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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驚俗(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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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漢堂幾位師傅又驚又喜,卻又將信將疑。一名矮壯師傅教授慧靜多年,從未見他有何特異之處,聽他說得如此神奇,忍不住道:你說得這般玄虛,眾人如何能信?你且做挽弓伏虎一式,說一說是何感覺?

慧靜抬頭望向天心,見方丈微微點頭,於是站起身形,左腿前弓,右腿向後蹬直,雙臂緩緩上拒朋,做出挽弓伏虎的拳式。那矮壯師傅見他做得不差,心道:這一式功架低矮,不易得力。我習練多年,仍難勁暢力達。不知他是何體會?問道:你且說這一式力自何出,如何發放?慧靜道:弟子做得此勢,左腿稍向前弓,便覺二距喬之力自足踝直上,經兩肋、腋下,過睛明出發際而達風池;後腿蹬直,自覺兩維之氣自金門、築賓兩穴上行,前達廉泉,後上臨泣。而上拒朋之臂,意動氣隨,稍加拒朋擠之意,便覺帶脈往復,衝脈上下,丹田鼓盪不竭,直似抽氣唧筒一般,將湧泉之氣抽入氣海,復自氣海推至兩膊兩掌。一吸一推,吞吐不已,只須意念稍縱,真氣便可從指尖冒出,滾滾不息。話音未落,兩掌上忽有大力湧出,直似海浪相疊,向那矮壯師傅衝來。

那矮壯師傅一驚,連忙拿樁站定,出掌相迎。不料此股大力一發即收,反生出吸引之力,將他帶上幾步。那矮壯師傅收勢不住,眼看要撞在慧靜掌上,心中大驚:這挽弓伏虎一式我練了千遍萬遍,做夢也沒想過會有這等威力。此刻若性命相搏,我哪還有命在?此念方生,前衝之勢忽停,身子穩穩站住,並無一絲搖晃。眾僧見了,驚奇無比:本門普普通通的一招,怎會高深至此?莫非我等盡是井底之蛙?

慧靜見那矮壯師傅滿面通紅,慌忙跪倒道:弟子收勁太疾,師師父休怪。那矮壯師父苦苦一笑道:你有這等本領,貧僧哪還配做你師父?難為你這些年深藏不露,將大夥當成了傻瓜。

慧靜聽這話說得極重,慌得連連擺手道:師父,你我這情急之下,語無倫次。天心輕拍其肩道:你不必驚慌,且說隨後幾年境況如何?慧靜見方丈意切語和,心神略定,眼望地面道:弟子練到這時,似脫胎換骨一般,舉頭投足,俱與往日不同。每每練拳,手起氣也起,手落氣也落,無論怎樣發力,均可隨心所欲,循循無端。弟子心中歡喜,便想看這般練將下去,更有何種妙處,不想練到第五年上,竟然事與願違,將弟子嚇了一跳。眾人聽到此處,心中都是一沉:難道是他練錯了不成?天心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慧靜抬起頭來,愣愣地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道:這道理弟子一直想不明白,可依法而行,卻又說不出的奇妙。或許是弟子太笨,將經書上的心法領會錯了?說著向眾僧望來,露出迷茫、期盼的神情,好像眾僧能解他心中疑問。

天心欲知究竟,催道:你快說出了何事?慧靜收回目光,轉望天心道:弟子練到第五年時,只覺體內真氣愈聚愈強,便似江海翻騰,無一刻止竭,自感頭大耳鳴,皮繃肉緊,連晚上睡覺也要被攪醒數次。弟子到了這時,竟無端生出許多妄念:忽爾想飛昇雲端;忽爾又想鑽入地下;一時似與惡浪相搏,周遭盡是猙獰的凶煞;一時又似在極樂之國遨遊,耳中充滿仙樂之聲。身子時輕時重,忽熱忽冷,輕時隨便縱躍,數丈可及;重時骨肉沉墜,禪床壓陷;熱時如火烤炙,汗出若雨;冷時又寒冰加體,徹骨難言。終日里心神恍惚,看眼前之物皆是虛幻,到後來連自家四肢軀幹也覺累贅無用,似乎只憑一氣一念,便可昇天入海,縱橫八極。

眾人聽他愈講愈奇,心道:他所述之狀,我只在夢境中才有,難道是他悟性不夠,已然走火入魔?週四暗想:當年兩股力道在我體內為虐之時,我也曾偶生虛妄之念,但卻不似他這般強烈。他五年純功,真氣聚積如海,不知如何能導引順暢?

天心越聽越驚,問道:那後來怎樣?慧靜道:弟子終日如在夢中,體內異狀頻頻,無止無休,只恐這樣下去,丟了三魂七魄,於是思謀出一個法子,想借行拳之時,將真氣放出體外。哪知操拳之下,怪事忽生:弟子頭幾年一經作勢,內氣自然而然地隨勢而出,無論怎樣動作,均能生出異乎尋常的力量。這時掄拳踢腿,意氣卻似結了仇怨,不再有片刻相合,經絡也彷彿被什麼東西堵住,不容真氣通過。這一來非但內氣發放不出,拳腳上也毫無力量可言,每每打出一拳,竟比未習武時還要乏力,而體內偏又聚集了無窮的神力,讓人有撼嶽之志,倒海之心。弟子憋悶數日,急得頭焦額爛,索性將習過的十餘種拳法都使了出來,只盼有一種稍稍管用,便可救我急難。豈料本門這十餘種拳法徒有架式,每一式運氣使力之法都似巧實拙,極為牽強。弟子初入羅漢堂時,總覺這些拳法攻守相宜,深蘊妙理,此刻用它救急,氣血愈發淤堵,才知那許多招術空有花巧之表,其實內息運轉漏洞百出,一旦與內家高手相遇,兩下里只要精氣神稍一觸碰,則無有不敗之理,任你招術如何巧妙,也是無用。

眾僧聽他說出這番話來,心裡都是一亂。許多年輕武僧前時見天覺施展拳腳,已然對本門武功信心倍增,誰想照慧靜說來,似乎少林拳法並無實用,一時無所適從,均露出迷惑之情。眾老僧雖也吃驚不心,暗自卻想:本派習武之風千年不衰,每一套拳法都經無數高僧揣摩洗煉,若說毫無缺憾,未免自負,但要說根本無用,卻是危言聳聽,狂悖無知到了極點。慧靜學得神光大師一點皮毛,便敢蔑祖忘宗,信口胡言,當真可惡至極!紛紛冷了臉面,眉宇間露出幾分厲色。

慧靜見眾老僧面有慍色,自知失言,忙擺手道:弟子所講,全是一時所想,並並無貶低本門之意。只只是那那些拳法捨本逐末,確確是無甚大用。眾老僧心頭火起,都恨恨地哼了一聲。

天心雖不信少林武功全無用處,但知慧靜久練功深,確已獨涉幽境,笑道:我少林領袖名流,載譽千年,豈是胡亂一語,便能貶損得了的?你年輕無知,休要妄議其非,只說後來情形如何?慧靜看了看眾位老僧,深吸一口氣道:弟子無法調理內息,與師兄們練拳時,常常神不守舍,被人隨意打翻。幾位師父見弟子愈練愈差,都大為惱火,於是罰弟子去千佛殿面壁思過,不得再入羅漢堂習武。弟子到了千佛殿內,每日面壁呆坐,疲倦之時,便踱到東偏殿去看四壁上練拳的圖形。看得久了,壁上的人物竟似活了一般,個個揮拳出腿,向我攻來。弟子看眾人出招明明破綻極多,但氣血淤滯,神意難合,便想不出破解之法。到後來只覺這些招術變化無窮,你越是費心拆解,它越能隨機生巧,直似萬花之筒,瞬息幻變,沒個終了。弟子看得心煩,一時也搞不清本門武功是優是劣,於是偷偷溜出寺來,去五乳峰飛瀑下靜坐安神。這一日恰是初春時節,野外清氣爽人,草木俱染新綠,弟子耳目為之一新,渾忘了體內惱人之狀,不知不覺中,彷彿自己也變成了山間一草,瀑底飛浪,更似小鳥振翅飛翔,心裡說不出的甘美和暢。偏巧這時有十幾只小雀飛來,在弟子頭上撲翅啼叫,弟子心恬忘憂,無意間揮手逗弄,不料手掌剛起,那十幾只小雀便似被羅網所罩,不能遠逃。弟子好生奇怪,試著移動手掌,那十幾只小雀也便在空中驚叫飄移,彷彿被攝住了魂魄,行止俱由弟子掌握。弟子一生從未遇過這等奇事,想到連日來心神恍惚,只道眼前景象也是因幻而生,急忙站起身來,奮力向空中抓去,心想除非能抓到一隻小雀,否則便是我白日做夢,魔障已深。誰料用力一抓,那十幾只小雀竟如逢大赦,歡叫著飛向高空。弟子用力之下,猛覺內息又淤堵如前,慌忙停下手來。回想適才之事,當真古怪至極,其中似隱藏了一個老大的訣竅,正是解我真氣淤塞的良方。弟子無有慧根,自知難以頓悟,只得苦思冥想,乞望神佛點化。久思之下,只覺得當時出手攏雀,心中恰是空明一片,並未想過雀飛如何,雀收又如何,總之心曠神怡,萬念皆消,毫無得失之慮。出手時似不用力,又非頑空不用力,乃是有而若無,實而若虛之力,周身內外,似乎全憑真意運使。而腹內之氣,所用亦不著意,又非全不著意,呼吸似有似無,全在積蓄虛靈之神。眾人聽到這裡,只因慧靜所講道理太過玄奧,幾乎所有人都撇起嘴來,當這少林僧在信口胡說。

週四雖知慧靜深悟妙理,但有幾處關竅所在連他也想不明白,心道:這僧人資質平常,如何能盡窺極義?也許我不明之處,正是他參悟錯了的地方。他私下揣度,畢竟無法斷定,於是問木逢秋道:先生看此僧所說,可有臆想之處?木逢秋沉吟道:拳法練到至虛,身無其身,心無其心,便能形神俱杳,與道合真。此時大可與太虛同體,小可化虛無還於純陽,以至陰陽混成,寂然不動。果能到此一步,則無人而不自得,無往而不得其道。此僧既能領會這層極義,拳道之真已瞭然於胸。少林派竟有此等悟性高絕之人,實乃同門之福!

週四聽他出言讚譽,心道:難道這僧人拳理上竟高我一層?他知木逢秋言無不實,再望向慧靜時,不覺流露出異樣的神情。

慧靜聽四下裡寂靜無聲,連忙抬頭觀瞧,及見眾僧面有譏色,連方丈也緊皺眉頭,似難釋疑,心道:我所說句句是真,眾人為何不信?忙沖天心道:這些道理乍一聽不著邊際,但弟子揣摩久了,倒覺得愈是似有而無之意,愈能遣運真息,愈是視虛為實之力,才愈神妙可用。弟子句句是實,不敢欺瞞方丈。週四聽他說出這層道理,已知木逢秋所贊不謬,手撫下頜,陷入沉思。

天心浸淫武學多年,於斯術也有真知,卻悟不出慧靜這幾句話的深義,心道:我只知拳藝無涯,卻不想深微之處,竟至如斯!當下略掩窘態,示意慧靜說下去。

慧靜道:那一日弟子初識此理,便想尋些鳥雀,依法再試。這一遭弟子調理身心,情懷愉悅,全不理會形神之實,通體彷彿融于山水之間。如此一來,奇感遂通,幾十只小雀被一股神奇力量包籠,再不能隨意飛走。那一刻弟子恍如身臨夢境,自感周身每一處都有不可思議的神通。先前弟子以為意氣能相生相合,呼吸能順逆自如,拳勁能或明或暗,剛柔悉化,便算達到了拳法深境。此刻看來卻覺渺不足道,但教手足略有屈伸,則三者不期至而至,不期然而然,可說如影隨形,須臾不離。弟子喜不自勝,此後幾日依法習練本寺拳法,竟覺得十分別扭,索性撇開規範,只憑心中所想隨意操拳。一旦沒了約束,行拳時頓感如沐春風,美妙難言。弟子幾年前若打出一拳,力道往往大得驚人,這時一拳既出,連自己也搞不清是有力還是無力,更分不清拳勁是剛是柔,是明是暗,只覺得體內氣血暢流,腦海中幻象全消,久而久之,真息竟至寂然不動,遣運無形。弟子身體不再憋悶,又趕走了糾纏多日的魔障,自然歡喜無限,但不曾與人交手,便不知按這法子練拳,到底有何進境?後來天弘大師見弟子思過已久,便將弟子招回羅漢堂內,囑弟子專心學拳,不得再有荒疏。眾位師兄看到弟子回來,都搶著與弟子交手取樂。弟子初時心慌,被師兄們連連打翻,及後略定心神,使出新悟的法子,忽然覺得眾位師兄都都說到這裡,尷尬著垂下頭去,不肯再說。

眾年輕武僧不聽下言,也都猜出他要說些甚麼,人人臉上一紅,心道:他武功如此高強,自是時時容讓我等。卻不知交手之時,他究竟覺得大夥武藝如何?

天心知慧靜不願貶損同門,笑道:你自管講來。既是實情,眾位師兄又怎會怪你?

慧靜不敢抬頭看眾位師兄,支吾半天,方道:弟子靜下心來,再與師兄們交手時,自家心中空空洞洞,甚為安靜,看師兄們來手,忽覺得十分緩慢,只需丹田氣動,便能接住對方來勁,無論對方怎樣變招,均可隨意應對,根本用不著什麼手法招術。且心中有一種感覺,似乎隨時隨地都能將對方發出,或遠或近,或重或輕,全在一念之間。弟子心中有底,卻不敢真的將師兄們擊倒,於是假作不敵,想讓師兄們得勝。誰料師兄們久鬥之下,出手竟愈來愈慢,應付起來實在太過容易,直弄得弟子意怠神疲,欲讓無方。幾位師父見弟子出手全無正招,嚴令弟子用本派武功招架。弟子違命不得,只好使出舊日學過的拳法。未想鬥不幾下,竟抵擋不住師兄們的攻勢,身上連連中拳,莫名其妙地敗下陣來。弟子輸了幾場,夜半又到東偏殿內去看壁上的圖形,看來看去,卻再也看不出有何高明之處。但覺壁上人物與師兄們技藝相當,如若向我攻來,我仍能隨便應付,任他有千招萬招,於我皆平淡無奇,不拆自解。心念及此,頓時對本門武功信心全失。

眾年輕武僧聽到這裡,個個如墜深窟,面前一片漆黑:難怪他近年來與大夥交手,一副漫不經心之態,原來根本沒將我等放在眼中。莫非真如他所說,本派武功毫無用處?

各派人物雖與少林為敵,但聽慧靜如此講話,都憤憤不平起來,心想:千百年來江湖上能者倍出,卻從無人敢在大庭廣眾下貶低少林武學。少林派為萬流之宗,各派可說都是它或遠或近的分支。此僧明為陳述心得,實則將天下人物都貶在其中,當真狂妄已極!眾老僧卻想:慧靜幾次三番嘲諷我派,難道別有用心?天心也自不悅,冷然道:你身為本寺弟子,為何數典忘祖,屢出譏誚之言?慧靜見方丈面色冷峻,慌忙俯下身道:弟子句句是真,絕不敢欺心蔑上,且且據實評議本門武功,也也是受了神光大師所託。

天心神色一變道:是他教你譏諷同門,妄自尊大麼?慧靜搖頭道:神光大師並未讓弟子妄自尊大,他只是在經書後幾頁中囑咐得經之人,一旦學有所成,便去達摩院、戒律院、羅漢堂招集眾僧,當眾施展手段,將寺內大小僧人一併壓倒,而後教眾僧心服口服地承認承認天心森然道:承認什麼?慧靜顫聲道:承認他區區一部經書,便高過少林派所有拳法,更強於任何一派的淺顯武學。滿場人眾聽了這話,都驚得呆了。

天心一顆心直往下墜,腦海中突然閃出一個念頭:他說來說去,難道骨子裡早打算與眾僧為敵,替神光出氣?逼視慧靜道:所以你便償其心願,將本派貶得一無是處?不待慧靜開口,又厲聲道:那你為何不將眾僧個個打翻,好教他更添歡喜!慧靜見方丈目射寒光,與適才全然判若兩人,慌忙擺手道:弟弟子絕不敢與眾位大師動手,弟子偷偷習武功,已是大錯特錯,哪哪還敢再增惡業,做做欺師滅祖的罪人?

天心向後退開兩步,冷笑道:人心難測,我看你也未必不敢。眾僧見方丈一臉的戒懼之情,也都死死盯住慧靜,大生敵意。週四見狀,暗暗焦急:這僧人若與群僧反目,我今日可難有作為。

慧靜見眾僧眉眼不善,又急又怕,猛然將僧衣撕破,袒露出胸膛道:方丈若信不過弟子,弟子即刻便廢去武功,只求方丈法外開恩,莫將弟子逐出門牆。說罷兩掌交疊,向小腹按去。天心見他神情決然,不似做假騙人,急忙縱身上前,抬腿向他腕上勾來。足尖剛碰到慧靜手腕,一股大力忽將他整條腿高高彈起。天心失了重心,往後便倒,不禁暗暗叫苦。便在這時,猛覺後腰被一物頂住,扭頭看時,卻是慧靜跪在身後,以頭頂住他身軀。這一變只在交睫之間,非但天心未看清慧靜如何來在身後,滿場人物也都目瞪口呆,暗暗稱奇。

天心不曾出醜,已知慧靜確無歹意,又見他匍匐在地,誠惶誠恐,於是放下心來,輕拍其肩道:你對少林貞心無貳,我自知曉,但你年輕無知,對寺中往事卻非知之甚詳。

慧靜聽他口氣轉緩,流涕道:弟子糊塗,願聞方丈訓教。天心盯住他看了許久,說道:你得神光大師真傳,自然對他尊崇備至。但你要知道,無論他武功多高,在我寺中都只是羅漢堂普普通通的武僧。這一點你須終身牢記。說話間目光威嚴,審視慧靜情態。慧靜聽他言下大有儆誡之意,忙叩首道:弟子記下了。

天心微微點頭,說道:當年神光大師降伏魔數,功德可算無量,非但各派頌德之聲不絕,我寺僧人也都對他禮敬有加,當時便提議由他來做羅漢堂首座。誰料各派別有用心之徒忽跳將出來,欲奉他為武林之尊,以此引他捲入江湖是非,從中牟利。我寺有識之士窺破機謀,都勸神光大師遠避虛名,勿入其彀。神光大師因眾僧阻攔,便未應承其請。各派奸徒一計不成,又紛紛趕到少林,慫恿神光大師做本寺方丈。這一回神光大師頗為動心,便向眾僧有所流露。眾僧因他是尋常武僧,於佛法又不精深,都不肯答允,更怕由此一來,江湖上諸多仇怨都要牽扯到我派頭上。神光大師意願難成,對本寺頓生怨憤,一氣之下,竟受旁人挑唆,決意離開少林。臨行時留下話說,要自立一派,在江湖上與本門爭強。眾僧知他技高冠時,都怕同室操戈,他人得利。哪知過了兩年,忽傳來他憂悶成疾,撒手人寰的訊息。本寺幾位僧人去臨汾接他屍骨,回來後講他在臨汾確是創下一個心意門,可惜門中弟子寥寥,俱非可造之材。眾僧聽說他死得淒涼,無不悲傷,都嘆他藝高如天,命薄似紙,心胸是過於偏狹了。說到此處,嘆息不已,神情頗為悽楚。

眾老僧盡皆傷感,心道:當年神光大師若不賭氣離寺,則寺內僧眾均可受他教益。數十年間,不知能出多少繼往開來、光宗裕後的人物,又哪會落到今日這步田地?實則本門衰落,正是從他離寺時起,此後雖有空問、空寂幾位師兄撐持門戶,但他幾人終究不能與神光大師相提並論。言念及此,都不禁扼腕搖頭,深以為憾。

天心收了悲腸,低頭望向慧靜道:我今日提及舊事,只為讓你知道事情緣由,以免被他書中煽惑之詞所擾。你可知我心意?慧靜道:弟子雖見經書中有怨憤之詞,也不敢對本門妄生它想。但神光大師指摘本派武功的言語,弟子近年來卻大生同感,以為確是一針見血,金玉良言。

天心不以為然道:你以為他一部經書,果真超過了本寺所有拳法?那為何羅漢堂內所繪的緊那羅拳,他終生也參悟不透?慧靜愣了一愣,道:弟子從未見過緊那羅拳,不敢隨意褒貶,但本寺其它拳法,確是漏洞極多,不切實用。恰如神光大師所云,但教我神意到處,則萬種拳法皆為虛幻,萬般變化皆拙劣不堪。我雖信手拈來,卻可所向披靡,無往而不勝。

天心見他忘乎所以,本要申斥幾句,轉念一想,又壓住火氣,笑道:既然本寺拳法不值一提,那你不妨說說這幾位施主武功如何?說罷指向那頭陀等人。眾人見天心問到有趣之處,都豎起耳朵,等著慧靜開口。

慧靜向那頭陀等人看了一眼,臉上突然紅了起來,支支吾吾,竟顯得十分扭捏。那頭陀等人見狀,甚是奇怪,心道:這禿驢勝了我等,只管吹噓便是,為何吞吞吐吐,做此醜態?

天心也覺詫異,笑道:你貶嘲我宗,毫無顧忌,為何一說到外人,卻又啞口無言?難道這三位施主拳法高深,你格外相中?慧靜連忙搖頭道:那倒不是。弟子只是在想,這幾位施主既然敢來本寺尋釁,為何武功卻與眾位師兄相差無幾?莫非他們幾人是各派中武功最弱的?還是見弟子年輕,根本未施全力?

這句話鑽入眾人耳中,滿場頓時騷動起來。眾人都在心中暗罵:這和尚看著忠厚,說出話來怎地如此陰損?他這番做作,可比冷嘲熱諷更加羞人。

那頭陀聞聽此言,氣得鋼牙咬碎,心道:這賊禿好不可惡!他假裝羞赧,原來是在替我等臉紅。眾目睽睽之下,實在辱人太甚!那書生與疤臉老者也都怒不可遏,緊握雙拳,便要上前。

忽聽得場邊有人冷冷地道:幾位不必動怒,且聽他如何自炫?幾人側目觀瞧,見是那兩名身穿道袍的男子講話,於是強壓怒火,站住不動。

天心不知慧靜說的是實情還是戲言,故意板住面孔道:這幾位施主都是成名已久的前輩,武學上均至巔峰,你休要胡言亂語!慧靜見方丈嗔怪,忙辯解道:弟子初時與他們交手,確如方丈所說,幾人本領極高,弟子招架不住。哪知鬥到後來,弟子心神漸定,功力盡數發揮出來,周身上下竟生出一股無形的勁氣,將自己罩在其中。此後幾位施主再向弟子逼近,無論怎樣變換招術,隱藏勁力,只要撞上這股勁氣,弟子均能立時覺出每一招中的實勁,且對方招術愈是巧妙,應付起來反而愈是容易。鬥得久了,弟子全當是在與幾位師兄過招,其時弟子若想求勝,便將幾人發出數丈之外,也不是什麼難事。弟子自從悟透經書之後,只知眾位師兄武藝平常,可從未想過其它門派的前輩也會如此,那是怎麼回事?說到這裡,呆呆地想了一會兒,突然手拍額頭道:對了,對了!那最後一句定是此意!這道理我早該明白。哈哈,我真是愚不可及,愚不可及!說罷旁若無人地笑了起來,手舞足蹈,露出狂態。眾人見他面帶異采,彷彿突然間變了一個人,都凝眸而視,大惑不解。

天心摸不著頭腦,握住慧靜手臂道:慧靜,你這是怎麼了?慧靜狂態不斂,翻手攥住天心臂膀,心喜若狂地道:這最後一句弟子百思不解,誰想誰想竟在今日頓悟!天心臂膀痠麻,不敢立時掙脫,柔聲道:那最後一句說的是什麼?

慧靜二目放光,死死盯住天心道:那經書最後一句說我心既為無限,則永珍俱無差別,從此斯術大成,天下無拳。弟子直到今日,才真正懂得天下無拳的極義!

這句話大有傲睨萬物之意。眾人直驚得目瞪口呆,連週四、木逢秋等人也心神馳蕩,甚感駭異。

眾老僧熱血沸騰,不約而同地低宣佛號,心道:天下無拳?那是何意?難道說一個人功至極境,天下任何一門武學對他來說都沒了差別?任何一個對手都無所謂技藝高低?果真如此,那可真是到了縱意所如,視萬類俱無拳勇的大乘境界。眾老僧初聽慧靜貶抑少林,尚存了厭憎之意,此時卻暗暗驚服,知他並非狂言,轉念又想:我少林自神光大師離去,便露衰微之象,此番慧靜脫穎而出,實乃天降至寶。我門中又出驚世之才,足見少林氣運未竭,此後我等當善待慧靜,再不可輕易失之。想到這裡,目中都露出百倍的珍惜慈愛,人人叨唸不止,謝佛祖福降少林。

天心眼望慧靜,悲喜交加,心中暗暗感嘆:慧靜已臻極境,可惜全不自知。否則有他援手,空行師叔、天覺師兄和天弘師弟都未必會死,許多武僧也不會或傷或殘,令人痛心。傷惋之餘,又想到:那本神運經既然如此神奇,若以之授教僧眾,則我少林不但可立挽頹勢,且數年之間,必能重振雄風,壓倒群倫。一時精神大振,忙問慧靜道:那經書現在何處?

慧靜此時心潮已平,聽方丈問到經書,忽露出惶恐之色,愣愣地瞅著天心,半晌也不開口。天心知道不妙,追問道:到底放在哪裡?慧靜此時此刻,已明白了那經書對本門是何等重要,眼見百餘僧人都目光切切地盯著自己,猛然舉起雙拳,向頭上捶去,痛心疾首地道:弟子糊塗,弟子罪該萬死!那經書已被弟子燒了。眾僧聽說經書被毀,都急得跳了起來。

天心連連頓足,手指慧靜道:你你怎敢擅自毀經?你你說到一半,已氣得渾身亂顫,面色慘白。

慧靜知犯下大錯,急忙爬到方丈腳邊,失聲道:弟子糊塗,弟子不該遵神光大師之命,將經書焚燬。弟子願受重罰,願受重罰。言罷悔恨無極,淚落如雨。

各派人物聽到經書被毀,雖也有些惋惜,但想到此經若存留於世,少林派必將東山再起,雄霸江湖,又不禁幸災樂禍,竊以為喜。

天心重振少林之心既滅,心中悽苦異常,但見慧靜狀極沉痛,又不便過於責怪,長嘆一聲,垂首無語。

忽聽得場邊有人冷笑道:少林寺大池深,果然又出蛟龍!這位小師傅既說天下無拳,在下倒想斗膽討教。眾人聞言,俱是一呆:那少林武僧如此本領,竟還有人敢向他挑戰?循聲望去,只見場邊那兩名身穿道袍的男子緩步走入場中。一人走到距慧靜三四丈遠近,便即止步。另一人來在慧靜近前,上下打量他幾眼,隨即斜視掛在山門上的匾額道:松溪派無名小卒,特來少林寺獻醜。說到少林寺三字時,語音忽爾加重,嘴色竟露出一絲輕蔑的笑容。

眾人原想二人要一同向慧靜挑戰,卻不料二人分了先後,竟要一對一地與慧靜較量,心下無不錯愕:這二人有何能為,居然敢獨鬥強敵?難道僅憑一人之力,便自信強過那頭陀等三人聯手?

眾位老僧聽到松溪派三字,心中卻都一緊:這可真是冤家對頭來了!天心神色大變,不由自主地退開兩步,眼見來人面皮白得嚇人,最多不過五十餘歲,一顆心方落了下來,心想:幸虧這人只是他門中後輩,否則萬事休矣!當下略定心神,合十道:老衲不知松溪派高士駕臨,多有怠慢。敢問施主尊姓大名?他見來人雖著道服,裡面卻穿著俗家衣衫,便不以道長呼之。

那白麵男子並不理睬天心,側身望向不遠處的同伴,忽露出一絲苦笑。這一笑內涵豐富,眾人看在眼中,竟品味不出其中深意。

不遠處那男子輕聲嘆了口氣,略帶倦意道:既是少林方丈問話,我等理當通名。這人臉色蠟黃,身材頗為瘦削,一語說罷,便即合上雙目,似乎十分疲憊。

眾人見狀,暗暗納悶:松溪派之名,我倒聽前輩們說起過,可近幾十年來,卻未見有什麼人在江湖上走動。這二人既敢出頭,武功自不會低,但在少林派面前,又何必裝腔做勢?難道他二人名震九霄,天下無人不知?實則眾人對松溪派雖有耳聞,也僅僅是知道有此一派而已,至於此派詳情,卻是毫不知曉,一時起了好奇之心,都想知道這二人究竟是誰。

那白麵男子聽同伴一說,點了點頭,轉身望向天心道:松溪派笪象川,給少林方丈見禮。嘴上說是見禮,兩手仍背在身後。眾人聽他報出名姓,均是一怔:笪象川?我怎地從未聽說過?許多人惱他驕而無名,頓時鬨笑起來。只有那頭陀和疤臉老者等人神色恭謹,露出欽仰之情。

天心微微一笑,合十道:久仰!久仰!口中雖如此說,臉上分明露出聞所未聞的表情。眾老僧暗自噓了口氣,眉宇間也都舒緩了許多。

木逢秋與蓋天行悄立人群,猛然聽到笪象川三字,心頭卻是一震:怎麼會是他?二人相顧驚疑,蓋天行率先開口道:木兄看那人果真是木逢秋凝視那白麵男子,皺起眉頭道:此人初入場時,我便覺得眼熟,但若果真是他,到如今總該有七十餘歲,這蓋天行道:他松溪派內功獨樹一幟,原本高明。此人駐顏有術,當非稀奇。木逢秋點頭道:當年周教主曾說,松溪派內功講究氣沉黃庭、氣轉黃庭,即丹家所謂調伏龍虎,奼女求陽之意。乃是以抱元守極之法,練先天渾元之氣。看來此項功法果能斂先天之氣,鼓元神之勇,有意想不到的神效。

週四見二人神色凝重,問道:這松溪派很了不起麼?木逢秋連連點頭。蓋天行雖不開口,卻也預設。

週四聽慧靜詳述心得後,知他武功高極,大是強援,對各派已無所懼,笑道:我此前並不知江湖上有這多教派,今日倒是開了眼界。這松溪派是何來歷?說罷望向那白麵男子,眼見他受了眾人鬨笑,竟似丟了魂魄一般,就此呆立不動,也便不甚在意。

木逢秋見教主頗為輕敵,正色道:教主有所不知,這松溪派可是近世非同小可的門派。開派祖師張松溪更是貫通內外,溶鑄道俗的一代神功巨匠。其人在世之時,遨遊則各派藏形,雄視則海內寂寂,絕無人敢攀望項背,以圖一逞。

週四哦了一聲,似笑非笑道:這張松溪是何時的人物?木逢秋道:據言松溪生於明武宗正德年間,距今也不過一百三四十年光景。週四道:如此說來,松溪派立足江湖不過百餘年,如何能與我千年少林相比?我料張松溪必是附會先人之學,妄加修補之後,便自詡為獨門絕技,欺世盜名。

木逢秋心道:教主並不知張松溪生平,為何妄加貶損?難道我讚譽松溪之詞,他聽來不大順耳?這等氣量,可非成大事者所當有。說道:松溪派武功,確非盡數由松溪自創。傳說當年張三丰開山立派,門下有八大弟子,而其中技藝最精者,乃陝西人王宗。三豐真人死後,王將其技傳於溫州人陳洲同,洲同至暮年,方才傳於松溪,故松溪亦可算三豐真人再傳弟子。

週四聽到這裡,心道:原來松溪派與武當派同宗。木逢秋見他不再作聲,又道:松溪得內家秘術,又吸取僧、嶽、杜、趙、洪、智、慧、化八家之所長,遂創出別具一格的松溪派拳法。此前武當俗家僅有八派,自松溪而後,才形成今日之俗家三乘九派。這九派雖屬同宗,然技法各有所尚,究其造詣粗精,則松溪派後來居上,堪稱獨佔鰲頭。

週四聞聽松溪派乃九派之首,不覺收斂起輕視之意,問道:這麼說松溪門下,必是代出名手了。木逢秋道:張松溪授徒原是不少,但晚年性情轉戾,每見弟子稍有惡跡,便即誅除。死前幾年遊遍川、鄂、湘、黔,幾乎將門人屠戮殆盡,最後只剩下葉繼美、季化南二人,延續宗脈。葉繼美此後又傳了吳崑山、周雲泉、單思南等人,季化南則終生未傳,鬱鬱而終。吳崑山等人雖得神技,但畏師祖餘威,都謹守門規,不敢涉足江湖。若非當年季化南有獨挑少林之舉,江湖上幾乎忘了有松溪一派。唉,實則松溪派存世只是近百年之事,只因其拳法絕倫,內功玄奇,反使人覺得虛無怪誕,不似真情。倘若屬下這一班老朽死了,恐怕天下再無人知道此派內家絕學了!

週四微蹙眉頭,問道:先生說季化南獨挑少林,那是何意?木逢秋道:據傳嘉靖年間,倭寇為禍江浙,朝廷徵招少林僧去往戚繼光營中助戰。是時少林遣派僧兵四十餘名,俱是寺中一流的武僧。眾武僧行至浙東,聞季化南僻居一村,遂齊往挑戰。時化南感眾僧報國之心,不肯與較,言詞頗為謙恭。眾僧知化南乃內家鉅子,皆欲一試,言語間大有譏嘲之意。化南料難善了,於是答允眾僧平倭之後,再見高低。眾僧嬉笑而去,半年後復返。當時化南端坐椅中,任眾僧頻頻來擊,只以一手隨意拍按,而眾僧相繼跌出,皆不能動,乃知化南神功,有不可思議處。後眾僧返寺,大多小便不通,渾身腫痛,百般救治,全然無效。未過一月,竟有十餘人暴斃寺中,餘者雖保得性命,卻終身癱痴難起,呼號於床。

週四大驚,凝眉道:此人下手為何如此狠毒?木逢秋道:相傳張松溪少年時,曾被某僧所困辱,而某僧乃少林派中人。故松溪終生不談少林術,其門徒亦仰承師意,恨少林如仇敵。說著嘆了口氣,又道:是時化南既下重手,少林僧皆生憤慨之心。羅漢堂、達摩院數十名僧人怒火難壓,分批趕往浙東尋化南決鬥。化南雖逐一敗之,心下卻有悔意,怎奈眾僧前怨難釋,仍陸續趕來,不肯善罷甘休。化南應付多日,漸漸不耐,一怒之下,親往少林與眾僧相見。這一去言語失和,竟致大打出手,少林四十餘僧當場斃命,另有數十人骨斷筋折,終生抱殘,而化南隻身來去,全無毫髮之損。從此松溪派與少林結下血海深仇,眾僧聞松溪派之名而膽裂,直至數年後出了神光和尚,他寺中方才稍復元氣。其時化南已然作古,神光空有一身本領,也只能切齒東望,恨不逢時了。

週四聽到此處,寒意陡生,心道:周老伯武功蓋世,尚且不能獨挑少林,這個季化南難道比周老伯還要高明許多?他藝成之後,頗不以天下人物為意,這時卻不由收斂驕情,暗暗心驚。

二人說話之時,那白麵男子始終悄無聲息,一動不動。各派人物心中納悶,忍不住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更有人不懷好意地咳嗽起來,怪聲怪氣,引人發笑。

只聽人群中有人嚷道:這位朋友,你既向少林僧挑戰,為何又站著不動?難道要大夥陪著你到天黑麼?眾人轟然大笑。笑聲之中,只見那頭陀突然躍入人群,一把揪住那說話之人,將他擲入場中。那人跌在場心,縮作一團,渾身抽搐幾下,便即不動。眾人見了,笑聲都堵在喉間,場上頓時靜了下來。

那白麵男子對身後之事恍如不覺,只是面無表情地瞅著眾僧。眾僧與他目光相接,都覺渾身上下極不自在,故而眾人鬨笑之時,百餘僧眾卻人人神情緊張,不敢露譏笑之意。

那白麵男子看不出眾僧有何不恭之舉,鼻中輕輕哼了一聲,挑眉道:少林僧前事不忘,倒還有些記性。既是如此,笪某今日便不為難眾位大師了。大袖一拂,不再理睬眾僧。

眾僧見他揮袖間傲氣凌人,似乎這百餘人俱是螻蟻,根本不堪一擊,無不氣憤:這人好不狂妄!難道說適才大夥稍露訕容,他便要猝然發威,將上百人盡數打翻?許多年輕武僧暗暗不忿,眾老僧也滿面狐疑,不信他有此能為。

那白麵男子並未留意眾僧異樣神情,向慧靜走近兩步,半笑不笑地道:據說神光和尚在世之時,終日撫膺長嘆,恨不能與我季師伯一較短長。小師傅既是神光的傳人,咱倆個便代他二人搏個虛名如何?說罷目光炯炯,盯住慧靜。

慧靜被他瞧得發慌,低下頭不敢作聲。那白麵男子見他規規矩矩地跪在天心面前,臉一沉道:你是少林派頂尖的人物,何須跪在這班愚僧面前,做此馴服之狀?伸出手來,輕輕抓住慧靜左肩,向起拉拽。

慧靜被他拿住左肩,半身如遭電擊,頃刻之間,連左腿也有些不聽使喚。他內力之強,當世罕有倫匹,卻不料對方隨意一抓,便迫他處於劣勢,驚慌之下,急忙抬起左臂,向對方腕上壓去。那白麵男子只覺來臂沉實之極,身子向前一栽,手上扣抓之力稍懈。便這麼略一鬆動,慧靜肩頭已生出抗力,將他五指輕輕彈開。

二人眨眼間過了一招,都是吃驚不小。那白麵男子後退一步,讚道:小師傅果有真功!你若再往下壓低兩寸,便能將我摔倒。慧靜搖頭道:我半身無力,再想壓低半寸,也不能夠。那白麵男子朗聲一笑道:你這和尚很是老實!笪某要與你好好較量一番。拱了拱手,向後退開三步。他初至眾僧面前,一副目中無人的神態,這時向慧靜拱手,顯然對他極為看重。

慧靜知他技藝非凡,不敢貿然答允,當下垂頭不語。天心見那白麵男子將袍襟掖起,顯是即刻便要出手,於是衝慧靜道:這位施主既然定要比試,你便盡展所學,全力與他周旋吧。他此時對慧靜充滿信心,知他與任何人交手,均可立於不敗之地,說話時暗遞眼色,示意慧靜務必取勝。那白麵男子見天心在一旁發號施令,心中有氣,驀然晃到天心面前,喝道:我二人切磋技藝,旁人休要礙事!大袖一擺,將天心震得連連後退,猛地噴出一口血來。

幾名老僧見狀,縱身上前,出拳擊向他背心。那白麵男子也不回頭,信手向後點了幾下,那幾名老僧登時僵在那裡,人人似被封了穴道,嘴角邊淌出血來。這幾下並不如何快捷,出手更無招術可言,但幾名老僧偏就躲閃不過。

眾人觀此一幕,心中都是一緊。滿場幾百名觀者,竟無人看清幾名老僧如何被制。那幾名老僧口中血流不止,臉上滿是驚恐、疑惑之情。一名老僧傷勢極重,一頭栽倒在地,胯下溼了一片。

慧靜心頭大震,跳起身來道:你你怎敢打傷方丈,還還他本就口拙,此刻情急,反倒說不出話來。

那白麵男子輕而易舉地打傷幾人,也有些出乎意料,衝慧靜歉然一笑道:這幾人如此不堪一擊,我可不曾想到。若早知曉,也不會重擊雲門、中府兩穴,震碎幾人肺葉了。

慧靜大驚失色,忙跑到天心面前道:方丈,你你真的天心連喘了幾口粗氣,捂住小腹道:我我沒事,你你幾位師叔祖伯怕是不行了。他鬆鬆溪派向來下手狠毒,你可可千萬小心。慧靜見他傷重至此,猶顧念自己安危,心中不由一熱。便在這時,忽見那幾名老僧齊齊倒地,各個臉色鐵青,沒了氣息。

眾老僧見此慘景,始知故老所傳季化南威震少林之事,句句無虛,一時膽裂心寒,額上都冒出冷汗。

天心眼見幾位同門慘死,目中落下淚來,緊緊握住慧靜雙手,悽聲道:慧靜,本寺存亡榮辱,都系在你一人身上了。你千萬不要讓我失望。說著又吐出一口鮮血,目光頓時黯淡了許多。

慧靜大是為難,低聲道:那位施主本領極高,弟子怕鬥他不過。天心聽了,猛地抖脫他雙手,嘴唇顫抖著道:我少林今日死傷慘重,皆因輕信他人承諾。此子無情無義,你你難道也要學他麼?言罷捶胸而笑,傷心已極。

慧靜心亂如麻,暗想:昨夜那位施主來在寺中,言語好不慷慨。為何事到臨頭,卻又爽約不來?假若有他在此,方丈必不會讓我出頭。他本非擔當大事之人,燃眉之際,仍是猶豫不決。

眾僧自聽他講述心得,都對他寄於厚望,卻不想危急關頭,他竟如此怯懦無用。幾名帶功師傅甚感絕望,大喝一聲,一同向那白麵男子撲去,人人心存死志。

那白麵男子殺了幾名老僧,大有悔意,見幾人撲來,輕聲叱道:不知進退的東西,定要尋死麼!身子一閃,繞到幾人背後。幾名帶功師傅明知不敵,卻不停手,反身又向他撲來。那白麵男子大怒,右手拇指翹起,按在一僧頸上。那僧人哼也不哼,立時癱倒,口中吐出一大攤白沫。餘下兩僧見他手上功夫了得,連忙滾倒在地,攻他下盤。那白麵男子冷哼一聲,向前邁上半步,膝蓋正頂在一僧額頭。那僧人仰翻在地,四肢抽搐不停,雙目上翻,鼻眼歪斜。

慧靜見幾位師父命在頃刻,萬慮盡拋腦後,突然晃到那白麵男子身後,抬腳向他腰眼踹去。這一下快得出奇,連站在一旁的黃臉男子也咦了一聲,如睹鬼魅。

那白麵男子正起腿踢向一僧額頭,猛覺腰間一麻,急忙向旁閃身,一條腿踢了出去,仍點在那僧人鼻端。那僧人口鼻流血,幸而未被踢中要害,雙手掩面,向後滾逃。慧靜一招佔先,不容對方喘息,右手暴伸,拿向那白麵男子脖頸。那白麵男子轉身不得,只覺背後似有滔天巨浪襲來,頭上一陣暈眩,略一低身,反手抓住來臂。慧靜知他指力極強,急忙奮力抽臂,稍一疏忽,小腹已被對方踹中。二人內力皆深厚無比,這一腳踢得實了,各自體內都受了極大震盪。那白麵男子彈射而出,落在兩丈開外。慧靜僧袍破碎,臉色也已轉白。二人前後過了兩招,端的驚心動魄。眾人從旁見時,都唬得呆了。

慧靜體內真氣竄走,異常難受,但見二位師父倒地抽搐,其狀驚心,忙跑上前去,扶起二人道:師父,你們怎麼了?那兩名僧人抽搐不止,四肢愈來愈硬,口角流涎,哪還能聽到呼喚?慧靜大急,掐點人中,隨之又在二人心口亂揉。怎奈那白麵男子封穴之法極為高明,以通常手法救治,居然絲毫無用。

那白麵男子見他醫人之法甚是粗淺,在一旁笑了起來,聲音尖細古怪。笑到一半,忽然連喘粗氣,捂住了胸口。原來他踢了慧靜一腳,震動了腿上經脈,這一提氣大笑,逆氣霎時竄向胸腹,非但笑聲古怪難聽,且要笑到盡頭,也不能夠。

慧靜只道他故意怪笑譏嘲,心急似火,握住兩位師父手掌,將兩股大力自掌心傳出。也是他急於救人,慌亂中失了分寸,內氣奔湧而出,竟爾不遺餘力。那兩位帶功師傅全身大震,驀地坐起身來,所封穴道雖被震開,但全身經脈大損,傷得著實不輕。

那白麵男子見了,暗吃一驚:本門封穴之法獨步天下,從無人能強行解開,這和尚偏能做到,只怕我降他不住。心下雖生懼意,口中卻道:你這麼逞強,害人可是不淺。這兩個禿驢少說也要減三紀陽壽,我看不出五年,便要一命歸西了。慧靜大驚,瞅著兩位師傅,不知如何是好。那兩位帶功師傅嘔血不止,臉上卻無懼色。一僧輕撫慧靜肩頭道:我等死不足惜,只只要你能振作精神,為我少少林爭氣,師師父便是死了,也能瞑瞑目。說到這裡,無限深情地看著慧靜,露出一絲笑容道:我羅漢堂出出了你這這樣的弟子,師父很很是高興。我知道你是不會讓眾眾人失望的。說罷向眾僧望了一望,突然揮掌拍在頂門,一頭栽入慧靜懷中。原來他經脈所受傷害,較眾人想象還要嚴重,自知命不久長,便即尋了死路。

慧靜抱住此僧屍身,全然驚呆了,大張其口,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忽聽另一僧在身旁道:慧靜,你你不要自責。他鬆鬆溪派出出手毒辣,即便你你不傳功解穴,我二人也要終生癱瘓。你你若是我徒兒,便先殺了此人,再為我二人收屍。說罷手掌揮起,也要自戕。

慧靜驚恐已極,一把抓住那僧人手腕,失聲道:師父,你那僧人微微一笑,一頭向地上撞去,登時顱開腦裂,滾在一旁。這一幕慘烈悲壯,攪人肝腸。滿場人物無不唏噓動容,眾僧更是悲痛欲絕,慟哭失聲。餘下那名帶功師傅見兩位師弟慘死,撲到慧靜面前,掄拳連擊其頭道:慧靜,只為你一時猶豫,便害了幾條人命。你你不是我少林弟子,你是沒有心肝的畜生!他口鼻被那白麵男子踢中,一直流血不止,這時忘了捂掩,鮮血滴滴落在慧靜頭上。

慧靜任師傅捶擊頭顱,只是不動,直到那僧人停下手來,方緩緩站起,失魂落魄地向那白麵男子走去。那白麵男子見他二目無神,狀如夜遊,雙拳卻越攥越緊,心中一陣發毛,不由自主地退後一步。

慧靜走到他面前,忽然閉上雙目,仰面向天道:自今日起,但有我在,絕不容任何人在我少林橫行。一語未罷,熱淚已自眼角湧流而下。這句話從牙縫中擠出,字字如鋼針相仿,刺得眾人耳痛心顫。

眾僧聞此豪言,恍如重見天日,淚水愈發止之不住。週四在人群中拍手而笑,木、蓋等人也頻頻點頭,暗喜此子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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