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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尋跡(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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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凌煙飛身入場,怒火中燒,愈燃愈烈。他平生最自負的便是一身輕功,旁人對他武功如何褒貶,他自來也不放在心上,但若有人對他此項絕技嗤之以鼻,他卻視為奇恥大辱,非要爭回臉面不可。這時怒氣沖天,激生狂膽,竟忘了場上萬般險惡,身子猶似飛絮一般,在氣浪中起伏躥騰,眨眼工夫,已飄到那黃臉男子頭頂。

那黃臉男子猛見一人躍在頭上,暗吃一驚:「魔教餘孽,竟還剩下這等人物!」他不知葉凌煙武功泛泛,眼見此人輕功極高,只道他藝精膽豪,與週四、慧靜不相上下,急忙飛起一掌,拍向葉凌煙腹肋。

葉凌煙原想入場自炫,卻不料對方一掌擊來,迅如風電,實是無法閃避,當下怪叫一聲,霍地躥起兩丈多高,躍上一株古松的枝頭,身子顫顫巍巍,浮沉不定。

那黃臉男子見他如此手段,面現呆色,嘴唇動了兩動,硬將一個「好」字嚥下。慧靜趁他遲疑,突然閃到他背後,拳出無聲,擊其腰腎。那黃臉男子覺出身後有異,向斜跨了一步,連出三指,將週四雙掌封住。哪知葉凌煙偏在這時慌了手腳,一口氣把持不住,猛然踩斷松枝,跌了下來。

那黃臉男子聽頭上枝斷人喊,卻不敢仰頭上望,反手一撩,將慧靜來拳帶在一旁,跟著閃開一步,向上劈空發掌。手掌剛剛揮起,肩上忽然一沉,定睛看時,卻是葉凌煙單腳踩在肩頭。

原來葉凌煙向下墜落,早料定他會發掌來擊,故此收縮四肢,吸空腹內之氣,下墜之勢比通常快了許多,不待對方掌出力現,已然翻個筋斗,捷足先登。

那黃臉男子受此一驚,更認定葉凌煙技藝非凡,左手向右肩上抓來,猛地掐住葉凌煙腳踝,腕臂抖動,直把葉凌煙掄了一圈。慧靜見狀,飛身將那黃臉男子抱住,雙臂用上死力,不敢鬆脫。那黃臉男子心思全在葉凌煙身上,急切間分不得主次,及至被慧靜抱住,方知此舉捨本逐末,已鑄大錯,待要掙出身來,慧靜哪裡肯放?

週四得此良機,渾身輕顫不止,緩緩踏上一步,雙掌若虛若實,按向那黃臉男子胸膛。那黃臉男子只以一手招架,再難封死來掌,雖將週四右掌撥開,心中卻是一黯。

週四左掌上蓄滿了兩股大力,拼著震傷慧靜,疾按向前。他適才連出數十餘掌,無一式能吐出掌力,箇中已如潮水激漲,十分難耐,此時一掌發出,勢如山崩,其力之大,無以復加。

那黃臉男子中掌之下,神色大變,突然飛起一腳,踢在週四小腹。週四全身大震,一時動彈不得。

便在這時,只見人群中躥出兩人,恍如流星一般,撲到週四面前。這兩人手上各拿了一把閉血钁,起手之間,钁尖扎在週四兩肋,勁氣透入,立時將週四「大橫」、「腹結」兩**封住,手法怪異狠辣,較之那頭陀等人猶勝一籌。兩人一招得手,閉血钁失手落地,當即長身而起,掄拳欲搏。忽聽那黃臉男子顫聲道:「化生!道良!快……快回來,你……們鬥他不過。」那兩人聽他呼喚,向後跳開兩步,眼望週四,目中滿是驚恐憤恨之意。二人疾疾入場,眾人均未看得真切,這時凝神細瞧,只見兩人身材奇短,面貌醜陋,年齡雖都在五十開外,身上卻穿著小童的服裝,乍一望去,活似陰曹地府的一對小鬼,令人哭笑不得。

那黃臉男子喊罷,再也支撐不住,重重地坐倒在地,頃刻間面容全改,老態畢現。若非慧靜隨著他一同坐倒,用手扶住他上體,勢必要向後傾跌,丟醜於人前。

那兩個矮小男子見狀,急忙跑了過來,一人飛起短腿,踢向葉凌煙心窩;另一人鋪開肉掌,直擊慧靜頭顱。眾僧見慧靜一動不動,只道他已被震傷,都驚得大叫起來。葉凌煙被那黃臉男子抓住腳踝,更是岔了聲地呼救。

忽聽那黃臉男子道:「住手!這……這和尚並未受傷!」那兩個矮小男子聞聽此言,向後疾躍,瞪視慧靜,滿心狐疑。

那黃臉男子喝住二人,回頭望向慧靜,點了點頭道:「你……你這和尚……很好,日後……一定會有出息。」慧靜忙俯身道:「多謝前輩照應,不然小僧絕難活命。」那黃臉男子慘然一笑道:「我……接下……那魔頭十分掌力,只為一時好強,並沒有救你之心,你又何必謝我?」

慧靜適才有驚無險,全靠他接下週四惡毒掌力,否則只要有兩成力道透體而過,也是非受重傷不可,當下出掌抵在那黃臉男子背心,欲表相謝之情。那黃臉男子覺有真氣入體,突然抖脫他手掌,喝道:「誰要你少林派的恩惠!」慧靜一驚,收回掌來,不知所措。

那黃臉男子喝了一聲,真氣大耗。葉凌煙得了機會,抽腿欲逃,用力之下,對方五根指頭沒半點力道,撲通一聲,反摔了自家一個跟頭。

那黃臉男子擒住他後,已知他武功十分平常,眼見他摔得狼狽,搖頭道:「可笑單某一世英名,竟毀在這等貨色手中!」葉凌煙爬起身來,魂亡膽喪,一瘸一拐地奔向場外。應無變見他回返,暗暗吐舌,慌忙迎上前去,不住聲地安慰;非但誇他立下蓋世奇功,更將他適才狼狽之狀,描繪得壯烈非常。

那黃臉男子任葉凌煙逃脫,雙目死盯住週四,半晌也不眨動,繼而長嘆一聲,似自言自語,又似是對慧靜道:「此魔心性歹毒,非冷、週二人可比。適才他欲圖傷我,連你也不去顧忌。這等狼虎心腸,委實令人可怖!江湖上有此一魔,已是十分的不幸,再加上那個野心勃勃的道士,各派怕是要受盡苦辱了。唉,我死之後,真不知有多少人要遭他們毒害!」說話間望向滿場人眾,目中滿含痛憐之情。

那兩個矮小男子聽他言及「死」字,急道:「主家!你老人家可不能死,你……你還要……」話未說完,忽似小兒一般,撲在那黃臉男子身上,齊放悲聲。

那黃臉男子撫摸二人臉頰,悽聲道:「可惜我徵南兒不在此處,若他在時,必不使我有此大失!」言下深有惋惜之意。那兩個矮小男子羞愧無地,一同蹦起來向週四撲去。週四**道難解,暗暗叫苦,因恐二人識破隱情,故意仰頭望天,不加理睬。

那黃臉男子不知週四處境尷尬,眼見他目射異光,眉心聳跳,忙喝住二人,喘息道:「你兩個記住,日後再見此人,切不可與他交手,否則萬難活命。」

那兩個矮小男子氣炸心肺,高聲叫道:「主家!我兄弟便拚了性命,也要為你老人家報此深仇!」那黃臉男子苦苦一笑道:「傻孩子,休說這等賭氣的話。咱們走吧,總不成讓我死在少林寺前。」說罷捂住口鼻,不讓熱血流出。

那兩人聽他又提「死」字,放聲大哭。一人俯身將他抱起,另一人去旁邊背了那白麵男子,兩人一前一後,直向場外衝來。眾人躲閃不及,登時有數人被撞翻在地,人人倒地後血溢七竅,眼見不活。

那兩人衝出場去,疾縱如飛,轉眼間沒了蹤影。只聽山谷間傳來陣陣悲鳴之聲,一高一低,悽惻不絕,到後來彷彿有數十人一同嚎啼,其聲裂肺撕心,聞者無不驚悚。

木逢秋等人見那黃臉男子遠遁,個個如釋重負,愁眉舒展,雖見教主站立不動,卻不知他已被點了**道,無法自解。各派人物見週四竟將那黃臉男子擊敗,都驚得魂魄離體,狀若呆痴。少數人想要撒腿逃命,叵耐腳下不聽使喚,哆哆嗦嗦,半天挪不得一步。

便在這時,忽見慧靜站起身來,走到週四面前,與他四掌相握。眾人不知內情,只道二人共挫強敵,握手相慶,心下更添惶懼。週四得外力相幫,**道頓時迸解,不禁暗自愧疚:「這僧人渾樸無瑕,端的是良金美玉。我適才不存善腸,可大是不該。」當下重重地握了握慧靜手臂,倏然向西掠去,直撲群丐。

群丐見他撲來,人人手軟身麻,動不能動,數十人只顧呼叫壯膽,卻無人敢捨命上前。於、楊二老見狀,急忙護在幫主身前,兩對大掌遙遙擊出,擋此惡煞來犯。

週四飛到切近,陡然翻個筋斗,從二人頭上掠過,兩腳向後蹬踢,點在二人背心。於、楊二老著了一腳,撐持不住,齊齊跪倒。週四借力前躥,猛地到了梁九面前。此時只有顯文通伴在梁九身畔,見此情景,拔腿欲逃。週四猿臂輕舒,一把揪住他髮髻,反手捉探,已然抓住梁九前襟,手上稍一用力,梁九頓時周身無力,拳勇盡失。群丐見幫主落入人手,喊聲頓止,人人投鼠忌器,不敢妄動。於、楊二老爬起身來,深恐週四施虐害人,各站一廂,雙拳緊握。

週四擒住梁九,心中有底,忽將顯文通高高提起,喝道:「這廝乃是吃裡扒外的東西,留在世上,只會設計害人,不如早早除滅!」話音未落,只聽顯文通慘叫一聲,左腿由足至股,齊根分離,熱血呼地濺了一地。於、楊二老大驚,撲上前來,拚了性命。

週四兩手不便,只恐被二人纏住,飛起一腳,向於長老心口踢去。於長老竟不閃避,抱住他大腿,死纏不放。楊長老趁機撲上,一把扯過顯文通,轉身向群丐跑去。

週四大怒,腿端運力一震,於長老臟腑盡碎,大叫一聲,滾翻在地。週四怒火不息,抬起手來,又向楊長老背心打去。他盛怒之下,手上沒個分寸,這一掌雖非兩股力道齊出,一般有摧巒倒嶽之勢。楊長老受此一擊,面上登現紫色,熱血淤在體內,欲噴無途,當下拼盡全力,將顯文通拋給群丐,隨即直挺挺倒下,舌伸目突,一動不動。那面於長老抽搐片刻,也自氣絕身亡,臨死猶睜虎目,瞪視週四不放。二人年逾古稀,雙雙死於非命,可憐一生稟行忠義,到頭來天與惡報。群丐見二人死狀慘烈,無不慟哭失聲,數十人齊望週四,均生入骨之恨。

週四見群丐眉眼含仇,愈發怒不可遏,揮起一掌,拍向梁九面額。卻待發力之時,腦海中忽有一人閃現,這人好似酷暑下一杯冰茶,霎時澆滅他心中騰騰烈焰:「當年王三哥臨終之時,曾託我好生照料群丐,此言耿耿在心,終身難忘。今日我連傷二命,已負其情,如再行兇,怎對得起死去的兄長?」

實則他心思雖毒,卻非無情無義之人。當年他離開少林,孑然無憑,曾被一人暗器所傷,幸得王三悉心照護,方才保住性命。斯後二人結伴相依,所處時日雖短,情卻勝逾骨肉。週四每念往事,總不免想起王三的許多好處,在他心中,王三雖是個落魄無用之人,但較之李自成、孟如庭、木逢秋等人卻更為親切可賴。此情逾久彌新,早已深入骨髓,這時猝然想起,禁不得剛腸轉軟,怒火成灰,手掌在梁九面上輕輕拂過,長長嘆了口氣。

梁九不識其心,以為他此舉意在戲弄,橫眉道:「咒不死的妖孽!如何消遣梁某?當年泰山上不曾取你性命,今日任你放橫,休要折辱豪傑!」週四怒火復燃,切齒道:「當初爾等欺我年幼,相逼何急?一班狼心狗行之徒,亦敢妄稱豪傑,豈不令人齒冷?」梁九自知難活,索性豁出性命,大吼道:「汙濫匹夫,休要胡言亂語!梁某頭顱在此,只待腦裂漿出,潑濺兇獠!」

週四聞此惡語,七竅生煙,心中暗叫:「好三哥,今日若不看你情面,這廝便有十個腦袋,也一發打個稀爛!」雖是如此,畢竟惡氣難消,提起梁九,冷笑道:「我此前曾命人捎話與你,言道既有我在,江湖上便不許你上躥下跳。這話才說不久,你便忘了!」言猶未落,只聽幾聲脆響,梁九臉上已捱了四記耳光。梁九三十歲上便掌大權,數年來統領萬眾,從無人敢稍有不敬,受此大辱,無顏再立人寰,把心一橫,便要咬舌自盡。

週四猛地卡住他脖頸,用力雖輕,卻令他難以如願。梁九求死不得,不敢再出惡言,只恐惱了此魔,更添奇恥,緊閉雙目,面色鐵青。群丐見幫主屈服,無不憤氣填胸,有幾人性暴口刁,忍不住要破口大罵。這夥人終日行乞街巷,什麼汙言穢語不曾學得,倘或衝口而出,勢必如陰溝濁水,臭不可當。無奈一來幫主命懸人手,二來週四神威凜凜,不可冒犯,故此便有些骯髒詞句,也只能罵在心頭,聊解憤懣。

忽見群丐中走出一人,快步來在週四面前,抱拳道:「閣下武藝高強,敝幫上下無不驚服。我家幫主此來嵩山,並無交惡少林之意,幫中大小兄弟,亦不曾傷犯各位神僧。閣下大人大量,可否高抬貴手,開釋我主?」

週四移目觀瞧,見來人三十多歲年紀,身穿一件破爛夾襖,背上負了四五條寬大的布袋,體格瘦小枯乾,一雙眸子卻亮得出奇,左頰上長了一塊巴掌大的黑記,襯得一張面孔甚是猙獰,若在夜晚現形,任誰都要嚇上一跳,不禁笑道:「你這廝既來求我,為何直身不拜?」

那黑臉漢子知他是殺人不眨眼的魔王,幫主在他手中多呆一刻,便多一份兇險,當即屈膝跪倒,恭聲道:「丐幫弟子劉七,拜肯天佑大聖至神明尊,饒我家幫主一命。」言罷納頭便拜,觸地有聲。

眾人見他如此示弱,心如刀剜:"可憐大好丐幫,竟也屈膝獻媚,不顧廉恥。看來那黃臉男子說得不錯,江湖上有此惡魔,各派怕是逃不了屈辱了!"

週四聽到「天佑大聖至神」六字,倒是一呆:「我枉為明教之主,卻不知頭上還有這頂冠戴!」他雖非好大喜功之人,卻也著實歡喜,不覺露出笑容道:「你這人倒還乖覺,可惜餘者不似你心。今日若群丐俱來拜我,我便饒梁賊不死。」說罷將梁九舉過頭頂,手臂搖動。丐幫人眾受辱不過,許多人渾身亂抖,手心捏出汗來,奈何形勢所迫,好歹發作不得。

那黑臉漢子神色不改,衝週四笑道:「若要如此,原也不難,只是須借閣下一物。」週四垂視他道:「欲借何物?」那黑臉漢子笑指其懷道:「便是此物。」週四聞言,不自覺地向懷中望去。那黑臉漢子趁他不防,驀然跳起身,將梁九搶在手中,揮袖之間,一包物件撲散開來,化一團白霧,罩住週四上身。

週四一驚,急忙閉氣前縱,抓向那黑臉漢子左肩。那黑臉漢子抱了一人,閃讓不開,突然飛起一腳,踢向週四心窩。這一腳好不厲害,才一踢起,便閃出十數個腿影,恍恍惚惚,亂人眼目。週四本欲躲閃,不想那團白霧罩定其頭,猶如附了魂靈一般,隨他來回飄移,只是不散。週四換氣不得,兼之粉塵障住雙睛,這一腳便難躲過。但聽砰砰幾聲,胸肩等處早吃了幾腳,對方腿勁極強,直踢得他搖晃開來,險些散了功架。

那黑臉男子如風般踢出幾腿,眼見傷他不得,急忙挾了梁九,飛身逃命。週四性起,聳身一躍,跳在丈餘高處,凌空抓向那黑臉漢子後頸。那黑臉漢子覺察有異,轉回身來,擺拳相迎,拳法醜怪無比,不可捉摸。

週四見來拳刁狠異常,大有與自家爭鋒之勢,心中一凜:"我這一抓勁氣強盛,常人裹在其中,立時骨斷筋殘。這廝渾似不覺,難道真有驚人藝業?"他雖不信丐幫中有此能人,但臨敵不敢託大,手臂一折,拿向對方脈門。那黑臉漢子見他換式奇快,拳法亦是一變,頃刻間崩、纏、拐、壓,單手與週四過了三招。每一招都從意想不到的角度發出力來,令對方大感彆扭,無暇反攻。

週四難以猝勝,惡生膽邊,大袖一展,左掌上又使出殺人手段。那黑臉漢子早知他魔掌有異,專一用來害人,眼見掌到,哪敢放膽去碰?忙不迭地擰腰縱起,斜踢週四肘臂。週四左掌擊空,右掌隨起,兩股大力尚未迸現,地上塵土已漫卷開來,狀如沸浪。

那黑臉漢子駭怖已極,大叫一聲,斜刺裡飛了出去,腋下雖抱一人,並不見絲毫遲慢。週四只恐走了此人,養生後患,掌發如箭,隔空送勁。他念及王三恩情,有心留下樑九性命,一掌打了出去,只用上四成力道,自忖對方武藝雖精,畢竟受不得這份摧殘,心下暗生快意。實則多虧他有此一想,方留下一條頂天立地的好漢,日後抗拒清廷,為丐幫爭足臉面。

那黑臉漢子向前奔竄,猛覺背後大力襲身,急忙撲倒在地。此一撲恰是時候,週四掌力湧到,竟有半數被他卸去,餘下兩成力道高低難躲,正撞在背心,破夾襖上頓時現出一洞,棉絮四散飄飛,似灑一場瑞雪。

那黑臉漢子遭此毒掌,一顆心恰似片片崩裂,一時忍熬不住,抱起梁九,嗥叫著衝出場去。所過之處,熱血噴了一地。週四見他生機未滅,心中暗笑:「這花子果然了得!想是我使力輕了,被他掙出命來,今日縱然不死,久後亦難活命。可笑此輩無知,偏要受那份熬煎。"負手而立,並不追趕。

群丐見幫主逃生而去,哪個願在虎口停留?發一聲喊,盡向場外奔去。眾人心頭雖慌,腳下走得不亂,各自極力把持,不肯露狼狽模樣。幾名長老落在最後,直奔出數十丈遠,兀自回頭怒視週四,頓足切齒。此番丐幫首倡興師,名義上乃是各派領袖,哪成想無端折了兩名長老,幫主又在人前飽受凌辱,顏面丟盡。自此丐幫與少林結下深怨,數世之交與流水共逝,直至滿清入主中原,各派協力復漢,兩家仍時有牴牾,難釋仇懷。後鄭成功興兵北上,在應天廣聚各派,力勸兩家共赴國仇,拋棄舊惡,僧俗之間方始和好如初,此是後話不提。

各派人物見群丐散了,人人心底發毛,倉皇欲走。站在外圍的一些人得地利之便,悄然轉身,便要溜之大吉。

週四在場中見了,縱聲喝道:「我看哪個敢走!」一聲好似轟雷,震得林中抖搖。眾人耳膜欲裂,驚得弓腰縮頸,不敢大喘。有那幾個嚇破膽的英豪,撲通通坐倒在地,死活掙動不得。

週四懾住眾人,高聲道:「爾等既來問罪,此時勝負未分,如何急著便走?周某在此專一恭候,不知哪位出場來鬥!」眾人畏之如虎,誰敢去捋虎鬚?各個縮了手腳,不敢抬頭。

週四見狀,冷笑道:「爾等無心再戰,那是自認不敵了?想來少林若敗,必受各派整治欺凌,大小几人能活,卻也難說。天幸眾僧奮勇,好歹爭了上風。爾等既已服輸,理當俯首稱臣,叩拜請罪。」說罷走到眾僧面前,凜然四顧,只待眾人來拜。各派人物眼見此舉羞人,無不暗暗叫苦,都知有此一跪,數世再難抬頭,故此齊向後退,不甘就範。

週四大怒,望定北面著藍衫的兩名大漢,一掌遙遙擊去。那兩名大漢毫無防備,但覺一股凌厲的勁氣襲來,箇中頓時說不出的松爽,尚不知是何緣由,骨肉忽然負了前情,四處迸飛,起一團濁浪。眾人見兩條大漢活脫脫炸成肉屑,誰個肝膽不裂!近處幾人頭上濺滿汙物,驚急之下,一齊昏死過去。

天心見此慘像,心下不忍,忙衝週四合十道:「閣下解難之情,深如滄海,敝寺上下無不感戴莫名。好在各派鋒鏑已鈍,大可不必如此相逼。」週四不悅,拂袖道:「此輩性命操於我手,生死任由我心。方丈休要多言!」天心見他神情可怖,不敢再勸,退在一旁,垂頭自嘆。

週四瞥見,愈發躁惱,突然大喝道:「取勝無膽,敗陣不朝,天下斷無是理!今日爾等如逆我意,休想囫圇下山!」邁開大步,直向眾人逼來。

眾人見他殺氣遍體,狀如凶神,都嚇得體若篩糠,雙目緊閉。前面的人再也受不得這份威逼,雙膝一軟,癱跪於地。這一來眾心皆潰,呼喇喇跪倒一片,好似朝覲的聖徒,各個俯首下心,無膽仰視;便有那直腸硬性的鐵漢,空負了一身傲骨,這時也只得隨了眾意,委屈求全。這便好比兵敗山倒,縱有幾員出奇猛將,到底不能獨撐危局。

天心見各派蒙恥,臉上難添光彩,心道:「智明此時所為,哪還有舊日模樣?當年周應揚最飛揚跋扈之時,也不曾如此欺人。此子恣性胡為,日後恐無善果。」轉念又想:「今日各派忍恨偷生,自然將這場羞辱記在少林頭上。我寺私通魔教,已是寰海難容,智明再行此舉,端的將少林推上絕境了!」一時憂從中來,感喟不置。

實則他老於世故,所慮確然不謬。按說少林乃武林宗主,各派便拜上一拜,也不是什麼丟人之事,但今日境況不同,眾人跪下身去,乃是在群魔相逼之下。這一來已不是朝宗拜聖,而是以兇暴之斧,在眾人心頭刻下永難磨滅的恥記。只此瞬間,少林已在眾人心中轟然倒塌,場上所有蒙恥之士,都毫無反顧地將它歸為邪魔一類。自此江湖上道義淪喪,無所尊崇,終於釀出了數世未有的大禍,追根溯源,隱患可說皆生於此日。

週四壓服各派,心懷大暢,正要放言奚落時,忽見人群中站起一人,踉蹌著來到近前,跪倒身軀道:「閣下聲振寰宇,我等早應伏拜。小子斗膽犯顏,懇請閣下饒恕家師,容弟子們扶他回返草舍,閉門思過。」

週四低頭望去,見這人病容滿面,目無神采,正是前時被那矮壯男子震死過去的華山弟子易朝源,心道:「這廝無甚本領,難得有這分孝心與膽量,日後得了機會,倒能成個人物。可恨當初我去華山,群賊毀我痴心,此後那賤婦又不知做下何等醜事,思來好不令人攪腸!」

他雖看破浮情,終歸舊痛難忘,想到那女子玉骨冰肌這些年早供了他人饕食,心頭頓生無名業火,一把抓住易朝源脖頸,喝道:「一群汙濁男女!也知道捨命相護?你既要救人,只去眾僧面前說話,眾僧如肯相饒,那時放你不遲!」隨手一拋,易朝源跌入場心,正落在慕若禪身旁。

慕若禪等人於週四入場之前,便已受了重傷,後來週四、慧靜大戰那黃臉男子,這幾人裹在勁氣當中,無人掙扎得起,傷勢又加重了幾分。到了這時,人人似得了癆病一般,只剩下喘氣的本領,易朝源若不冒死出面,點明這份尷尬,即便週四有心開釋,這幾人也是形如槁木,寸步難移。

葉凌煙聽說要讓華山弟子去拜群僧,覺著有趣,忙跑進場來,提起易朝源道:「你小子為救師傅,吃些小虧也不打緊。大爺我發了善心,倒想幫你向禿驢們討些人情。我看頭不要磕得太多,索性湊足一百了事。」說罷哈哈大笑,提了易朝源,一瘸一拐地向眾僧走來。走不幾步,又折回身去,揪住慕若禪髮髻道:「你這廝幾次三番藐視我!今日大爺掌了權柄,偏要你去拜一拜大小賊禿,只你徒弟一個,有什麼好看?」

慕若禪目中噴火,怒喝道:「妖孽!你快些殺了慕某,休要壞我華山派聲名!」葉凌煙嘻嘻笑道:「華山派有他孃的什麼聲名?今日你師徒二人好歹給大夥演場雙簧,徒弟在前面磕頭,師傅在後面遛嘴,取個名目便叫‘華山二賊心悅誠服,少林寺前共拜佛祖’.」抓起慕若禪,一蹦一跳地向眾僧走來。慕若禪傷重無力,急得口中噴血。易朝源欲待掙扎,奈何受撞後身子虛了,哪有力氣可用?

葉凌煙見二人無計可施,一時忘形,陡然躍上半空,帶著二人折了個筋斗,嚷道:「華山派第十五代混蛋掌門,給各位沒長頭髮的朋友賠罪來了!」話音未落,左踝骨一陣巨痛,哎喲一聲,墜了下來,直跌得七葷八素,不住口地叫娘。木逢秋等人見他如此行事,心下都不以為然,但礙著教主麵皮,又不好當眾制止,只得由著他胡鬧。

葉凌煙爬起身來,捶腰伸腿,好半天才活絡開筋骨,一股邪火都發在慕若禪、易朝源身上,上前按住二人腦袋,硬要兩師徒叩拜眾僧。慕、易二人受辱不過,拼命向起掙扎。

葉凌煙大怒,抬腳踏在易朝源背上,雙手死掐住慕若禪脖頸,猛力下按。二人傷重難支,前額觸在地上,羞急之下,淚水奪眶而出。眾僧見狀,盡生義憤,大多閃了開去,不受華山師徒此拜。

葉凌煙瞪起眼來,罵道:「一群該死的和尚,好不通曉事理!我家教主給了你們天大的臉面,為何扭扭捏捏,不敢沾些榮耀?」眾僧恨他仗勢凌人,都憋住了氣,不去理他。

應無變見少林僧不肯受拜侮人,忙跑入場中,拉住週四道:「一幫禿驢只知參佛誦經,個個奴才一般,受不得恭敬。我看這等光前絕後的美事,還是教主受了為好。屬下伴在你老人家身旁,也嘗一嘗揚眉吐氣的滋味。」扯了週四衣袖,歡天喜地向眾僧走來,邊走邊狐假虎威地衝四下嚷道:「兔崽子們好生跪著!誰敢不聽擺弄,小心爺爺使出毒來,滿場剩不下活口!」說話間見眾人低心下意,俱不敢動,心裡比吃了蜜還甜。

週四走到眾僧面前,眉頭緊皺,望定天心道:「我為少林爭榮攬譽,方丈為何不受?」天心避開他目光,輕聲道:「閣下救難之恩,老衲不敢忘懷,然一味欺凌弱小,結怨群雄,恐少林日後再無慈航。閣下但念愚腸,便請開拓胸襟,放眾人下山。」週四聞言,低頭思量。

忽聽葉凌煙叫道:「教主不必與這和尚哐羅嗦,先讓華山派兩個東西拜你一拜,一會兒想活命的,都須從你老人家**爬過。哪個不從,我老大耳刮子抽他!」說著將慕、易二人擲在週四腳前,騰了雙手,又來按兩人頭頸。

慕若禪見是週四站在面前,不知從哪裡生出力量,猛地掙脫葉凌煙手掌,昂頭瞪視週四道:「你……你真的要我跪你?你……不知蘭……蘭兒已有了……」言說至此,一張臉脹得通紅,嘿了一聲,硬將衝到嘴邊的話嚥下。

週四聽他語帶深意,心中一顫:「難道我與那婦人一夜歡好,這廝都知道了?」想到那一夕說不盡的綢繆,心腸怎得不軟?尋思:「這廝雖然可恨,畢竟是她生身之父。我與其女無名而有實,總不能昧了天良,盡情羞臊。」想到這裡,沉下臉道:「凌煙,休太無理!放他二人去吧。」葉凌煙正在興頭,本不肯依,但見教主面色陰沉,只好鬆開手掌。

慕若禪含羞爬起,滿面淚痕,向天哀號道:「蒼天!你為何讓我父女受盡屈辱,一生也洗刷不淨啊!」易朝源見師父失了理智,忙扶了他向場外走去。幾名弟子惶惶起身,將師父接著,一干人如逢大赦,疾疾奔下山去。

葉凌煙失了玩物,心有不甘,跳入場中,又將徐不清、凌入精提了回來。週四想起當年在泰山之上,徐不清險些要了自己性命,恨意湧上心頭。應無變慣會察顏觀色,眼見教主神情異樣,抬手便打了徐不清兩記耳光,罵道:「你這廝一定不是好人!我家教主看你不順眼,你也不用活了。」從懷裡取出一粒藥丸,硬往徐不清口中塞去。徐不清料是害人之物,緊閉牙關,不肯吞嚥。應無變有教主撐腰,發起潑來,左右開弓,抽了徐不清七八個耳光,直打得徐不清唇翻頰腫,雙眼強睜不開。

週四惡氣吐了大半,揮手道:「無變住手!這廝雖然可惱,如能伏罪,便當相饒。」應無變聽了,揪住徐不清脖領道:「快給你祖宗磕頭,不然小命難保!」徐不清生死關頭,不得不屈膝求活,猶猶豫豫地伏下身去。凌入精見他忍得此辱,不敢落後,搶先叩起頭來。二人身為一派掌門,可笑插燭也似地叩個不停,活像一對孝子賢孫。

便在這時,忽見兩條人影躥起,直向週四撲來。週四一驚,大袖向前拂去,兩口劍登時飛上半空。來人收勢不及,一頭撞入他懷中,正是玉陽子、純陽子二人。

週四兩掌倏伸,按在二人心口,冷笑道:「你兩個好不知趣,搶著來跪麼?」玉陽子被他按住胸口,一顆心好似不再跳動,知對方稍一運勁,必然震碎心脈,面上一片死灰。純陽子性如烈火,大叫道:「你是何等匹夫?敢在此羞辱天下人!我兄弟縱有一死,誓不拜不仁之人!」

週四見他神情決然,大有視死如歸的豪氣,點頭道:「我平生最敬硬漢,輕易不忍殺之。你二人甚有骨氣,這便去吧。」說著撤回掌來。二人抱定必死之志,如何肯信這般鬼話?純陽子趁週四收掌之際,突然抓向他下陰。玉陽子伸開雙臂,猛地將他攔腰抱住。

週四大怒,二指疾出,點在玉陽子眉心,同時揮落一掌,拍在純陽子天靈蓋上。二人遭此重擊,相抱而倒,七竅中盡有血水流出。週四餘怒未消,厲聲道:「我存良善,爾等便思謀害!今日索性做絕,一條性命不留!」大步入場,便要將餘下幾人殺盡。沖霄、嶽中祥、湘西二老等人見勢不妙,叫得聲苦,都嚇得呆了。

忽見一人跌跌撞撞奔入場中,攔住週四道:「尊駕止步!」週四怒眼觀瞧,見來人正是陳先楚,不由停下腳步。陳先楚前時被那紅臉老者踢在要害,傷得不輕,入場時走得急了,一頭搶在週四腳前。

週四忙伸雙手去扶,不料陳先楚推開他手掌,就勢跪下身去,喘息道:「尊駕技壓群芳,權柄在手,照說無論怎樣懲治眾人,均不為過。奈何先楚性賤,生就的婦人肚腸,看不得旁人受苦。今日尊駕若要人拜,盡由先楚代勞,若要取命揚威,亦自先楚賤軀落手。先楚非是逞強,實不忍看各派毀於一旦,倘有冒犯,一命相贖。」說罷咚咚咚磕起頭來。週四卻待相攔,陳先楚死活不依。

週四心中早當他是生死與共的朋友,如何肯受他拜?轉過身去,避讓未遑。陳先楚怕他走脫,抱住他兩腿,足足磕了四五十個響頭,前額血肉模糊,兀自不歇。

週四知他心意,嘆口氣道:「陳兄快快起身,我不讓眾人叩拜便是。」陳先楚緩緩站起,忽去一旁拾起長劍,壓在頸上道:「先楚冒犯尊顏,死罪難逃,惟望尊駕體念我心,不再妄殺一命。」

週四大急,搶上一步道:「陳兄,你……你這是為何?」陳先楚眼泛淚光道:「先楚曾許誓言,欲為尊駕效盡犬馬、肝腦塗地。今觀尊駕所為,只恐日後誓約難守,不如早早一命相贈。」言罷橫下心腸,便欲輕生。週四對他有情,見狀亂了方寸,一把抓住劍身道:「陳兄休生短見,我放眾人下山便是。」

陳先楚聽得此言,禁不住熱淚盈眶,哽咽道:「尊駕乃先楚平生仰慕之人。先楚不才,常思追隨驥尾,共謀宏圖,實不願見今日一幕。」週四奪下長劍,拋在一旁,鮮血順手縫流下。陳先楚見了,大為動容,淚水愈發收止不住。

週四輕嘆一聲,衝四下喝道:「今日看我兄長情面,權且饒爾等不死。自今而後,誰也不許踏入嵩山一步。倘有違者,定教他滿門屍橫,子嗣絕滅!」說罷大袖一揮,令各派散去。

眾人聞聽此言,只恨未生羽翼,呼喇喇跳將起來,如禽似獸,奔突下山。此後數年,果無人敢來嵩山,便是登封縣境,亦絕少有人駐足。幾派弟子見眾人潰散如蝗,壯著膽跑入場中,將徐不清、嶽中祥、凌入精等人揹走。陳先楚不願在少林久留,與週四拱手道別,隨命弟子們抬起沖霄和湘西二老,亦自去了。

眾僧眼望陳先楚背影,均自生疑:「這漢子是誰?真個天大一張臉面!卻才方丈勸那魔頭,也只不依,何故他說幾句,便做成了無量功德?」正納罕時,忽聽山道間喧聲大起,似有上千人怒罵號喊,山谷一片沸騰。

週四聞聲暗笑,知一二千人堵住石道,急切間無法走脫,更欲驚他一驚,當下右手撫腰,縱聲長嘯。他自到山門,一直擔心各派勢眾,不易驅盡,適才武力相脅,亦恐眾人奮不惜命,變故重生。這時眼見千夫喪膽,再難烏合,心中歡暢無比,那嘯聲真好似一陣春雷,喀喇喇響遍諸峰,直震得天邊幾團烏雲也抖裂開來,隨風化散。

木逢秋等人見教主意氣自豪,胸中都充滿了往日的**,想到此一番不但解了少林危難,更揚了聖教威名,教主從此捲入江湖紛爭,再不能脫身自去,饒是幾人上了年紀,亦如小童一般,你我相牽,額手稱慶。

慧靜苦鬥半日,氣血難平,耳聽嘯聲雄豪激烈,體內大受震動,一時渾忘了眾僧在側,引吭喝喊,欲與嘯聲比威。二人內力俱強,一同嘯喝起來,直如兩條巨龍撞犯青天,聲勢威猛之極。

眾人奔逃之際,猛聽得虎嘯龍吟,各個渾身麻木,腿腳不靈。石道上推搡踐踏,不少人因之喪命。可嘆千年清淨福地,一夕化做虎**龍潭。

這一戰由清晨直鬥到日暮,少林死傷甚重,各派也折損非輕。自此江湖變了格局,一場血雨腥風再也無法消弭,許多恩恩怨怨,直糾纏到百年之後,兀自沒個終了……

天心見各派遁形,心中悲喜難辨,一瞥眼間,又見應、葉二人手舞足蹈,狀如怪族,心下憂煩:「今日兇禍雖免,惡名卻遠播江湖,無人不憎。事已至此,惟有與魔教共軌同舟,圖個人完寺全了。好在智明曾是我寺弟子,懷了舊日肝腸,有他相幫,我少林一時倒還無事。只是百年之後,這夥人俱歸塵土,後輩僧人失了強援,怕是要受盡禍殃了。」想到這裡,心情不免沉重,走到週四面前,合十道:「今日閣下力挽狂瀾,乃少林再生恩主。老衲不揣冒昧,竊望兩家能萬代修好,億載同心,縱使場上之人盡都作古,後世明尊仍能仰承閣下之意,以我少林為親。"

葉凌煙咧嘴笑道:「大和尚,總算你有些見識。今日若無我教出面,這世上還會有少林寺麼?你這麼巴結我家教主,是不是怕各派二次來襲,一夥唸經的朋友招架不住?不用怕!只要有我老葉在,保你們大小一家子平安無事。」

眾僧聽他胡吹大氣,人人內心焦躁:「這廝是個什麼東西!竟敢在少林寺前做大?他家教主躲在人群,誤了多少僧人性命,如此汙名取巧,反要表白功勞,哪還有半點廉恥?」但想到此番若無週四顯威施暴,少林確是兇劫難逃,又不得不壓住火氣,自嘆藝薄。

天心微微一笑道:「貴教大恩大德,眾僧銘感五中;葉施主神功豪膽,老衲亦欽佩得緊。待到無事之時,總要向施主求教一番。」這句話出自別人之口,也還罷了,但從少林方丈嘴裡說出,份量確是不輕。葉凌煙聽了,喜得眉開眼笑,忙不迭地口出遜詞。

天心見木、蓋等人俱露歡容,心中暢朗許多,又衝週四道:「經此一役,少林明教已成一家。老衲無德,自執掌少林以來,便招致各派誤解攻伐。今觀大勢,惟有將眾僧運命交託閣下之手。閣下少壯明睿,必能展翼相護,保我合寺安泰。」週四漠然道:「周某蟻負之身,何能擔泰山之重?方丈如此錯愛,小子愧不敢當。」

天心當他故作謙遜,忙道:「閣下休要推託,老衲一片熱望,真誠不假。」週四冷笑道:「方丈前時責我無情,現又委以重任,分明欲使我骨肉為泥,死在江湖!周某今日來在嵩山,舊情俱已償還,從此與貴寺分道揚鑣,再無絲毫瓜葛。」說罷大袖一拂,便要下山。木逢秋等人見狀,心中一寒:「教主如此行事,豈不將少林棄於泥淖之中!"

天心大急,扯住週四衣袖道:「閣下若拋前情,眾僧死無葬身之地了!」週四扭回頭來,瞪視天心道:「眾僧經此一戰,合當奮發向上,久賴他人,豈是立身之本?」言罷又欲前行。

天心方寸大亂,急聲道:「閣下如此相幫,如將盲者送上危崖。我少林四顧無路,必不能久存了。」週四厲聲道:「我已降伏各派,哪個還敢再生事端?方丈只管休養生息,不必尋愁自苦。」天心見他神色決然,心急如火,死死拉住他衣袍,只是不放。

天際見狀,高聲喝道:「方丈!我少林垂寺至今,經過多少風雨,何曾如此軟語求人?他既要走,只由他去,眾僧死活是小,沒的失了臉面。」

週四聽了,回頭瞥視天際道:「大師說得不錯。假使眾僧俱有此等傲骨,少林又怎會絕滅?」抖脫衣袍,大步向山下走去。木逢秋等人猝臨變故,都不知如何是好,想到教主臨來時曾在闖營許下必返之詞,心中俱是一沉。

蓋天行忍傷上前,攔住週四道:「教主欲離少林,總要給眾僧一個交待。有始無終,豈不招人恥笑?」週四聞言惱怒,本待當場發作,但想他適才奮不顧身,忠心可褒,強自壓住肝火道:「我等捨命將各派逐退,怎能說有始無終?若凡事皆要顧個周全,是問何時才是終了?眾僧各藏私心,本非可惜之人,天行休要存良不捨。」

蓋天行聽他語似冰霜,心頭一顫:「教主即便不念少林之恩,也不應說出這等涼薄之詞。他做事如此絕情,看來聖教所託非人。"一時心痛難忍,搖頭道:「方今江湖風驚雲擾,形勢不定,我教與少林攜手,亦是自保之途。教主眼空四海,哪會看不出半點苗頭?教主雄心壯志,屬下不敢胡評亂議,但昨夜在周教主墳前所許誓言,屬下卻銘記在心,永難忘懷。眾人一番痴願,皆賴教主做成。教主縱有沖天之慾,亦望三思而行。」這番話說得週四低頭不語,心潮起伏。

葉凌煙看出週四猶豫,湊上前來道:「一幫禿驢從前是不招人疼愛,可經此一戰後,大小賊禿都乖巧了許多。教主不看別的,只看他主事的方丈適才拍過屬下馬屁,這便答應他們吧。"

說話之間,蕭問道也走上前來,苦心勸說。週四夾在幾人中間,只覺似被枯藤纏住,心中煩躁無比,幾番想要喝斥,終又忍住。

木逢秋從旁打量,料幾人難移其心,長嘆一聲,走上前道:「教主欲離少林,也非無情。卻不知教主下山之後,意欲何往?」幾人聽了這話,都盯住週四,待其開口。週四不答,忽將幾人推在一旁,大步向前走去。

應無變見幾位長老自討沒趣,小跑著跟在週四身後,回頭叫道:「一群和尚死皮賴臉,好不知趣!我家教主不願與你們糾纏,快回廟唸經去吧!」拉住週四袖角,蹦跳著催他前行。

天心本想有幾人勸說,週四必然回心轉意,及見他邁步而去,頭亦不回,一股寒意霎時湧遍全身,追上幾步,悽聲喚道:「閣下慢行!老衲……尚有一事相求。」這一聲喚得悲切異常。木、蓋等人聽了,也不由心碎腸斷。週四停下腳步,卻不回頭。

天心強忍傷悲,來在他身後道:「閣下決意捨棄眾僧,老衲也不願忝顏再求,只是眾僧藝業不精,恐難抗拒強敵。敝寺羅漢堂內有前人所遺‘緊那羅拳’圖形,數十年來無人參悟得透。閣下若能解出其中道理,指點些修習訣要,便是給了少林天大的恩惠。從此後我兩家不親不仇,如同路人,縱使少林寺遭火焚,人受刀剮,也決不再去煩擾閣下。語不由衷,萬世永沉末劫!」

這一席話滿含悲憤,直聽得木、蓋等人心底冰涼:「少林明教數世不睦,原想經此一戰,兩家和好,我等借眾僧之力,便可復教開基。哪成想布恩招怨,反使眾僧視我如仇了。」當下人人沮喪。

週四心道:「我斷然返營,情面上總是虧了一層。方丈既出此言,何不應承下來?少林宗法皆在我心,料那拳法也不難悟。如此既償其願,又免了日後麻煩,那時我方能專心舉事。"回身道:「周某如從尊意,還望方丈不要食言。」天心神傷不語,閃在一旁,待其舉步。眾僧恨他無情,都憤憤地退了開去,冷眼相視。

週四衝木逢秋等人道:「我去寺內,少時便回。你等在此相候便是。」幾人心事重重,俱不吭聲,只有應無變沒心沒肺,吵嚷著催週四早返。週四衝應無變笑了一笑,大步向山門走去。一干僧眾忍恨含羞,魚貫相隨。不大一會兒,都入寺去了。

寺外幾人見教主身去影無,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一時心中空空蕩蕩,又好似巨巒相壓

眾僧入得寺院,天心命將傷殘的僧人聚在一處,著人好生醫治;又命將天覺、空行、天弘等人屍身抬到天王殿內,待來日做法超度。餘者無事,各自回禪房歇息。少時,身邊只剩下空字輩的老僧和天寶、天際二人。

當下眾僧伴在週四身後,向羅漢堂走來。一老僧回頭之際,見慧靜站在遠處,向這面不住地張望,心道:「說到武功,寺中誰能及他?那‘緊那羅拳’雖然艱深,卻未必難他得住。」連忙上前對天心說明。

天心一日來悲喜相催,頭腦昏沉,聽後拍額自譴,心想:「智明縱使悟出高深道理,我等一班老朽也未必聽得明白。慧靜藝高心誠,或許能借智明之力,使此拳重見天日。」忙喚慧靜過來,隨在眾人身後。慧靜與一班老僧同列,受寵若驚,一顆心怦怦亂跳,興奮異常。

眾人來到羅漢堂前,見幾位帶功師傅和眾年輕武僧早聚於此地,人人喜憂不定,露出期盼的神情。天心知眾僧心切,不好出言遣散,引週四緩步入殿,徑向內堂走來。眾老僧悄然跟隨,餘者未得方丈法旨,俱在殿外等候。

羅漢堂原分為內外兩殿,外殿由朝南的正殿和東西偏殿組成,殿內平坦寬闊,乃眾武僧習拳之地;內殿則迴廊曲折,又分出金剛堂、大悲堂、韋陀堂、般若堂等十數個拳房,最裡面才是緊那羅堂。這些拳房內依次繪譜了少林派一套高深的拳法,尋常武僧限於資質,便想入韋陀堂研拳,也須窮一生之力。時至今日,真正配入緊那羅堂者,除神光一人外,合寺尚無其人。

週四幼年並不曾入羅漢堂學藝,雖聽說有這些拳房,也不敢擅自入內。此刻登堂入室,由不得好奇心起,行到金剛堂時,便駐足向四壁觀瞧。眾僧見他止步,也都停了下來,默默相陪。

這金剛堂雖不甚大,四壁上卻繪著「大金剛掌」的圖形,人物栩栩如生,十分傳神。週四看了一會兒,點頭道:「此拳雖嫌簡陋,但內附五形之力,式式餘味無窮,取意極高。那個慧心若能練到三四層火候,休說岳姓男子不能將他震飛,恐怕一招之間,此輩自己便要送了性命。我少林一套普普通通的拳法,已有如此堅實的根基,無愧享譽千年,獨稱至尊!」

眾僧聽他話中透著親厚,俱是一喜:「此子久伴邪魔,雖然壞了性子,畢竟與我寺有香火之情。看來我少林真到危難之時,他也未必會袖手旁觀。」

週四說罷,又向相鄰的大悲堂走來,立在拳房當中,細研「大悲手」的圖形。這「大悲手」乃前朝名僧普元所創,手法別出心裁,不尚常形,勁力也是似有而無,難以摸清虛實。一經施展開來,通體柔緩輕盈,如舞蹈相仿,若非眼光極高之人,斷難體會出拳法中所含的無限禪機。

週四雖然聰明,一時也被難住,直過了半晌,方展眉道:「少林拳法以剛猛見長,此拳卻脫離宗法,自行其道。想是因此拳仿流水之形,大有舒筋活絡之效,凡人習練過後,一改剛健浮躁之氣,由此脫盡凡骨,方能漸習漸深。」說罷信手舞了幾式,雖是隨意而為,做來深合其法,不拘執,不生澀,彷彿畢生專修此拳,無日或輟。

眾僧見了,盡皆稱羨不已,心想:「此拳道理模糊,非苦修不能識其大義。我等壯年之時,皆耗十餘寒暑,方窺其徑,此子只費一時之功,心得已在我等之上,委實思悟如神!方丈邀他入寺解疑,確有先見之明。」念及此處,對週四充滿信心,都盼他早入緊那羅堂,剖解大疑。

週四舞了幾式,只覺氣血暢流,骨活筋舒,收拳笑道:「由剛轉柔,運柔成剛,乃習拳必經之路。此拳繪於‘大金剛掌’之後,可謂次第分明。只是他拳中另有一份深意,空空渺渺,暗含玄機,非一時所能領悟。待一日周某閒暇,定要重來此地,了悟其極。」

眾僧聽他有重返少林之意,各個歡喜無限。天心露出笑容道:「時辰不早,請閣下移步緊那羅堂,為我等指點迷津。」週四點了點頭,卻不依言而行,緩步走入「迦葉堂」中,負手端詳四壁。

這一遭足足用了小半個時辰,週四方將一套「迦葉凝心指」的脈絡摸清,臉上不見喜色,反添了淡淡的愁雲。眾僧見他一聲不吭,都猜不透他想些什麼,隨著他又向「佛劫堂」走來。

週四在「佛劫堂」內踱了良久,始終雙眉緊蹙,繼而低下頭來,十指輕動不止。揣摩了半天,收住心神道:「假使此拳能為眾僧所悟,天下已無抗手,大可不必去學‘緊那羅拳’了!」說罷不再停留,大步走出拳房。

眾人緩步前行,週四每到一處堂口,便入內細心觀摩,用時愈來愈長,看後卻不再褒貶一詞。待到「韋陀堂」時,竟呆呆地望著四壁,狀如木雕。

慧靜從旁見了,心中納悶:「各堂拳法盡都一般,我從前見時,便覺平平淡淡,無甚新奇,今日觀之,更看出許多破綻,為何這位施主卻苦苦思索,不能釋懷?」轉念又想:「當年我研習‘神運經’時,見書上寫著練功途徑:‘乃由呼吸合閉以練其氣,由體之靈覺以敏其神,使體象合一,則虛而靈,靈而化,化而空,空而寂然不動,神感遂通,漸至非空非色,具象理而應永珍。’今日我與那黃臉施主戰罷,心中始終翻滾一念,只覺神光師祖也未說到盡處。思來拳法貴在自然,應是至虛至靈,至大至剛,渾然天理,一氣流行,如江河大水滔滔,綿綿不斷。內意外象,並不須萬化千變,只要把持靈根,擅用靈覺,培護靈神,則遇敵之時,靈明在心,通體輝耀,敵縱有鬼神之力,又能奈我何?」想到這裡,更覺天下拳法無一可用,不覺眼望週四,大露疑情。

眾僧不知週四、慧靜各有所想,伴在一旁,人人心焦:「方丈邀他入寺,只盼他悟出‘緊那羅拳’。他這般東窺西望,天明也到不得緊那羅堂。難道他起念不良,竟欲趁此機會,偷習本門武功?」一時均怕引狼入室,熱望成空。

幾名老僧走到天心身旁,悄聲表露心跡。天心聽後,暗示幾人寬心勿躁,腹內也自狐疑。

週四呆望多時,低著頭出了拳房,面上毫無表情。天心恐他又入別室耗時,含笑道:「敝寺拳種雖多,然皆區區末技,料難入閣下法眼。老衲等滿腔熱望,只在‘緊那羅拳’上。」

週四見說,已知眾僧不耐,嘆了口氣道:「眾位大師既難久待,可與我先到般若堂去。據聞此堂中所載拳法甚為神妙,待我看後,再入緊那羅堂不遲。」天心微露焦情道:「般若掌雖有妙處,但與緊那羅拳相比,實難同日而語。閣下欲登高暇視,此緊那羅拳正是險陡無極的階梯,何必舍泰山而就土丘,使本末倒置?」週四欲待堅持,料眾僧也是不依,不禁冷笑道:「我一番苦心,眾位大師全然誤會。周某此來嵩山,原是錯了!」說罷拂袖向前,越過幾處拳房,直向緊那羅堂而來。

實則他入寺之時,便決心悟透神拳,遂天心之願。但想到此拳多年來無人能識,必是法象飄渺,拳理廣奧,故此拿定主意,先從各堂逐次入手,將少林所有手法盡納於胸,如此方能遇事不惑,啟其秘藏。這番苦心原是有情,奈何眾僧思入歧途,反而冷了他一片熱腸。

眾人來到緊那羅堂,只見堂口坐了四位老僧,個個蒼髯古貌,神情莊嚴。幾人見天心與眾僧來到,微露驚訝之情。一僧緩緩起身,問訊道:「方丈下顧,不知有何訓教?」天心笑道:「幾位師叔一向辛苦。貧僧此來,欲解室內久存之疑。」那老僧向眾人望了一望,合十道:「老衲等當年奉空問師兄之命,在此監守緊那羅堂,數十年來呆坐如朽,只盼我寺哺育英才,入室解疑。今聞方丈一語,甚慰衷腸,卻不知賢者何在?」

天心笑指週四道:「此位施主才藝卓絕,於我寺有再造之德;蒙其不棄,欲詳解神拳,實乃少林之幸。」那老僧吃了一驚,打量週四片刻,面上忽現驕情,冷笑道:「當年空問師兄著我等看守此堂,曾親口立下規矩:凡欲入室鑽研緊那羅拳者,須先將我四人一併擊敗,否則無論何人,只許入內瀏覽一週,即刻便要退出。多年來寺內雖有許多人曾到此觀看,卻從無人流露出破解此拳之意。今日方丈既言‘解’字,老衲師兄弟四人倒要向這位施主討教。」說話之間,地上三位老僧已站了起來,雙手合十,蓄勢以待。

天心見狀,擺手道:「此乃本寺貴客,不必以常理約之。幾位師叔且請讓路。」先時那老僧皺眉道:「規矩乃前人所定,豈能妄加變通?這位施主若不能擊敗我等,入室也是枉然,不如及早轉身。」週四怫然不悅,大袖揚起,向那老僧胸口拂去。他有意賣弄適才所學拳法,看似信手為之,實則袖裡藏掌,乃是「大金剛掌」中一招極厲害的殺招。那老僧凝立不動,待他袖角及身,忽然翻臂前探,將他藏在袖內的手掌叼住,出手快捷無比,令人防不勝防。

週四手掌被擒,心中詫愕,丹田聚力一抖,將對方手掌震脫。那老僧抓他不住,驀然欺上一步,運掌擊向週四小腹,一條臂膀好似草蛇相仿,節節蓄力,靈動異常。

週四無暇閃身,左臂壓住來掌,右手使個虛招,出指彈向那老僧眉心。那老僧見他使出「迦葉凝心指」的招式,不驚反喜,霍然矮下身去,一記頭錘撞向週四胸口。這一招大違常理,卻是化中帶打的妙招,顯見此僧對「迦葉凝心指」極為精熟,不假思索,便能搶攻佔先。

週四料不到對方有這等身手,急忙閃開身來,揮掌拍向那老僧背心。那老僧早料他有此一招,陡然前躥,從週四腋下穿過,右掌好似遊雲驚龍,按在週四後背。這一變快得出奇。眾僧見了,無不瞠目:「幾位師兄數十年不離此堂,原來武功已到這般境地!早知如此,日間便該邀他等出寺抗敵,減些傷亡。」

那老僧制住週四,剛要開口講話,突然間手臂大抖,變了臉色。其餘三僧見狀,搶步來救。一僧蒲開大手,抓向週四額頭;另一僧存了慈懷,一掌輕飄飄打來,只拍向週四肩頭;餘下一僧救人心切,閃到那老僧身後,雙掌齊出,抵在他「至陽」、「脊中」兩**上。這幾僧久在緊那羅堂,終日足不出戶,專在這套「緊那羅拳」上下功夫,雖然所悟甚少,卻也有了一二分心得。此即動起手來,拳法十分特別,看著是少林派的家數,細瞅卻匿魄藏形,極為詭異。

週四見二僧作勢擊來,心頭一顫:「這是什麼武功?怎地如此亂人神志!」原來二僧出手之際,非但招式古怪新奇,且周身如罩紫霧,一雙眸子異光迸射,觸之恍失知覺,分明拳中隱含攝心之術,大有勾魂奪魄之威。週四意亂神迷,猛然向前跨上一步。身後二僧手掌似被吸住,不由自主地隨他前衝。前面二僧始料不及,雖然抓住週四肩頭、額頂,但力道中途便被化了,自不能傷他分毫。二僧一擊不成,本待抽身後退,不料手掌黏在對方身上,竟然撤脫不下,且渾身極不得勁,彷彿醉了一般。眾僧見此一幕,驚愕不已,連慧靜也是莫明其妙。

便在這時,卻見週四閉上雙目,忽然深吸了一口氣,臉色頓時由白轉紅,如抹血漆。說也奇怪,那四位老僧竟也一同變了臉色,個個張大嘴巴,急喘不止。這五人連在一起,腳下並不稍動,奇的是週四每一吸氣,那四人必做出極大的反應,或屏息捂胸,或撫頸大喘,都露出極痛苦的表情。天際見狀,只恐幾位師叔遭殃,縱身上前,斜肩向週四擠靠。他救人心切,近身時用上「佛漢拳跌摔四式」中的「鐵佛擔山」,指望將週四功架撞散,幾位師叔便可趁機脫身。

不想一撞之下,週四紋絲不動,自家反覺越進越深,越深越空,勁力全無著落,不由一驚:「這小魔頭不露形跡,便能引進落空,果然非比尋常!」待要抽身退開,心頭忽生異感,似乎全身骨肉已與對方融為一體,再也分之不開,一股奇異的氣流衝蕩百骸,千萬根毛孔頓時豁然大張。這一來氣血奔流較平素快了數倍,一顆心蓬勃跳動,直如擂鼓相仿。

天際內功雖有根基,脈象也不曾如此雄強,但覺皮肉說不出的痛脹,兩額青筋暴起,如受重錘敲擊。當此境地,任他有天大膽量,也嚇得蛇鼠一般,張開口來,正欲高聲喊叫,心跳卻驟然衰緩,呼吸愈來愈弱,周身麻軟不堪。

眾僧見天際口齒大張,卻發不出半點聲音,都驚得目瞪口呆。再看其餘四僧,也是出氣多,進氣少,猶如垂死之人。

原來週四初見幾僧拳藝驚人,已知不能猝勝,於是潛運真息,以暗柔之力將幾僧手掌吸住。他內功已至巔峰,隨之意念放大,假想身周幾人已與自己融為一體,真氣向外衝溢,汩汩流入幾人體內。幾位老僧本欲相抗,無奈對方內力強猛無儔,一經入體,頓時包羅臟腑,滌盪全身,不由幾人不束手就範。週四神技得售,忽爾氣衝心脈,激得一顆心狂跳不止,忽爾又廢意斂神,脈搏全無。他內功既深,脈象自是大異常人,心律這般忽疾忽徐,忽無忽有,做來同如遊戲,絲毫也不傷身。苦的是四位老僧,做了戲耍的傀儡,一顆心彷彿不再是自己的,說是心驚肉跳,也還輕了,端的是魄散魂飛,只剩軀殼。

慧靜見眾僧盡都呆了,心中忽生勇氣,走上前來,出掌搭在週四背心。他一齣手相助,週四立覺心口憋悶,如負泰山,忙聚力一抖,將慧靜手掌震開,急切間真息散了,險些站立不住。身旁幾人經他一抖,個個跌翻在地,除一老僧掙扎坐起,餘者都面露呆痴,癱仰難動。

坐起那老僧喘了幾口粗氣,苦苦一笑道:「原來是魔教的大英雄到了。老衲愚鈍,竟不知方丈還有這等求賢之心。」天心臉上一紅,忙解釋道:「此位施主雖在明教,舊時卻是本寺弟子。師叔今日負於他手,也不算輸於外人。」那老僧搖頭道:「老衲等苦盼多年,到頭來與邪魔相會。方丈執掌少林,果然與眾不同。」

天心任他譏諷,也不生氣,笑了一笑道:「幾位師叔既已落敗,可否容眾僧入內一觀?」那老僧無可奈何道:「魔教人物既已獲勝,自然無人相阻,其它僧眾技藝粗淺,卻不配登升入堂。」眾僧聞言,盡皆垂頭自慚。天心手指慧靜道:「此子乃後輩佼佼,可否一同入內?」

那老僧適才得慧靜相助,知他武功不在週四之下,欣然點頭道:「我少林又出了這等人物,委實令人歡喜,但願神佛保佑,此子得悟正法眼藏。」說話之時,地上幾僧已站起身來,眼望慧靜,都露出期盼之意。週四看透幾人心思,在一旁只是冷笑。

天心本想與週四一同入內,但料幾位老僧必不肯依,於是衝週四笑道:「閣下請與慧靜同入,貧僧等在此恭候。」說罷閃在一旁。週四向眾僧看了一眼,昂然入室。四位老僧擁著慧靜,跟在其後。

六人入得堂來,週四見堂內甚是寬闊,除西面壁上繪了些人物圖形,其餘三面皆空空無物,心道:「這緊那羅拳既是少林諸技之首,為何如此簡單?」目光移到西牆之下,只見地上放了一個破爛蒲團,不知何人所坐,竟將青磚地面坐出一個淺坑。

一老僧見他生疑,手指蒲團道:「此處乃神光師叔靜修之地。他老人家費時五年,不能解悟此拳,終生引以為憾。離開本堂之時,曾留詩一首,道出修習此拳的正途,可惜其言太過隱晦,多年來竟無人明曉真義。」說罷舉手上指,只見西壁上果有四行詩句,寫道:「離開己身不是道,執著己身事更糟。凡息不停真息止,有意不如無意高。」字字入壁三分,顯是運指力刻寫其上。

週四見了,暗暗心驚:「都道此僧法力無邊,原來果是神仙中人!」他一時難解詩中之義,問道:「這頭兩句如同偈語,不知作何解釋?」一老僧道:「當年空問師兄也曾探求這兩句的道理,神光師叔告之曰:‘夫功夫下手,不可執於有為,有為都是後天,今之道門多流此弊,故世罕傳真;但亦不可著於無為,無為便落頑空,今之釋門多中此弊,故天下少佛子。’又云:‘凡練一種功夫,須以舒適得力為基點,不舒適則不能得力;但若一味追求舒適,又不免執著肉身,墮入淵藪。所謂道無形,神無為,此舒適之感,也應是若真若幻,若有若無方好。’老衲當年年紀甚輕,只勉強記得這些,至於其中深義,到今日仍是不甚了了。」

週四聽罷,想了一想道:「這番話雖有道理,卻未必是修習此拳的正途,如奉為金科玉律,反倒成了習拳的阻礙。」一老僧微露怒容道:「我神光師叔是何等人物,豈能在此留下誤導之詞?閣下勝了我等,難道便目空一切,連前人也不放在眼中?」週四笑道:「按說這緊那羅拳乃佛門正大武技,幾位大師久在此堂,必是終日揣摩,欲求其髓。何以適才相鬥,拳法中卻大有詭異之氣?這難道不是受了神光煽惑,跌入鬼蜮?」

那老僧瞪目道:「緊那羅拳雖只一十二式,其中卻包含了十三種**,攝心之法不過其中之一。你未見全貌,休要胡言!」週四聞聽此言,頓收輕視之念,真心問道:「此拳如此神奇,其中必藏關竅。敢問那詩中第三句如何解釋?」幾位老僧恨他詆譭神光,有心讓他在此堂出醜,相顧冷笑,俱不應聲。

慧靜恐週四惱怒,忙搭言道:「當年弟子習練‘神運經’時,見書中寫道:‘凡息者,口鼻出入之氣也;真息者,胎息上下,入於本竅之中。凡息不停,則真息不動;真息一動,呼吸便不賴口鼻而出,氣息從全身八萬四千根毛孔中出入,若有若無,勿忘勿助,漸至五蘊皆空,毛竅雲蒸霧起,則通體安怡,悠悠然如入極樂世界。此種呼吸,乃精神之真正呼吸,修成者永珍歸根,性命永安,有神鬼不測之妙用,可以通於神明。」

週四靜靜聽來,心中暗想:「此理周老伯當年也曾對我說過,並言得此大境界者,非有真傳,難入其道,非有天德,難遇其機。我雖得二經正**門,奈何近年來殺戮太重,身心已失祥和之氣,若要求此無上功果,怕是心力難及了!」悵惘之餘,不禁嘆道:「此說雖然不謬,終歸飄渺難及。成其道者,萬世能有幾人?」

一老僧哂笑道:「古人云:‘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閣下不能達此境域,也不必藐視天下人。昔武當張全一、少林覺遠上人、洪蘊禪師及俗家馬士龍等人,俱曾臻此妙境。近世張松溪、黃百家、大正法師及神光師叔,亦貫通內外,達武學極峰。此輩所以能作斯道之干城,傳方外之絕學,並非僅憑潛修靈悟,更賴養心消惡,廣結天緣。閣下技藝雖高,然一身戾氣難消,所用之術皆流傳之謬種,半失廬山真面,縱令鬼懼神驚,亦必為後世唾罵遺棄,豈不重可慨乎?」

週四怒道:「我以心脈之力降服爾等,乃用心經中皇皇正法。爾等誣為謬種,何其短見?」那老僧搖頭道:「據聞成化年間,魔教曾出了一位大魔頭,此人技高心狠,專以魔經中‘大光明如意伏心法’害人。遭其毒手者,輕則心力衰竭,抱殘如朽;重則心脈俱斷,死狀難言。後此魔與本寺大正法師相遇,法師以其人之道還制其人之身,施展佛門‘五龍天心**’,終將此魔擊斃。自此魔教中人畏天知威,再無人敢濫施此技。今日閣下所用之術,與昔日魔功相去甚遠,如不及早醒悟,必然重蹈覆轍,豈不追悔莫及?」

週四怒火中燒,冷笑道:「幾位大師一心渡人,倒是佛家的本分,只可惜周某生就的惡性,怕是回不了頭了。」說罷不再與幾僧糾纏,邁步來到西壁之下。幾位老僧相顧搖頭,俱露惋惜之情。

週四湊近觀瞧,見壁上果然只繪了十二式圖形,每一式中都畫著不同的人物。這些人神情各異,有的眉眼含愁,有的怒目切齒,有的喜笑顏開,有的異常猙獰,每一幅都畫得宛轉如生,極為入神。週四看罷,忽覺氣血上湧,心神盪漾,不由一驚:「這壁畫好生古怪,怎似有魔力一般?」當下強收心猿,不露聲色。幾位老僧從旁**,不約而同地皺起眉頭。

週四略穩心神,著意向第一式望去。只見這一式中所繪之人,右掌朝天,左掌合十放在胸前,左腿獨撐地面,右腳反盤在左腿膝彎,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目光柔和深邃,自然安詳。他不知這一式有何奧妙,依式做來,毫無新奇之處,不禁微蹙雙眉。

一老僧笑道:「閣下這一式做得浮躁,並未體會出其中深意。此式乃萬法源頭,做時須與畫中之人面部神態相仿,方見其難。」

週四經他點明,二番照著做來,眼望畫中人臉龐,極力模仿其神情。說也奇怪,那畫中人看似無甚異樣,但要與他神情逼肖,卻又十分不易。週四幾次模仿不成,忽地焦躁起來,渾身輕顫不止,面露猙獰。他不知自家心魔已起,還道此畫原本害人,不由瞪視牆壁,惡意洶洶。這一來兩下勢成對立,那畫中人頓時生出不可思議的法力,大有鎮妖伏魔之勢。週四幻自心生,忽覺畫中人雙目變得深不可測,似蒼穹,似莽原,無邊無際,萬類俱不能逃,不由大叫一聲,踉蹌後退,周身氣血翻騰。

一老僧見他面紅耳赤,嘆息道:「此畫中人一臉寧靜慈祥,乃真佛之相。凡夫俗子終日為欲所驅,俗念紛至沓來,哪還能剩下半點佛性?閣下欲心如火,更勝常人,若不及早收束心魔,後必自取滅亡。」週四憤氣填膺,不便發作,暗調散息,走到第二幅畫像下。

這一式更為簡單,畫中之人右掌橫在胸前,左掌向後虛撩,衣袍鼓脹開來,臉上卻帶著一絲倦容。週四以第一式為據,細品第二式行拳路線,心道:「此式由靜生動,轉承自然,須難我不住。」待到一試,異狀始現:原來這兩式竟無論如何銜接不上。每每手臂稍動,真息便即岔亂,數股氣流衝入奇經之中,全身如油煎火烤,不能忍熬。他彷彿重回當年受虐之時,兩股力道在體內衝突開來,似乎又憶起了舊惡前仇。這一驚非同小可!週四霎時變了顏色,一動不動。

忽聽慧靜悶哼一聲,緩緩坐倒,臉上一片蒼白,目瞪口呆。幾位老僧心往下沉,都圍攏過來,細問緣由。慧靜呆呆地坐了半晌,方顫聲道:「這拳法好生古怪!怎會把人內力都吸走了?」一老僧不解道:「你說什麼?」慧靜又向壁上看了幾眼,掩飾不住驚恐道:「弟子適才觀看畫像,只覺頭兩式頗為簡單,哪知撩掌換式之際,內力突然遁得無影無蹤,全身說不出的虛軟無力,直似將死前一般。」幾位老僧修習多年,從未有過這等體驗,聽後都僵在那裡,做不得聲。

週四聽了慧靜所言,心中詫異:「這僧人所述之狀,與我恰恰相反,那是為了什麼?」他經逢險境,不敢倉促再試,尋思:「此拳恁地艱深,難怪神光也思悟不出。這和尚早年所留四句詩文,難道真是修習此拳的不二法門?」一時茫然無計,只得將那四句背在心中,苦思其義。好在慧靜與幾位老僧適才已大致詮釋了詩文,他本性聰明,一想即通,不久便思入深境,超出幾人所涉區囿。漸漸氣血平復,靈心萌動,外物盡拋腦後。

幾位老僧見週四愣愣地出神,都甚洩氣。一老僧上前道:「卻才閣下略有小試,老衲已看出閣下心性失和,勢難與此佛門神技相通相感。倘若一味苦求,必有不虞之禍,不如暫且放下,靜待它日之緣。」週四苦思之際,恍如不聞,反向前又靠近了許多。幾位老僧無可奈何,只好把心思轉到慧靜身上。慧靜此時脫力之狀已消,凝神望著牆壁,茫然無措,心存畏懼。週四沉思良久,似有所悟,抬頭瀏覽十幾幅畫像,顯得異常興奮。看了一會兒,卻又不安起來,反覆數遭,疑團竟愈滾愈大,心中如何不惱:「這拳法越想下去,便越清澈見底,緣何清晰之象剛露,又立刻變得混濁難測?莫非我一番苦想,全都錯了?」他屢陷迷途,已知此拳包容廣大,神髓難求,轉念又想:「我雖不能剖取藏珠,但只要依式練上一趟,眾僧面前便不丟臉。想來這拳法自經問世,也不曾有人囫圇練個首尾,我若能仿效其形,已然是冠古超今,前後無人。」想到這裡,遂放下悟道求真的念頭,專在每一式行拳手法上下功夫。

無奈這緊那羅拳好似故意與人開玩笑,式式獨具妙理,無法銜接。週四手指輕動,欲將這十二式串聯施展,剛到第三式時,氣血便湧盪開來,胸悶耳鳴。他前時曾歷此狀,心中並不畏懼,暗行胎息之法,苦苦撐持。到得第七式時,一口熱血猛地衝上喉間,頓覺地轉天旋,眼前金星閃耀。

幾位老僧不知他以意代拳,正暗自操演拳式,見他搖晃欲倒,都不明其故。一老僧本要上前攙扶,忽見週四目射異光,不由一呆:「這兩道光芒勝似利刃,分明是神拳中攝心之法!他一個下賤魔頭,如何這般輕巧便識法門?」其餘三僧眼慢,待覺察有異,週四目中已然雪融冰消,現出不盡的嫵媚嬌柔。

幾位老僧雖是心如古井,看後也不由神魂飄蕩:「這魔頭小小年紀,邪根怎如此牢固難移?他這勾魂之術,竟似比佛家攝心之法更難抵禦,難道釋尊通天法力,也降不住十界魔妖?」實則幾人有所不知,這緊那羅拳所附攝心之法,專在第七式上顯能,週四強撐至此,已由不得他把握心神,旁邊幾人看著他媚態如妖,他自己反不知當下嘴臉。

幾位老僧被他攪動胎根,都恨佛性不固,色相迷心。一老僧怒聲道:「閣下既受方丈之邀,理當信守承諾,虔心悟我正**門。為何捨本逐末,專在小處用心?」週四不明所以,加之氣亂心慌,故此並不與他爭辯。另一僧見他訥訥無語,火氣更添,點指週四道:「此拳有十三種**,區區攝心之術,不過敬陪其末。你無力領悟高深,倒也罷了,卻為何將攝心之術搞得如此不堪入目?你若是七尺男子,今日便抖擻精神,將此拳一式式演給我等來看,休要學那騷眉狐眼的浪婦,玷汙我清淨佛門!」

週四聽他無端出此惡語,怒火登燃,橫眉道:「我未入此堂,幾位大師便生敵意,及至入堂,又屢出惡聲,爭相羞辱。難道欺周某智短才低,果真不能悟此劣拳?」幾位老僧見他眉眼不善,只恐他兇性勃發,都退了開去,輕聲冷笑。

慧靜見狀,忙走到週四面前道:「施主且息雷霆之怒,容小僧道些淺見。適才小僧趁施主沉思,曾又試著練了幾式,不想每到換式之時,內勁都如初次一樣,莫名其妙地消失。而後施主以意代拳,小僧留心觀看,又驚覺施主氣衝奇經,苦痛百端,始信此拳極天際地,非我等所能習練。小僧愚笨之徒,本不足與施主相提並論,但我二人內力相仿,行拳時原不該有不同情狀。由此看來,這拳法中必藏害人訣竅,因人而異,不盡相同。施主當世豪雄,身系江湖安危,萬不可妄逞剛勇,自取戕生之道。」

週四不聽則罷,一聽烈焰焚心,猛然躍出兩丈,抖袖出拳。他雖知這緊那羅拳有害身心,但此時騎虎難下,由不得他另覓良途,激憤之下,一口氣連做七式,心間如有萬把鋼刀亂攪,苦不堪言。

須知此拳自經問世,除神光可勉強使到十招,還從無人能精熟一招半式,週四直追神光,全仗了體內兩股力道分合隨心,有不可思議的妙用。說到內力之深,週四雖難高過神光,但論到內力之奇,週四卻實有過之。當年神光演練此拳,極重呼吸,每一式緩緩行來,不敢越雷池半步;週四倏然間七招出手,端的技驚神鬼,神光也遜他三分!

幾位老僧自週四舞袖掄拳,便覺身入汪洋,浮沉俱不由心,直唬得叫嚷起來,驚得天心等眾探頭張望,人人失色。

週四捱過七招,只覺頭暈腦脹,外感皆失;手足彷彿歸了他人,竟不由自主地隨著壁上所繪狂舞不停。每使一招,便生一種奇感,心中忽喜忽悲,周身時松時緊;一念間如墜地獄,驀地裡又恍登極天。真個是佛祖心魔成一體,邪正難容非本身!

原來這緊那羅拳本是以心見性,因性成佛的拳法,倘能了悟無常,解脫生死,則其中十三種**均有開悟無上聖智,激發正覺真能之功。但若素無佛性,偏要逞強為之,則數種**又可導人向惡,變本加厲。故當年創此拳者以「緊那羅」為名,取梵語「人非人」之意,即告戒後人成者為佛,入歧途者為魔,除此並無第三條路徑。週四每使一招,便有一種奇感,其實都是拳中**激發人體潛能所致。只是他善心消磨,惡意彌固,諸般**現形之際,自是面目全非,與原旨背道而馳。

週四不知已陷迷途,一口氣撐過十招,待要將餘下兩式使完,熱血猛地衝出口來,直濺在一丈開外。他血躥主經,氣力陡衰,兩腳軟軟綿綿,幾乎站立不住。再看堂內,只剩下慧靜一人,正目瞪口呆地望著牆壁,一件僧衣片片飄落,上身盡赤。

週四抬頭上望,只見西壁創痕累累,十幾幅畫像已蕩然無存,心頭大震:「難道我適才行拳,竟將這壁畫毀了?」驚駭之餘,猛見四壁盡顯創痕,有幾處更凹陷成洞,深可容拳,不禁暗想:「這拳法施展出來,竟能增我幾倍功力,恨我無福,偏偏寶山空回!」念及此處,熱血忽在體內衝盪開來,手足驟添大力,顫抖不止。

他不知一習此拳,周身氣血便有改變,但覺體內愈來愈脹,好似洪水將要決堤,當即縱身前撲,揮掌向慧靜擊來。

慧靜毫無防備,這一掌險些閃讓不開,連忙退後兩步,收斂心神。他此日因戰感悟,已得拳法真髓,稍穩靈神,靈覺頓生,向前邁上一步,從容待敵。週四一擊不成,雙掌飽蓄大力,連環拍按。他初時出手,尚留了幾分餘地,只想借慧靜之身,化解體內波瀾,驀然想到慧靜相助四僧,險令自家出醜,及後四壁成粉,他卻安然無恙,心中頓生恨意,掌心虛涵斂勁,暗自用上全力。

慧靜不識其心,連線四掌,並不後退。週四這幾掌勢疾力猛,好似巨靈神憤怒,揮掌劈碎山根;慧靜凝神拆解,暗中反擊,哪懼他撼天獅子下雲端。二人四條臂膀縱橫,兩顆雄心跳動,各窺對方破綻,不放半點閒情,直鬥在十餘招上,兀自糾纏難分。眾僧在殿外看得呆了,都知猛虎相爭,非人力所能解勸,各個搓手頓足,急亂無策。

週四數掌無功,隱覺對方回彈之力大得驚人,一浪浪漫卷過來,如春水方生,無有端涯。他知對方佛家內功略勝於己,一時急怒攻心,右掌向前虛晃,左掌又欲害人。慧靜手臂翻轉,剛剛架住其掌,突然間骨肉巨痛,如被刀割,兩股怪力自手臂躥入,直奔心間逼來。這兩股力道衝入心脈,彷彿覓得歸宿,忽爾分開,忽爾聚攏,諸般裂心苦狀,實非筆墨可描。

慧靜蹈臨死域,心驚無比:「難怪各派上千人眾,一般地俯首屈膝,原來這位施主果是妖魔一類!」想到那黃臉男子也受不得他魔掌摧殘,一顆心恰似拋入蛇窟,面上一片慘白。

週四爭回臉面,怒氣稍斂,暗中調理散息,緩步走出堂來。眾僧雖不知他為何與慧靜動手,但他演練「緊那羅拳」時,大夥都看得一清二楚,說到威力之強,又豈止勝過那頭陀百倍?少林僧朝思暮想,便盼有一日天降賢能,開啟大疑。今日週四將此拳無窮威力盡現於世,許多老僧驚駭之餘,都禁不住眼窩潮溼,喜泣此生不枉。雖然壁上畫像盡毀,但正法已在人心,原不愁得於先覺,日後賜授有緣。

天心大喜過望,迎上前握住週四手臂,顫聲道:「閣下嘔心瀝血,終成大功,從此少林得救,老衲等死亦瞑目了。」週四聽到「嘔心瀝血」四字,大感羞惱,輕輕掙出手來,低頭不語。

天心觀其不樂,只道斯人務虛,欲聞眾僧恭頌之詞,忙賠笑道:「閣下成此大功,可謂震古鑠今,驚耀天下。老衲等有幸目睹英風,實乃不期之福。適才我幾位師叔口沒遮攔,輕貶鸞鳳,確屬不當之語。如有冒犯之處,老衲願代為賠罪。」

那四位老僧聽了這話,已明方丈之意,連忙走上前來,躬身致歉。一老僧滿臉虔敬道:「閣下能悟出神拳,足見心中原有真佛之性。貧僧愧怍前言,切望閣下勿以小惡為意,動金玉之口,吐秘奧之實,開啟下愚,澤被少林,使我千年古剎,永為人間福祉,則我等死亦無憾了。」這番話道出大夥心願,眾僧皆頷首動容,目光切切地望向週四。

週四難堪其情,猛然推開眾人,向外堂走去。眾僧一時沒回過神來,盡都愣了,只有天寶追上前去,攔住週四道:「閣下未將心得講明,如何急著便走?」週四強掩窘態,回身指向慧靜道:「貴寺既有此僧,足以自保,大可不必苦求高深。」說話之間,眾僧已圍了上來。

天際最是沉不住氣,一把扯住週四前襟,怒喝道:「你悟出至法,便想一走了之麼?難怪你將壁畫毀了,原來是要挾技自逞。今日眾僧都在,如何能放你走!」眾僧眼見週四失信,人人急怒攻心,明知週四藝高心毒,也不甘放他遠遁。

緊那羅堂四位老僧將週四團團圍住,一老僧森聲道:「我緊那羅堂歷為本寺禁地,今日容閣下入室,已是先例所無。閣下若無言而去,我少林豈不是開門揖盜,眾僧顏面何存?」天際怒喝道:「師叔休要與他羅唆,我少林受各派圍攻,已死了許多僧人,索性再與這魔頭拼個死活,來日一同做法超度,也強似受這般欺辱!」眾僧憤氣自激,本來方寸已亂,聽到天際這番言詞,哪個不想拼命?各自擺開架勢,便要廝鬥。

天際見狀,連忙鬆脫週四,閃在一旁,想到此役凶多吉少,或許無人能活著走出堂去,不由暗生悔意。眾僧之中,只有緊那羅堂四位老僧目射異光,站在最前,人人都盼週四速逞新學,以飽眼福,縱使死於緊那羅拳之下,也不枉苦守寒堂數十年。

忽聽天心啞聲道:「各位住手!此事過在貧僧,是貧僧老眼昏花,這些年來看錯了人,怪不得他人昧心取巧。智明,你快些走吧,從此後少林再不敢與你談恩論舊,只望你能自珍自重,不致遺笑天下。」言罷悽聲而笑,傷心至極。眾僧見方丈如此悲苦,饒是修行多年,也忍不住放開惡口,詬罵不絕。

週四垂頭飲恥,久不作聲,直至眾僧羞詞已盡,方抬起頭來道:「方丈莫要悲傷,眾位也休得放肆。周某既受重託,它年必將此技完璧相還。如不踐言,此生與宵小者同,來世不得人身!」眾僧聽了這話,盡皆愕然。

須知出家人最信果報,終日養心贖惡,便求跳出六道輪迴,不受凡世無常之苦;週四這話若是在別處說了,也不打緊,但吐自佛門淨地,卻無疑是最重的毒誓。眾僧心下凜然,一時均口宣佛號,反躬自責。

週四說罷,大步向外走去。眾人雖有不甘,爭奈到此地步,也不便相攔,只好由他去了。

週四出了羅漢堂,只見烏雲滿天,星月不現,四周黑漆漆難覓一人。原來羅漢堂眾弟子久等週四不出,只道解謎無望,一個時辰之前,已相繼散了。

他略辨方向,徑奔西面走來,回想適才那場羞辱,猶自耳面發燒。轉念又想:「眾僧雖是難纏,總算就此拋開,木先生他們痴心一片,卻是難以放手。我若就此返營,他等必然堅意勸留,我當以何詞說之,方不致冷了大夥熱腸?」一時悶上心間,放緩腳步,低頭思量。

恰在此時,迎面忽有微風襲來,一物無聲無息,直刺咽喉。週四大驚,以他這等目力,竟然利器及身,方才驚覺,那自是前所未有之事。來人輕功之高,出手之快,委實難以形容。週四閃身稍慢,一劍早中肩頭,長劍鋒利無比,入肉兩寸餘深,登時熱血迸流。來人一劍未取其命,冷哼一聲,一劍又至。

週四看得真切,頭上頓時走了三魂,腳底疏失了七魄,心中暗叫:「這一劍我想了千遍萬遍,可此時手中無劍,仍是架隔不住。原來是他到了,今番我命休矣!」心膽稍怯,頭上道冠又被削落,髮髻披散下來,遮住雙目。來人見狀,喜上眉梢,略一蓄勢,又欲出劍。週四面前漆黑,駭怖已極,雙掌運足氣力,疾拍向前。來人劍出半尺,猛覺迎面氣流有異,急忙向後躍開。但聽砰地一響,氣浪衝卷而至,竟將他衣袖震裂。這人吃了一驚,似乎不願在少林久留,腳尖一點,人已在三丈之外,跟著向寺外縱去。

週四見此人展動身形,當真迅如電火,矯若流雲,自知追趕不上,心中大急:「今日走了此人,我命遲早不保。此時木先生他們都在寺外,不借目下除之,哪得再覓良機?」飛身追來,一面疾奔,一面縱聲長嘯。靜夜之中,嘯聲格外響亮。寺內眾僧驟聞異聲,或從室內奔出,或自榻上驚起,四下望時,早不見了二人身影。

週四與那人奔出寺來,眼見對方越奔越快,心急如焚。正沮喪時,忽見暗處躥出幾條黑影,眨眼間圍住那人,動起手來。

週四見木逢秋等人趕到,心中大喜,提氣疾縱,欲助幾人。尚未奔到近前,猛聽一人大叫一聲,砰然倒地,跟著又有一人口中噴血,蹲下身去。他聽出是蕭問道和葉凌煙的聲音,如刀割心,縱聲喝道:「兀那賊子!休要傷我親人!」言猶未落,只聽鏘地一響,蓋天行長劍墜地,捂胸向後躍開。木逢秋恐蓋天行有失,急忙護在他身前,長劍在那人身周飛舞,劍劍玄妙無方,卻始終沾不上其身。

那人與木逢秋鬥了幾劍,甚是吃驚,突然劍法一變,刷刷刷連出幾劍,將木逢秋逼退兩步,旋即飄身遠竄,隱沒於黑暗之中。木逢秋被這幾劍驚得呆了,橫劍護胸,竟忘了追趕。

週四奔到近前,眼見蕭葉等人個個帶傷,哪還有心追敵?忙俯下身來,細察傷情。蕭葉二人均被點了**道,蕭問道傷得較重,口中仍吐血不止,葉凌煙哼哼嘰嘰,倒是無甚大事。那面蓋天行中了一劍,鮮血染紅前襟,虧得他及時後躍,方不致送了性命,但其後面色慘白,看來傷勢也是不輕。週四心下慘然,出手為蕭葉二人解開**道,剛要起身時,只見應無變從一棵樹後蹦了出來,手拿一根細長的銅管,跳著腳罵道:「他奶奶的,這東西跑得真快!我本想躲在樹後,偷偷賞他一枚毒針,誰想一眨眼的工夫,怎地連影也看不到了?」說話間跑到週四面前,眼見教主肩頭血流不止,驚叫道:「教主,是誰傷了您老人家?這……這還了得!」邊說邊從肩袋內取出膏藥,欲為週四止血療傷。

週四忍痛一笑,道:「你先為蕭先生和天行止血,我這裡並不打緊。」應無變那裡肯依,搶著為週四包紮好傷口,這才起身替蓋蕭二人治傷。

週四經他療治,痛狀稍減,起身看時,卻見木逢秋持劍立在一旁,兀自呆呆地出神。他心中起疑,走上前問道:「適才先生與那人交手,可看清他面目?」木逢秋失魂落魄地望著手中長劍,並不吭聲。

週四大感失望,轉回身欲看幾人傷情。忽聽木逢秋低聲道:「一劍之中,但見清風不見劍,萬變之中,只見劍光不見人。劍法能使到這等地步,委實令人欽佩無已。木某今見泰山,始知數年所修,高不及丘嶺。」

週四問道:「先生可看出他劍法是哪一路?」木逢秋長嘆一聲道:「除了武當劍法,世間哪還有如此妙術?此人賊心不死,我教後患無窮了!」週四聳眉道:「先生知道此人是誰?」木逢秋點頭道:「我雖未看清他面目,但他所使確是武當劍法無疑。武當劍最講輕靈飄忽,圓轉隨意,用劍手法與各派迥然不同。木某當年曾與一武當道士交手,百餘招上輸了給他,斯後每念其事,心中常自不平。今日又與此人相遇,方知他當初取勝原無半點僥倖。唉,幾十年不見,斯人已成鯤鵬,木某簷角之雀,實是望塵莫及了。」說到這裡,又轉身問蓋天行道:「卻才相鬥,天行可留心那人以哪隻手使劍?」蓋天行回想適才幾劍之爭,一顆心仍是狂跳不止,忽然似明白了什麼,瞪大雙目道:「這廝是以左手使劍。難……難道是他!」

木逢秋緩緩點頭,露出一絲懼意道:「由此看來,這人必是武當松竹無疑。當年周教主廢了他幾根指頭,令他使不得上乘劍法,原以為他兇心可滅,哪成想此人痛定思痛,技藝反登頂崖。這些年**夜懸心,便怕他重現江湖,誰料他人老心雄,仍這般爭強好勝。難怪思南、象川之流也趕來助陣,原來幕後竟有這天大的主使。」

週四聽得此言,久存之疑層層消散,一幕幕往事浮上心頭,到此都有了答案;想到諸多事端盡由此人挑起,其勢洶洶難擋,心情頗感沉重。蓋天行為松竹所傷,又羞又怒,恨聲道:「此賊指使各派來攻少林,事敗又欲行刺教主,可見其心狠毒,久有吞併江湖之志。我等若不及早除之,後果不堪設想。此事教主須早做決斷,不可稍有遲疑。」

木逢秋深以為然,望定週四道:「天行所言極是。此賊一擊不成,必不甘心。我等一旦落單,均非其敵,不如就此趕奔武當。他若在時,我等圍而誅之,如其不在,則將其觀內道士盡數擊斃。此賊惱怒,不久必來尋我,那時相機而行,殺他不難。」他本是淡泊的心性,平生不以殺戮為能,此刻籌謀毒策實因形勢所迫,不得不縱惡圖存。蓋天行捂住傷口,喘了口粗氣道:「此賊擊傷我等,定是洋洋得意,料我等不敢追襲。我等出其不意,勝算極大。教主切莫猶豫。」

正說間,蕭葉等人也聚攏過來,葉凌煙知是松竹行兇,破口大罵起來,嚷著要去武當,將群道剁成肉泥。應無變從旁起鬨,不住地煽風點火。蕭問道卻雙眉緊鎖,流露出憂懼之情。

週四心中暗想:「我若立刻返營,松竹遲早要來取命,況且我走之後,木先生他們沒了依託,也難保不出意外。不若星夜趕奔武當,合力除了松竹,那時隱患盡消,不但明教中人可保平安,少林僧亦能安心度日,如此方不負兩下託重之情。」主意一定,精神振奮,說道:「大夥說得有理,松竹不除,眾無寧日。我等這便起身,往武當除奸。」幾人見他答應得如此痛快,都感意外。蕭問道擔心道:「松竹既敢唆使各派圍攻少林,其後又公然向我教挑釁,可見身邊黨羽必多。我等貿然趕去,倘被其爪牙所困,豈不是自投羅網?」

葉凌煙挽起袖子,雙手叉腰道:「老蕭忒也小心!你想他網羅的魚鱉蝦蟹,會有什麼好貨色?日間那紅衣人和幾十個穿黑孝衫的朋友,我看便是他手下的蝦兵蟹將,到頭來老木只用一把破劍胡亂刺了幾下,便嚇得這夥東西屁滾尿流。我要是松竹,回去後一刀一個,都結果了,也省得到處現世,還得管飯發餉。」幾人聽了,都露出笑意,只有木蕭二人沉思不語。

週四走到木逢秋面前,笑道:「先生首倡除奸,為何又生疑惑?」木逢秋沉吟道:「問道所慮,其實不無道理。但依屬下愚見,真正可慮者,卻是松竹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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