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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圍攻(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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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漢應付幾下,看出天弘神智已亂,失聲笑道:大夥說得不錯。少林僧果然已習了邪法,否則這和尚怎會邪魔附體,狀如猛獸?眾黑衣人聽了,拍手笑道:少林僧雖是妖魔鬼怪,薛兄弟卻有降妖伏魔的手段。我們大夥可等著看你再顯神威,制服這隻禿獸。

那大漢受人吹捧,臉泛紅光,一面應付天弘,一面衝眾黑衣人道:大夥要看,咱就再露露本事。大戟平著刺出,中途變招,又刺中天弘右股。眾黑衣人見了,齊聲喝彩。

天弘連中數戟,仍似著魔一般,舞棍猛打,手腳卻已不聽使喚。那大漢有心戲弄於他,竟單手握戟與他周旋,間或出戟,力道拿捏得極有分寸,連著刺中天弘肩、肘、胸、背,戟尖只稍稍入肉半寸。眾人見天弘似血人一般,已是任人宰割,都含笑觀賞,對少林沒了半點懼意。

那大漢出盡風頭,興致已減,笑望四周道:我說這和尚蠻橫任性,不通世理,諸位可都親眼看到了吧?薛某雖有心懲制於他,卻不忍害他性命。現我閉上雙眼刺他兩膝,好讓他徹底歇上一歇。這不能算薛某以強欺弱吧?眾人見他如此輕狂,都有些不以為然,只有一班黑衣人鼓掌叫好,高聲慫恿。

那大漢嘿嘿一笑,閉上雙目,單手執戟往前刺去。此時天弘雖已神智失常,出棍卻更加顛三倒四,怪異難測。不意那大漢閉目出戟,竟毫釐不差地算準他所處方位,戟頭晃動如蛇,準確無誤地刺奔他左右兩膝。眾人見他戟頭顫動之際,似刺左膝,又似刺向右膝,眼看這少林僧兩膝均要中戟,也不得不佩服他戟法高明,別具深功。

那大漢料可中的,臉上溢滿得意之情。眾僧大急,齊喚天弘閃躲,心中卻知那是萬萬躲閃不開了。便在這時,猛見一僧躍入場中,右手一探,將天弘揪到一旁,左手抓住天弘手中棍棒,輕輕一震,已將木棍奪入手中。那大漢長戟刺出,未覺察迎面已換了一人,戟頭搖擺,勢不稍停。那僧人冷冷一笑,待來戟刺到胯下,左手木棍忽向戟頭上攪來,一股大力自手臂傳上棍端,那大漢頓覺長戟刺入了一個漩渦,連戟帶人向前衝去。

那僧人見他收勢不住,似乎不願佔他便宜,手腕一震,將長戟震起四五尺高,喝道:你先睜開眼來!那大漢長戟高高蕩起,同時覺一股柔和的力道在自己前胸扶了一把,身子登時站直。睜眼看時,只見對面站著一位老僧,身高體瘦,鬚眉皆白,兩隻眸子似一潭深水,令人膽寒,心道:適才我一時託大,已入他掌握之中。這僧人不下殺手,可算留情。又想:他乘我不備,方得小勝。真要較量,未必在我之上。當即橫託大戟,鬥志又起。

天弘雖被那老僧揪住,手足仍胡亂踢打,咻咻亂叫。那老僧嘆息一聲,右掌輕拍,封了他後背幾處穴道。天弘狂態不斂,怒目瞪視老僧,全身抖個不停,彷彿隨時都能張口咬人。

那老僧棍頭一揚,搠在他膝彎,迫他跪倒在地,似痛惜,似怨責地道:你在少林苦修多年,怎會於本門棍法一竅不通?本門棍法向以單頭為無上法門,單雙並用,頻於換把,乃俗手下乘功夫,不值名家鉅子之一噱。棍之用力,全在虎口及食、中二指鬆緊適度,隨機生巧,而兩手離合抖彈之整勁更為緊要。明此不二法門,才可轉求步法之進退起落,眼法之刁、準、快、毒。倘此等緊要之處不能深悟精熟,則區區一棍之微,亦殊難挾持。你這瘋魔棍乃左道雙頭棍法,原本卑不足道,而你又故意亂了身法,強求棍上之蠻力。似此毫無身法、眼法可言,直似門外漢一般,又如何能克敵制勝?天弘聞言,大瞪雙目,也不知是否真的聽懂。眾僧卻泥塑般僵在那裡,俱露茫然之情。

那老僧說罷,側目向那大漢望來,露出思慮之色道:施主這套戟法乃是從槍法中化來,卻又與槍法迥然不同。槍法以攔、拿、崩、刺為主,施主這戟法卻以貼、靠、叼、鑽為用。技法上似較當世諸路槍法猶高一層,可算十分難得。說到這裡,又自言自語道:戟之為器,始於殷商,乃由矛、戈衍化而來,隋初被刀、槍替代,戟法從此失傳。到了唐代,官階三品以上者允許在門前立戟,故顯貴人家亦稱戟門,可見戟在唐代已成了豪門擺設。雖說宋代仍有武將用戟,但未見史書記載,想來多屬訛傳。今日老衲能重睹此技,甚感榮幸。說罷露出一絲笑容,眼望那大漢手中長戟,似在端詳一件珍貴的古器。

眾人見他嘀嘀咕咕,搬經弄史,心道:這和尚適才救人時身手不凡,這當兒怎像個腐儒一般,談什麼殷商唐宋?

那老僧盯住長戟看了半晌,忽收了笑容,正色道:戟有王者氣,乃百兵中華貴之物。施主用來,卻刁鑽狠毒,全無雍容大度之象。按說你傷我天弘師侄,理當重懲,老衲念你獨精此技,尚有賴精研細琢,廣傳江湖,今日便不與你計較。你只將此戟留在少林,這便下山去吧。說到最後一句,竟似下命令一般。

那大漢心下氣惱,捻戟笑道:大師要留此戟倒也不難,只要勝了薛某,薛某連大好頭顱也一併奉送。那老僧木然道:老衲一生從未與人較量過武藝,你要比試,那可找錯了人。提起天弘,轉身便要回去。眾人見他虎頭蛇尾,舉止莫名其妙,都鬨笑起來。眾黑衣人齊聲叫道:兀那禿驢!你忝著一張老臉出來現世,為何又急著回去?薛兄弟,你可不能讓他就這麼溜了!

那大漢見老僧轉身急行,只當他生了懼意,大笑一聲,運戟向他右心扎來。那老僧頭也不回,左手木棍向後一撩,將來戟輕輕撥開。那大漢這一戟使了七層力道,竟被他輕描淡寫地撥在一邊,心中微微一沉,大戟橫掃,用上全力。那老僧仍不回頭,木棍後搠,棍頭正搠在戟柄之上。

這青龍戟長約丈二,矛與月牙刀為龍口,戟柄為龍身,戟柄託為龍尾,他棍頭所搠之處,正是戟柄中部。這一來如截龍身,長戟立時彎曲過來。那大漢只覺戟身大震,雙臂被鐵戟帶得絞在一起,登時手忙腳亂,驚出一身冷汗。那老僧見他驚窘不堪,一笑停步,棍頭往戟身上一挑,那大漢雙臂立時分開,比巧手解繩還要隨便。

那大漢心中駭異,仍存了一絲僥倖,只想趁他單手執棍,爭回臉面,大戟抖出一團青光,直刺對方心口。這一刺有個名目,叫做青龍吐霧,乃是他戟法中歹毒招術。一戟刺出,內力傳上戟頭,月牙刀內機括彈開,一團白霧撲散出來。那老僧毫無防備,鼻中吸入少許霧氣,連忙放下天弘,閉住呼吸。

白霧散盡,那大漢見老僧並不跌倒,暗吃一驚,長戟提、掛、抄、挑,頃刻間連施幾記殺招。那老僧並不招架,只以靈動身法躲閃,待頭上稍稍清醒,這才定住身形。

天心見那老僧身體微微搖晃,知他中毒非淺,不禁為他擔起心來,焦慮之中,卻又充滿好奇,心道:師叔癱瘓多年,終日在藏經閣中誦經不出,怎地突然來在這裡,行動如常?適才聽他將本門棍法講得頭頭是道,難道他果有深功?眾僧自那老僧入場,也都驚訝不已,彷彿看到了一件最不可思議之事,面面相覷,不明就裡。

原來這老僧法號空行,多年來一直司守藏經閣,做些瑣碎之事。他為人木訥,平素只在閣中抄經翻典,以書自娛,從無人見他習過武功。十多年前,空行忽言下肢風癱,自此便閉門不出,與眾隔絕,眾僧已是多年未曾見他。空行未癱之時,常勸眾僧棄武修經,遠避是非。眾武僧笑其愚腐,都懶得理他。少數修為深湛的僧人雖知空行博學多才,卻未想他觸類旁通,已深悟少林武學正法眼藏。適才眾僧關注天弘安危,均未留意空行從何處跳出,猝見斯人病體痊癒,自然吃驚不小。

那大漢見空行腳下不牢,料得使毒收效,運戟疾挑空行腰、胯,出戟乾淨利落,眨眼便到。空行略定心神,雙手握棍向戟上撥來,棍法樸實無華,只是方位角度拿捏得異常準確,木棍一挨戟身,立時如拔浮草,將大戟彈得轉了方向。那大漢只覺對方棍上似裝了彈簧,一股寸巧之勁莫可抵擋,待要抽戟換式,木棍已乘勢點到胸前。

那大漢胸口一涼,一小片衣布已被棍頭帶下,肌膚卻不痛不癢,毫無傷損;對方使棍之巧,運勁之妙,實是不可捉摸。那大漢面如死灰,似乎連託戟之力也驟然消失。

空行粘下對方衣片,便即收棍,轉望眾僧道:本派《棍法總論》有云:夫棍之使運術,與劍擊術甚相似,總在平時練之最精熟,有游龍屈伸,草蛇舒捲之妙,而後可得心應手,從容制勝。此不過泛泛之論,未議其術之精髓。老衲多年閉門深考,覺棍之用法,實與我少林五拳甚相合,凡於五拳有功夫者,只須稍加揣悟,則棍法自在其中矣。眾僧聽了,茫然不解,如聆仙偈。

空行微微一笑,也不多言,長棍一抖,向那大漢當胸點來。那大漢雖知不敵,仍本能地橫戟招架。豈料一架便空,身子突然飛了起來,如駕了七彩雲霧,呼呼悠悠地向後飛跌,大戟彷彿著了魔法,莫名其妙地脫開雙手,緩緩向對方落去。

空行隨手操住鐵戟,眼見那大漢飛出四五丈遠,落地後站立不住,險些撞在那華服老者身上,不禁皺起眉頭,輕聲嘀咕道:這一式中四平順步披身轉高提勢,乃從龍形中化來,貴在撥挑捷巧,力發於無形。看來老衲苦修多年,仍未能得心應手,收放自如!搖了搖頭,又望向那大漢道:老衲功力未純,方使施主跌倒,實在慚愧的很。施主已得戟法之妙,但爭鬥時兇狠無威,便不能盡展戟法之長。此戟沾我寺僧人鮮血,理當收歸敝寺,消其戾氣,還望施主不要生怨。那大漢驚魂未定,倒在地上一聲不吭。那華服老者生性愛潔,眼見袍服上濺滿灰塵,臉色陰沉下來,動手褪下外衣,飄身來在場中。

眾人見他裡面穿了件淡青色錦緞花袍,一塵不染,心道:這人是何來頭?穿著可真是講究!

空行雖見一人入場,卻不理會,戟棍交在左手,邁步向坐在一旁的天弘走去。那華服老者見他對自己不理不睬,火氣又添了幾分,身形一晃,擋在空行面前。

空行停下腳步,合十道:施主意欲何為?那華服老者面無表情道:大師既然下場,何必急著回去?在下已多年未與少林高僧謀面,今日正要領教。空行搖頭道:老衲平生從不與人爭強。施主欲顯手段,可另謀它選。說罷便要前行。

那華服老者展臂相攔,冷笑道:今日各派好手雲集,少林已危如朝露。大師置身事外,難道眼看著少林寺毀人亡,慘禍成真?空行向周遭望了一望,不以為然道:我少林此番雖有一劫,並無滅群之禍,各派能者雖多,亦不能撼我根基。況老衲寺中枯朽,本無能為,縱使天降兇禍,也只有坦然相對。何敢以一己之力,抗萬眾之心?

那華服老者見他執意不肯比試,惱羞成怒,厲聲道:大師自言不與人爭,適才為何擲人數丈,當眾炫耀?空行手指那大漢道:這位施主恃技兇殘,以傷人為樂,老衲方稍加懲戒。此舉非是較藝,乃為端正其心。那華服老者冷笑道:這麼說在下若不做出些喪心病狂之事,大師是不會教訓我了?言猶未了,突然倒縱出去,如一縷輕風,飄到天弘身後,身不轉,頭不回,反掌拍在天弘頂門。這一掌無聲無息,如半空絮落。天弘中掌之後,紋絲不動,連眼睛也不眨上一眨。眾人見狀,大惑不解,只有場邊那頭陀高聲叫好,似識其妙。

猛聽得天弘大叫一聲,向後栽倒,兩隻眼珠崩出眶外,一腔熱血似噴泉般衝出口來,直濺在丈餘高處。眾人駭然失色,連西首眾黑衣人也目瞪口呆,忘了喝彩。木、蓋二人觀此一幕,都咦了一聲,心道:難道是這廝又重現江湖?二人初見那六七人入場,便覺得人人面熟,只是相隔多年,大家容顏有改,一時便想不起曾在哪裡見過。及至那華服老者出掌傷人,露出武功家數,二人已猜出此人身份,相視一笑,竟似憶起了一件極為開心之事。

空行目睹天弘慘死,饒是他古井心腸,也不禁氣動血湧,當即丟開鐵戟,握棍道:施主造此罪業,神佛難佑。今生今世,怕不能離開嵩山了。說話間悲憤難抑,棍棒顫抖不定,一語剛了,棍端忽向前指,凝在半空,周身彷彿鐵鑄鋼澆,再無絲毫顫動。那華服老者見他瞬間便能凝定心神,不敢稍有大意,眼望棍端,全神戒備。

二人靜靜而立,誰也不肯率先出手,均盼對方定力稍欠,露出微小破綻,便可趁機爭先,做雷霆之擊。過得半晌,場上仍是一片死寂,彷彿每個人的心跳聲都能聽見。僵持之際,只見華服老者一件錦袍漸漸鼓脹開來,目中精光忽隱忽現;空行則神光深斂,連半片衣角也不飄動。

那頭陀見華服老者神氣外溢,知他定力不及少林高僧,已到了不得不發之時,突然喝道:兀那和尚!你還要等個什麼?這一聲猶如半空中起個劈雷,本是要驚嚇空行,助那華服老者得隙出手。豈料空行恍若不聞,反是那華服老者沉定不住,分神向發聲處望來。

空行得此良機,抖棍前點,一棍虛虛實實,分擊那華服老者胸腹幾處要害。他深得棍法之妙,已到了不拘形式,從心所欲的佳境,隨便擊出一棍,棍上均能生出不可思議的力量,無論擊中對方何處,俱不亞於刀劍之利。那華服老者分神之下,棍已及身,但覺胸、腹幾處一陣軟麻,彷彿被點中了穴道一般,氣淤血滯,提氣艱難,當即雙臂纏壓,攪住棍身,正待上步反擊,忽覺棍上一股大力傳來,如海浪摧擊,勢不可擋,腳下登時虛浮無根。他失了先手,不敢與來力相抗,只得借力縱起,在空中翻滾卸力。

空行一擊得手,不喜反驚:此人應變好快,若非我搶佔先手,斷不能將他挑上空中。原來他運棍擊挑,本是佔盡便宜,一挑過後,便當轉棍下按,將對方牢牢壓在棍下。哪知那華服老者不待他換式生奇,便即高躍脫困,尤其雙臂攪在棍身的一剎那,竟使空行有一種被雷電擊中的感覺。空行兩手酥麻,這一棍便不能挑按相生,盡展其妙。待見那華服老者飛在空中,轉眼間便將所受大力化去,更是吃驚不小。眾人不明究竟,只道那華服老者落在下風,實則二人相繼心驚,可說勝負未判。

空行一棍無功,眼見對方飄身下落,忙執棍上搠,撥點那華服老者足踝。那華服老者身浮空中,只覺腳下盡是晃動的棍頭,無論怎樣變換身形,均不免被對方搠中,駭怖之餘,突然發出一掌,拍向空行面門。這一掌遙遙虛擊卻似雷奔電閃,發出異樣響聲。空行只覺迎面似有一道閃電划來,一驚之下,忙側身閃避。

那華服老者得了空隙,飄飄下落,一足虛點,竟顫微微地立在棍尖之上。空行覺棍上一沉,不加思索地抖棍發力,一股脆巧之力傳上那華服老者足心。那華服老者足底大震,一笑彈出,直向山門前兩根高大的旗杆飛去。待到切近,猛地飛起一腳,踹在左面一根旗杆之上,身子借力彈回,又向空行撲來。那根旗杆經他一踹,立即折斷,呼地砸了下來,嚇得眾僧紛紛避讓。

眾僧一面躲閃,一面怒罵不止,連天心臉上也露出憎惡之情。原來這兩根旗杆乃當年嘉靖帝為表彰少林僧抗倭奮勇、多著死功而立。右面旗杆細雕盤龍,以示僧皇同心,永固海疆;左面旗杆則刻了應募四十餘僧的名字。那華服老者無端作惡,將左面旗杆踢斷,無異於將幾十名僧人的功績抹殺,眾僧罵不絕口,也是情有可原。

空行見那華服老者踢斷旗杆,也自著惱,待其撲至,猛然欺上半步,掄棍掃其腰肋。他使棍以撥、挑為先,從不願掄、掃相搏,傷人軀幹,只因掄掃之力太過橫猛,常人萬難抵敵,若非怨恨那華服老者行止無狀,即或不勝,也不肯輕施此技。

那華服老者見他一棍掃來,疾如風捲,左側腰肋被棍風撩中,竟是痛楚難當,知對方已用全力,急忙身向斜滑,落在二丈之外,轉頭向場邊縱去。其實說到武功,他與空行當在伯仲之間,只是高手較技,雖不在乎手上有無兵刃,但空行棍法太強,久鬥之下,他總是吃虧,故暫避鋒芒,欲尋歹毒方法再比高低。

空行不知他另有打算,只當他不敢再鬥,喝道:施主做惡太多,此時想離嵩山,怕已晚了。提棍追來,趕到那華服老者身後。那華服老者飛身縱躍,並不鑽入人群,大袖飄飄,只在場邊遊走。二人輕功俱佳,連繞幾圈,只在一瞬,直看得眾人目亂神迷,頭腦發暈。

空行追得一陣,暗生詫異:此人不敗而走,莫非要乘我疏忽,另施手段?言念及此,戒意大增,突然加快腳步,趕上前去,掄棍打向那華服老者左肩。那華服老者聽風辨物,知這一棍打向左肩,向右一閃,將場邊一人抓在手中,反臂一擲,那人平平向來棍飛去。他這一擲運勁極巧,那人飛出之時,左腿高蕩,筆直踢向來棍,右腿似曲非曲,蹬向空行面門,雖是不由自主,卻正是破解這一棍的絕妙姿式。

空行一怔,棍向回縮,閃開來人左腿,棍頭上撩,正挑在那人右腿膝彎。孰料那人勢不稍停,仍奔他當頭撞來。空行咦了一聲,棍端發力,點在那人左腰之上。那人哼也不哼,向一旁滑了出去,落地後一動不動,瞪目吐舌,已然氣絕身亡。空行大吃一驚:我以棍擊之,均非要害之處,這人怎會斃命?忽聽那華服老者叫道:好個妖僧,竟敢行兇殺人!空行大急,怒聲道:你你為何誣我殺人?急怒之下,木棍劈頭向那華服老者砸落。

那華服老者身似靈猿,又揪住一人,大笑聲中,那人又奔空行飛來。空行本不欲擋,怎奈來人眨眼便到,姿態曼妙無比,便似一流好手一般,手足虛擊之處,盡是自家要害之所。空行無奈,只得連變幾式棍法,將那人挑落在地。那人一經仆倒,也是嘴角淌血,沒了氣息。

那華服老者厲聲道:妖僧!你還沒有殺夠麼?飛身撲入人群,又抓住兩名中年男子,向空行擲來。空行又怒又急,知今日不能將那華服老者制住,逼他當眾道出實情,不但自己蒙冤不白,更要累及少林清譽,當下穩住心神,木棍連撥帶挑,將飛來二人撥在一旁。低頭看時,這二人也眼見不活了。

眾人見那華服老者如此鬥法,都嚇得往後退去,生怕被他抓住。少數好手雖不畏懼,卻也暗暗納悶:這廝一抓之下,便能取人性命?思來想去,總不信天下會有這等歹毒武功,又想:或許真是那僧人行兇殺人,也未可知。眼見二人前奔後趕,場邊已有六七人做了糊塗鬼魂,也不禁心驚肉跳起來。

那華服老者鬥得性起,在場邊隨抓隨拋,又將五人擲了過去,其間連變手法,那五人飛在半空,各具形態。空行一面追趕,一面撥開迎面撞來之人,但覺每一人姿式都古怪至極,身上所附力道也是或剛猛、或詭譎,不易捉摸,一口氣挑落四人,便如同應付了四名好手交併來攻,頭上一陣暈眩;第五人疾疾飛來,左腿橫掃,險些踢在他臉上。眾僧見他身體搖晃,似有些支撐不住,無不焦急萬分。

實則空行前時便已中了那大漢戟中奇毒,只是他修為深湛,強自將毒質逼在胸間,方不致衝犯上焦。此後他與那華服老者爭鬥大耗心神,一時便忘了毒質仍在體內,氣衝血湧之際,自然內毒發作,禍亂元神。

那華服老者見空行步亂身搖,便知他前毒未解,縱了回來,點指空行道:你殺了這麼多人物,與各派已結下血海深仇,怕是活不過今日了。突然揮掌拍向空行心口。他本就出手如電,這一掌更跡近偷襲。空行避無可避,惟有出棍點向他小腹。按說高手較藝,絕無這種兩敗俱傷的打法,若非料敵機先,穩佔先手,誰也不會只求攻敵,不思自顧。空行如此行事,已是將生死置之度外,而這一招妙就妙在將生死擺在兩人面前,看誰能超然不悔,一念唯堅。

須知少林僧終日參禪理佛,求的便是斷愛憎,泯苦樂,任運無為,視死生如虛幻。說到不動心,不著意的禪定功夫,確非一般塵俗中人可比。那華服老者武功雖高,畢竟心如慾海,時有波瀾,當此生死關頭,豈有不亂了方寸的道理?當下驚叫一聲,疾向後退。如此一來,登時由主轉從,失了先手。空行乘機換式,一棍正打在他左臂。那華服老者痛入骨髓,發足便逃,空行不敢錯過良機,連忙追趕。

二人一前一後,捷逾閃電,空行幾番舉棍欲打,均因頭上昏蒙,不得不丟下念頭。繞得兩圈,那華服老者愈奔愈快,空行頭重腳輕,漸漸跟他不上。那華服老者驚魂略定,索性放緩腳步,只在空行眼前晃來晃去。空行連擊數棍,棍棍落空,胸間煩惡無比,料得今日有敗無勝,一旦支撐不住,便要命送人手,故明知追趕不上,仍是奔縱不停。眾人見那華服老者似引路童子一般,忽疾忽徐,行若清風,故意引逗空行來追,私下裡或喜或憂,各自盤算。

那華服老者騰躍之際,又抓起兩名點蒼派弟子重施故技。空行勉強撥開,汗水涔涔而下。嶽中祥、顧成竹等人見弟子橫屍場中,無不悲憤填膺,但自忖遠非這兇徒敵手,只得含羞忍恥,示意眾弟子向後退避。那華服老者抓死數人,猶未盡興,又將華山、峨嵋兩派五六名弟子拋入場中。幾派人人切齒,卻是敢怒而不敢言,均盼空行能一擊得手,斃此惡獠。及見空行腳步踉蹌,毫無獲勝之望,又不免洩氣。

木逢秋眼望場內死屍多具,輕聲嘆道:事隔多年,這廝仍是兇心不改。早知如此,當初便該取了他性命。蓋天行笑道:這廝潛匿多年,手段又毒辣了幾分。木兄三十招上,能否再製服於他?木逢秋搖頭道:他所施五行雷電手乃武當派秘傳之技,出掌快如閃電,掌力端的了得。我當年能夠勝他,一來劍劍爭先,不容他出手,二來有你在側,他心膽已寒。加之他那時藝業未成,掌法中多有缺露,方才敗於我手。此刻若與他較量,總要在五十招上,木某許能佔在上風。

蓋天行微微點頭,又撲哧一笑道:這廝陽根已失,掌上陰柔之力反而大增,真可謂因禍得福。似此一抓之下,陰勁便透體摧心,致人死命,你我也未必能夠。蓋某一時快意之舉,竟成就了一門絕技,確是始料不及,始料不及!木逢秋捻鬚而笑,斜睨蓋天行道:天行絕人子嗣,反說賜人福澤,天高有耳,試問豈有此理?蓋天行捂嘴而笑,鬚髯根根飄起,似對昔日所為猶有餘興。

週四回過頭來,見二人眉眼含笑,問道:場上之人,你兩個識得?木逢秋笑容不斂,輕聲道:這廝姓喬名怡祖,乃功家南派的人物。當年屬下與天行遊經鄂北,見他為非做歹,姦汙良婦,遂出劍將他制住。豈料這廝心頑口兇,竟出言辱罵周教主。天行一怒之下,去其勢而逐之,此後三十餘年,這廝便未曾在江湖上露面。今日屬下等猝見此人,又想起了年輕時那段荒唐往事,回首一笑,教主莫怪。週四皺眉道:先生所說功家南派,不知是何來頭?這人武功不低,手法亦邪亦正,莫非來自苗夷之域?他當年遠避滇黔,與百夷之眾頗有接觸,常聽人說起壯家、瑤家、傣家、土家種種習俗,此刻聽了功家南派四字,因聲曲義,自然思及南疆。

木、蓋二人相視一笑,心道:教主武功雖高,畢竟對江湖教派不甚了了。

週四見二人神情異樣,便知所猜有誤,微微一笑,不欲再問。木逢秋忙道:所謂功家南派,不過是武當派俗家分支而已。當年張三丰於武當開宗立派,據說初始便慎擇門徒,不欲廣傳。然則斯人技如神援,乃武林澤被百世的神功鉅子,所授之法如海江般淵深博大,門人實難窺其幽徑。三豐真人無奈,只得將一身絕學詳加剖離,分做上、中、下三乘,因材施教,授與幾名入室弟子。後三豐真人病逝,門下八大弟子脫離道統,另立宗牆,與武當派同門異戶,遙遙相顧,此即武當俗家三乘九派之來歷。而功家南派,便是這九派之一。

週四心道:原來武當派有這麼多俗家分支,難怪與我少林並駕齊驅,領袖武林。又想:既然武當俗家分為三乘九派,木先生為何又說張三丰死後,門下僅有八大弟子另立新宗。那另一派又由何人所創?

正待問時,忽聽西邊怒罵聲起,原來那華服老者奔跑之際,竟竄入群丐當中,將兩名弟子揪出人群。群丐毫無防備,救護已晚,只有於、楊二位長老縱身追出,揮掌擊向那華服老者後背。這二人乃丐幫中年高德劭之人,武功精純老辣,尤為群丐之冠,雖只各出一掌,掌力卻濤翻浪湧,滾滾向前。那華服老者只覺身後有兩座小山壓來,呼吸一窒,努力前縱,雙腳卻似陷入泥潭,沉重異常,心知若不鬆手放人,必然無幸,連忙將手上二人反擲出去。

於、楊二老接住弟子,見二人並無傷損,便不逼迫。二人掌上運了七八層力道,仍不能奈何對方,心下也自駭異,又見場邊幾人冷冷望來,目中均有敵意,當即各提一名弟子,快步走回人群。

空行趁那華服老者喘息之時,已然追及,一棍三式,棍棍擊向對方胸腹,直弄得那華服老者氣躁心浮,一口氣始終調理不勻。那華服老者氣息不暢,不敢與之糾纏,縱起身形,向人群中竄去。他適才雖未被丐幫二老擊中,背上經脈已受了極大的震盪,偏偏空行洞燭其微,以棍擾之,不容他調順逆氣。此刻向人群中飛來,體內散息奔湧,難耐無比,只求尋一處落腳之地,調護傷經。那知倉惶之下,居然鬼使神差,直向週四等人立身之處落來。

木、蓋二人仰頭上望,見他一臉驚慌,奔逃狼狽,都負手微笑,凝立不動。那華服老者身在半空,見腳下二人不閃不躲,任由自己撞上其體,突然暴伸左臂,抓向木逢秋面門。

木逢秋笑意濃濃,忽抬起下頜,向他手上吹了口氣。這一下狀如兒戲,毫無傷敵之效,但於對方陰厲無比的掌力之下,竟能做得意態悠閒,放眼天下,實無幾人能夠。那華服老者一驚之下,便知此人武功在自己之上,身向斜滑,又揮掌向蓋天行拍去。

蓋天行哼了一聲,傲然昂首,骨骼劈叭做響,周身煞氣瀰漫。那華服老者一掌距他頭顱僅有半尺,被他兩道冷電似的目光所懾,突然大叫一聲,認出他來,彷彿被炭火烤灼了皮肉,猛地倒飛了出去。他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數十年怨恨恐懼驟然湧上心頭,直激得周身血脈賁張,平生功力都附於這一縱之勢中。

也是他做惡太多,命當絕於嵩山,空行隨後追來,恰巧掄棍擊向他後顱。按說這一棍空行恍惚打出,原不指望能擊中對方,誰料那華服老者駭極而退,勢若驚猿,空行想要撤棍饒他,都已不能。但聽噗地一響,那華服老者頭顱已碎,腦漿四散飛濺,死屍仍向前飛出二丈多遠。這變故來得太快,滿場人眾皆目瞪口呆。

場邊那頭陀哎喲一聲,縱身奔到死屍近旁,直楞楞盯住屍首,似乎不相信那華服老者真已死去,猛然間轉過身來,目中射出兇光,飛身撲向空行。

空行殺死一人,自知犯下極大罪業,呆立場上,如失魂魄。那頭陀一拳擊來,正中其腹。空行悶哼一聲,緩緩坐倒,目視那頭陀,露出極驚訝的神情。那頭陀知他藝業精深,因恐一擊難成,這一拳並未使出全力,但見空行中拳之下,只是坐倒,也吃一驚:我一拳已用七成力道,這和尚猶能挺受,修為確是不淺!飛起一腳,向空行頭上踢去。

空行中了一拳,臟腑已然碎裂,全仗數年深功,方壓下滿腔熱血,眼見對方一腿踢來,竟縱躍而起,迎了上去。那頭陀一腳正踢在他心口,直將他踢得翻滾而起,摔在幾丈開外。

空行吐血倒地,面色卻平和了許多,好似了卻了一樁心事,眼望那頭陀道:多謝大師成全,幫幫貧僧贖清罪業。貧僧臨死能得得見此拳,也算死而無憾了。說罷嘔血不止,氣息奄奄。

那頭陀見他猶未氣絕,飛身上前,又要行兇。眾僧見狀,再不顧方丈責怪,有七人奔入場中,圍住那頭陀。另有兩僧衝到空行身畔,抱起他跑回人群。待將空行放倒在地,只見他閉目垂眉,已然圓寂,兩手放在胸前,神色十分安詳。眾僧悲不自勝,無不淚下。

場上七名僧人聽背後哭聲響起,料是空行傷重辭世,目中都噴出火來。這幾人年紀不等,輩份有別,卻都是羅漢堂中藝業精湛的武僧,此刻怒氣沖天,全忘了乃是以眾欺寡,一擁而上,掄拳便打。那頭陀立在當中,見一名胖大僧人迎面擊來,拳腳快如疾風,突然邁上一步,抓住對方手臂。那胖大僧人手臂被抓,並不慌亂,飛起一腳,踢向那頭陀小腹。那頭陀手上用力,忽將他偌大的身軀掄了起來,呼地一聲,向左面二僧砸去。那胖大僧人被他掄起之時,只覺一條臂膀疼痛無比,大叫一聲,險些暈了過去。左面二僧見他飛來,急忙伸臂去接,誰知拿樁不穩,三人一同跌倒在地。那胖大僧人手臂斷了幾處,本已難熬,倒地後斷臂壓在身下,登時暈了過去。

那頭陀打倒三人,又將背後一僧手腕刁住,用力之下,那僧人腕骨亦折,唉喲一聲,跪下身去。與此同時,餘下三僧拳腳已到。一僧當胸擊來,掌上殷紅如血,正是大伏魔掌中的一記血海佛光。另兩僧趁機使出擒拿手法,一左一右,牢牢抓住那頭陀手臂。那頭陀身處險境,俯身前衝,一頭頂去,雙臂順勢纏繞,將左右二僧手臂絞住。迎面那僧揮掌來擊,忽見他碩大的頭顱頂撞而至,忙轉掌下拍,擊其後腦。不期那頭陀氣力雄壯,竟帶著身邊兩僧一同躍起,猶如三人連體一般,直向他迎頭撞來。這僧人躲閃不及,二人頭顱正碰在一處。那頭陀頭堅骨硬,內力真貫頂門,這一撞色彩斑斕,將此僧腦袋撞得稀爛。眾人見那頭陀頭上穢物淋漓,面目猙獰可怖,不由得一陣心悸。

天心大驚,高聲叫道:天衝、慧雲,快些鬆手!天際也喊道:慧雲,還不快些逃命!原來抓住那頭陀的二僧,一名天衝,一名慧雲,都是空義一支的弟子,天心、天際看出那頭陀武功了得,禁不住當眾勸逃。

二僧聽得方丈呼喊,心中更亂,怎奈手臂被那頭陀絞住,好似巨蟒纏身,掙脫不得,驚惶之下,同時向先前與那胖大僧人一齊跌倒的二僧呼救。二僧聞聲爬起,搶步來救。一僧縱起身形,揮掌拍向那頭陀後心。另一僧滾翻向前,腳尖勾起,望那頭陀襠中點去。那頭陀見二僧出招狠毒,兇心大起,腰背驟然一挺,左右二僧已頭下腳上地折蕩而起,倏忽間翻到他身前。二僧翻騰之時,手臂仍被對方絞住,如此一來,一條臂膀便被硬生生拗斷。

那頭陀弄斷二僧手臂,猶未心甘,揪住二僧傷臂,突然翻上半空。這一翻姿態古怪,卻又十分高明,既避開身後二僧來襲,又不使折臂二僧脫出掌握,身子彷彿大個的陀螺,在空中疾旋不停。只聽得慘呼聲起,折臂二僧齊齊栽倒,地上血水橫流,二人同時昏死過去。眾人見那頭陀落下身來,兩手各拿一隻血淋淋的手臂,直驚得毛髮齊立,氣不能出,都不信出家之人,下手竟會如此狠毒。

那頭陀手拿斷臂,哈哈大笑,斜睨身後二僧道:方丈大師已下法旨,你兩個小禿驢為何還不逃命?二僧年紀均在五旬開外,一僧身高體闊,四肢粗壯;另一僧黑麵泛光,也甚魁梧,無論如何沾不上一個小字,聽他這般講話,身子都抖了起來,大吼一聲,同時撲上。二人救同門不得,本已被對方歹毒手段驚呆,倘若那頭陀不出貶損之言,二人自不敢以卵擊石,與之再鬥。這時羞憤難當,生死皆忘,拼著粉身碎骨,也不肯再退半步,墜了少林威名。

那頭陀見二僧撲來,大有同歸於盡之勢,仰面笑了起來,神情極是輕蔑。那高大僧人乘機出掌,擊向他胸口。另一名黑臉僧人兩腳連環,直奔他小腹踢去。那頭陀右手一劃,輕輕撥開來掌,左腿一蕩之間,已抵在那黑臉僧人前胸。那黑臉僧人大驚,雙臂下壓,欲折斷他腿脛。不意那頭陀驟然發力,將他踢得翻滾而起,骨斷血流。

那高大僧人見同伴倒地不動,心中微亂,兩手連拿帶拍,拼死來擊。那頭陀不招不架,左手徑直前探,五指鋼鉤一般,抓向對方面門。那高大僧人雙臂交錯,本欲攪住來臂,觸及其臂,忽似碰在鐵柱之上,漫說自家只有兩條手臂,便是再生幾條臂膀,也是形如螳臂,毫無攔擋之能。

那頭陀一招之間,抓上對方面門,五指稍一用力,那高大僧人五官盡已挪位,慘叫一聲,捂著臉倒在地上。少林派七人出場,頃刻間一死六傷,人人如枯枝細梗,應手而折。眾人見了,心驚肉跳,實難信少林門人會如此不堪一擊。

那頭陀尚未使出三分手段,便已連敗七僧,臉上露出又是狂妄,又是失望的神情,斜著眼望向眾僧道:都道少林僧習了魔教武功,卻原來無根無據,都是放屁!邁開大步,直向眾僧走來。眾僧心存忌憚,不覺各現驚慌。

那頭陀來在天心面前,瞪著一雙銅鈴大眼,上下打量他一番,忽衝那紅衣人道:尊主說少林僧習了邪法,我等方來此走上一遭。目下看來,這話多半是在騙人。那紅衣人笑了一笑,並不言語。

那頭陀又看了天心兩眼,跟著向場邊幾人道:大夥辛苦而來,可惜少林派已沒了響噹噹的角色。貧僧此刻便向他寺中方丈挑戰,若這和尚也未習得魔教伎倆,大夥便回了吧!場邊那書生和疤臉老者微微點頭,另兩名身穿道袍的男子則不聲不響,未置可否。

那姓郭的高瘦男子嚷道:大師這主意不錯,他寺中主事的和尚若是不行,其他的禿驢更不中用。大師快快動手,莫誤了郭某行程!眾人聽那頭陀要與少林方丈動手,心道:天心主持少林多年,歷來無人知他武功底細。這頭陀迫他出手,心思著實歹毒。天心如若有負,少林派就此一敗塗地,那可比殺死幾個僧人更陰狠了幾分。眾僧聞得此言,都向方丈望來,有心為他抵擋一陣,怎奈那頭陀指名道姓,直挑天心,一時人人焦急,卻又束手無策。

天心當此關頭,心亂如麻。他雖為少林之長,武功卻非極高,自知不是那頭陀敵手,霎時急出汗來。那頭陀既向天心挑戰,也加了十分小心,料得少林方丈必有驚人藝業,退後兩步,凝神蓄力。他適才與七僧交手,出招不倫不類,全不露武功家數,這時收心斂意,擺開門戶,眾僧俱是一驚:這和尚起手作勢,怎是我少林派宗法?

正疑時,忽聽那頭陀全身發出劈叭聲響,初時細微低弱,不甚驟密,漸漸愈來愈響,直似爆豆相仿,滿場皆聞。眾僧大驚失色,都死死盯住他兩隻大掌,不敢眨眼。

天心強自收攝心神,兩掌合在胸前,護住前胸要害,心中不住禱告,只盼能接下對方十招八招,便不算損了少林派顏面。猛聽那頭陀大喝一聲,好似嘴邊起個劈雷,隨見他身上前衝,一隻油錘大的拳頭自腰間崩出,直向天心擊來。這一拳也不知附了何等神力,剛一打出,地上泥土頓時飛漫而起。眾僧只覺迎面狂風大做,情不自禁地縱躍躲閃,百餘僧人彷彿冰裂河開,一下子閃出兩丈多寬的缺口。

只聽數名空字輩老僧驚呼道:緊那羅拳!緊那羅拳!天心首當其衝,對方拳頭距他尚有數尺遠近,便覺胸悶欲裂,耳聽幾位師叔大呼緊那羅拳,直驚得魂飛魄散,雙腳一點,斜斜縱出兩丈。他為群僧之首,按說無論如何不能退卻,這一退看似輕巧,卻將少林臉面丟個乾淨。眾人轟然大譁,既笑天心膽怯,更驚那頭陀拳藝如神。場邊那兩名身穿道袍的男子原本面無表情,這時也微微點頭,意甚嘉許。

那頭陀一擊不成,縱身向天心撲來,大笑聲中,一拳又擊向天心胸口。這一拳較前番更為暴烈。一旁年輕武僧躲閃不及,被他拳風帶得東倒西歪,十幾人栽在地上。

天心自聽了緊那羅拳四字,好似嚇破了膽,忙不迭地向旁竄避。他閃身極快,背後許多僧人便被罩在那頭陀拳風之下。那頭陀擊天心不著,並不換式,拳勁狂吐,衝撞向前。迎面數名僧人慾閃不能,盡似飄蓬斷梗一般,向後跌出。那頭陀只憑拳上無形勁氣,便將數人撞飛,心中好不得意,索性疾衝不停,欲將前面未倒的僧人盡伏於一拳之下。這十數名僧人被他拳風所籠,你推我抱,誰也無法脫身,惟有向後退避。看情形不消片刻,便要被拳勁撞中,大受內傷。

眾人見那頭陀只出一拳,便將十數人撞飛,更逼得身前數僧閃無可閃,個個吃驚非小:這頭陀拳上勁力充沛無比,委實不可思議。卻才眾僧叫喊什麼緊那羅拳,難道這便是少林派護寺之寶,名震天下的緊那羅拳?

眾人久聞緊那羅拳之名,都知此拳威力無窮,乃少林諸多拳法之冠。但傳說此拳在百餘年前便已失傳,是以聞名雖久,卻誰也未曾親見,這時目睹此技,都是信疑參半。說到這緊那羅拳,確是大有來歷。緊那羅者,本是佛家八部天龍中八種神道精怪之一,梵語即人非人之意。其形狀與人相仿,惟頭生一角,因其性情溫和,與阿修羅、帝釋等難比神通,故為帝釋樂神,不甚炫耀法力。相傳元至正初年,有一僧忽至少林,蓬頭裸背,止著單衫軍,在廚中作務數載,朝暮寡言,暇則閉目打坐。人皆異之,莫曉其名姓。至正十一年三月,穎州紅巾率眾突至少林,欲行搶掠。此僧手持火棍而出,變形數十丈,獨立高峰,巾眾驚怖而遁。僧大叫曰:吾是緊那羅王也!言訖遂沒,人始知為菩薩化身。眾感其德,塑像寺中,遂為少林護法伽藍神。此說雖屬無稽之談,然眾僧篤信佛法廣大,俱深信不疑。後明永樂年間,少林出了一位百世難逢的高僧。此僧在少林修行多年,自創出一套精深無比的拳法,因恐後世弟子不能珍崇,故託名乃由緊那羅王所遺,取名緊那羅拳。眾僧不疑,習練後果然神妙無方,遂代代相傳,譽為佛家神技。到了明正德年間,此拳譜忽然不翼而飛。眾僧聞知,嘆惋不已,尋了數載,全無頭緒。寺中習過此技的僧人原本不少,但此拳艱深異常,從無人能練至巔峰。一旦沒了拳譜,眾僧只能按各自心得習練,到後來如入迷途,都練得似是而非。眾僧恐此技失傳,遂將數式拳架繪於羅漢堂內,供後代僧人研悟。無奈內功心法隨譜散失,後人更難參透妙義,便是神光和尚,當年也只有終日坐在羅漢堂內,望壁興嘆。一班空字輩老僧早年都看過壁上圖形,日久天長,自然眼熟,是以那頭陀一拳方出,便被他等認了出來。其餘年輕武僧修為尚淺,自來不準入堂觀看絕學,此刻驚慌失措,只顧胡亂躲閃,哪還理會什麼牛拳馬拳?

那頭陀將迎面十餘名僧人罩在拳風之下,前衝之勢並不稍緩。他拳上勁力沛不可擋,一經靠近,更如洪水決堤,滾滾而至。那十幾名僧人當此惡境,紛紛跌倒,都似斷木投入激流,順著此股大力滾滑不停。那頭陀兩拳驚散群僧,反身來尋天心,眼見天心躲在十幾名紅衣老僧背後,猛然縱身而起,凌空向天心擊來。他站在地上,拳勁已如怒浪狂潮,摧折萬物,此時高騰下擊,勢頭又強猛了幾倍。

那十幾名紅衣老僧護在方丈身前,本要合力接他一拳,哪成想拳風撲面而來,似利刃一般,將十幾人鬚髯盡皆削斷。兩名老僧拳勁受得實了,口中噴出血來。眾老僧自知難敵,擁了方丈向一旁閃躍。天心躲閃之時,便知藏在他身後的僧人必要遭殃,忙向背後喊道:大夥快些閃開!喊聲未絕,藏在他身後的幾名年輕弟子已怦然倒地,遭了毒手。這幾名弟子原打算避在方丈和眾老僧後面,求得庇護,未想踏入死地,誰也救他不得。

天心一時膽怯,又送了幾僧性命,心如刀剜火烤,痛不能忍,眼見一年輕弟子站在原地,似呆了一般,全然忘了躲閃,不覺失聲叫道:慧靜,快些閃開!那年輕弟子適才與幾位師兄躲在方丈身後,眨眼間幾位師兄橫屍於地,確是將他嚇得呆了,耳聽方丈呼喊,方才魂魄歸竅,欲待撒腿逃命,那頭陀已飛到他身前。眾僧心中一痛,都知這僧人必死無疑,想要留個囫圇屍首,怕也不能了。

那年輕弟子見那頭陀飛在頭頂,直嚇得魂不附體,大叫一聲,本能地向那頭陀來拳抓去。眾人見狀,暗暗嘆息,俱生惻憫之心。誰料異象忽生,那年輕弟子一抓之下,竟將那頭陀鐵錘般大拳扣在手中。那一股勝似駭浪驚濤的拳勁,居然於這一抓之勢中,遁得無影無蹤。眾人見了,個個呆若木雞,彷彿天地間忽然昏暗下來,人人目茫心迷,如墜夢魘。滿場死一般沉寂,無一人能吐出胸間濁氣。

那年輕弟子一臉茫然,身子微微顫抖,似乎連他自己也不信能接下這天驚石破的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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