態,卻重其意而不重其形,形神互託,猶如游龍憑藉水澤,內含無限機緣,拳理十分高妙。神光生前念此拳暗合禪理,而後輩弟子多聰穎善悟,於是將之先授與空如。哪知空如習得幾年,竟然難窺門徑,只得向神光另討絕學。神光無奈,以伽藍指授之,轉而將此拳傳與空然。空然雖不及空如多思好想,於此拳卻夙有慧根,數年之間,便已識其神髓。此即起手一招,正是龍形中的一式伏龍欲升。
這一式意在形先,看似起手護身,而神意早注於敵身,身臂沉蕩,已伏下翻浪升空之意,當真如龍盤曲,待機飛騰。眾僧見他這一式藏鋒不露,圓中取直,有如龍潛深澤,乃是本門中極高明的應敵之法,精神俱是一振。
眾弟子多年不曾見前輩高僧與人動手,更瞪大眼睛,注視場內。
那老農覺有一股大力撞到,向後退開半步,胸腹向內收斂,化去來力。眾人見他退步側身,格外小心,足尖點地,好似隨時都要向後退躍,都迷惑不解。便在這時,空然突然擰腰縱起,身子在空中一折,又疾落而下,雙腿盤坐收縮,幾乎貼在地面,右掌恍恍惚惚,自肋下穿出,按向那老農小腹。這一變如巨龍昇天入海,著實出人意料,擰腰、折身、縱落一氣呵成,而出掌之變化莫測,更是筆墨難描。眾人眼中一花,均未看清空然如何出掌,及見那老農足尖虛點地面,好似飛絮般向後飄去,方知他以足點地,確有先見之明。除此之外,實無法化解這神鬼莫測的一招。
空然一招佔先,妙招迭出。他這龍形拳最講身形起落,手足伸縮,一旦佔了上風,全身縱落起伏,兩臂鑽翻不懈,當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好似神龍行於水上,忽爾升空高躍,忽爾潛入深潭,雄勇夭矯之勢,令人神馳目眩,萬分心驚。
眾人見那老農只是飄身後退,輕功雖然甚高,卻不見使出什麼手法,料他必會落敗,心下俱生惶惶。眾僧見空然取勝在望,個個喜上眉梢,除天心等十幾位老僧外,其餘慧字輩弟子人人鼓掌叫好,盼空然早立頭功。
週四雜在人群之中,見空然這路拳以意為源,神氣固本,虛實柔化,暗藏跌拿諸法,心中暗暗高興,回頭問木逢秋道:這五形八法拳是何來歷?看著倒也不俗?木逢秋輕聲道:據聞此拳乃是集大金剛拳和少林五拳之長而成,少林僧歷來視為不傳之秘。因此拳頗有養生之效,故又稱壽中之寶。當年少林寺中只有神光和尚精通此技,後神光病逝,此技便即失傳。場上這僧人自稱是由神光親授,其實僅得皮毛。真正的五形八法拳,屬下當年是見過的,可不是這副模樣。
週四道:這僧人拳法至此,難道只是皮毛?木逢秋嘆了口氣道:龍形為五拳之首,原是最具威力。這僧人使來卻一塌糊塗,毫無模樣,餘下四拳,那是更不用提了。當年神光和尚與我教為敵,在華山上也是使的這一路龍形拳,單隻伏龍昇天一式,便傷了本教七位長老。待一套五形八法拳使盡,連冷教主也不得不低頭認輸。屬下當時年輕氣盛,也曾與他動手,可惜技不如人,只能聽其擺佈。
週四笑道:先生與他比試,可是兇險萬分?木逢秋仰頭上望,似在回想當年驚心動魄的場面,繼而苦笑道:當時屬下與周教主合力鬥他,方勉強撐在百餘招上。這和尚見我二人年紀輕輕,武功卻在幾位長老之上,想是起了愛才之心。屬下一劍刺破他衣衫,周教主乘機出掌拍在他肩頭,他也未下殺手,反說我教興旺,要著落在周教主和屬下身上。他內力雖強,中了周教主一掌後也受傷不輕,內勁反撞,不但震斷屬下手中長劍,更將屬下右臂經脈震傷。屬下此後一改劍路,轉求淡中取神,不尚氣勢,便因經脈受損,難與他人爭強。唉,這病症伴我多年,百調難愈,可說都是這和尚所賜。
週四不知他臂上原有痼疾,奇道:他內力再強,事隔多年,你舊傷也當痊癒,為何仍受其累?木逢秋道:這和尚運勁十分高明,並不震斷屬下經脈,只是將經脈震離原位。想是見屬下劍法尚可,怕屬下一旦有成,為禍武林吧?說著笑了起來,目中卻露出幾分苦澀。
週四心道:木先生經脈受損,仍練成神乎其神的劍法。這份堅忍之志,實非常人能及。他恐再提往事,惹木逢秋傷心,轉回話題道:先生看場上二人,誰可獲勝?木逢秋道:那溫家男子只守不攻,似在誘那僧人盡展所學。龍形拳既制他不住,其餘四形也無功用。一會兒他若反擊,只怕那少林僧抵擋不住。
正說間,只見空然低吼一聲,拳勢突然一變,雙手勾曲,成虎爪之形,縱身向那老農撲去。這一撲彷彿怒虎出林,起勢異常兇猛,硬逼硬進,攻法堅剛,連環幾式,式式含抖崩之力,抓撲之威,極是暴烈悍猛。
那老農神色不驚,仍是向後退避。他雖未還手,但空然攻勢凌厲,勁力充沛難當,他遮攔之時,便不自覺地露出本門家數。這溫家拳好似閉門拳種,一行一動,俱以掩字當頭:扣足、掩襠、藏肘、順肩、合胯,幾乎面面俱到,滴水不露。看著無甚新奇,可無論空然使出何等妙招,他只須肩、肘、膝、胯四處微微動作,便能隨機生巧,將來拳從容化開。偶一抬足,更帶出掀、擺、圈、點、寸幾種極古怪的偏門腿法,恍恍惚惚,欲起又止,彷彿隨時都能踢在空然身上。
眾人看到這裡,始信其人確有過人之能,但未見他使出一招,仍不知他技藝精深到何等地步。許多年老僧人看出此人深藏若虛,實有不測之功,都暗自捏了一把汗,生怕他突然反噬,空然要遭毒手。
空然一路虎形拳使盡,眼見傷敵不得,雙臂在腰間一抖,驀然抬至胸前,右手駢指如箭,點向那老農雙目,一隻手臂彷彿軟蛇一般,貫穿一氣,節節靈通,極是刁鑽柔巧。那老農見來指曲折遊蕩,指上勁氣卻沉靜含斂,吞吐不定,知他這一式乃是仿水蛇之形,柔身而出,瞬息即變,一旦適機尋時,便即吐芯傷人。當下不退反進,竟迎著對方兩根指頭撞去,也不見如何抬手,右掌已搭在空然臂彎。空然只覺臂上一沉,一條胳膊頓時僵硬不靈,待要彈抖掙脫,對方一隻手掌卻似裝滿了水銀的皮袋,既沉實又輕靈,任他怎樣推揉卸力,始終如墜如纏,勁續意連。
須知蛇乃極靈異之物,曲折吞吐,伸縮往來,必得周身節節貫通,盤曲中求完整之勁,方能如波如浪,撥物斜行。若有一處僵滯,通體整勁立失,那時反比常物更為呆板。
空然臂彎被制,蛇形中許多精妙招術便施展不出。他心下雖驚,畢竟功夫老到,索性伸出另一隻臂膀,與對方左臂搭在一起,四臂纏繞相交,伺機而動。那老農見他胸腹舒展,雙臂穩實輕柔,彷彿聚精凝神、機警而立的白鶴,腕、肘、肩若動若靜,皆暗藏殺機,知這般近身揉手,極易有失,左臂一翻,壓在對方手臂之上。大凡貼身揉手,雙臂在上者自然大佔便宜。空然搭手便失先機,不敢再有遲疑,當即撐背實腹,尋機發力。這近身揉手之法,本非少林派所長,但空然習技多年,修為甚高,與人比武較技,早已不拘形式。豈料方一接手,忽覺渾身上下極不得勁,對方臂上彷彿生出一股極黏連的怪力,似實似虛,似收似縱,忽爾空空洞洞,忽爾又疑如堅鋼。自己昔日所習得意招法,全歸於無用,幾番換招都遞不進去,眼見對方並未使出什麼高明手法,卻累得自家氣喘汗出,神不能斂,幾次被這股怪力帶得下盤不固,幾欲傾倒。這等怪事,若非身臨其境,實難置信。眾人見二人四臂交纏,擠帶推引,好似兒戲一般,毫無精彩之處,都難斷最終鹿死誰手,但見那老農神情自若,雙臂隨意而動,只憑臂上聽勁之功,便能隨手化勢,心下也都猜出幾分。那老農與空然鬥得一陣,露出失望的神情,信手敷衍兩下,忽然嘆道:空問言過其實,竟騙了我這麼多年!早知如此,溫某此次便不來少林了。他說話時眼望天空,雙臂似露出空隙。空然見狀,突然曲臂成肘,撞向他心口。那老農微微一笑,也不躲閃,說聲:你坐下吧。前掌一翻,輕輕按在空然肩頭。空然被他按住,竟爾身不由己,頹然坐倒。這一變突如其來,人皆難料,看著倒似二人事先編排好了,那老農話一齣口,空然便故意坐倒在地上。眾人莫名其妙,都以為場上二人有意作戲。仔細一想,又覺絕不可能,但為何如此,卻想不明白。那老農勝了空然,並無得色,目視群僧道:溫某此來,只想見識一下貴寺這一套五形八法拳,誰料此拳徒有虛名,並不似空問所講。溫某恨其言語不實,方出掌傷了這位大師,但我以肺氣傷其肺力,用藥尚可療治,若用腎氣摧其腎力,用藥亦不能救。各位大師如能體諒我心,望賜溫家一個清靜,不致來冀北尋仇。說罷便要離去。眾僧聞言,皆驚奇不解。空然癱坐在地,眼見眾僧目光繚亂,突然噴出一口血來,似猛然間蒼老了許多,勉強抬起手臂,點指那老農道:你你說得不對,若是我神光師伯在世,這套五形八法拳你是接不下三招招的。說著又吐出一口鮮血,神色異常悽慘。眾老僧聞聽此言,無不黯然神傷,撫今追昔,人人悲憤難抑。那老農知此番所作所為,大傷少林臉面,心中也生悔意,因恐眾僧糾纏,便思一走了之,當即走到場邊,衝那紅衣人拱手道:尊主之情已償,溫某這便告辭了。那人也不阻攔,還禮道:溫先生未使出貴派一招一式,便將少林僧打得一敗塗地。佩服,佩服!那老農道:家父臨終前有命,不準溫家拳法再現江湖。溫某不敢有違父命,只有胡拆亂打,圖個僥倖。閣下乃鉅子名家,還望不要見笑。那紅衣人笑了一聲,低頭望著腳下泥土,若有所思。
眾人回想這老農適才與空然交手,確是未使過一招像樣的招式,聽他一說,才知他原來是遵從父訓,不敢露自家秘技,心想:這溫家拳果真如此了得?不顯半點皮毛,便能將少林高僧打得狼狽不堪?各派人物多固步自封,觀此一幕,方知大澤之中,蛟龍深藏。再望向那老農時,都現出極複雜的神情,似羨似妒,將信將疑。
那老農言罷,轉身向人群外走去。未行幾步,那紅衣人忽然抬起頭來,問道:聽說當年明教周教主去貴處切磋武藝,曾與溫先生交過一次手,不知其間勝負如何?那老農臉色驟變,回頭盯住那紅衣人道:閣下明知故問,莫非存心羞辱溫某麼!眾人見他目中神光湛湛,奪人心膽,都不知他為何發怒。
那紅衣人笑道:在下不過隨便問問,溫先生切莫多心。那老農似乎十分懊惱,頓足道:其時溫某年輕,技藝未成,方敗在此人手上。他自詡海內無敵,也要在百餘招上,才能贏我。溫某隻恨其人已死,不然定要尋他見個高低!此言一齣,滿場譁然,連週四和木逢秋等人也心頭一震。周應揚技冠天下,可說無人不知,這老農竟說年輕之時,便能與他鬥過百招,實是聳人聽聞。若非他適才勝了空然,滿場數百之眾,說不得都要笑出聲來,但見他凝眉瞪目,滿面怒容,又不似說謊騙人,均想:他當年要是真與周應揚鬥過百招,此時身手豈不難以想象?果真如此,那少林僧敗在他手,可一點也不冤枉。便只怕他口不擇言,這句話是信口胡說。眾人雖信了少半,畢竟危言若虛,真妄難辨,故此人人疑雲滿面,不能消褪。
那老農見狀,仰面笑了起來,笑聲中充滿了憤懣之意。眾人見他雙目怒突,炯炯如炬,心中都是一凜。那老農笑得幾聲,大露狂態道:我溫家不入江湖,眾人以我為怯。好!好!好!溫某不出十年,定要調教出一名弟子,放之江湖,教各派盡皆屈膝!說罷撥開人群,恨恨而去。眾人耳聽他洪亮的聲音在山谷間迴響不絕,不知為何,心裡都起了莫名的恐懼,彷彿每一句話都已鑽入了自己骨髓,冰冷寒徹,使人如墜深潭。
忽聽一人哈哈笑道:什麼他媽不出十年,我看他溫家再過一百年,也未必會出像樣的人物。我老人家只睡了這麼一會兒,便有人敢胡吹大氣。這小子在哪呢?你們把他叫過來,我看他長了幾個腦袋?此人說話渾濁不清,吐字忽快忽慢,聽著既像醉漢口中的胡話,又像睡夢中發出的囈語。眾人聽這聲音似從地下發出,都向發聲之處張望。
只見北面人群當中臥倒一人,脊背朝天,臀部高翹,似蜷非蜷,似拜非拜,模樣十分古怪。這人四周站滿了點蒼、桐城兩派的人物,遮遮擋擋,將他掩在其中。眾人看不真切,但見點蒼派嶽中祥、顧成竹、趙崇等人及桐城派掌門鬼秀才凌入精皆在此人左近站立,只當他是這兩派的人物,心中都是一喜:點蒼、桐城兩派若是與少林僧動手,那倒是件好事。眾人既存了觀望之心,自然盼別派有人出來,與少林僧鬥個你死我活。
地上那人一句話說完,便即沒了聲息。片刻之間,突然鼾聲大起,一聲高過一聲,好似雷鳴一般,滿場皆聞。眾人詫以為奇,一面瞧著嶽中祥、凌入精等人,一面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凌入精見地上這人穿件破舊藍衫,左腳上蹬了只破鞋,右腳卻光著腳板,既不是本門中人,看著也不像點蒼派的人物,因恐眾人誤會,招惹麻煩,於是走到這人身邊,含笑道:這位朋友想是醉了,大冷天趴在地上,那可是要著涼的。
那人面孔朝下,直似不聞,呼嚕聲更響。凌入精幹笑一聲,自懷中取出一把摺扇,裝模作樣地扇了兩下,又道:這位朋友不知是哪派的高士?如此睡法,豈不要凍壞了身子?哪位與他相識,還是快些將他喚起,免得他一會凍成殭屍。話音未落,忽聽那人開口道:你他孃的不時不節,卻拿了把破扇子扇來扇去,那一定是熱得不行了。你既然嫌熱,我老人家怎會凍成殭屍?凌入精心中大奇:他面孔朝下,一動不動,怎會知我手中拿了摺扇?難道他背上長了眼睛?
正疑間,只聽那人又道:是你小子說不出十年,便能調教出個人物,把各派的朋友踩在腳下?凌入精聽他言語無禮,哼了一聲。那人見他不答,嘿嘿笑了起來,屁股晃了幾晃道:不會是你,不會是你。你這小子尖嘴猴腮,一副窮酸相,怎會調教出好徒兒來?嘿嘿,老溫這人有兩下子不假,只是話說得太大了些。我看他調教出的徒兒,最多不過將桐城、點蒼、崆峒、峨嵋、華山這些門派收拾得服服帖帖,至於像武當、少林這樣的大派,那便對付不了。
眾人聽他挖苦場上幾派,更將桐城派貶在最前,都掩口偷笑。崆峒、華山兩派人物距他雖遠,卻字字鑽入耳中。許多弟子不勝羞惱,便要發作,但見掌門人徐不清和慕若禪面無表情,頗有些神舍不守,都不敢輕舉妄動。易朝源走到師父身旁,本要開口,慕若禪卻擺了擺手,嘆息著垂下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