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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尋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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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四收了笑容道:「此話怎講?」木逢秋嘆了口氣道:「此人武功之高,委實超乎想象。適才他若非有所顧忌,凌煙、問道恐怕均難活命。屬下與他拆了數劍,初時尚能招架,隨後他連出幾劍,端的是神鬼莫測,詭異之極。更奇的是這幾劍所附內勁竟是本教心經中的高深勁法,說到內力之醇,只怕教主您也要遜他三分。當時若不是教主疾縱而來,這廝心神微分,屬下萬難躲過他最後的一劍。非是屬下自隳鬥志,即或我等齊上,勝之也甚勉強,如這廝另有詭譎之術,或有死黨從旁相助,則我等危矣。適才屬下考慮不周,多有輕率言語。教主既然決心已定,屬下不能不盡心剖白,以備不測。」週四聽後,猶豫不決。

葉凌煙惟恐教主變了主意,高聲嚷道:「老木休要長他人志氣!那松竹就算有兩下子,又能嚇唬誰?日間那黃臉漢子多大的本事,還不是敗在我和教主手下。松竹又不是神仙,一旦動起手來,老葉我故技重施,憋足了勁在他頭上亂飛,直搞得他頭暈眼花。那時教主輕輕一掌,準保送他歸西,剩下的盡是無名鼠輩,只老蓋一人也能打發了他們。」

應無變拍手讚道:「葉長老這一招最是高明!日間你在那黃臉漢子頭上飛來飛去,把小弟眼也看得花了,只想像長老這樣智勇雙全的人物,現如今可是越來越少了。長老既有意再建奇功,我看松竹那小子早晚得死在你手上。倘若長老一時不能得手,還有小弟在暗處為你補針。我二人齊心合力,還有誰整他不死。區區小事,倒用不著教主親自動手了。」

葉凌煙聽此吹捧,大為受用,故作謙遜道:「此事雖不用教主費心,但還需老木、老蓋幫些小忙。他兩個劍法馬馬虎虎,到時我纏住松竹,便宜都留給他們,好歹一人一劍,替我結果了那廝,大夥都有一份功勞。」木蓋二人聽他胡吹大氣,相顧莞爾,也不將牛皮捅破。

週四暗想:「日前思南落敗,多虧慧靜死拼,凌煙奪人之功,當真滑稽可笑。但他所言之事,倒也可行,我幾人明裡暗裡都做手腳,松竹便有天大本領,也是防不勝防。」想到這裡,重生信心,說道:「此事已定,各位不必游移,趁松竹才走不久,我等這便趕奔武當。」

葉凌煙大樂,整束衣袍,便要起身。他本是招災惹禍的魁苗,生就天不怕地不怕的蠻性,此刻便是去鬥如來佛祖,一般地無所畏懼。

應無變雖膽小如鼠,卻是哪裡熱鬧便去哪裡的貨色,眼見葉凌煙要走,急忙拽住他衣袖道:「長老腿腳利落,可千萬別把小弟丟下。這場熱鬧千載難逢,小弟若是錯過了,下半輩子抓心撓肝,那可沒法活了。」葉凌煙笑道:「你小子在道上好生服侍大爺,保你看場開心大戲。若有一處做得不妥貼,大爺我一腳將你踢到陰溝裡去,讓你太監娶媳婦,歡喜變成遭罪,幹他孃的著急一場。」

應無變不知真假,忙賠了笑為他拍撣衣塵。二人氣味相投,都不知天高几許,嘻笑著率先動身。木蕭二人雖覺不妥,但教主已做決定,不好再進言語,一顆心七上八下,不知高低。

週四與蓋天行走在最後,悄聲問道:「劍傷可礙事麼?」蓋天行搖了搖頭,面含隱憂道:「我等此去,宜暗中取事,非到萬不得已,切不可驚動旁人。倘事不成,須早思退路,不然恐遭不測。」週四點頭應承,悄悄握住他手,將一股柔和的勁力傳了過去。蓋天行全身溫暖,心中一陣火熱:「我數次衝撞教主,慢視尊卑,他不但不怪,且著意關懷。此番涉險入鄂,兇吉難卜,我便拼了性命,也要保教主不損尊身。」

週四猜透他心意,目中也露深情,轉念之間,又想起一事,不由鬆了蓋天行,追上木逢秋道:「先生日間驚走眾黑衣人時,可留意那妙清遁身何處?」木逢秋茫然道:「哪個妙清?」週四道:「便是最初要挾方丈,後又與那紅衣人站在一起的年邁僧人。」

木逢秋想了起來,搖頭道:「其時屬下只顧退敵,全未留意此僧。後來滿場拜伏,屬下四處觀尋,並不曾見他寄身人群。想是忙亂之時,被人挾走了。」週四恨道:「這妙清四處點火,最是可惡!此次被他走脫,日後定要構害少林。」木逢秋道:「此僧被少林弟子拿住後心,傷得著實不輕。以他那等武功,即或僥倖不死,餘生也與病叟無異。教主不必過分憂慮。」週四緊蹙雙眉道:「我心中隱有預感,這妙清日後定要害死少林頂梁的人物。果若如此,我罪不輕。」

木逢秋心道:「教主看似無情,其實心中時時懸念眾僧。天幸他良慈未泯,不枉我等垂暮之年奔波。」當下又勸了幾句,總算把週四這個念頭說淡了。

幾人乘夜趕路,行得匆忙,約走了兩個更次,天光已亮。週四恐幾人傷後體虛,遂停下腳步,尋了一片小樹林憩息。木逢秋取出乾糧,分與大夥吃了。蕭蓋二人倚在一棵樹下養神,葉凌煙和應無變則湊在一處說笑。

週四見蕭蓋二人氣色尚可,放下心來,微合雙目,運氣調傷。他在緊那羅堂口噴鮮血,不過熱血竄了經絡,肩頭這處劍傷,卻是甚重,雖僅皮肉受損,牽累得手臂不舉。捱了半個時辰,肩窩處血脈通了,微微活動,覺得不甚礙事,懸心始落。

正在這時,木逢秋走了過來,俯下身道:「此去武當,宜速不宜遲,教主尚須加快行程。」週四點頭道:「再讓他們歇上一會兒,日間行得快些便是。」木逢秋不便催促,坐下身來道:「教主昨夜入寺,可為眾僧解了疑難?」週四嘆了口氣道:「少林神技深奧得很,我苦思不得,反觸惱眾僧,丟了臉面。」木逢秋見教主滿臉沮喪,哦了一聲,不再多言。

週四呆坐一會兒,忽然問道:「有一事請教先生:本教‘大光明如意伏心法’究竟是怎樣的武功?」木逢秋愣了一愣道:「據聞此技乃我教護教之寶,位列心經二十餘種妙術之首。後周教主執掌神教,不知為了什麼,竟將它從經文中抹去,同時又將另外十幾種高明手段一併刪除。他老人家一生英睿,獨此事令兄弟們著實不解。時至今日,怕是無人能曉諸技之原貌了。」

週四若有所思道:「周老伯生具傲骨,當年雄視四海,自不肯以小技害人。我早聽說心經中有許多高深法門,只恨福淺不能得見。若此時有心經在手,又何懼松竹為患?」木逢秋道:「聽說‘大光明如意伏心法’乃以心攝心,以意奪意之術,非內力登峰造極,毅志堅如磐石者,不能得其真義。周教主當年輕易棄之,怕也是因力所難及,一時毀寶洩憤吧?屬下有生之年,也想見識一下此技之妙,可惜空有痴念,不能遂願。」

週四微微一笑,忽然伸出一指,抵在木逢秋掌心。木逢秋全身一顫,只覺心間似被人輕輕擊了一下,雖不甚痛,卻是說不出的恐懼。再看週四時,只見他目中射出兩道異光,與之相觸,頓感魂蕩神移,不能自持。當下忙掌心發力,將對方手指彈開,額上已冒出冷汗。

週四收回指來,心道:「木先生技高心沉,比羅漢堂四位老僧又強了許多。我以此術勝他,殊非易事。」

木逢秋大驚,變了臉色道:「這……這難道便是‘大光明如意伏心法’麼?」週四笑道:「此乃我私下揣摩出的小技,與‘大光明如意伏心法’想有異曲同工之妙。我昨夜入寺觀拳,粗悟奪魂攝魄之理,適才揉入其中,果然大增威力。我一路思來,便覺此術乃開啟‘緊那羅拳’的秘鑰,但願所料不錯,終稱我心。那時誅殺松竹,當非難事。」

木逢秋穩了穩神道:「屬下素聞‘緊那羅拳’之名,但松竹劍法通神,單憑此拳,怕還勝他不得。」週四似有成竹在胸,笑問道:「先生說他使劍之時,用的是本教心經中的內勁,這可是實情?」木逢秋點頭道:「此事千真萬確,屬下因而憂煩。」週四咬牙冷笑,面露猙獰道:「如此最好,早晚教他死於我手!」木逢秋聞此狂言,一顆心哪得安穩?低下頭獨自焦躁,不知如何勸諫才好。

正無話時,蕭蓋等人走了過來,催著上路。周木二人見狀,遂放下話頭,起身趕路。

此番行得甚急,飢渴時,便在沿途買些食物,腳下一刻不停。一路無話,次日午時,已到豫鄂交界之地。

幾人走了一日一夜,都感疲倦,找了處避風的所在歇息半晌,隨後打點精神,奔均縣而來。待到紅日偏西,武當山已隱約可眺。但見八百里武當,群峰屹立,山巒清秀,端的是好去處。有詩為證:「青松鬱郁修煉府,翠柏森森隱道仙。傲視五嶽獨稱玄,紫霄聲名震九天。」

幾人趕到山腳下,週四不識路徑,問道:「此山廣闊連綿,不知松竹棲身何處?」木逢秋道:「武當道士俱在紫霄宮居住,教主且隨我來。」當由木逢秋引路,一行人迤邐上山。

行到半山腰時,週四放眼觀瞧,只見峰巒特起,八面嵯峨;四周古松盤如鶴蓋,左近老樹掛滿藤蘿;遠聽瀑布飛流,近聞山鳥聲哀,腳下路徑有多條,不知通向哪府?此非道祖修行地,定是人間極樂天。他臨此佳境,忘了兇險在前,一時觀之不足。

木逢秋見他貪戀景色,回身道:「教主看此處景緻,與嵩山相比如何?」週四道:「武當雄偉不及泰山,秀美遜於嵩山,獨這份清幽氣象,卻是兩嶽所不及。張三丰於此傳道布真,眼光倒也不俗。」

木逢秋笑道:「教主不知,這武當山另有許多好處。其上自然成景,有三十六巖,二十四澗,十一洞,十石,九泉等處。此外人工修鑿,又有八宮,二觀,三十六庵堂,七十二崖廟。其中遇真宮,紫霄宮,復真觀俱是佈局巧妙,華麗精美之所,論規模超過五嶽,端的疏密相宜,莊嚴綺麗。此前武當又名玄嶽,確是名實相符。」說話之間,已到玄嶽門前。

木逢秋遙指前方道:「那裡便是玉虛宮,由玉虛宮入谷,向上行不多時,便到紫霄宮。」幾人見說,色態皆變,縱目望向谷內,忽覺美景全消,妖氛瀰漫:哪裡是神仙寄形所,分明惡魔藏身窟!蕭問道一路忐忑不安,上山後更惟恐有變,忙拉住週四道:「前面是松竹巢**,不可輕入虎口。且待天黑之際,悄悄摸上山去,見機行事,以免有失。」

週四沉吟片刻,決然道:「松竹倘有準備,晝夜俱會埋伏;如其不備,目下正是意惰之時。一味瞻前顧後,哪得把握良機?」木蓋二人心道:「教主決疑果斷,頗具大將之風。此次我等來得甚快,松竹未必能料,正該及早下手為是。」當即各吐言詞,贊同教主之意。

葉凌煙見蕭問道憂情不減,打趣道:「老蕭,你從前可不是怕事的人,今日為何婆婆媽媽,這般不招人喜愛?當年我和老木陪周教主來武當山,各派雖有數百名好手,還不是眼睜睜看著周教主把那小道士廢了。今日教主大駕親臨,又多了老蓋助戰,聲勢非上次可比。松竹這些年就算有點長進,一樣逃不了這場好打。到時你看我怎麼整治他。」

蕭問道不以為然道:「當年他年紀甚輕,拳劍都不及周教主,故此敗亦難免。而今他技臻巔頂,腹蘊深謀,早已不是當初輕狂放肆的小道。那夜我被擊傷,全不見他如何出手,只覺心間一緊,熱血便出,其時既無銳風襲來,亦無掌影晃動,當真莫名其妙,百倍心驚。說到出手之快,當世恐無人及得上松溪派思南公,然思南一應手法,尚有細微痕跡可尋。這松竹卻是動若鬼影,行似鬼魅,萬般捉摸不透。一路上我回想傷時情景,愈來愈感模糊,似乎那一擊並非血肉之軀所發,不然縱使快逾閃電,也會在人眼中留下些影光。」幾人聽了這話,俱生同感,一時相顧無語。

蓋天行心道:「教主心念闖營,此番同來武當,正可借松竹之事,拖住其身。倘中途退縮,他必含羞遠走,那時悔之何及?」說道:「教主決心已定,閒言休再出口,大夥上山時多多留意,勿被群道發覺便是。」說罷拽開大步,向前便走。幾人見狀,只得相從。

蕭問道既知規勸無用,索性趕上蓋天行,與他走在最前。葉應二人此時反倒怕了,葉凌煙忽前忽後,東張西望;應無變則躲在教主身後,心絃緊繃。

一夥人深恐中伏,處處留意,不久到在玉虛宮前。但見此處殿宇房舍竟達千餘間,多數都已殘損不全。轉過幾處碑亭,穿越數重宮門,迎面瞧去,卻見一座石殿懸於絕壁。這石殿背依危崖,下臨深淵,周遭群峰聳峙。幾人走入殿廊,舉目四望,頓生樓閣飛空之感,原本惴惴惶惶,這會兒更膽吊心懸。

過了石殿,行入山谷,一路轉徑登坡,越走越高。說也奇怪,路上不見有道士出現,連牧人、樵夫也覓不到半個。

幾人心裡著慌,不知群道有何詭計,緩下腳步,四處搜尋。木逢秋手指前方道:「再向前去,便是紫霄宮。往與不往,教主務必斟酌。」週四不悅道:「斬虎鬚入大**,屠龍必向深淵。此愚夫亦明之理,先生不必多囑。」拂袖前行,凜然不懼。

少時行到近處,但見紫霄宮高聳雲崖,被青紗薄霧籠罩,遠望如虛似幻,境象空朦。幾人心跳加劇,躡足登崖,每走一步,便多一分恐慌,都不知將有何事發生。好歹摸到崖上,因是心慌,人人出身冷汗,崖頂陰風一吹,淒寒透骨。應無變膽小體弱,早已渾身麻木,顫作一團;餘者雖不失鬥志,面上亦紅白不定,真息難守。

週四略穩心神,向四下望去,只見崖上特出一座大殿,好不巍峨宏闊。此殿後面,又有一座小殿,幾十間房宇屋舍依傍四周,一看便知是群道歇息之所。他側耳傾聽,四外久無聲息,心中轉疑:「難道松竹早有防備,黨羽俱伏左右?」木蓋等人也驚疑不定,不敢造次前行。

立等良久,周遭仍靜得出奇。週四焦躁起來,邁步向大殿走去。近處看時,果然一座好殿!殿前丹墀崇臺,砌築白石雕欄,左右各有一池,泉水繞石階向下流淌。移目殿內,只見正中立著昊天上帝的塑像,兩旁群神侍立,狀態威嚴。

週四意守全身要害,緩步走入殿中。不期殿內空空蕩蕩,並無人跡。木蓋等人跟了進來,眼見四壁蕭然,心中愈發沒底,各自抽劍在手,護於教主身側。

忽聽葉凌煙叫道:「哎呀,那神像後藏了一人!」幾人吃這一驚,毛髮皆豎。蕭蓋二人率先跳將過去,只見西首神像後臥伏一人,身著道裝,面目難辨。蓋天行恐有詭計,長劍逼住那人後心,低聲喝道:「潑道休使手段,今日是你死期!」劍尖前送,輕輕刺入那人肌膚。

那人直似不覺,動也不動。蓋天行大怒,手起一劍,斬下那人右臂,左腳起處,那人面孔朝天,跌在丈外。蕭問道縱身上前,見此人雙目緊閉,早已氣絕多時,除右臂血流不止,全身不見傷處,心中大疑。

週四湊近觀看,失聲道:「怎會是他?」蓋天行聳眉道:「這賊道教主認得?」週四失神站了一會兒,輕聲道:「此人乃武當金衣子,論劍法人品都是一流。我早年曾與他有一面之緣,未想剛烈男子,如今魂歸冥府。」

木逢秋走到近前,俯身看了看屍體,眉毛陡然一跳,站起身道:「此道全身無傷,惟喉間一點猩紅,顯見是被劍氣所殺。看來松竹已經回來了,卻不知他為何下此毒手?」

週四眼望屍體道:「這道人性情極為暴躁,與松竹似乎早就不和。松竹此時殺之,必是料定我等會來,事先設下了毒謀,這道人不甘被他驅使,因而遇害。」幾人聽他說得有理,更感?惶,左右張望,六神不安。

週四心道:「松竹既有埋伏,若要走時,怕已不能,索性放開膽來,見了道士便殺,教他人人失驚,都沒主意。松竹顧念同門安危,只要方寸稍亂,便是大夥的福氣,好歹豁出命來,也要結果了他。」肚裡想了一回,兇心大起,說道:「大夥隨我左右,千萬不要分開,一會兒但見有人,只管殺了,不必問他是誰。」說罷飛身出殿,略轉一轉,便向後面屋舍縱來。

蕭蓋二人見教主奮勇,都不惜身,幾大步衝在前面,做了凶神第一。葉凌煙也欲獻勤,被週四揪住衣領,低聲叱道:「凌煙休要莽撞,今日非比往時!」手上使了巧勁,葉凌煙連退數步,爭不得功勞。應無變見了這等陣勢,一顆心直跳得擂鼓相似,若非教主護身於前,木長老仗劍於後,縱令吞下豹膽熊心,到此也挪不得步。

幾人旋風般來到屋舍前,蓋天行閃身向西,起腳踹開一間屋門,探身看時,裡面空空無人。蕭問道加了小心,推開另一間屋門,向裡睃看。只見屋內木床竹凳,擺得整齊,單單少了慕仙向道的高士。二人又去幾間房裡看了,仍不見半個活物,心下大是狐疑。葉凌煙要顯勇氣,一溜煙跑過去,挨屋搜了一回,跟著迴轉來,扯開喉嚨罵道:「這群驢牛射的妖道!哪他孃的有半點血性?想是聽說教主要來,一股腦都躲到陰溝裡去了,害大夥白擔心了一場。原來松竹只是個泥捏的小娘,看著讓人骨軟,想要尋他敗火時,偏又沒個下手處!」

應無變向四外瞅了半天,驚魂歸竅,搶著接過話頭道:「這廝是不識人敬重。大夥老遠跑來,原想會他一會,他既是武當派門長,好歹也該等在這裡,撐一撐門面,他卻沒羞沒臊地躲了,想給他個教訓,也不能夠。依著我的性格,不如放把鳥火,燒了這紫霄宮,讓兔崽子們沒巢沒**,個個捂脖抱肩地受凍。從此武當派改叫捂脖派,江湖上的朋友知道了,各添一場歡喜。」幾人經他一說,都笑了起來。

週四卻擺手道:「你二人休要高聲!松竹並未離開此山。」葉凌煙跳過來道:「教主如何知道?」週四也不理他,衝另外幾人道:「此崖石多草密,極易隱藏。大夥聚在一起搜尋,若無人時,再籌下山之策。」幾人不解其意,都是一愣。

週四言說至此,忽現懊惱之情,眼望崖下道:「都怪我性子急,事先謀劃不妥。你想松竹是個精細的人,哪會任由我等來去?此時崖下必伏了許多好手,靜待我等入彀。」幾人聞言,都吃一驚:「不是教主提醒,我等猶在夢中!原來松竹空出巢**,是要將大夥困在崖上。」驚了一回,急了一回,只覺冷汗遍體,腹內卻無良謀。

週四見幾人變顏變色,反倒沉住了氣,若無其事地坐了下來,露出笑意。木蓋等人見狀,自覺失態,穩了穩神,留意四周動靜。應無變是個沒定性的人,聽說掉在老虎嘴裡,嚇得扯住週四衣袖,不住聲地問道:「那……那可如何是好?如……如何是好?」

週四笑吟吟地道:「適才你說要燒紫霄宮,我看這主意不錯。一會兒你和凌煙四處看看,若崖上果無人時,便由你來放這場大火。群道見時,必然來救,兩下俱在明處,便不愁下不了武當山。」應無變聽了,連忙擺手道:「使不得!教主不知,這放火可大有學問,鬧得不好,不是耍處。適才屬下興頭上說了幾句壯懷的話,哪值得就當真了?你想道士們都在崖下,如果看到自家牛棚被毀,還不得急紅了眼?咱六人雖個個手段不低,可惡虎也怕群牛,保不準要吃大虧。不如派一人下崖,與道士們好好談談,大家都退一步,從此做個朋友。如此既穩妥又體面,日後就算傳了出去,大家也只能說教主識得分寸,曲伸自如,是好男子!」

週四哈哈大笑道:「聞君一語,茅塞頓開。你既有這等見識,快下崖與群道談過,我等在此專望。」應無變聽了這話,心裡叫起撞天屈來,雙手亂搖道:「這……這卻使不得。屬……下只能出些主意,真要做時,人人強我百倍。」

週四變了麵皮,冷笑道:「你若肯去時,也算敢想敢為,既不能去,便休說這等沒智量的話!我自幼不曾讀書,道理盡都模糊,但有一事,看得最是分明:凡遇逆境,求全則亡,拼死則生,一念最須把持。縱令血肉橫飛,初心不悔,教我屈膝事仇,除非旭日西升。松竹設此圈套,不過有七分勝算,卻不知壯士一怒,遍地流血,於我尚有三分轉機。今日大夥拋開生死,各逞威風,把這錦繡山林,變做腥穢血海,是我本心。」這番話豪氣逼人,胸襟盡顯。木蓋等人聽了,比似烈酒澆心,對教主平添一份愛敬。蓋天行昂然道:「教主欲燒宮殿,此計大妙!屬下這便放起火來,引群道現形。」說著便要動手。週四止住他道:「我疑心崖上兀自有人,且尋個仔細,再點火不遲。」話音未落,忽聽東面房上有人笑道:「放火燒宮,那也不必,松竹怕了幾位,並不曾在崖下設伏。」說猶未了,週四已飛身躥上房頂。那人見來得快,翻筋斗跳下房來,轉身撿條小徑,飛也似地下崖。

週四欲捉此人問個備細,飄身落地,隨後追來。木逢秋從後叫道:「教主休去,這廝要引虎離山!」週四哪肯停步?一面飛奔,一面高聲道:「大夥不要分開,我捉了他便回!」蓋天行見不是頭,縱身跟來。三人分了先後,疾風般衝下山崖。

那人賺週四離了崖頂,使平生氣力,發足狂奔。週四一路緊追,爭奈鳥徑崎嶇,不易落腳,且那人輕功又高,加力趕了幾歇,仍追他不上。有幾次已然及身,不想那人藉著怪石陡坡,三轉兩轉,終又躲了開去。

週四抓他不著,心頭無名火高三千丈,按耐不下,大喝道:「兀那漢子!東躲西藏,要引我哪裡去?」那人知他輕功了得,不敢回頭,喘息著道:「引你去見一人,閣下休要止步!」週四聽了這話,料定松竹藏身不遠,心中愈急。待要回返,又恐被他笑話,壞了名頭,一時騎虎難下,惟有前行。那人見他緊隨不捨,心中大喜,不落聲地誇他膽氣過人。

二人初時奔跑,原是自上而下,似兩塊圓石滾坡;奔了一程,那人忽地打個轉折,又向崖上躥來。週四大疑,回頭尋蓋天行時,早不見了蹤影。原來蓋天行身上有傷,腿腳不及平時利落,被那人沒命價帶了幾圈,已是氣喘吁吁,難步後塵。

週四摸不清對方意圖,倒不敢過於逼近,眼見那人踏石登階,越走越急,當下只在四五丈外緊跟。那人似乎並不想回到崖頂,東一折,西一轉,漸漸將週四引到一片怪石林邊。週四見此處地勢險惡,存了戒心,腳下不由得緩了。

那人回頭看見,大笑道:「閣下威震少林,連松溪派思南公也攔你不住,難道竟怕了我不成?」週四性起,罵道:「潑賊恁地口刁!今日天邊也捉住你!」賭著口氣,衝入石林。那人邊跑邊笑道:「閣下息怒。小可有一事相告:思南公年老體衰,威風比不得當初,可門下有一獨苗弟子,端的十分了得。那弟子多年不曾露面,誰也不知他底細,閣下若見時,須多多留心。」週四愈聽愈惱,腳下似踩了風火輪,幾大步趕到那人身後。那人許是慌了,一時無路可逃,竟向不遠處一個石洞躥去。週四大喜,心道:「這廝該死!」大步趕將來,矮身入洞。

二人入到洞中,因是窄小,都直不得身。週四面前漆黑,細辨足音,向前摸找。總道是洞有盡頭,定可成擒,誰料越走越深,那人並不落腳。漸漸地四壁寬闊起來,迎頭閃出光亮。

週四悚然一驚,肚裡暗想:「莫非松竹等人藏在此處!」豎耳聽了一回,只有那人輕微的腳步聲,停停走走,意味不明。他到了這時,也怕了起來,尋思:「我此番任性追來,或許真的落入虎口,屍骨無回。」一步懶似一步,進退難決。

忽聽那人在前面笑道:「聽說閣下在反營中已立大名,力克數營,全無懼色。今日獨闖虎**,又是你揚威之時,是英雄不要惜身!」週四雖非可激之人,聞言也自心動:「我若這時退縮,徒留笑柄與人,非但自損顏面,日後也難與松竹相見。」此念壯奮虎膽,登時提起了心氣,飛身追來,哪管他虎**龍潭,只要顯英雄本色。

行不數丈,眼前亮堂起來。只見石壁上插了許多火把,大半雖已滅了,亮著的猶覺刺目。週四快步趕來,猛見前面分了岔路,近處看時,原來一條路只需幾步,便可出洞,另條路卻被一扇鐵門擋住。那人熟識路徑,已自出洞去了。

週四心中納悶,立在鐵門前想:「這是何意?那廝不是小角色,如此虎頭蛇尾,好沒道理?」又想:「他說要引我去見一人,難道這人是在鐵門裡面?」凝神看去,只見這門封得嚴密,上面只露出碗口大一個孔**,全做通風之用;一把大銅鎖牢牢鎖定,鎖身甚是光亮,顯見常有人開。

他耽擱了一陣,再要去追那人,料已不能,心想:「這廝費心將我引來,必有深意。我且入內看上一遭,總不成裡面鎖著妖魔?」上前攥住銅鎖,兩股力道傳上鎖身,那鎖登時崩斷。他取下鎖來,剛將鐵門拉開一半,一股黴爛的氣味便徑直衝入口鼻。進到門裡,只覺潮氣裹身,十分的難耐,幸喜前面尚有微光,略減些心悸。走出六七丈遠,迎面又有鐵門攔路。

週四斷鎖開門,見此門比前一道更是堅固,上面一排排鐵刺好似槍林,不禁暗想:「這地方好不嚴密,似是怕什麼人闖出來。這人是何等猛獸?竟須群道如此仔細!」再向前來,又有三道鐵門阻攔,愈往裡去,寒意愈重。週四雖然功深,也有些抗不得這寒冷,只覺四體僵麻,懷如抱冰,心頭大是犯疑:「此地我尚且不能支撐,旁人豈能久呆?裡面就算有人,也必是殭屍一具。」猛然想到:「那廝誆我至此,難道要將我困在裡面?他若將鐵門反鎖了,我如何出得去!」

這一驚非同小可,頓時毛骨悚然,嚇出一身冷汗。轉過身來,正欲拔腿走時,忽聽背後有人冷笑道:「小道士慌里慌張,怕我吃了你不成?」聲音似從地底下發出,極為陰森可。週四大驚,急回身時,近處幾根長燭忽然熄滅。他暗叫不好,倏然貼向石壁,一時有眼如盲,心中大急。

過了好一會兒,前面卻沒了動靜,那人似幽靈一般,竟自隱遁了。週四幼年曾居洞**,目力原本極佳,但此洞全然黑暗,與少林後山那個深窟又自不同。他雙眼雖已適應過來,仍是伸手難見五指,自不敢輕舉妄動。

忽聽那人又陰惻惻地道:「小道士好沒膽量。你這般靠在那裡,要到何時是了?」聲音竟是從十幾丈外傳來,乍一聽又好似就在身旁。週四更感駭然,心想:「這人距我甚遠,如何能看清我舉動?必是他胡亂猜測,碰巧說中。」晃動身形,躥上對面石壁,手足扣住凸凹之處,全無半點聲響。

孰料剛一動作,那人便大笑道:「小道士上躥下跳,想逗老子開心麼?你這輕功是哪個牛鼻子傳給你的?看著倒有些模樣。」週四聽了這話,始知他目力過人,跳落在地,心裡一陣發毛。那人看出他極為不安,冷笑道:「松竹這幾日碰上了什麼對頭,害得你這小道士也變顏變色?是少林派的禿驢們找上門來了麼?」不待週四答話,又嘿嘿一笑道:「賊禿們沒啥出息,怕是再練一百年,也不敢到這裡鬧事。那一定是單思南來了,或許還領著笪象川那個小白臉?松竹得罪了他們兩個,可頭疼的緊。」言罷未見週四回答,只道猜得不對,嘀咕道:「那是誰?難道是神光臨汾那一支弟子裡出了能人,竟找上了松竹的晦氣?」週四定了定神,不敢作聲。

那人幾猜不中,焦躁起來,罵道:「日你奶奶!老子幾十年不曾走動,難道江湖上就變了模樣?連沒出身的也敢來武當山撒野!」這一罵開,竟然收之不住,東一句西一句沒了邊際,其間夾雜了許多市井俚語,週四聽過之後,總要愣上一愣,才能明白他言下猥劣之意。

那人罵了半晌,忽似想起了什麼,雙手一拍道:「對了!一定是華山派出了像樣的弟子,劍法出神入化,要與松竹爭天下第一。華山劍法雖自慕天鳴手上壞了,但內涵深微,意象無窮,千變萬化,沒有極限。若是天才人物修習,不數年藝可登天,可惜落在慕天鳴、謝天洛之流手裡,白白糟蹋了玩意,便是苦練一千年,也只是二流角色,摸不著門徑。」

週四站了一會兒,已不似前時緊張慌亂,聽他極贊華山劍法,冷笑道:「尊駕猜錯了,華山派再過兩千年,也出不了你說的天才人物。」那人聽了這話,半晌不語,繼而打個哈哈道:「小道士好不刁猾,原來松竹並未遇上對頭。那為何這幾天無人送飯?是想餓死老子麼!」週四心道:「這人見識不俗,想是武當派的耄宿,得罪了松竹,因而被囚。」正思間,又聽那人道:「你站在那裡做什麼?還不把飯送過來!.」

週四不摸底細,故意怯聲道:「這裡如此黑暗,我……怕你會……」那人哼了一聲道:「松竹的弟子也不過如此。我身上纏著鐵索,面前還擋著這座鐵門,想奈何你也不能夠。你只管過來便是。」

週四不知真假,定了定神,緩步向前走來,那人咦了一聲,似乎極為吃驚,問道:「你真是松竹的弟子?奇怪!小小年紀,腳下怎有這般火候?」言下頗有些心煩意亂。

週四走出十餘丈遠,聽前面沒了聲息,遂收住腳步。那人沉默了許久,打個唉聲道:「看來松竹是想讓我死了。他命你來此,還有什麼話說?」週四此時離他極近,眼前仍是漆黑一片,當下不敢分心答話。

那人見他不語,自顧自地道:「這些年你師傅養我不殺,其意我自知曉,只是他這人心高氣傲,不肯明說罷了。今日你來這裡,我才知他已不稀罕我這套掌法了。可他掌法既已高我甚多,本該親手將我殺了,才稱心願,卻為何派你前來?這可不是他的性格。」說到此處,突然醒悟過來,怒道:「難道他這等自負,竟派手下弟子來殺我麼?」一語說罷,放聲大笑,笑聲中卻滿是悲憤之意。週四暗想:「照他說來,松竹這些年不下毒手,乃是貪圖他一套掌法。此人是誰?竟連松竹也豔羨其技!」

卻聽那人冷笑道:「松竹既派你來殺我,事先卻斷我飲食。這等小家子氣,還惦記著稱霸江湖,真讓人哭笑不得。也好!我倒要看看他教的弟子有何能為,配來取我性命。你把鐵門開啟,咱兩個活動活動筋骨。」只聽嚓地一響,那人划著火鐮,將身邊一根長燭點燃。燭光熒煌,一條長長的身影頓時投到週四腳下。

週四心中一喜,只見前面數尺遠近,果然立一道鐵柵,柵內先窄後寬,裡面竟可容納數人,那人靠在最深的石壁上,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臉上似笑非笑,神情詭異之極。

週四凝神注視,見這人身材好不高大,頭髮亂蓬蓬遮住面目,身上穿了件破爛長袍,已辨不出本來顏色。猛一望去,活似茹毛飲血的野人,任誰都要嚇一跳。他多看幾眼,忽生出一種異樣來,只覺對方藏在發後的兩隻眼睛,竟是說不出的邪惡兇狠,一經被他盯住,心間直似有血刃相侵,全身每根毛孔都豎了起來。

那人看了他一會兒,輕聲喚道:「你為何還不過來?是怕我手裡拿了殺人刀?還是怕我揣了歹念頭?」說話間臉上盪漾出一絲笑容,聲音轉柔,撩人魂魄。

週四心中一寬,不自覺地向前走來,隨即醒悟:「不好,這廝是在施法惑我。」當即把定心神,突然大喝道:「殺人刀也好,歹念頭也罷,總強似假充雌聲,攝害人心!」邊說邊潛運真息,一字字傳了過去,極具穿透之力。

那人毫無防備,激凌凌打個冷戰,面色登時變了。過了好一會兒,這才復了常態,嘿嘿笑道:「小道士果然有些門道,你進來吧。」

週四走到鐵柵前,眼見仍有銅鎖把封,當即蜷曲一指,向鎖身彈去,啪地一響,銅鎖斷裂,落在地上。那人見狀,大瞪雙目道:「這……這是什麼功夫?是松竹傳你的麼?」週四不吭聲,拉開鐵柵,走了進來。那人滿面驚疑,從上到下又打量週四一番,嘴唇動了幾動,欲言又止,低下頭不知打起了什麼主意。

週四就近觀瞧,見這人體如高杆,形相清癯,鬚髯滿頰,甚有丰姿,只是一張臉白裡泛青,非是常人之色,暗淡燭光之下,隱約透出一絲鬼氣來。他猛獸在前,不敢大意,急向這人手足瞥去,不看猶可,一看魂膽飄揚:原來這人手腳並無鎖鏈牽纏,竟是自由之身!

週四一驚之下,倏地躍開兩丈,左掌護身,右掌疾拍向前。那人見他神情慌亂,斜眼笑道:「小道士好生仔細,與你師傅倒沒差樣。他靠幾條鎖鏈雖鎖不住我,這鐵鞋卻端地厲害。牛鼻子會耍花樣,我算是服了他了。」從地上拾起幾條鐵鏈,向週四擲來。

週四側身閃開,向他腳上望去,只見果然套著兩隻鐵鞋,鞋底與下面一塊巨大的鐵板熔在一起,原來早將這人牢牢釘住,心下登時寬解。

那人見他戒心已消,忽露出不屑的神情道:「我本打算與你較量一下掌法,但看你適才那一掌的火候,倒也不用比了。你回去再練二十年,或許能殺了我,目下卻是不行。我這裡有一樣東西,你拿去交給松竹,他看了此物,定會親自前來。那時我與他做個了斷。」探手入懷,顫抖著掏出一物,背過身看了半天,又緊緊攥在手中。

週四見他目中晶瑩,顯是對此物極難割捨,不由得好奇心起,走上前去,伸出手道:「何物如此珍惜?拿來我……」一個「看」字尚未出口,那人突然抓住他手臂,順勢向懷中猛帶。

週四猝不及防,待要拿樁站定,忽覺對方力道收了。便這麼微一遲疑,那人手上立時生出古怪,一捋之間,看似渾不用力,週四卻定身不住,望前便栽。那人見週四失了重心,狂笑一聲,一口咬在他後頸上,彷彿餓狼撲住了羔羊,只顧撕扯皮肉。

週四頭垂腰彎,什麼招術也施展不出,情急之下,兩股大力齊向頸部衝來。那人正欲吸血噬肉,猛然間大叫一聲,雙手捂住臉面。

週四得此良機,一掌擊向他小腹,出手毫不留情。那人右手仍捂在臉上,左手虛晃之間,已搭上週四掌背,只用幾根指頭送勁,便將來掌帶在一旁。週四招術使得老了,被他輕輕一帶,竟有些站立不住。那人一有覺察,立時轉身,腰腿之力倏然傳上指頭,把週四斜著拋了起來。這一下舉重若輕,確是難乎其難。須知如此拋人,必得兩者功力相差懸殊,始能做到,那人行來毫不費力,一者欺週四下盤不穩,二者勁力極巧,確有神鬼莫測之功。

週四惶然落地,頸後疼得鑽心,眼見那人滿臉鮮血,猙獰無比,心下又恨又驚。那人手捂口鼻,靜靜地站了半天,忽然吐出幾顆斷牙來,惡狠狠盯住週四道:「小畜生好不吝嗇!我腹內無食,便吃你一塊肉,喝你一口血,也不算委屈了你。你直這般尋死,須怪不得我不留全屍!一會兒先拿你充飢,待松竹來時,再與他見個高低。」

週四怒極,飛身上前,一掌擊向其面。那人略閃一閃,來掌便即走空,跟著右手一穿,託在週四腋下。週四大力襲身,頓覺體欲飛空,一驚之下,急忙抓向那人手臂。哪知觸及其臂,五指居然使不上力,連握幾握,硬是握之不攏。那人隨手一劃,將週四騰空擊起,大笑道:」老子這條手臂,除單思南外,天下無人握得。憑你手上那點功夫,可還差得遠呢!」

週四飛了起來,後背直撞上頂壁,這才想到:「看來我肩頭劍傷不輕,不然絕不會握不住他手臂。今日兩次著道兒,可被他看得輕了。」向斜滑了出去,立住身形。那人大為得意,看了看手掌道:「老子這盤根衝空**,練成後還不曾用過。今日借你身子一試,那是你的福氣。」

週四莫名其妙地飛起,本自驚疑,忍不住問道:「什麼是盤根衝空?」那人笑道:」小道士沒個見識,連盤根衝空也未聽說過?這盤根衝空乃內家無上心法,久練之下,可使周身筋膜騰起,勁入骨髓。功深者氣貫三才,體可騰空,尤其大腿兩側到腳趾之筋膜盡呈上翻之勢。與人交手,對方觸身即飛,筋斷脈絕。你這小道士能抗此一擊,倒真是不易。」說到這裡,又頗有感觸地道:「這功夫原是難練的緊,我年輕時不得門徑,總覺無甚長進。可巧你師傅囚我於此,送了這雙鐵鞋給我穿,逼著我終日站立,不得不苦修樁功。這幾十年站了下來。竟把此門絕學練成了。可惜太晚了些,沒法與人較量,只用來嚇唬你這小道士,又有什麼樂趣?」

週四心想:「他幾十年不躺不臥,這份苦功無人能及。此人雖然兇狠狡詐,毅志倒也堅強。」念及此處,傲氣陡生,正容道:「尊駕休要誇口,我倒要領教這盤根衝空的威力。」那人冷笑道:「小道士就口氣像你師父,本事可沒學多少。你若能接得下我十掌,便算你沒白在武當山學藝一回。」

週四聞言,反而沉住了氣,一掌輕飄飄打來,如風吹流雲,行止難測。他適才兩次被那人佔了上風,皆因料敵不明,難以施展真實武功。這時心神凝定,掌上威力登現,一掌僅推出半尺,身周氣流已變。

那人見狀,精神一振,不待週四掌到,右手忽然撩起,在身前劃了一圈。這一劃勁氣縱橫恣肆,威勢極是驚人。週四猛然入目,頓覺迎面風水相激,波瀾翻卷,彷彿有滔天怒浪當頭壓下,一時目眩神駭,手掌凝在中途。

那人氣勢上壓住了他,反似不甚滿意,搖頭道:」如此比掌,你一招也遞不到我身前來,那還比個什麼?不如我放下手來,待你近身,再較量如何?」週四大怒,飛身撲上,一掌當胸擊落。

那人見來得兇,右掌輕揮,格向週四掌緣。兩掌相碰,那人咦了一聲,叫道:「這是心經上的內勁!松竹竟傳了給你?」言下大為吃驚。週四與他手掌相接,也是一呆:「此人所用分明是心經上的功勁,卻為何粗雜不純?」微一分神,身子又要騰起,忙引氣下行,穩穩定住。

那人不能將他格飛,意所難料,大喝一聲,掌上忽露崢嶸,只兩掌間,便將週四罩定。週四裹在對方雄渾的掌力中,只覺身周掌影飄忽,彷彿有上百隻小雀圍攏不散,當下兩掌翻飛,護住緊要所在,真氣溢位體外,欲衝破網羅。那人覺出他內力之醇,似猶在自己之上,臉上露出又是驚愕,又是不解的神情,突然將掌法使開,向週四連攻了三掌。

這三掌直出而側入,斜進而豎擊,氣力一發,萬稜伸出,端的舉動藏神,莫可當鋒。週四勉強接了兩掌,背上彷彿生出翅膀,再也站不穩牢,眼見第三掌呼嘯而來,急忙向那人臂上搭去,藉著他身上那股怪力,陡然飛了起來,落在幾丈之外。這一下乃是急中生智,雖然掙脫險境,掌法上卻輸得一塌糊塗。

那人雖是勝了,面上反似罩了一層嚴霜,盯住週四道:「這心勁上的內功,你師父是幾時傳你的?」週四故意要驚他一驚,笑道:「我才練不到三年,師父他老人家常罵我腦筋不靈,趕不上眾位師兄。」

那人心頭大震,圓睜怪眼道:「只練三年,便有這等造詣?」目瞪口呆地立了一會兒,猛然醒悟過來,笑罵道:「小娼婦養的狗弟子孩兒,恁般膽大!怎敢用這話唬你老子?以你目下身手,足可縱橫四海,說什麼趕不上你師兄,都是他孃的屁話!松竹花費十數年心血,調教出你這樣的好徒兒,原來真是要用你來殺我。嘿嘿,這廝是愈來愈異想天開了!」

他前時雖隱約猜到了這一層,但心中原未深信,這時確信無疑,頓生害人之念,仰面笑了幾聲,又道:「你內功不錯,可惜身上有傷,掌法又與我差了一大截,想要殺我是不可能的了。我若是你,不如拍拍**就走,給自家留條活路。年輕人出一次醜,也不是什麼壞事。用不了十年,你便能超過你師傅,那時大好江湖盡歸你一人所有,豈不強似今日白白送命?」週四暗暗惱火,冷笑道:「依你說來,我今日是無法勝你了?我卻有些不信。」說話間昂首自傲,大有目空一切之勢。

那人見他神氣豪橫,心中一凜:「此道年紀輕輕,便有這等氣焰,久後必會超過乃師。今日無論如何也要殺了他。」挑指讚道:「好!人有血氣,便有爭心。這一點你師徒二人都令我甚是欽佩。今日我二人用心較量,不分勝負,誰也不許離開此地。倘有違者,父盜母娼,子孫盡為官奴,門庭永世不改!」這番話前幾句一本正經,到最後卻不倫不類。

週四心頭火起,欺身上前,揮掌向那人頭頂拍落。他一直被對方誤當做武當弟子,索性將錯就錯,仍用心經上的內勁摧敵。一掌發出,掌力強猛之極,表面卻波瀾不興,隱匿風神。那人見了,喝一聲彩,也向週四頂門擊來,手臂矯動如龍,丰采多姿。

週四見他式簡意足,暗藏無窮之味,當下雖不變招,掌上那一股大力卻已收了,前臂似小舟激冰而行,憑虛御風,遠離塵囂,一種悠然之致立時見於掌端。這一變遺貌得神,取意清空,確是極見功力。

那人一望之下,忽想起自家天馬行空,暢情適意的往昔,心下倍感淒涼,輕嘆一聲,躲了開去。週四佔了先機,心中大喜,連環幾掌,都擊向對方要害。那人大怒,只出兩掌,便將週四壓在下風,掌勢騰挪開來,勁氣卷蕩不息,又把週四牢牢裹住。

週四使出渾身解數,與那人鬥了幾掌,眼見對方出手如電,掌掌奇幻絕倫,不由得暗暗驚駭。那人一心要毀武當這朵奇葩,哪還容他走脫?當下催動掌力,忽爾綿柔纏裹,忽爾剛堅掠抖,每一招隨生隨化,渾元無隙。掌法使到妙處,神在手先,意不空回,起落收揚,猶如生龍活虎,谷應山搖。其間連施數種旁門勁法,悄然者細若涓塵;激揚者動如曳浪;兇猛者彷彿惡獸撲食,頭頂趾抓,橫衝直撞;巧怪者又似靈猿攀枝,展筋縮骨,跳蕩不定。當真浩氣放縱,壯而無敵。

週四苦撐到七八招上,眼見對方每出一掌,事先都絕無半點徵兆,掌法之奇,運勁之妙,實是平生僅見,自知再鬥下去,必然中掌,趁那人舉掌來擊,陡然矮身前躥,繞到他背後。那人回不得身,腦後卻似長了眼睛,雙掌向後拍擊,掌法仍是神妙無方,但威力卻減了許多。週四得地利之便,這才有暇反攻,怎奈那人掌法實在太高,竭盡全力,也不過稍挽劣勢。

他繞到對方身後,只想略做喘息,待覺心神稍定,又晃到那人身前。那人見他不肯佔這便宜,讚道:「小道士甚有骨氣!」掌法一變,勁氣縮骨而出,掌力愈收愈緊,再不放週四逃脫。二人這一回鬥到十餘招上,週四左支右絀,應法已窮,一時無可奈何,又閃到那人背後。

那人兩次被他掙出身去,驚怒交集,一面反掌擊來,一面嘀咕道:「奇怪!老子這套掌法使開,從無人能脫出掌握。當年你師父若非以凌厲劍氣衝破網羅,也絕不會將我擒住。你這小道士怎會……」他眼見週四在自家如此渾然厚密的掌風之中,仍能趨退自如,始知對方內力之深,遠遠超乎想象,當即掌力愈催愈疾,一時間只見他衣袖飛舞,狀如彩蝶,身影卻漸漸模糊,難以看得真切。

二人鬥了一陣,週四每逢不支,便飄到對方身後,頃刻間往返五次,周身大汗淋漓。須知那人掌法之高,實已到了登峰造極的境界,任何人想要從他手底掙脫,都幾乎絕不可能。週四每一次剛要移步,對方殺招立至,招招似疾風暴雨,驟密無歇。

此等比拼,原耗心神,週四雖能僥倖脫身,但隨後又得返回險域。饒是他功深體壯,也漸感心力難支。

那人見他幾次履險如夷,每一回都藉著自家所發勁力,意想不到地閃到背後,其間或從頭頂飛過,或自掌下滑走,身法之妙,膽量之大,均非常人所能,雖在懊惱之下,也不禁嘖嘖稱奇。

週四鬥到這時,心中卻暗暗叫苦。他掌法一小半得自木逢秋傳授,大半乃是自悟,雖屬上乘武學,威力奇大,但究其玄奧深微,終未達到爐火純青之境,與那人出神入化的掌法相比,畢竟頗有不如。況且那人身子不動,他已撐不過二十招,真要脫出羈絆,結果更不言自喻。他屢現窘狀,忽生歹毒念頭,驀然晃到那人身前,右掌直出,拍向他胸膛。

這一掌看似平淡,兩股大力卻悄然運聚掌端。他前時存了較藝之心,本不願施此辣手,這時急怒相催,再無顧忌,內勁使得足了,拍來時反而微風不起,毫無聲勢。那人見來掌輕若一羽,偏又不留餘地,心中大樂,不假思索地舉掌相迎。

便在這時,丹田內突然有物一動,周身頓時極不得勁,待要撤回手掌,哪還來得及?只聽波的一聲,兩掌撞個正著。那人全身一震,嘴巴大大張開,就此一動不動。週四則目瞪口呆,連手掌也忘了收回。二人相向而立,都直楞楞瞅著對方,大氣不喘,似乎對方身上有不可思議的神通,平生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過了好一會兒,那人緩緩收回掌來,失魂落魄地道:「原來少林派的寶典也落在了你師父手裡。了不起,了不起!天下竟有人能將這兩股勁力揉在一起,確教人無話可說。」

週四見他中掌後肢體並不分離,口中亦無血水噴出,已然吃驚不小。及聽他說話時語音平緩,竟似毫無損傷,更感駭然:「我自練成這門毒技,但教掌著人身,對方無不血肉橫飛,縱是單思南那樣的人物,也不免熱血在口,拳勇盡失。今日我使出全力,卻為何傷他不得?」猛然想到:「難道對方只要練過兩經中的內功,我掌上那般神奇威力便發揮不出麼?」

他練就這門霸道無比的掌力後,從未遇到任何挫折,此刻出掌無功,方知斯術亦有侷限。一時爭心盡去,拱手道:「尊駕掌法如神,在下十分欽佩。此番比試是我輸了。」他使出看家本領,亦未挽回敗局,已知無論如何難勝對方,是以當面認輸,不失豪傑氣度。

那人被他神奇內功所驚,正自不知高低,聽他直承不敵,心中大喜,哈哈一笑道:「小道士總算不糊塗。你內力雖然了得,掌法卻還差些火候。我若無這鐵鞋束縛,你未必能在我手上走過十招。」週四點頭道:「尊駕掌法高明之至,令在下大開眼界。單以掌法論,我確是望塵莫及。」

那人與他一番交手,已知這青年實是武林中百年難遇的人物,聽他出此譽美之詞,歡喜無限,仰天大笑道:「論及拳法,少林神光堪稱天下無敵;說到內功之醇厚奇譎,明教周教主亦可算不世出的奇才;另外指頭上的功夫,要數單思南獨佔鰲頭;劍法不用說了,自然是你師父第一;可提到掌法,老子卻睥睨眾儕,誰也不放在眼中。我這套‘百鳥驚飛’掌法,當年若在江湖上報第二,沒人敢出來爭第一。斯後我苦研心經,又從中習得數套精妙掌法,加之練成了盤根衝空的活勁,威力自然更勝前時。目下縱使稱名第一,也當屬持平之論。」

週四聽他自吹自擂,心中不悅,冷笑道:「尊駕掌法既高,又擅誇誇其談,我看倒可廣收門徒,終日抱膝高坐,授藝自炫,以求不世之名。」那人正在得意之時,聽後也不惱火,反嘆了口氣道:「但凡天才,其技與生俱來,死後也一併帶走,無人能夠繼承。平庸之輩只配頂禮膜拜,一旦刻意模仿,不是不倫不類,便是面目全非,到頭來畫地為牢,反要罵賢者所傳不真。」

週四聞聽此言,忽生異念,微笑道:「尊駕這套掌法雖然神妙,卻非高不可及。我倒想依法一試。」言罷雙掌飛動,依照那人出掌模樣,連著攻了數掌。一時間袖裾飄飛,勁氣漫卷,威勢十分驚人。

那人信手拆格,將來掌一一化解,哂笑道:「此掌名為百鳥驚飛,其奧妙全在一個‘驚’字。一旦出掌,招招激若雷霆,密如絲網,罡氣遍佈周身,毫無間隙。對方只一搭手,便似飛鳥驚弓,倉皇欲走,而四周早佈下天羅地網,又哪能放他走脫?往往一驚之下,鬥志全失,不戰而敗。你起手便漏洞百出,給對方留下逃生之路,又能驚得了誰?你以為百鳥驚飛,真是要將鳥雀嚇走麼?」週四臉上一紅,默不作聲。

那人眼珠轉了幾轉,忽露出笑容道:「你真的想學這套掌法?」週四見他目光有異,不知他又在打什麼主意,並不吭聲。那人嘿嘿一笑道:「小道士倒有心計。你奉師命來此殺我,若就這麼回去,原是無法向你師父交待。你是想從我這學上幾招,拿回去給你師父演示。他一見我這套掌法比武當派的綿拳高明百倍,自然不會怪你。也好!老子今日便成全了你,粗略指點些訣要,日後你掌法大成,可不要忘了這份恩情。」

原來他害人之心未去,眼見週四認輸,只恐他就此出洞,故而欲借授藝之名,先將對方穩住,一有機會,便要猝下殺手。

週四自投反營,所遇奸徒不少,於詭詐之道頗有領教,一聽此言,立識其心,表面卻假作不知,抱拳道:「尊駕有此美意,卻之不恭。在下敬聆教誨。」

那人大喜,說道:「我先將前二十四式柔身活掌演給你看。你用心記下後,再來向我攻擊。」話音未落,身影突然朦朧,只一交睫,又變得異常清晰,原來已停下手來。

週四這一回離他稍遠,看得分外仔細,眼見他舉手便歇,雖然快逾閃電,但其間確是使出了二十幾式掌法,每一式都從絕不可能的角度變招換勁,招招承轉無痕,形虛意渺。乍一收手,觀者眼前掌影未滅,腦海中卻是一片空白。

週四看得呆了,寒意湧上心頭:「此掌一經使出,直教人生出莫名的恐懼,又豈止是一個‘驚’字所能涵概?我欲學他手段,看來只是妄念。」那人不知他已然灰心,笑道:「這二十四式你已看到了,快些向我出招,我好指出不足。」週四騎虎難下,只得欺身上前,揮掌相擊。他悟性極高,雖在短短的一瞬,已記下了前面十幾掌的模樣,舉手間連攻四招,動作之快,包羅之廣,與那人如出一轍。

那人見這幾掌頗得神髓,遽然一驚,正要尋機下手,週四卻突然向後退開,一臉沮喪。原來他使到第四招時,明知道應該右臂反撩,方能一氣連貫地轉到下一招上去,但這一撩角度極怪,乃是逆著生理方向轉臂。他關節處一陣痠痛,掌上立現拙笨之象,自知不行,只得後退。

那人不明就裡,疑道:「你為何不接著出招?怕我招架不住麼!」言下大有怒意。週四垂下頭道:「這一招我承轉艱難,肩骨直欲斷裂,實難如尊駕那般自然而然,毫不牽強。」那人冷笑道:「虧你還練過易筋經,卻不懂松骨挪筋之法。須知四肢百骸皆兵,妙在人用,一處不到,一處是謎,故非周身徹底完活,難於技擊。那一招‘反水不收’,看似絕不可能,但你撩臂之時,為何不將肩骨脫出骱內?這一變常人自然是要脫臼,但你練過易筋經後,臂上伸筋儘可隨意挪移,只須向上略縮半寸,便可使關節離骱不脫。這道理少林神光是知道的,可笑松竹寶典在手,偏偏悟不透關竅。」

週四聽了這話,陡然之間,眼前出現了一個生平從所未見,連做夢也想不到的新天地。當下依法試來,果然順勢轉到第五招上,雖然略顯滯澀,但畢竟是頭一回如此巧妙的變招,心裡充滿了喜悅。

其實這道理說來也甚簡單,只是常人未能脫胎換骨,自然連想也不敢去想,而少林僧習過易筋經後,武功已然極高,又斷不會挖空心思,在這等細小之處留意。故知者本已極少,能者更如鳳毛麟角,百年難得一見。

那人看在眼中,驚在心頭,喝彩道:「好個易筋經!果能滌盪形骸,更易筋骨。少林獨享盛名,確非幸致!你再來試試吧。」

週四靜思片刻,陡然撲來,一口氣連攻十掌,好似下了一場密雨。那人見他出手突然快了數倍,不敢怠慢,舞動雙掌,用心爭強。週四初得妙法,一時難以得心應手,不免落在下風,但既明白了最關鍵的道理,百忙中已能與那人對攻數招,不似前時只守不攻,毫無還手之力。

二人均是出手如電,倏忽間已過了二十多招。週四漸漸鬥得熟活,方知這法子原來尚有許多靈巧的變化,由肩至肘,由肘至膝,通體每一塊活骨儘可借伸筋之力任意松挪。他悟及精微,變招越來越快,頃刻間將那人所授二十餘掌使了兩遍,但覺全身猶如重塑,心中暢美難言。

這一回直撐到五十餘招,週四方感不支,當即向後跳開,謹防有變。他前時脫身艱難無比,此刻說退便退,甚是從容,連自己也感奇怪。

那人與週四相鬥之際,眼見他每出一掌,俱是自家熟稔之極的招術,而換招之快,竟不給自家留半點下手的餘地,心中羞怒不堪:「松竹從哪裡覓到這樣的好徒兒?悟性當真亙古罕有!這小道士已生戒意,我須隱忍一時,先穩住他再說。」想罷強抑兇心,笑了一笑道:「這柔身活掌你學得倒也不差,但卻不是我最得意的手段。我既說授你掌法,總得拿出體己的東西。現我將七十二式‘萬壑爭流’演示一遍,你可看仔細了。」說話間演練開來,雖是緩緩施為,仍自快捷異常,眨眼工夫,便已使到盡頭。

週四大瞪雙目,直看得熱血沸騰,只覺這七十二式似融匯了天下所有掌法的秘奧,變化之繁複多端,實非人力所能窮盡。他雖明白了松骨挪筋的法門,但其中有十餘式太過匪夷所思。饒是他聰明絕頂,亦難探其幽妙,便是如何銜接也茫然不知,只得向對方求教。

那人急盼週四來鬥,手上比劃,口中解說,將他所提疑問盡數答解,更將行掌運勁的諸多訣竅也說了出來,自忖週四學得匆忙,縱有進境,也難與自家比肩,是以並不擔心。

週四聽他口吐蓮花,每一句都含著極深奧的道理,一時喜不自勝。但那人只挑些最緊要的說了,中間許多鋪墊全然省略,他苦思冥想,仍覺有四五招大悖常理,不可思議,於是走到一旁坐下,閉目沉思。

那人大急,嚷道:「老子傳了你這多真知,你還想個什麼?快快上前來鬥,不明之處,咱們邊打邊說!」眼見週四並不起身,焦情難耐,一面罵不絕口,一面將掌法中極細微的變化說了出來。

週四閉目傾聽,領會又深一層,幾處疑難經他一番詮釋,頓時迎刃而解。愈想下去,愈覺這七十二式掌法與心經大義暗合,而一旦衍生開來,又不僅是掌上這些變化,儘可易掌為拳,變拳為指,更可把掌上的招術移到腳上,直是千變萬化,沒有終極。

他雖得周應揚傳授心經,明曉修習內功的精義,但未見真本,便不知其中實戰的法門。此番由那人詳加剖析,頓覺豁然開朗,站起身來,說道:「我還有一事未明,尊駕能否再吐珠玉,指破迷途?」

那人見他兀自纏問不休,咆吼道:「小畜生恁地羅唣!你只記住臨敵之時,不論對方出掌多快,自家催勁多疾,都務必調理丹田,使之盈潤舒適。我這掌法全部秘奧盡在於此,只要自家丹田舒適得力,對方必不得勁,否則趁早逃跑,別他孃的與人糾纏。老子把什麼都告訴了你,你到底來不來鬥!」這番話正是週四心中所求,料事之明,實堪稱奇。

週四再無疑惑,邁步上前,運掌緩緩擊來。那人見來掌遲拙無威,皺眉道:「這是……」一言未了,週四突然逼到近前,兩掌似穿花浪蝶,起落撲飛,化成兩團迷影。那人措手不及,登時落在下風,驚怒之下,連施十餘記殺招,方才挽回劣勢。

週四見狀,掌法陡然一變,七十二式‘萬壑爭流’自手上奔瀉而出,招招大變模樣:原本是一套威力極強的掌法,這時卻不拘手足肩胯,一股腦地派上用場,忽爾掌里加指,欲圖取巧;忽爾又拳中藏腿,暗做偷襲;明明是舉掌直擊,神嗔意怒,到中途偏要掌藏肘現,怪態迷心。種種意想不到的變化,盡都跳脫而出,當真神出鬼沒,首尾難辨。

那人見自家這套掌法被他使得不倫不類,登時火冒三丈。無奈對方如此一變,威力居然奇大。他一時摸不著頭腦,頓感應接不暇,無形中取了三分守勢,不敢再似前時那般狂攻猛打,毫無顧忌。

週四見這般鬥法大是對頭,索性放開膽來,專挑最險怪的變化拼湊成招,與那人正大掌法爭奇鬥豔。鬥到酣處,週四丹田內愈來愈是舒服,出手全不思索,一些平時看來毫無道理而又絕不可能的招術,這時只要放膽去想,手上便能輕而易舉地做出,明知道仍處下風,心中卻從容安靜,躁意皆消。再看對方來掌,已覺不出特別的迅疾,對方掌法中的那個‘驚’字,至此已是蕩然無存。

那人見他出手之快,於松骨挪筋之法領悟之多,全不在自己之下,心頭如罩寒霜。及見他變招不拘一格,但每一式都與自家所授真義契合,更似掉入冰窟,頭腦麻木:「原來我這套掌法變化之奇,竟有許多處連我茫然不知。此子教一知十,委實羞煞授者。」羞憤之下,驀然使出‘百鳥驚飛’中最具威力的‘彌天九式’,掌力鋪天蓋地般壓來,洞內頓時土屑飛騰。週四鬥到這時,非但懼意全無,且是興趣盎然,欲罷不能,對方攻來的招術越妙,靈感越是不斷地迸現。當下從容回擊,連著幾招,竟都閃出‘彌天九式’的影子,現學現使,針鋒相對,半點也不退讓。

那人怒火萬丈,大叫道:「我操你武當派八輩祖宗!老子若這套掌法也贏你不得,立時撞死在你腳下!」說話間,臉泛青光,活似厲鬼相仿。週四笑道:「尊駕不必動怒。你這套掌法雖是蓋世絕學,但我只須稍加變化,便能嚇你一跳。你可相信?」那人氣炸心肺,一面發掌不停,一面聲嘶力竭地吼道:「小畜生想嚇老子一跳,老子先把你打回孃胎裡去,嚇那生你的小娼婦一跳!」吐一字便發一掌,掌掌峻骨高風,口中卻汙穢不堪。

週四大怒,暗將兩股力道運上雙掌,大吼一聲,使出這套‘彌天九式’來。他適才雖未同時使出兩經中的內勁,但隨意創新,妙招不斷,已然令那人大感頭疼。這時兩股力道齊施,忽爾左掌使出心經上的功勁,忽爾右拳又同時用上兩經中的大力,拳勁倏然易置,不可捉摸,頓時把這‘彌天九式’使得迷離撲朔,神猜鬼疑。

須知他兩股力道這般潛換,便是一套最普通的拳法,亦能憑空生奇,何況‘彌天九式’本就繁複之極,如此一來,更不知增了幾倍的威力。那人摸不透對方拳掌中勁力的變化,只接了幾招,頭上已冒出汗來。眼見週四百骸成兵,縱情揮灑,後面更不知有多少奇招妙式將要出籠,心底霎時一片冰涼,暗悔不該授其至法,以致將自家逼上絕路。

高手較藝,若不知對方力自何出,如何換勁,已是必敗無疑。他是武學的大行家,只一搭手,便知如此相鬥有敗無勝,能否撐過五十招,也是毫無把握,但若就此認輸,又實在太過羞人。故此苦苦支撐,只能眼看著自家掌法在對方手上大顯神威,卻是無可奈何。

二人鬥了三十餘招,週四拳腳齊施,換勁越來越怪,連自己也分不清哪一拳用的是易筋經,哪一腳使的是心經,但覺兩經中的妙義潮水般湧出,瞬間所思所悟,竟比深山中數年苦求還多。到此一步,早已躍出對方所設樊籬,獨上高峰。

那人每接一招,都似押寶一般,把性命當做賭注,自知再鬥下去,必會輸得狼狽不堪,心中暗叫:「難道我便這麼認輸了?難道我真要向武當弟子屈服!」突然之間,身周生出一個巨大的漩渦,疾速旋轉開來,勢頭十分兇猛。那人一驚之下,忽覺丹田內痛脹無比,周身極不得勁,且雙掌也痠軟麻木,力道全失。當此境地,胸中頓時充滿了從未有過的悲哀,眼見那漩渦愈轉愈疾,彷彿隨時都會炸裂,突然垂下手來,大叫道:「罷了!」猛地噴出一口鮮血,面上再無半點血色。

週四一呆,忙停下手來,安慰道:「尊駕不必懊惱。在下雖是勝了,卻賴你指點關竅。以掌法論,我仍遠為不敵。」那人苦苦一笑,悽聲道:「你若非蹄子爪子一起用,是贏不了我的。」長嘆了一聲,又閉上雙目道:「怪只怪莫某腿不能動,若是能動,你又哪配在我面前談什麼勝負?」週四聽了這話,心中一動:「難道會是他?」當即笑道:「這有何難?我且放你出來,咱二人再來比過。」他與此人鬥了多時,對其掌法雖已知之甚詳,卻不知對方一旦脫出身來,更會有何等驚人的手段,於是上得前去,伸一足踏住鐵鞋,兩股力道沉至腳底。一聲輕響之後,鐵鞋已然碎裂,跟著又將另一隻鐵鞋踩成四截。

那人見束縛自家多年的物件竟被他輕易毀去,直驚得毛髮皆立,呼吸都幾乎停止了:「難道兩經中的力道合於一式,便能摧折萬物?」隨即想到:「果真如此,他入洞時便可殺了我,卻為何還要與我比試掌法?莫非他師徒二人早設下圈套,直待將我掌法盡數學了去,這才露出殺機?」一念及此,更覺週四此舉不懷好意,想到對方若無十分把握,斷不會放開自己,霎時冷汗遍體,呆呆地站在原地,竟不敢挪步。

週四笑道:「尊駕幾十年不曾挪移,難道連怎樣邁步也忘了?」那人心慌意亂,死死盯住週四,不敢向前邁步。過了好半天,方才抬起左足,卻是向後邁去。哪知腳掌尚未踏實,身子突然彈了起來,筆直地撞向頂壁。

原來他所練‘盤根衝空’**已到了極高境界,前時有鐵鞋約束,還不覺得怎樣,這時成了自由之身,居然觸地便起,全然不由自主。那人頭顱重重地撞上洞壁,跟著疾落下來,未想著地後反力更大,又將他彈上半空,反覆幾次,方才定住身形。輕功到了這般地步,實教人哭笑不得。

他幾十年來如扎深根,想要移動毫釐也難,此刻才脫羈絆,便有沖天之勢,心中哪得不樂?一時渾忘了週四在側,向左走出幾步,忽又向右跳出幾丈,手摸洞壁,聲音顫抖著道:「這是真的?這是真的?我真的可以走動了?」說罷似猶未相信,又連翻了幾個空心筋斗,突然大笑起來,手舞足蹈,如痴如狂。

週四見他隨便縱躍,輕功已在自己之上,不知如此一來,能否再與他匹敵,向後退開兩步,說道:「尊駕大願已償,我二人再來比個高低。」那人聞言,狂情登斂,心中飛快地盤算:「此道邪技在身,我怕是一掌也接之不下,便已粉身碎骨了。看來只得耍賴,方能保住性命。」突然反手一掌,將身後的長燭震滅,跟著猱身撲來。二人前時雖鬥得兇狠,但因彼此留心,故而長燭忽明忽暗,並未被勁風吹滅,這時驟然漆黑一片,那人自是大佔便宜。

週四眼前一黑,便知不妙,正要飄身後退,那人已繞到他背後,將他腰臂一起抱住。原來那人不知週四毒掌已害他不得,雖在黑暗之中,仍恐他施展邪技,是以死死箍住他雙臂,不敢放半點寬鬆。

週四猝然被制,驚恐萬狀,右腿向後反勾,身子猛然下蹲。這一下誤打誤撞,正是「緊那羅拳」第一式,雖然兩手難動,只使出了小半招,威力已自非同小可。那人只覺對方身體突然間膨脹起來,一股大力潮水般撞在胸口,登時兩腳離地,倒飛了出去。砰地一聲,身子印上洞壁,掛畫兒一般,半天也不滑落。

週四看不見對方落在何處,情知他目力極佳,一旦靠近身前,自家這條性命便要喪於此洞,當下雙拳揮動,不由自主地使出「緊那羅拳」。這拳法本就是當世最神奇的武技,他前時在少林雖不得要領,一經施展出來,威力已是十分駭人,這時既學得松骨挪筋的法門,又悟到了掌法中極高深的道理,用到拳法上來,自然如虎添翼。騰挪之間,招招順暢無阻,拳勁撞向四壁,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四周石塊不停下落,彷彿天崩地裂一般,整個山洞都在抖搖。

那人落地之後,本想再次偷襲,不期對方一招使罷,突然大露狂態,跟著連出幾招,盡似巨象撞山,威猛無儔。他一生中從未見過這等激壯雄烈的拳法,若非親眼目睹,真不信一人之力,竟可傲然比天,當下慌忙出掌,與撲面而來的大力相抗。哪知方一相觸,全身骨骼便劈啪亂響,鬚髮也被震斷不少,實是招架不住。身當此時,再也顧不得臉面,急忙縮在角落,藏頭掩胸,緊抱雙肩。

此刻週四目難視物,揮拳亂打,本無固定方向,但勁風所及,卻將那人衣袍震得片片飄飛,連腮頰也裂開了幾道血口。那人趴在地上,只覺對方每一拳都是打向自己,漸漸受力不過,雙膝竟陷入土中,身上也被石土覆蓋。一抬眼間,只見週四面上悲喜不定,時而怒目切齒,時而歡顏如醉,恍似中了魔障一般,直驚得三魂入地,七魄昇天!

二人一個藏身不迭,一個掄拳不止,直過了半晌,週四方覺察那人並未近身,不由得停下手來。這一收住拳勢,熱血立時湧了上來,雖未衝口而出,頭上卻是一暈,心想:「這拳法我雖勉強使得,可惜不明其理,氣血仍把持不住。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方能了悟其極?」黑暗之中,不敢多想,掃視四周道:「尊駕何在?為何不上前來鬥?」他見對方不敢近身,已知他當不得‘緊那羅拳’的神力,一時膽氣大壯,也不怕他偷襲。

那人到了這時,早已鬥志全消,縮在一隅,顫聲道:「你……你絕……不會是松竹的弟子,你……你是少林派的高徒!」週四知他藏身所在,更加有底,向前邁出兩步道:「何以見得?」那人滿臉驚恐道:「我雖未見過少林鎮寺之寶,卻久聞‘緊那羅拳’的大名。你適才所使若非此拳,又會是什麼?」週四笑道:「此是‘緊那羅拳’不假,但我卻不是少林弟子。」

那人懼意更濃,搖了搖頭道:「閣下既已獲勝,也不必欺耍莫某。這拳法少林神光也未必會用,你不是少林弟子,斷不能學得此技。」說話間死盯住週四,生怕他故技重施,來害己命。週四冷冷一笑,突然厲聲道:「你可是莫羈庸麼!」一聲好似奔雷,震得洞頂石塊又落下不少。那人一驚起身,目露殘光道:「閣下何必明知故問?」週四見他應了,微微一笑道:「你可知我是何人?」那人瞧他神情異樣,向後退開幾步,不敢答話。週四從懷中取出聖牌,舉在身前道:「你看這是何物?」那人只看一眼,便驚呼道:「這是神教的聖牌!怎會在你手裡?」週四面帶威嚴道:「當年周應揚臨終之時,將此物交到我手,囑我約束教眾,共復神教。你是明教教徒,既見此物,如何不拜明尊?」

那人聽得此言,哪裡肯信?心想:「當年周教主死在少林時,這小畜生尚未出世,聖牌落在少林派手中,原是毫不稀奇。何以他竟用這話來騙我?難道要哄我去殺松竹?還是另有陰謀?」他既知週四不是武當弟子,思路已亂,急切間實難猜出對方有何圖謀。

週四見他並不屈膝,臉一沉道:「那心經現在何處?」那人聽他問及此事,更是糊塗,心道:「這小畜生一身功力,有半數從心經中得來,若非松竹悉心傳授,哪能盡得真傳?但他手上明明拿著本教的聖牌,且還精通少林派的神拳,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愈想頭腦愈亂,全然忘了答話。

週四心頭火起,怒聲道:「我問你心經現在何處,為何支吾不言!」那人本就莫名其妙,聞言也火了起來,大叫道:「你既然習過心經,怎會不知經書在松竹手裡?那經書幾十年前便被他搶了去,不然老子哪會關在這裡!」週四早料到心經落入松竹之手,聽他一說,再無懷疑,說道:「你且隨我出洞,外面尚有故人等候。」轉過身來,向外便走。那人聽說有人相候,愈發不知所措,心道:「這廝此番入洞,必有極大的陰謀。我若隨他出去,只怕凶多吉少。」他幾十年來做夢都想離開此地,這時真的放他出洞,反倒怯了,有心賴著不走,又怕週四蠻力相逼,萬般無奈,只得移步跟從。其實他如此心驚膽戰,倒也高估了週四。

須知週四雖能使出少林這套威力無窮的拳法,但於拳理一無所知,臨敵時自不能靈活運用。可巧此番是在洞中,地方甚是窄小,無論他怎樣胡掄瞎打,拳風所及,那人都閃躲不開。真要是在寬敞之地與高手較量,對方固然近不到身前,但只要向後退開數丈,也就無甚大事。那人不知虛實,雖已脫下鐵鞋,卻徒然喪了鬥志,可算是十分的冤枉。

二人向洞外走來,那人幾次想從背後下手,又怕一擊不成,自己反要遭殃。他當年縱橫南北,乃是殺人不眨眼的魔王,這會兒卻提心吊膽,似小童一般,乖乖地跟在週四身後。

週四也不回頭,肚裡尋思:「前時那人將我引入山洞,看來倒是一番好意。卻不知此人是誰?」心裡惦記木蓋等人,此念一閃便過,加快腳步,走出洞來。

二人離了洞**,那人四處張望,不見半個人影,心中起疑:「這廝說有人等候,為何卻不露面?難道另有圖謀?」想要逃遁,又恐真有埋伏,遭了暗算,一時猶猶豫豫,邊走邊思謀對策。

週四順原路而回,不大一會兒,便到崖頂,眼見木蓋等人圍坐一圈,正心急火燎地四下張望,一顆心落了下來,含笑召喚。

幾人聽到教主的聲音,連忙站起,個個露出喜色。及見教主身後跟了一人,蓬頭垢面,衣衫襤褸,又都吃了一驚。葉凌煙搶先跑了過來,拉住週四手臂道:「教主,你老人家可回來了,兄弟們都……」說到這裡,猛然看清那人模樣,不由驚呼一聲,向後蹦跳。

木蓋二人疾奔過來,一望之下,臉上也變了顏色。蓋天行刷地拔出長劍,怒喝道:「莫瘋子!可還認得蓋某麼?」長劍一抖,直奔莫羈庸刺來。他素知對方掌法了得,不敢稍放閒情,連著幾劍,俱是凌厲之極的殺招。

莫羈庸見了幾人,也感意外,眼見長劍閃出片片青光,將自家十幾處要害罩定,驀然發出一掌,拍向蓋天行腦門。這一掌後發先至,掌風才起,劍光已暗,居然佔了先機。蓋天行大驚,劍招施展開來,一劍快似一劍,劍上隱隱有風雷之聲。莫羈庸自離洞**,如巨獸出籠,早想驗證身手,當下縱意騰挪,發掌自試。只幾掌間,便將蓋天行壓在下風,卻不急於取勝。二人鬥不過十招,蓋天行長劍已露窒滯之相,莫羈庸出掌卻愈發靈動,每每就要打到對方身上,偏偏收回掌來,另換新招。

蓋天行驚怒無比,眼見對方一掌拍奔胸口,突然大吼一聲,長劍似驚龍出海,直刺其腹。哪知對方前臂一折,手掌忽從意想不到的角度翻轉回來,託在他肘尖。這一下巧妙之極。蓋天行只覺一股怪力向上託擎,腳底頓時沒了根基,直被彈出兩丈多遠,長劍再也拿捏不住,脫手飛向半空。旁觀幾人見了,盡皆失驚,連週四也大失常態,心想:「此人脫下鐵鞋,果然勝我一籌!我若無‘緊那羅拳’護身,只怕已死在洞中了。」

莫羈庸見他神情有異,忽地想到:「莫非他一雙毒掌本就害我不得?否則黑暗之中,他為何只用少林拳保命,卻不使出這門毒技?」一念及此,大放寬懷,不禁狂笑起來。

木逢秋飛身上前,冷笑道:「幾十年不見,原來莫兄做了松竹的座上客。」說話間手掌已按在他後背‘靈臺’、‘至陽’兩**上。莫羈庸渾不在意,哼了一聲道:「老木,你也要與我做對麼?」言猶未落,木逢秋手掌忽被彈起,餘力傳上其身,腳下立似踩了繃簧一般,便要拔地而起。木逢秋大驚,急忙飄身後退,心道:「我與這廝當年各擅勝場,如何今日相差懸殊?」

莫羈庸大是得意,嘿嘿笑道:「過了這麼多年,你二人武功都沒半點長進,難怪我聖教中興無望。」他久困洞**,並不知神功已成,待與二人交手過後,方知技藝突飛猛進,早已在同儕之上,心下自添歡喜。木蓋二人羞憤不已,一時卻無話可說。

葉凌煙氣往上撞,尖聲叫道:「莫瘋子!你他孃的在松竹那裡學了點本事,便想嚇唬咱哥們兒麼?當年你殺了宋時晨宋大哥,又盜走了本教的寶典,今日大夥都在,這筆賬該算算了吧!」莫羈庸大怒,厲聲道:」小丑!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快滾到一邊去!」葉凌煙見他兇相可怖,向後退了幾步,嘴裡仍是罵罵咧咧,不依不饒。莫羈庸恨他口刁,大步上前,便要行兇。蕭問道攔住去路,沉聲道:「莫羈庸!今日教主在此,你不要太放肆了!」

莫羈庸瞥了週四一眼,冷笑道:「當年周教主死時,這娃娃還沒爬出孃胎。你們幾個東西胡亂選他做教主,便想挾制我麼?」木逢秋見他言詞無禮,抽劍在手,森然道:「莫兄竟敢對明尊不敬,看來是有叛教之心了?我教對叛徒從不留情,你是自裁呢?還是大夥幫你了斷?」近處幾人聞聽此言,盡露殺機,立時將莫羈庸圍住。莫羈庸自見幾人之後,心裡已然有底。

他雖對週四有所忌憚,卻知一旦相鬥,自家縱使不敵,也能脫身自去,故而毫無畏懼,仰面笑道:「你們幾個東西一直對我心懷惡意,今日又抬出這假教主來要挾我。嘿嘿,他便真是明尊,又能如何?當年若非冷教主嫌棄我是壯家子弟,這教主之位未必會落在周應揚手裡。你們素日與周教主合謀,尚且整我不倒,今日請個娃娃做幫手,又能嚇得了誰?」幾人聽他出此大逆不道之言,目中都射出兇光。木逢秋劍尖一顫,便要動手。

忽聽週四冷冷地道:「陳年舊事,何必耿耿於懷?此時松竹正在崖下等候,我等自相毆鬥,豈不被人恥笑?」幾人見說,立時清醒過來,雖然怒氣難消,也知此刻非是火拼之時,都向後退開。

週四走到莫羈庸面前,面無表情道:「莫先生被松竹囚禁多年,此恨不可謂不深。現松竹就在崖下,先生可敢下得崖去,尋他雪恥?」木蓋等人聽了,懼露怒容,心想:「教主不記舊惡,也就罷了,如何屈尊降貴,求這廝相幫?此舉雖是從權,卻分明將我等看得輕了。」

莫羈庸聽說松竹就在崖下,眉毛頓時豎了起來,轉念一想,又恐其中有詐,冷笑道:「這紫霄宮是什麼地方?能容你們隨便來去?定是爾等打聽到松竹不在武當,這才敢摸上崖來,欲盜回那部經書。可巧碰上老子,便想順手殺了,這時眼見不行,又想誆老子下崖。嘿嘿,你們在崖下伏了什麼好手?是柳心雲和司馬欲飛麼?總不成是我那小雨兄弟吧?」他與明教長老歸雨亭乃是八拜之交的兄弟,料他不會與自己作對,但想到柳心雲和司馬欲飛都是極厲害的角色,不禁暗生驚怖。

葉凌煙叫道:「姓莫的,你別胡說八道,不識抬舉!教主他老人家大人大量,這是給你一個立功贖罪的機會。你以為沒有了你,大夥便殺不得松竹麼?」莫羈庸看了週四一眼,撇撇嘴道:「他是什麼教主?分明是少林派的子弟。諒來周教主死前,定是飽受折磨,不得已吐露了心經的真義。眾僧既得至法,又得聖牌,數十年苦研深鑽,終於調教出這麼個好徒兒。但又貪心不足,非要得到經書的真本,故此便以聖牌相要挾,答應以經換牌,兩下各得其所。你們幾個東西早想獨得聖牌,以圖自逞,這才巴巴地跑到紫霄宮來行竊。我猜得可是不錯吧?」他腦筋極快,左思右想,覺得只有這個解釋才合情理。幾人聽他句句妄悖,直氣得渾身發顫。葉凌煙大笑道:「莫瘋子,當年周教主可沒少誇你聰明,原來你他孃的是個大草包!」

週四也覺氣惱,冷笑道:「莫先生不敢去會松竹,也只是技藝不精,膽氣未足,又何苦說這些沒來由的話,引大夥發笑?」說罷一拂袍袖,轉身向崖下走去。莫羈庸受激不過,上前抓住週四手臂,惡聲道:「你是說我懼怕松竹?」週四冷笑不答。莫羈庸怒不可遏,突然躍到崖邊,縱聲喝道:「松竹何在?莫羈庸感蒙深恩,正欲報在今日。快快出來相見!」他當初盜得心經,修習尚不到兩年,便被松竹覓跡擒上武當,這些年來雖每日切齒,欲噬仇獠,但自知技藝遠遜,也只能潛伏爪牙,埋恨深窟。此番跳出牢籠,便覺察武功大進,復仇之心哪還壓制得住?一聲既出,大有雷霆萬鈞之勢,直震得遠峰迴響,草木浮搖。木蓋等人聽了,人人氣亂心慌。週四卻喜上眉梢,再不懼松竹狡謀。

應無變於眾人說話之際,本來遠遠地躲在崖邊,想要避開這場是非,孰料莫羈庸一聲吼罷,猛地將他提了起來,厲聲道:「不人不鬼的東西!你說我怕松竹麼?」應無變嚇得發昏,雙手亂搖道:「當……當然……不怕!松……竹……算什麼東西?長老……你……放個響屁,也……能……能把紫霄宮崩塌半邊。這小子要……要能在長老手上走過三招,兄弟我立時咬舌自盡。」

莫羈庸笑出聲來,罵道:「你這麼個玩意,還死皮賴臉地活在世上,也真給聖教丟臉。你這便自盡吧!」說著將應無變摜在地上。應無變見他怒氣已消,忙滿臉堆歡道:」多年不見,長老還是這麼威風凜凜。當年神教散了架子,小弟我便想去尋長老,為你端茶倒水,盡點孝心。可惜到了兒也沒這福氣,直至今日,才得重見慈顏。」

莫羈庸笑道:「我聽道士們說聖廟已被燒了,這火是你放的吧?」應無變連忙擺手道:「長老這可冤枉了小弟,那火是……是歸長老放的。」莫羈庸眼一瞪道:「你敢誣諂我小雨兄弟,不想活了麼?」應無變自知走嘴,忙不迭地打躬作揖,口稱不敢。莫羈庸哼了一聲道:「待我見了小雨兄弟,再來與你對質。你可仔細了!」說罷不再理睬眾人,大步下崖。木蓋等人雖恨他跋扈難制,但知有他同行,松竹已不足懼,心中倒也踏實不少。

眾人走下石崖,眼看行到崖底,卻不見有人現身,心頭各起疑團。莫羈庸高聲喝道:「松竹小友!明教全夥在此,這便亮個相吧!」聲音遠遠送出,在山間迴盪開來,數十里內俱可聽聞。過了半天,四下卻一片寂靜。

眾人均想:「難道松竹怯了,並未在崖下設伏?」立等多時,空谷死寂,只好順來路下山。一路轉折不定,直到在玄嶽門前,仍不見有人攔路。

週四與大夥走了一程,估計再有半個時辰,便能出山,心道:「此番徒勞無功,卻耽擱了許多時日,闖王那裡不好交待。我若不趁此時與眾人分手,出山之後,可更加走不脫了。」有心告辭,又恐松竹就在前面,幾人難保萬全。又走出十餘里路,這才收住腳步,說道:」前面山嶺盡禿,想來松竹不會再有圖謀。週四另有要事在身,這便與諸公別過。」說罷向幾人深深抱拳,便要離去。幾人盡都愣了,好半天無人做聲。

週四心亦難捨,目蘊深情道:」松竹詭詐無比,且武功高強,黨羽眾多,誠不可與之爭鋒。各位先生日後行走江湖,切不可憤氣自激,與其爭朝夕之短長。一應諸事,容我緩緩圖之。周某不才,它日必當興旺我教,以報眾位擁戴之情。」說到這裡,又望向莫羈庸道:「莫先生前雖有過,後當善護教中手足,端心自贖。周某言不多囑,這便告辭了。」說罷向北面一條小路走去。

木蓋等人如夢初醒,慌忙追上前來,將週四圍住。葉凌煙死死握住週四手臂,急聲道:「教主,你真的要走?」週四緩緩點頭。葉凌煙仍是不信,抱住週四道:「教主,兄弟們若讓你留下,你不會不答應吧?」週四避開幾人目光,說道:「我意已決,各位不要相阻。」

葉凌煙見他一臉的決然之情,心中大急,撲通跪倒在地,抱住他雙腿道:「教主,屬下當年在昆明城萬馬軍中,亦不曾離開你老人家半步。你為何棄屬下如敝屣,絲毫也不珍惜?難道兄弟們對你還不夠真心麼?」說著哭了起來,聲噎喉堵,只是磕頭。應無變見此情狀,也跪在週四面前,扯住他衣襟道:「教主,你老人家可千萬別走,屬下此後再不敢胡說八道,畏死貪生了。只要你老人家肯留在兄弟們身邊,屬下這便去鬥松竹,就是死了,也絕不後退半步。」說罷嚎啕大哭,對週四竟是十分的依戀。週四見二人狀如孤子,心中一酸,咬牙不語。

蕭問道急痛難忍,顫抖著跪下身來,聲淚俱下道:「屬下又遇教主,立誓追隨左右,不死不休。今教主舍我而去,屬下惟有先行自盡,方可表耿耿之心。」他外表平易溫恭,其實剛烈之性較蓋天行猶有過之,當即手掌一翻,便欲輕生。

週四托住其掌,微露怒容道:「先生如此相逼,周某日後不敢再與各位相見了。」蓋天行聽這話說得重了,忙上前道:「教主縱有大志,也不必定在反營立足。如此眷戀高李等人,直似彩鳳隨鴉,空負了金實玉質。」週四冷然道:「天行責我所投非人,為何前時又在反營棲身?」蓋天行濃眉一挑道:「小秦王乃我親侄兒。當初我與無變四處飄泊,碰巧與他相遇,一時受邀不過,方才答應到他營中做客。及後在滎陽得遇教主,立時與他告辭。難道教主疑我有作亂之心,欲集烏合之眾,成就大事麼?」週四語塞,心中煩亂已極。

莫羈庸冷眼旁觀,見眾人苦留週四,個個意切情真,方知這青年確是一代明尊。他雖覺這新教主來歷蹊蹺,但自家侮慢尊長,其罪非輕,哈哈一笑道:「幾位說松竹就在崖下,原來這話都是騙人。莫某沒工夫與你們廝混,可要先行一步了。」大袖飄飄,向南掠去,頃刻間走得無影無蹤。幾人心思全在週四身上,雖見他一溜煙走了,卻也無心相攔。

木逢秋早知週四去志已定,但意中仍存幻念,只盼他回心轉意,中興願成,上前一躬到地,悽聲道:「教主欲返闖營,屬下不敢相攔。只是我等一班老朽雖已半身入土,心裡卻揣著一生的痴願,非要不知量力,奔波於草澤。每日里勞形苦神,不敢怨苦,連日來入死出生,何曾惜身?雖自愧老大無成,然駑馬十駕,功在不捨,此心實堪憐恕。教主縱使心堅如鐵,也當垂念愚腸,伴老雀再飛數程。待屬下等都閉上眼睛,那時再不會有人煩擾教主,教主儘可振翅高飛,四海翱翔。去留之間,教主量情而決,屬下肝腸若碎,不知所云。」說罷拉蓋天行拜伏於地,更不多言。這番話情悽意苦,直說得眾人悲從中來,相顧飲泣。

週四眼窩潮溼,心腸卻是不軟,說道:「大家不要難過,日後若有危難,儘可到闖營找我。週四非忘恩負義之徒,但有所求,絕不推辭。」說罷團身一揖,狠心繞過幾人,快步向北而去。走出十幾丈遠,忽聽幾人在背後呼喚。

週四回過頭來,只見幾人淚流滿面,正衝自己深深遙拜,一時心如刀攪,熱淚奪眶而出,展動身形,灑淚疾奔。幾人見他終歸去了,無不放聲大哭,傷心欲絕。

週四悲情繞懷,不可斷絕,發足奔了一程,只覺氣躁心浮,頭腦昏沉。靜立許久,方才略有好轉,舉目望時,四周怪石嶙峋,曲徑迷婉,無意間已入歧途。他辨明方向,正要返回原路,突然之間,迎面幾塊巨石後轉出一人。但見這人羽衣星冠,美髯豐頰,背插青鋒,湛然若神。剛一露面,便**一股俊偉之氣,大有絕世獨立,不可向邇之勢。

週四一怔之間,已猜出來人是誰,不由得魂飛膽裂。驀地裡寒光一閃,長劍已到身前。那人拔劍飄來,看似不緊不慢,卻又翩若驚鴻,捷逾閃電。週四生死關頭,知所學諸技均難與抗,惟‘緊那羅拳’方能保命,當下正要出拳,忽然臂上一麻,長劍已刺上其身。來人一劍中的,再不停歇,連出數劍,將週四手足封住。

週四空有一身本領,怎奈身周似有數十把長劍刺來,竟迫得他手不能抬,足不能起,連一招也施展不出。有幾劍明明已然躲過,誰料肩、肘、腕、膝同時作痛,偏又莫名其妙地被對方刺中。雖然傷得甚輕,但這等詭異絕倫的劍法,實非血肉之軀可敵。饒是他膽大如斗,也驚得目歪眉斜。

那人刺了數劍,未能傷敵要害,更是吃驚,劍招幻變開來,詭狀殊形,愈發靈動莫測。週四見他身如鬼魅,劍劍虛渺無痕,不可名狀,心中大感絕望。眼見長劍刺奔胸口,突然仰倒在地,起腳踹向他左膝。

那人心神微分,劍尖垂了下來,仍刺向週四心口,目光卻落在腳下。週四得此良機,右手前抓,猛地握住劍身。只聽一聲脆響,長劍已斷成數截,只剩下寸許長連著劍柄,尚握在對方手中。那人這口劍乃是採首山鐵精心打製,非但鋒利無比,且是堅韌異常,渾不料被週四肉掌一抓,便成碎片,雖然暴伸手臂,刺在週四胸間,但劍鋒已鈍,自是難以致命。他前時在少林被週四震破袍袖,已知這魔頭掌力有異,是以一上來便封住對方手腳,不給他出掌之機。哪成想週四行險折劍,出人意料。他雖佔在上風,卻怕此魔猝施邪技,自家防範不及。二人一個仰面難起,一個俯身不動,過了半晌,那人仍握住劍柄,死死抵在週四胸口,不敢貿然後躍。

週四身當此時,自知大限已到,汗水涔涔而下,只恐對方斷劍無鋒,刺入心口,卻不致死,直弄得自家半死不活,多受苦痛。

便在這時,忽聽那人開口道:「我聽說足下在賊中已立大名,何不離開江湖,與天下英雄逐鹿中原,成其大事?」週四一怔,隨即想道:「原來這廝是怕我高聲喊叫,把木蓋等人引來。他一直藏在暗處,諒已知道莫羈庸出了牢籠。這幾人若一同趕到,他自是遠為不敵。」

卻聽那人又道:「足下如肯把江湖讓與貧道,貧道不數年便可統一各派,與普天下習武之人立言正法,減免殺戮。此不世之功因足下而成,久後必海內喧沸,齊頌遜讓之德。」

週四命操人手,豪情盡失,盯住那人道:「若要如此,須得依我一事。」那人露出喜色道:「貧道願聞其詳。」週四心下愴然,垂頭道:「閣下若能保少林明教一命不失,周某從此絕跡江湖,再不理會各派之爭。」

那人大喜,目中精光迸射,凝視週四道:「貧道早知足下是豪情慷慨的真男子,必不失信於人,以致貽笑天下。今日我二人都立誓言,日後若有違背,一身受萬刃所誅,死後血肉成泥,化骨揚灰。」說罷丟下斷劍,向後退開。

週四站起身來,眼見那人衣袂飄飄,丰神俊逸,而自家四體血流,狼狽不堪,一時心如死灰,再也無顏與他爭競,長嘆一聲,黯然離去。

此一去重返大澤,直教萬里山河,支離破碎;祖宗田園,盡歸胡種。所過處,官民難全骨肉;興起時,蒼生泣血椎心。好男子,平生不做善事;偉丈夫,身後猶積罵名。有分教:脫離江湖又入海,血雨腥風才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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