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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較藝(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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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矮壯男子一怔,只見他手腕上原來套了兩個鐵箍,那鎖鏈竟自腕間透骨穿過,將他兩隻手束住,心道:這僧人犯了什麼戒律,居然受此重罰?

那瘦小僧人望了望手間鎖鏈,搖頭道:貧僧腕脈已損,所習拳法大多施展不出。施主定要較量,我二人不妨比一比吞吐運氣的功夫。如此既不傷和氣,又可分出高下,不知施主意下如何?那矮壯男子內力精強,人所共見,聽他要選己之長比試,咧嘴笑道:大師既有此願,在下豈敢不從?卻不知大師如何比法?那瘦小僧人道:施主以護體之功見長,我二人便各展所學,比一比這皮肉上的功夫。貧僧在寺多年,也學了些抗擊防傷的法門,今日得遇施主,正欲驗證淺深。

眾人見他體弱身單,彷彿一陣大風吹來,都能將他吹倒,心想:這僧人皮包著骨頭,縱使內力再強,也難受拳腳重擊。許是他罪業太深,不能消除,當此危難之際,便生了捨身弭罪之心,拼著一死,了卻塵俗債孽?只有少數人想到:少林垂寺千年,奇才異能之士不可勝記,愈是這等狀貌單細之人,愈可能是出類拔萃的高僧。他身有殘疾,猶敢登場迎戰,必是自恃技高,已有勝算。

那矮壯男子人雖生得粗魯,遇事卻十分謹慎,眼見那瘦小僧人慢聲細語,不露鋒芒,心道:這僧人聲言腕脈已損,未必是真,說不得拳上勁力大有古怪,我經受不住。但他腕間穿著鐵鏈,並非做假,我何不賣個空頭人情,探其虛實。點頭道:大師身有不便,動起手來,總是嶽某大佔便宜。既然如此,嶽某不妨站立不動,任大師搠點全身。嶽某若經受不了大師的指力,那便算輸了。他雖不信對方腕脈有損,但知無論何人,只要鐵鏈透腕而過,手筋必然難以伸縮,五根指頭若想使力,勢比登天還難,是以出此一法,實則自家毫不吃虧。

那瘦小僧人微微一笑,並不指其奸巧,徐徐邁上一步道:施主如此大方,倒教貧僧慚愧了。右手緩緩抬起,食指前伸,餘指蜷曲,向那矮壯男子前胸點來。

那矮壯男子見來指柔緩隨意,不顯氣力,雖是指向前胸,指尖卻微微顫動,去意難測,心道:這一指形簡意濃,包羅胸腹,指法確是了得。此僧手腕未傷時,武功必是極高。他辨不清對方要搠向何處,只得氣運周身,隨機應變。那瘦小僧人無隙可乘,一笑出指,點在他胸前中庭穴上。指著其身,無聲無息,好似微風輕拂,全無半點力道。眾人見了,紛紛搖頭。

那瘦小僧人一指搠罷,收指笑道:施主這門內功,果與少林大有淵源。只可惜不夠精純,行氣時任督二脈未能全然暢通,故氣布周身,厚而不均;奇經中二十餘處大穴全靠深吸衝穴之法,才得勉強蓄勁,那是不行的。

那矮壯男子臉色微變,強自笑道:大師無須動口,只管來試。他適才被那瘦小僧人搠了一指,只覺對方指上毫無力道,雖聽他道出自家不足,卻當他徒有眼光,並無實力,心中拿定主意,只待對方再試之時,便猝施暗勁,震斷其指,令他在人前丟盡顏面。

那瘦小僧人見他仍要比試,說道:施主既然不信,貧僧便再試一回。這一次貧僧點你胸背二十四處奇經穴道,施主可細心體會。說罷仍出一指,緩緩抬至胸前,容對方先行運氣,貫注全身。

那矮壯男子聽說他要點自家奇經中的穴道,連忙吸氣一口,將體內真氣盡皆貫入諸穴之中。這奇經穴道乃真氣難達之所,最為薄弱緊要。那矮壯男子修習易筋經後功力雖強,畢竟學有殘缺,未識極要。與人交手之際,若要防護奇經,只有深吸不呼,憑一般衝猛之力灌入奇經諸穴,才能在瞬間挺受重擊。但此法大有弊端,只可補救一時,除非深研易筋經有成,否則永為缺憾。

那瘦小僧人見他蓄勢已畢,說聲:得罪了!突然在那矮壯男子身週轉了一圈。這一轉猶如狂風繞樹,快得出奇。眾人都未看清他如何出手,但聽錚錚聲響,好似金石撞在一處,眨眼之間,那矮壯男子胸背二十餘處穴道盡被搠中。

眾人聞聲大奇:難道這聲音是手指搠在身體上發出的麼?果真如此,那要有何等鋼澆鐵鑄的身體,何等摧金透石的指力才行?正駭異時,只見那瘦小僧人轉到矮壯男子身前,輕聲道:你真氣衝入奇經,猝然難收,還要強自吸氣,又有何用?縱使全身堅硬如鐵,卻有一處足可致命。手指一抬,輕輕搠在那矮壯男子咽喉。那矮壯男子全身一震,喉間發出橐橐之聲,如硬器擊中朽木,一張臉霎時血紅一片,口鼻中濁氣吐出,一身功勁盡洩。

那瘦小僧人恐他氣淤經絡,激成內傷,忙伸掌抵在他前心。過了一會兒,那矮壯男子臉上褪了血色,喘息著道:出家人不打誑語,大師指力如此精強,怎說腕脈傷損?那瘦小僧人道:貧僧數十年前腕脈已斷,指頭上連兩成功力也未剩下。若非如此,又何須先點施主奇經穴道,再乘虛搠你咽喉。言外之意,似乎手臂未殘之時,無論那矮壯男子內力多強,都可一指傷之,不費吹灰之力。

那矮壯男子適才氣注奇經,將他二十餘指一一彈開,只因不能吐出濁氣,方露出喉間破綻,雖然輸得狼狽,卻不心服,瞪目道:大師使巧贏了嶽某,嶽某也無話可說。但大師如能讓嶽某也依法一試,我二人才算公平。他當眾受挫,急欲挽回顏面,自忖對方瘦小枯乾,縱有護體之功,也未必勝過自己,是以提議易置再試。

那瘦小僧人笑道:施主於經中真義未能融會貫通,以之護體,不免小有缺憾。貧僧並非取巧獲勝,這一節還望施主反躬自察。那矮壯男子臉上一紅,垂頭不語。那瘦小僧人又道:經中功法深邃博大,施主雖未領會極義,但練至周身堅如鐵石,也殊非易事。施主年不過五旬,而有如此造詣,貧僧也十分欽佩。若假以時日,苦研深鑽,必能轉剛成柔,使肌膚綿軟適度,一如常人。到此一步,才算爐火純青,神功有成。

那矮壯男子冷笑道:大師既識妙境,為何不敢讓嶽某一試?難道大師也是心嚮往之,而身不能及?那瘦小僧人苦苦一笑道:貧僧乃寺中枯朽之人,施主何苦相逼?那矮壯男子不依不饒,欺上一步道:嶽某如不能一睹大師神技,今日斷不肯退!那瘦小僧人臉色陰沉下來,低頭望著地面道:施主定要一試,也無不可,只怕你試過之後,反要心寒。說罷緩緩抬頭,向周遭人群不經意地瞥去,目中倦意濃濃,卻又隱含著一絲不屑,彷彿四周盡是螻蟻,驅之不易,留之煩心。

那矮壯男子心中氣惱,大笑兩聲道:少林高僧,果是出語不凡!嶽某若能在寶剎前心寒一回,那也值得。話音未落,右手忽起,中、食二指駢伸如箭,點向對方心口。這一下跡近偷襲,令人防不勝防。眾人料不到他出手如此空兀,都是一怔。只有少數眼快之人,方看清他這一指的精妙所在,彩聲頓時稀落而起。

那瘦小僧人遭逢偷襲,仍是平心靜意,神色如常,既不運氣護身,也不向後退避,彷彿血肉之軀非己所有,任旁人如何擊打,全當是風拂絮落,無關痛癢。那矮壯男子出指如電,噗地一聲,中、食二指正搠中他心口,小指與無名指隨向前彈,猶如少女懷抱琵琶,舒指撥絃,看似輕柔怡神,兩股陰狠的勁氣卻自指尖逸出,透入對方心肺。他四根指頭上力道截然不同,明暗剛柔兼而有之:中、食二指以明勁傷敵心肌,小指和無名指則運暗勁毀敵心脈,一俟四指都觸到對方肌膚,指甲又在皮肉上撩轉劃繞,留連不去。如此一來,不但摧傷其內,更將表面皮肉也隨手彈裂。一式之中,融入了金剛指、琵琶指和陰風指幾種不同指法,指力難以捉摸,端的歹毒。眾人看在眼中,亦羨亦憎,均知如此傷人,大違常道,許多人嘆息搖頭,不以為然。

那瘦小僧人連中四指,前心處衣衫盡被搠爛,身子晃得幾晃,似要栽倒,腳下卻如扎深根,抓地極牢。眾人見他上半身左右傾斜,只當他受了極重的內傷。

那瘦小僧人搖擺片刻,忽然定住身軀,嘆了口氣道:施主如此行事,哪有半點武穆遺風?你這陰風指乃左道陰毒指法,貧僧消受不得,只好將它毀去。望施主不要記恨。低頭看了看前心破裂的衣衫,又道:至於琵琶指法,原本沒有多大用處。施主日後還是不要使了,免得招惹禍端。眾人聽他語音平緩,渾不似已受傷損,無不詫然:他連中數指,居然渾若無事,難道不是血肉之軀?

那矮壯男子靜靜聽來,一言不發,右手小指和無名指僵曲不靈,如殘似斷。原來他搠中對方前心時,中、食二指彷彿撞在枯骨之上,金剛指的雄實指力難透其內,盡數反撞回來,直弄得手筋軟麻,再難催力。這金剛指源出少林,運勁時須以少林派的內功為用。他一擊不成,知對方佛門內功高過自己,於是彈出小指與無名指,將琵琶指和陰風指的勁力皆附於其內。哪知琵琶指的勁力鑽入其體,彷彿雪球落入火堆,頃刻消融,而陰風指如絲如縷的陰寒指力,卻在對方心間穿繞盤桓,似有傷敵之能。他心中一喜,連忙催勁,小指與無名指上寒氣大盛。便在這時,對方心間突然生出一股暗流,瞬即蓬勃,熾熱無比,驀然襲上指端,將陰風指的陰柔功勁撞散。他一驚收指,習練數十年的陰風指力就此散功消遁,兩根指頭脹痛異常,右臂受散功之苦,莫可言宣。眾人不知他經逢險惡,聽那瘦小僧人一番話後,都向他臉上望來。

那矮壯男子雖然受挫,卻不畏懼,強忍臂上徹骨之痛,哈哈大笑道:大師不過抗此一擊,怎就說出這麼多話來?你適才搠了嶽某二十餘指,方僥倖得逞。嶽某再搠你幾指,那也全不為過。笑吟吟走上前來,左臂微抬,又欲出指。

他適才輸了一陣,只覺對方肉硬骨堅,毫不松綿,似此護體之法,遠較自家為遜,若非猝施暗勁,將陰風指的陰寒勁氣撞散,斷不能佔在上風。故打定主意,這一回再要出指,只用金剛指的指力擊之,雖少了許多花哨,但指力精純,一意一念,威力反比前時為巨。當下運氣於指,雙腿擰勁撐拔,暗將腰腿之力也傳上指端。

那瘦小僧人微微皺眉,目中掠過一絲煩躁,踏上半步道:施主如此固執,貧僧也無話可說了。但你出指之時,切莫使力太過,以免生出意外。那矮壯男子嘿嘿一笑,突然出指,向其肋下點來,毫釐不差,正搠在他肋下京門穴上。這京門穴乃人身死穴,易傷難防之處,常人若被點中,立時斃命,無藥可解,即便內力精湛之人,運氣護穴也極為困難。那矮壯男子指上附了腰腿之力,大金剛指的指力發揮得淋漓盡致,一指搠來,鋒如利器,便是木板堅石,也能應手點穿。只聽噗地一響,指頭陷入那瘦小僧人肉中,竟有一寸多深。

眾人大吃一驚,料得指收血濺,那瘦小僧人必要當場斃命。那知那矮壯男子指著其體,忽露出極茫然的神情,彷彿指頭被什麼東西吸住,呆呆而立,目瞪身僵。原來他搠中那瘦小僧人京門穴時,猛覺此處柔軟如綿,毫不受力,指頭陷入其內,力道不知不覺便被卸去。再往前搠,固然是強弩之末,而要抽出指來,對方綿軟的肌膚內又似蘊藏了無窮的力量,一旦迸湧,手指必然折斷。身當此時,不由他心中不驚:這僧人全身瘦骨嶙峋,為何我搠上其身,卻似撞入了棉絮之中,使不出半點力道?我這一指入體逾寸,他竟毫無痛狀,那是為了什麼?他一試之間,發覺對方肋下柔若無骨,好像敗絮填就,任他經驗如何豐富,也不由驚恐萬狀,疑為鬼魅當前。

那瘦小僧人見他驚窘不堪,一笑退身。那矮壯男子指離其體,只覺一股暗柔的力道傳上指尖,雖不甚強,卻震得一隻手隱隱發麻。他知對方大留情面,否則只須運勁稍強,便可將自家指頭震斷,不由暗叫慚愧,一顆心怦怦亂跳,赧面無語。

那瘦小僧人敗敵於無形,卻似不甚滿意,若有所思道:貧僧苦修多年,只能練至通體柔化,隨生反力的境界,雖可欲堅則堅,欲綿則綿,承受拳腳重擊,但與我神光師祖相比,那便不值一提了。他老人家不動心、不存念,視肌膚如囊朽,視氣血如濁浪,通體虛靈,如初生之嬰兒。雖不抗而無物能傷,雖不防而觸則披靡,其功之玄奧高深,實不可名狀。說話間目中充滿神往,好似年幼的小童,在自述心中最崇拜的偶像,全然忘了周遭的一切。眾僧見他如臨夢境,也都心馳意迷,神遊往昔。許多老僧憶及少林舊日盛況,目中晶瑩。

那瘦小僧人痴然良久,收回心神,略帶倦意道:施主還要再試麼?那矮壯男子暗自驚服,嘴上卻不示弱,拱手道:大師神技,確令岳某心寒。但嶽某生來的犟脾氣,還想再討教一回。語聲未絕,忽聽天弘在一旁喝道:我師兄幾番容讓,你為何不知進退,還要當眾出醜!

那矮壯男子羞怒交集,點指天弘道:嶽某雖不及這位大師,對付你卻綽綽有餘。你只在一旁狂吠,為何不敢過來較量?天弘大怒,縱身撲到近前,不待那瘦小僧人攔阻,一掌直擊那矮壯男子胸膛。那矮壯男子不閃不讓,挺身來迎。天弘出掌暴烈,絲毫不留餘地,砰地一聲,實實擊在對方前胸。他自幼出家,數十年來專攻一套大伏魔掌法,掌力之強,連師兄天際、天寶等人也自嘆弗如。那矮壯男子中掌之下,臉色微變,嘿得一聲,向後退了半步,尚未站穩,又向前跨來。

天弘一掌擊實,掌力潮水般湧入對方體內,正思催續勁力,勝敵揚威,不期那矮壯男子突然邁上,體內生出一股大力,與他所施掌力似屬同源,卻又遠為深厚,二者稍一碰撞,大伏魔掌的強猛力道便被撞散。天弘待要收掌,已然不及,只覺迎面似有狂濤怒浪壓來,驚呼聲中,身子離地而起,糊里糊塗地向後飛去。那瘦小僧人站得雖近,終是慢了一步,眼見天弘流彈般射出,連連頓足。眾人見天弘向華山派人群中飛去,齊聲大笑,料他必得與華山派人物滾成一團,都瞪大眼睛,欲瞧好戲。

天弘飛在半空,胸口悶脹無比,連忙運氣衝頂,疏導震閉的經絡。他雖被對方彈出,畢竟藝高功深,不會像慧心那般昏死過去,真氣數轉,淤堵的經絡已然通暢,但身在空中,無從借力,倒飛之勢仍是不緩。華山派眾人毫無防備,一怔之間,天弘已飛到身前,再要躲閃,哪還能夠?天弘雙足著地,正撞在兩名高大弟子身上。這兩名弟子膀大腰圓,經他一撞,卻飛出去足有兩丈多遠,接著又撞翻幾人。這些人你呼我叫,登時抱成一團。天弘倒飛之勢被兩名弟子擋了一擋,勢頭稍緩,向後滑來之際,反手揪住一人。他狂怒難遏,也不管這人是誰,運勁手臂,直向那矮壯男子摜去。那人在空中連聽帶叫,正是華山派首徒易朝源。

那矮壯男子見一人飛撞而來,精神一振,暗自運氣於腹,凝神以待。易朝源手抓腳蹬,挽勢不住,一頭正撞在那矮壯男子小腹上。那矮壯男子不欲傷之,腹收胸挺,卸去他撞擊之力,隨即收胸展腹,驟一發力,又將他彈了出去。這一彈力道十足,比震飛天弘時還要得心應手。那矮壯男子頗有童心,只是隨便取樂,卻不想易朝源暈頭脹腦地飛出,竟向週四等人立身之處落來。

週四身前幾人見勢不好,急忙向旁閃躍。應無變蹲在教主胯下,嚇得哎喲一聲,捂住腦袋。週四見易朝源飛來,只恐他引得眾人視線,連忙背過身去。木逢秋等人見狀,也同時轉身捂面。易朝源模模糊糊,只見迎面站了一人,岔了聲地叫道:前輩救我!前輩喊聲未歇,身子已要撞在週四背上。

週四知是他來,大袖向後輕卷,將其裹住,本要順著來勢,將他拋向別處。抖袖之間,忽覺他身上附了一股極熟悉的力道,恍惚便是易筋經上的勁力,卻又粗雜不純,似是而非,不由一驚:這矮壯男子內力不弱,難道偷習了易筋經上的心法?此人不除,日後恐成大患。急忙收袖帶回易朝源,暗將明王心經的內勁傳上其身。易朝源頭暈目眩,正自呼叫,猛覺一股大力從袖上湧來,頓時如駕雲霧,又向那矮壯男子筆直摜去。

那矮壯男子哈哈大笑,收腹來迎。眾人知這華山弟子免不得又要被其彈出,皆面帶微笑,觀其施為。週四丟擲易朝源後,隨即離開原地,向後面躲去。蓋天行等人雖然不解,但知必有緣故,也都跟著他向後退來。應無變縮在教主胯下,移動如鼠,週四隱身極快,他隨得也甚麻利,既不磕絆教主,更不露出形跡。葉、蕭二人見了,心中暗笑,知這等藏身鼠伏之功,行來大是不易,應無變有此本領,一大半倒是得益於天性。

易朝源勢猛難收,一頭正撞在那矮壯男子小腹。那矮壯男子樂得一聲,正要故技重施,突然間變了顏色,口齒大張,目中充滿了恐懼和疑惑。眾人見他四體僵硬,彷彿中了魔障,無不納罕。

那矮男子站立不動,如同身臨最恐怖的地獄,雙目漸漸外突,連舌頭也伸了出來,猛然大叫一聲,向後栽倒,口鼻中血水噴湧,一件瘦小的灰衫盡皆碎裂。眾人何曾見過這等場面,一時膽裂魂飛,盡皆悚然。

那矮壯男子倒在地上,血噴如泉,兩手在胸腹間死命抓撓,直抓得皮開肉綻,血肉迸流。那瘦小僧人急忙上前,運指點他胸腹大穴。觸手之下,指端大震,兩股極兇猛的力道倏然傳上手臂,將他撞得半身傾斜,幾乎摔倒。

忽見人群中搶出一人,上前抱住那矮壯男子,失聲喊道:五弟,你一言未了,突然放脫手臂,大瞪雙目道:五弟,你你這是怎麼了?情急之下,聲噎淚湧,卻不敢再碰那矮壯男子身體。

眾人驚魂未定,但見了此人,仍是一呆:世上竟有人生得如此好貌!難道他也是武穆之後?那瘦小僧人端詳來人,也不由暗暗讚歎。

只見這人身高體闊,赤面長髯,雖不似關聖鳳目蠶眉,目光卻犀利無比,寒意逼人,此際痛急垂淚,周身上下仍透出一股傲岸之氣,威勢凌人。

那矮壯男子連吐數口鮮血,體內危惡之勢稍緩。也是他修習易筋經時未得真髓,方能保全性命,否則易筋經的內力越強,此番受創便會越重。週四所運心經上的內勁渾實無匹,但對方佛門內功僅佔三成,兩下相遇,未能勢均力敵,便無法取其性命。然兩股力道相逢如獸,稍一牴觸,已將那矮壯男子全身經脈搗碎,僥倖不死,一生卻再難站起身來。那矮壯男子經脈既斷,真氣在體內竄亂遊走,盲無路徑,直教人痛徹心肺,苦不堪言。一條粗壯的漢子,霎時變得似小兒一般,在地上連連翻滾,哭喊著道:三哥,我好難受!你快救救我,我我哎喲一聲聲慘號不止,聲音尖細刺耳,揪人心腸。

那長鬚男子束手無策,全身微微顫抖,嘴角咬出血來,驀地大叫一聲,將易朝源舉在空中,狂吼道:你究竟用了什麼邪術,將我五弟害成這樣!這一聲響得出奇,滿場人物無不駭怖,眼見他目欲噴火,長髯憤張,猶如暴怒的天神相仿,心中都狂跳不止。

易朝源全身酥軟,早已昏厥,任那長鬚男子如何喊喝,哪還聽得入耳?慕若禪見弟子命操人手,不得不出面來救。剛走出人群,那長鬚男子突然大喝一聲,將易朝源擲了過來。這一擲力道大得驚人,恍如信手丟擲一塊卵石,去勢勁疾無比。

慕若禪大吃一驚,想要出手硬接,只怕抵擋不住,當眾出醜,待要退避,弟子飛入人群,又勢必頭破血流,丟了性命。微一遲疑,易朝源已然飛到,一股勁風撲面而來,將他衣袍吹得向後飄擺,胸口一陣憋悶。慕若禪無暇躲避,只得雙臂圓撐,擋在胸前,左腿曲膝後撤,以卸來力。哪知雙手剛觸到易朝源身上,猛覺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撞擊過來,腳下頓時失了根基,身不由己地向後滑去。眾人見他倏然後滑,毫無阻遏之能,俱是一驚:慕若禪為一派之長,怎會如此不濟?難道那長鬚男子生具神力,人不能抗?頃刻之間,慕若禪已滑出三丈之遙,堪堪撞入人群。

忽見一人飛身躍出,出掌抵在慕若禪背上。慕若禪得此人之力,正要拿樁站定,不想來人一臂撐之,收效甚微,大力襲上其身,三人竟一同向後滑來,直滑出一丈多遠,才搖搖晃晃地立住身形。慕若禪面色慘白,連連喘息,眼見相助之人正是崆峒派掌門徐不清,心中一陣發熱。

徐不清明為救人,實則隨著出醜,直羞得滿面通紅,垂首無言。二人均是一派掌門,合力一處,仍不能與他人一擲之力相抗,大庭廣眾之下,除了尷尬之外,確是無話可說。

眾人觀此一幕,內心皆疑:慕若禪出手救人,反被人救,明擺著技藝平常。他懷中那名弟子武功再高,也高不過乃師,為何撞在那矮壯男子身上,卻生出駭人威力?難道他適才飛入人群時,有人暗中做了手腳?想到此節,都向週四適才立身之處望來。週四等人早已離開原地,此時站立的是幾名中年男子。這幾人心思不慢,也猜出其中大有蹊蹺,見眾人都向這面張望,忙不迭地擺手道:不不是我們,那華山弟子是是被另一人擲回的。四處尋找,卻不見了週四影蹤。

那長鬚男子見幾人神色慌張,大起疑心,上前揪住一人道:你說什麼?那人武功原本不弱,被他揪在手中,卻全身發麻,動彈不得。那長鬚男子試出他武功深淺,冷笑鬆手,突然暴伸雙臂,又將旁邊二人揪住。這二人武功俱高,並不慌亂,起足來踢,欲圖脫身。

那長鬚男子不閃不避,忽將二人高高舉起。他身高臂長,遠逾常人,那二人四足蹬踢,竟爾難及其身,腿法固然精妙,但招招落空,不免滑稽可笑。那長鬚男子見二人武功遜己甚多,絕難私下搗鬼,傷害自家兄弟,將二人頓在地上,大步走回。他出手製住三人,如同兒戲一般。眾人見了,不由倒吸冷氣。

那長鬚男子回到場中,疑惱不定,俯身問那矮壯男子道:五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那矮壯男子吐血逾升,已不能講話,聽他問話,目中淌下幾行熱淚,嗬嗬地叫了兩聲,忽向那瘦小僧人望去。那長鬚男子恍然大悟,起身瞪視那瘦小僧人道:原來是你這妖僧做怪,害了我家五弟!一語未了,長鬚無風自起,一股煞氣瀰漫周身。

眾人見他二目圓睜,滿臉的厲色,也都省悟:不錯,華山弟子能有何本領?那矮壯男子被害至此,必是這瘦小僧人暗中施為。眾人本疑心人群中有人借華山弟子之身,暗傷那矮壯男子,但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一撞之力,何以將人殘害至此,聽那長鬚男子厲聲質問,都豁然開朗,認定那瘦小僧人是此中罪魁。那矮壯男子見兄長劍拔弩張,即刻便要出手,心中一陣高興。他身受極苦,卻不知此事根由,只當體內如割如裂的痛楚,全是那瘦小僧人與己爭鬥時施暗勁所致。此刻兄長要為他報仇,他自然十分歡喜,不想心波湧蕩,氣血隨翻,哇地一聲,又噴出一大口血來。

那長鬚男子再難抑胸中怒火,欺身上前,揮拳擊向那瘦小僧人面門。一拳擊出,拳風席捲八面,連站在數丈之外的人也覺勁氣襲面,隱如刀割。那瘦小僧人不及開口,來拳已到,心中一陣煩亂。他雙腕被鐵鏈所束,本就不便,那長鬚男子壯猛之極的一拳,偏又取法老成,寄意遙深。他一瞥之間,已看出對手大是勁敵,遠非那矮壯男子可比,便不敢向旁閃避,被其佔先,當下斜身沉臂,壓住來拳,真氣充達上體,凝神防變。二人手臂相碰,都覺對方體內似蓄滿了汩汩流動的水銀,輕蕩蕩而又沉甸甸,忽隱忽現,極為難測,不由得各吃一驚。

那長鬚男子拳勢受阻,只恐真氣不續,為人所乘,連忙抖臂撤身。這一抖勁氣飛漫,不但自家袍袖片片碎裂,連那瘦小僧人的僧袍也破了幾道口子。布片飛上空中,好似幾十只款款舞動的蝴蝶,煞是好看。眾人見此情景,連連吐舌,心想這般鬥法著實險惡,他二人內力之深,滿場鮮有人及,剛一動手,便如此駭人心膽,一會兒鬥在酣處,更不知要有何等驚心動魄的場面。

那長鬚男子抽身而退,心下暗驚:這僧人內力好深,竟似在我之上。看來五弟受傷,必是此人所為。他適才運勁抖臂,本想將對方袍服震碎,以求先聲奪人。豈料發力之時,對方臂上忽生出一股柔和的力量,罩護如牆,自家用盡全力,只能將他僧袍震破,再要深透,已然不能,勁力一撞而回,反將自己衣袖震碎。旁人不知,還以為他有意顯示功力,方震碎自家衣袖。

那瘦小僧人小勝半招,不喜反憂:此人功力之強,生平罕見,而拳法深穩老練,造詣更是不凡。他一擊不成,隨後必以凌厲殺招來攻。我欲勝之,實費心力,稍有不慎,便要失手傷人,豈不自增罪業?眼見那長鬚男子又要出手,忙道:施主且慢動手,貧僧還有話講。那長鬚男子怒聲道:你傷我手足,還想抵賴麼!那瘦小僧人合十道:施主認定此事乃貧僧所為,貧僧也不自辯,但令弟傷已至此,我二人鬥狠爭強,又有何用?貧僧淺陋無學,於通經護脈之法尚有些心得。現不如將令弟抬入敝寺,貧僧願傾盡全力,為之療解創痍。

他雖不曾傷那矮壯男子,但料必是有人在暗中相助少林。此人既對少林懷有善意,他若當眾申辯,不但給此人帶來麻煩,更顯得少林僧蒙恩不感,冷漠了情義。

那紅衣人從旁觀瞧,不禁生疑:這僧人既懷悲憫之心,又怎會將岳家老五害成這樣?聽他言語,倒似在包庇某人。此人是誰?為何深藏不露,暗中搗鬼?他前時聽了那紅臉老者臨行警告,已知人群中藏了少林派的強援,但週四拋人過後,隨即隱形,誰也不曾注意。

他難尋真兇,暗生憂懼,表面上假作不知,衝那長鬚男子道:嶽三俠休要聽他偽善之詞。此僧暗傷令弟,我看得一清二楚。嶽三俠切不可被虛言所欺,放他歸寺。他說出話來,自然大有份量,他既說看得清清楚楚,便不由那長鬚男子不信。

那瘦小僧人聞言,冷冷望向那紅衣人道:施主挑撥是非,不覺汗顏麼?那紅衣人笑了兩聲,一時語塞。妙清見狀,走到那瘦小僧人近前,合十道:恭喜師兄,終於練成了魔教明王心經的內功。眾人聽到明王心經四字,心口彷彿被針紮了一下,呼吸頓時急促起來。

那瘦小僧人驟然變色道:什麼明王心經?妙清嘆息道:事已至此,師兄何必隱瞞?魔教明王心經的內力,俱是走陰毒狠惡的路徑,與我少林派內功勢同水火,一旦相遇,立時撕扯咬鬥,殘害人體。嶽五俠雖非少林弟子,但岳氏一門承祖上蔭惠,所習皆是佛家內功。師兄見勝他不過,便暗施魔教邪法,豈不太過狠毒?出家人造此罪孽,貧僧也覺臉上無光。又向四外人群道:貧僧所言,諸位或許不信,但天下除了魔教邪法,試問還有哪門技藝,能將人害成這樣?說話間眼望地上那矮壯男子,不住地搖頭嘆息。

眾人經他提醒,不由得信了大半,心想:這五臺僧說得不差。世間害人之法,無過於魔教邪技。那矮壯男子痛狀慘絕,大異常情,必是魔功施虐所致。這瘦小僧人既已習了邪技,餘僧亦不能免。昨夜他寺內異聲大作,分明是眾僧習技有成,肆無忌憚地向各派示威。各派自恃人多,輕易陷入羅網,此番怕是有來無回,都要斃命嵩山了。想到這裡,人人自危,偌大的場上,頓時被恐怖氣氛籠罩。

妙清言詞收效,喜憂參半。實則他所言之事,倒也非憑空捏造,有意誣陷那瘦小僧人。須知他隨乃師空信偷習明教心法多年,其間種種不合症狀,所知甚詳,自家便常年受其毒害。尤其當年空信暴斃時的情狀,更深印其心,終生難忘,比較之下,那矮壯男子傷後痛狀竟與空信臨死前的慘況全無二致。他早知岳氏內功得自少林,略一閃念,已猜出箇中情由,因此懷疑那瘦小僧人習了明王心經,原是合情合理。但他素有野心,一直想竊據少林方丈之位,如若少林僧邪技在身,這願望便永難實現。他多年來在江湖上散佈謠言,說什麼少林僧偷習邪魔武功,其實連他自己也將信將疑,不能肯定,此時既認準確有其事,自是又恨又懼,私慾難平。那紅衣人見妙清神色變幻,知他生了懼意,忽然大笑起來。這一笑十分放肆,笑聲在場上回蕩不絕,震得眾人心煩意亂。

那紅衣人見眾人目光皆聚攏過來,收住笑聲道:近年來風傳少林僧圖謀不軌,在下尚還不信,今日證據確鑿,始信少林派不除,江湖確無寧日。諸位初有所疑,此時也該猛醒,若再有姑息,或是因懼思退,只怕其勢漸大,各派再無容身之地了。說著向梁九等人望來,又道:丐幫的朋友從旁觀鬥,自以為做事聰明,卻不知少林派蓄謀已久,一旦露出原形,第一個便要找你丐幫下手。各位朋友不趁此機會鏟滅強敵,日後只有等著毀幫滅群,做人階下之囚了。

群丐聽得此言,相顧失色,都有些不知所措。梁九故作鎮定,心下揣摩其言,大是憂慮。他初見那矮壯男子倒地,雖也驚詫不解,但既決意觀望,也便見怪不怪,不去細想。及聽妙清與那紅衣人陳說利害,心緒竟被攪亂,暗想:我初到少林,尚以為眾僧行事清白,不會與魔教同流合汙。目下看來,這念頭是大錯特錯了。難怪我前時要與天心聯手抗敵,他面存譏諷,不予理睬,原來是仗著魔教的武功,全沒將我幫放在眼中。今日之事,縱是有人在背後唆使,也並非無端嫁禍少林。眾僧包藏禍心,已是昭然若揭,他寺中又好手如雲,這可如何是好?他愈想愈是心驚,先前種種設想化成泡影,念及滿場人眾也未必能與少林派抗衡,愈發謹小慎微,不敢出言觸怒群僧。各派人物與他想在一處,都知鬧得不好,便要齊齊葬身少林,故此人人思退,誰也不敢再正視群僧。

天心見眾人神色慌張,皆有退縮之意,心中一陣歡喜。他雖得週四允諾,畢竟各派人多勢眾,非借幾人之力可退,一旦大打出手,寺內不知有多少僧人要死於非命,即便週四出場,逐退了各派,可這私交邪魔之名,從此卻再難洗刷。他昨夜萬般無奈,方視週四為合寺救星,這時眼見機會難得,只要再出嚴詞,便可驚走各派,於是拿定主意,甘冒偷習邪技的惡名,也不要魔教人物出面相助,被各派抓住把柄。想到此處,精神一振,遍視眾人道:各位既已知道我少林派底細,何不為自家謀一條生路?此番各派來人雖多,卻無必勝之算,難道定要拼個魚死網破,使我少林成毀滅武林的罪人麼?貧僧乃佛門弟子,一向以寬忍為懷,如各位知難而退,貧僧決不會計較今日之事。但若有人一意孤行,定要與我少林為敵,貧僧護寺心切,也只好犯戒破規,對其施以重懲。這番話軟硬兼施,咄咄逼人,言下之意,自是承認了偷習魔教武功一事,口氣中更流露出十足的自信,似乎各派都是網中之魚,唯有少林派網開一面,才能活命下山。

眾人句句聽得真切,直似掉入了陷阱之中,人人膽戰心驚,向後退去。數百人一陣騷亂,直退出幾丈開外,場上頓時顯得格外空闊。

天心暗暗高興,面上卻冷若冰霜,二目寒光閃閃,在眾人臉上剜來剜去。眾人紛紛低頭,只恐少林僧猝然發難,性命不保。站在後面的許多人已做好準備,只待一有不測,便即逃之夭夭。眾僧見狀,喜疑不定,都不知方丈為何自冠穢名,妄言欺眾。那瘦小僧人微露不快,轉而嘆息搖頭。

那紅衣人見眾皆膽喪,心中也七上八下,沒了主意。回頭望去,只見幾十名黑衣人戰戰兢兢,如臨刀俎,不由倒吸一口涼氣。眾黑衣人見他回頭,強打精神,做出悍然不顧的模樣,但鬥志既消,先前那一股狠惡之氣已蕩然無存,幾十人昂首示威,目光卻閃爍不定。這一來非但全無氣勢,反倒顯得外強中乾,怯懦可笑。

那紅衣人暗暗嘆息,已知事不可為,心道:少林派勢強,此番怕是要無功而返了。但若就此離去,錯失良機,日後再要招集各派,誰還敢冒死前來?少林派一戰揚威,從此無人能制,若乘機稱霸江湖,形勢確是不堪設想。他難定去留,心煩意亂,無意間瞥向那長鬚男子,不由閃出一個念頭:這岳家老三一向性格剛強,嫉惡如仇。我何不用言語激他?他若逢強不屈,敢與少林僧相鬥,或許能激發眾人鬥志,另生枝節。那時我審時度勢,再定去留也不為遲,若連他也懼怕群僧,無心報仇,我只有率眾下山,遠避少林派鋒芒了。

他雖生此計,也不敢在少林久留,示意眾黑衣人做好離去準備,隨即邁上兩步,衝那長鬚男子道:在下幼不讀書,古來人物多疏於聽聞,惟有二人自小便知,每每思及,常為之唏噓動容。眾人見他這時還有心談論古人,心中暗罵:這廝不知死活,禍在眼前,還有這份閒情。一會兒少林僧發了兇性,頭一個便要了他性命。

那長鬚男子聞此閒言,臉沉了下來,手撫鬚髯道:不知閣下說的是哪二人?那紅衣人提高聲音道:在下平生所敬者,第一個便是漢末諸葛武侯。我敬他深念主恩,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一生嘔心瀝血,至死方休。眾人心道:諸葛武侯生不逢時,僅憑一己才智,竟欲挽漢家衰微氣數,確令人既敬且憐。這紅衣人提起他來,莫非另有深意?

那長鬚男子點頭道:諸葛丞相扶漢延劉,乃是盡愚忠而逆天意。但明知漢祚已盡,仍能竭力虔心,有始有終,嶽某也對他好生相敬。那另一人呢?那紅衣人拱手道:另一人便是尊駕先祖。那長鬚男子微露喜色,卻不便開口再問,以目視之,候其下言。那紅衣人肅然道:嶽武穆忠心貫日,為拯山河、御外辱,竟不顧主上生怨,同僚妒害,一死而丹心化碧,身去而浩氣幹雲。在下每念其心,均不免意蕩神馳,被他老人家凜凜正氣所感。嶽三俠為武穆之後,實令在下又羨又敬,倚為同儕之榮。說罷一揖到地,就此不動。

那長鬚男子聽了這番言詞,熱血在胸中激盪難平,猛然抖脫長髯,大笑道:好個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好個丹心化碧!閣下之意,嶽某已明,今日嶽某縱有一死,也要與少林派鬥個痛快。諸位且為我從旁助威,我倒要看看魔教伎倆,究竟有何高明之處?那紅衣人大喜,忙直起身道:嶽三俠放心,我等敬你為人,誰也不會此時離去。側目望向眾人,又道:嶽三俠為武林安危,奮不自顧,各位如有血性,便為他立腳助威,誰要想溜之大吉,江湖上從此便沒他這號人物。此言一齣,大是有效,眾人便想離去,都已不能。

那長鬚男子眾目睽睽之下,精神大振,褪去外面綠袍,傲視那瘦小僧人道:大師偷習邪技有年,今日不妨一併使出。嶽某縱有不敵,也不會退卻半步!天心見他豪情滿懷,心中一黯:今日之事,怕是要壞在此人之手了!眾僧與他一般心思,瞪視那長鬚男子,均生徹骨之恨。

那瘦小僧人輕聲嘆道:施主堂堂儀表,凜凜身軀,看似剛毅有主,為何聽了幾句諂語,便身不由己,供人驅策?那長鬚男子雙目一翻道:大師不必多言,只將魔教手段使出便是。那瘦小僧人本是心如止水,無意爭鋒,但聽他幾次三番提到魔教武功,不禁暗暗著惱,冷笑道:魔教技法雖有專巧之處,卻未必強過敝寺武功。各位對之如此迷信,可將我少林派看得小了。貧僧只用本門武功,便不能與各位周旋麼?這句話盡吐骨鯁,流露出十足的自信。

眾僧經他一說,均想:不錯,本派武功乃萬流之宗,最為精深博大,何須抬出魔教欺唬眾人?方丈如此行事,那可錯了,一旦惡名生根,只怕後患無窮。許多年老僧人思前想後,愈來愈覺天心行事欠妥,一時都生出不祥之感,只覺還有更大的禍事,隨後要降臨在少林派頭上。

那長鬚男子道:大師習了邪技,仍推崇少林武功,倒是難得。大師一身武功正邪混雜,必能使嶽某大開眼界!踏上一步,右掌斜出,斬向那瘦小僧人肩頭。他既知對方略勝於己,二番出手便格外小心,一掌斜斜擊來,手臂沉蕩不定,一改氣健力猛之象,轉求疏朗輕淡,虛曠無痕。那瘦小僧人不理來掌,左拳隨意擊出,似隨風飄蕩的蛛絲,倏然變化,難測端倪,拳風輕柔細密,將對方上半身盡皆籠罩。這一式骨瘦韻遠,力緩格高。相較之下,那長鬚男子意象不凡的一掌頓時相形見絀,當下只得向後疾退,左足連環踢出,連變四五種腿法,方將來拳餘勢消盡,但以繁克簡,疲於應付,已然露出拙態。

眾僧見了,都咦了一聲,驚愕莫名:這一式竟有如許妙用,我可是頭一次得見。原來那瘦小僧人隨手出拳,使的只是少林埋伏拳中的一招神猿戲蝶,招式淺顯之極,滿場僧眾無有不識。這少林埋伏拳乃是少林派最基本的拳路,門下弟子習之,只要能功架準確,辨識剛柔,便可棄此拳路,轉習它法,自來與闖少林、連環掌、大羅漢掌並稱為入門四拳。但凡少林武僧,無不精識其要,一俟練到甚高境界,與人較技之時,誰也不會用埋伏拳克敵制勝。便是初入門的弟子,平素也極少在人前演習此拳,實因此拳太過淺陋,當眾操習,無異於自承寡學。此刻那瘦小僧人以之應敵,竟生妙用,眾僧不但驚奇,更對本門武功刮目相看。

那長鬚男子退在丈外,眼見眾人面色冷冷,一張臉脹得通紅,突然大吼一聲,飛身撲上,拳腳齊施,迅如閃電。他初與對方交手,尚存了切磋技藝的念頭,每一齣手,式妙意深,注重氣象,無形中留了幾分餘地。這時怒火攻心,萬事不顧,一應熟練招式隨勢湧出,再無半點顧忌。實則他人雖威猛,心思卻細密如發,慮事極周,知這般出招快鬥,自家其實大佔便宜:那瘦小僧人腕穿索鏈,行動不便,如若緩緩拆招,他意在形先,以神卻敵,雙腕弊症便不明顯,自己也無必勝把握。但這般騰挪取勢,招招相續,那瘦小僧人拆解之時,必會因鐵鏈束縛露出破綻,時間一久,他自可穩佔上風。有此一念,出手更疾,平生所習精妙招式,立時施展出來。這岳氏散手本是博採眾家之長而成的武技,手法五花八門,原不易吸取精髓,自成宗弟。然岳氏一門延續至今,已歷數百年,每一輩中皆有出類拔萃的人物撐頂門戶,修補家學。數百年來吐故納新,早將一百七十三式散手補綴得天衣無縫,加之以易筋經為技法根基,更是如虎添翼,無論內功、手法,均至巔峰,放眼武林,絕少有哪個門派可與之爭長競短。這長鬚男子為門中佼佼,成就非凡,三十餘歲上,已盡覽家學,授教手足,而今年逾半百,技藝更是爐火純青。此時拳掌翻飛,快捷無倫,每一招精妙之處稍一顯現,第二招隨又跟上,頃刻間攻出二十餘招,招招奇中逞奇,險中求險,登時將那瘦小僧人壓在下風。

眾人瞠目觀望,都有些不敢相信,回想這二十幾招深微巧絕之處,自己竟有一大半無從領會,不禁暗暗稱奇:這岳氏散手我早有耳聞,只因不曾得見,也不當他是高明武學。今日親眼目睹,這拳法竟似比各派手法都高出一截,可見江湖之大,也不知埋沒了多少默默無聞的英雄。

眾人目光都在那長鬚男子身上,漸漸被他百見層出的手法弄得眼花繚亂。看得一陣,便不敢再看,只覺頭暈腦脹,眼前盡是上下飛動的臂膀,低下頭略定心神,又忍不住望向場中。這一次許多人都不敢看那長鬚男子,轉而盯住那瘦小僧人,心想:我適才只顧瞅那長鬚大漢,可未想過二人鬥了數十招,這僧人如何才能招架得住?想到這裡,都覺得二人鬥了許久,那瘦小僧人似乎並未使出一招像樣的招式,眾人直到此刻,方知這場爭鬥孰難孰易。

其實二人爭鬥之初,少林僧便注視那瘦小僧人一舉一動,鬥到這時,眾僧早已是目瞪口呆,人人臉上都露出興奮、不解、茫然、錯愕的神情,好似看到了一方從未見過的天地,各個屏息斂聲,目不轉睛。

只見那瘦小僧人一如前時,面上淡淡然無甚表情,雖落下風,出手卻從容不迫,並無支絀之態。自始至終,仍以一套少林埋伏掌與對方周旋,招式雖然淺陋,但用以招架,居然能攻能守,極具氣象。

這埋伏拳只有二十幾個招式,宋代高僧妙源因門下弟子所習之須,曾揉入了通臂拳的一些手法,施展開來,舒展大方,既有長拳之迅猛剛健,又有通臂拳的變化詭秘,出奇不意。但因招術有限,反來複去,也不過二十幾個手法,四五十種變化,任誰使出,都難化腐朽為神奇。故少林僧與人交手,即便用上此拳,也只是走個過場,眨眼工夫,便可將此拳數十種變化使完,如不另換拳路,定要為人所乘,敗得一塌糊塗。

誰料那瘦小僧人施展此拳,看著也是那些普普通通的招式,一經應用,卻妙意迭出,變化無方。二十餘個招式在他手上竟似使之不盡,用之不竭,式式相隨,全不依正常拳理而行,明明用了一招蒼鷹旋巢,接下來應當上步起腿,使一招浪子蹴球,才是正理,他卻偏偏撤步轉掌,使一式沉石落海,出敵不意。按說這兩招拳勁大異,斷難前後承接,他使將出來,卻揮灑自如,好似這兩招本就該如此使用。說也奇怪,這套埋伏拳若依正法而行,威力原是有限,經他一改,頓時變得撲朔迷離,招招難測,威力斗然間增了數倍,恍惚成了一套極高明的拳法。觀者不知其實,還當他連換了十餘種拳法,傾力與那長鬚男子苦鬥。

眾僧看到這裡,許多年老僧人仰頭望天,皺眉沉思,想了一會兒,似有所悟,俱露出欣喜之色。再向場上望來,卻又添了許多不解,如此邊看邊想,疑問竟愈來愈多。一班年逾古稀的高僧,反成了疑竇滿腹的少年,對一片畢生涉足的領域充滿了陌生與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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