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院中的轆轤聲、噴花澆水聲依然不斷。李慕白沉靜地躺了一會,不知不覺又昏昏睡去。
及到醒來,天色就黃昏了。麗芳小姑娘又給李慕白送進來菜飯,是一碗稀飯,一碟炒黃瓜片,另外一個饅頭。
麗芳小姑娘並笑著說:「我爺爺銳了,一頓飯就給你一個饅頭吃,等明天再給你兩個,後天給你三個,慢慢你就能夠好了。」
李慕白點了點頭,對於楊老伯種種善意關懷,他實在是感激,遂又向麗芳說:「你江爺爺回來了沒有,」
小姑娘回答道:「還沒有回來呢。我江爺爺來了還不到三天,可是他老人家天天出去,夜裡才能回來。」又說:「今天早晨我聽江爺爺對我爺爺說了,他再住五六天要走了,也不知是一口甚麼寶劍,他還沒取來呢!」
李慕白聽了,不由一怔,就想:「盟伯江南鶴要在這裡取甚麼寶劍?莫非他知道鐵小貝勒府中,藏著幾口世間罕見的寶劍,他要設法取去一口嗎?」
李慕白絕沒有想到那老俠江南鶴是正在打算將他的那口平凡鋼鐵打造的寶劍取出,將要留在俞秀蓮姑娘之處,以為他們日後訂下的姻緣。當李慕白吃完了飯,便又躺在炕上歇息,少時即睡去。
江南鶴是甚麼時候回來的,他也不知道。到了次日,李慕白身體更覺得恢復了些,只是沒有盟伯江南鶴的話,他連屋子也不敢出。
一連過了六七天,在這幾日之內李慕白不但沒見著江南鶴,並連那楊老伯也沒有到他屋裡來,他一個人坐在屋中炕上,覺得又熱又悶,每日三頓飯都是麗芳小姑娘給他送進屋來。除了送飯之外,有時江南鶴和麗芳的爺爺沒在家時,她也過來與李慕白閒談,李慕白不敢用正面的話去問她,只從側面探問她家中的情形,麗芳小姑娘才略略地吐露出來。
原來她並不是那楊老頭兒的親孫女,大概她倒是原本就姓楊,她可是不曉得她的父親與這裡的楊老頭兒是有甚麼關係。大概是在她三四歲的時候,她的父母就全都死了,是為甚麼死的,她也不知道。後來她們兄妹三人便由這裡的老頭兒撫養,她並說:她家裡的事情,只有她的哥哥楊豹知道得最為詳細,只是楊豹也不肯對他的兩個妹妹細說。並因為此事楊豹才與她爺爺爭吵起來,在一個月以前出門,至今沒有回來。
麗芳小姑娘說這些話的時候,眼淚在眼圈裡亂轉,彷彿心裡十分傷感。
李慕白就勸慰她說:「小姑娘你也不要心裡難受,你哥哥走了,一定能夠找得回來的。你的江爺爺會給你找的,江爺爺的本事大極了!」
麗芳小姑娘點頭說:「我知道,江爺爺是有名的俠客,其麼人也打不過他,連我爺爺都怕他。我哥哥走了的事,江爺爺也知道了,可是江爺爺他說了,他現在沒工夫管我哥哥的事,非得等到把李大叔和俞秀蓮的事情辦完了,他才能去找我哥哥呢!」
李慕白一聽麗芳小姑娘又提到俞秀蓮,這越發使他驚詫,就暗想:現在我被盟伯救出獄了,俞秀蓮大概是還在德家居住保護那裡的眷屬,但是我與俞秀蓮之間還有甚麼事情可辦呢?別是盟伯也與德嘯峰似的,要給我們這兩個不能相近的人,勉強撮合吧?如果真是這樣,雖有盟伯之命,我也決不依從!
這時麗芳小姑娘又說:「去年就聽我爺爺說,北京城宴出了一位俠女俞秀蓮,武藝好極了,她把吞舟魚苗振山都給殺死了,我跟我姊姊都要想看看這位俠女,可是我們還不知道,她原來就是李大嬸兒!」
李慕白一聽,不由臉紅,便說:「哪裡的話,俞秀蓮是我的義妹,你們千萬不要聽別人胡說!」說完了這些話,麗芳小姑娘笑了笑,就出屋去了。
這裡李慕白卻擔心江南鶴會給他和俞秀蓮強主婚姻,因此李慕白就想要趕快離開此地,索性離遠這些人,連盟伯也離開。
這天是李慕白被救出獄的第七日,晚間屋中已點上了油燈,那江南鶴老俠忽然手提一隻大包裹進到屋來。
李慕白趕緊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聆他盟伯的教訓。就見江南鶴老俠客,銀髯飄灑,清瘦的面上毫無笑容,他向李慕白說:「你的事情我已都給你辦完了,現在你身體養得怎樣?」
李慕白答道:「我已休養好了。」
江南鶴把那炯炯有神的眼睛向李慕白的面上看了一遍,就說:「我看你還是顏色不正,精神不濟,也許你這幾年來就是這樣。現在我身邊遍有些旁的事,須要往山西去走一趟。」
李慕白就問:「伯父幾時才走?」
江南鶴說:「明天我就要走,你也不必隨同我去,你就暫時在這裡住上四五日。因為現在自你越獄之後,外面的風聲就甚緊,你還是不要出門才好。
我這裡預備下幾匹布匹和二十兩銀子,幾套衣服,再過幾天,你索性休養得大好了,外面的風聲也就緩和些了,那時你再走。
你先往安徽鳳陽府去拜望那裡的譚二員外。我這裡有一封信,他若見到了我的信,一定能夠指出你應走的道路,並給你引見幾位朋友。然後你再到江南去,便處處都有照應了。
你過了江,應當先到當塗縣江心寺去見那裡的靜玄禪師。
你須知道,在二十年前我是大江以南第一個武藝好的,但現在江南卻以靜玄禪師的名頭為最大了。只是他的那內家點穴之法,恐怕你十年八載也學不會。
見了靜玄禪師之後,你就趕緊到池州府城內單鞭李家,見那裡的李三兄,也必能給你找個住處,大約你在那裡住上三四個月,我就可以回池州府去見你。」
李慕白聽了盟伯這一番話,把他弄得迷離惝恍。他想:盟伯既叫我到江南池州府去等候,我一直往池州去就是了,何必還要繞很遠的路去見甚麼譚二員外和靜玄禪師呢?莫非這也都是江南的大俠,盟伯的好友嗎?當下他不敢多問,只是連連點頭答應。
江南鶴老俠又說:「再過幾日你就要重到江湖上去,但是你必須要處處遵守我的話去做。你應知遵我與你父親李鳳傑,你師父紀廣傑,同是受了內家武當派的傳授。你父親早死,你師父又常年住在北方,接近不少的江湖人,所以你的武藝雖然學得不錯,但你的氣性尚未養好。
你到外面來不多的日子,便結下許多仇人,下了兩次監獄。這全是你年輕氣盛,鋒芒太露之故。我們內家武當派的功夫,講的是視之如婦,奪之如虎,非到急要之時不應顯出身手來。尤其是你,現在你巳成了一個罪人,此後到外面去更應當隱名匿跡,處處要謹慎小心,不可再遇事逞強。否則你若在外面吃了虧,我也不能幫助你!」
李慕白爽快地答應說:「伯父放心吧!以前我確實是年輕氣盛,所以做出許多冒昧的事。今後我再到外面去,一定要把性情改了,只作個商人的樣子,處處要規矩謹慎。
伯父放心吧,我決不能再惹起其麼事端。因為第一有伯父之囑,我絕不敢違命;第二因為我是個罪人,更不敢在路上叫人注意我,第三,咳!伯父不知,我早已不願與一般江湖人爭強鬥勝了!」說到這裡,李慕白不禁暗自慨嘆。
江南鶴老俠客此時卻對師侄放了心。當下他將那包裹放在炕上,並說:「這裡面有信一封,是投往鳳陽府譚二員外的,並有剃刀一把。你將臉刮過之後,再出門,否則旁人一看,就知道你是個囚犯。
再者,你到外面去不能再叫李慕白,因為你這兩年之內,惹了許多事端,你的名字江湖上全都知道了,你應當改名為李煥如。這像是個商人的名字,將來你到了池州見了你李三兄,他也好給你編造來歷。因為他的名字是叫李俊如,說你是他的遠房兄弟,也不至沒人相信。」
李慕白又連連答應,當下江南鶴老俠客就回往北屋去了。
李慕白獨坐在燈下,不禁感嘆,就想自己原是個心高氣勝的人,打黃驥北,打金刀馮茂,雖都並非由自己尋釁,但那時自己的氣頭上來,實在不能遏止。此後,若叫自己找一個深山僻地隱居幾年還可以,但若是叫我走在江湖上,裝為一個庸庸碌碌的人,被人欺侮了都不敢動氣,那恐怕是很難吧!
可是既有盟伯之命,自己也就只好這樣去作。當日夜深時,李慕白又思索了半天方才睡去。
到了次日,李慕白下了炕,在屋中來回走了走,已覺得步履照常,精神身體完全恢復了,但是因為有盟伯之命,他遺還是不敢走出這間小屋。
少時,那麗芳小姑娘又端著一碗稀飯進屋來,她就向李慕白說:「我江爺爺今天一清早就走了,這回走,不知哪一年才能夠回來!」
李慕白問說:「以前你江爺爺來過嗎?」
麗芳小姑娘搖頭說:「沒來過,我是頭一回見著我江爺爺,以前只聽我爺爺對我們說過,說是他老人家的武藝,在天下也找不出對兒來。」
李慕白又笑著問:「這樣說來,楊老伯伯的武藝想必也甚好,你們姊妹的武藝也不能錯呀?」
麗芳一聽這話,她的小臉上一陣發紅,笑著說:「我們倒是跟著我爺爺學過,就是我哥哥學得好,我姊姊也不錯,就是我不行。可是,我將來非得拜俞秀蓮為師不可!」
李慕白一聽她又提起俞秀蓮來,便不由苦笑了笑,沒有精神再往下去說話了。
當日李慕白開啟了他盟伯給他留下的包裹,只見裡面是白布五匹、夏布數十丈,另外有衣服鞋帽及二十兩銀子,和給鳳陽譚二員外寄的信。在鞋裡並放著剃刀一把。
李慕白心說:盟伯想得倒真周到。遂就求麗芳小姑娘打了一盆臉水來,他洗了頭髮,洗了脊背,並用剃刀將臉上的鬍鬚刮淨,又換上衣服。
當時李慕白脫去他那囚犯的形狀,又成了一個清瘦英俊的少年。李慕白本想當日就走,但因有盟伯的囑咐,恐怕此時自己的事情還正在緊張,倘或在路上遇著認得自己的人,那自己倒不十分要緊。若是連累了這楊家,自己實在心中難安,於是只得仍在這裡匿居。
又過了兩天,李慕白的身體精神全都很好,只是不敢出屋,真把他悶得難受。
這天的晚間,外面的雲氣很低,似是將要下雨的樣子,將外面熱氣全都壓在屋裡,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李慕白本來正在睡著,生生把他給悶熱醒了。他只覺得身上汗流如漿,便長長地吁了口氣,由身旁拿起一柄破蒲扇來,用力扇了一氣,但是卻扇不到一點涼風。他便下了炕,將窗上黏糊的紙又扯下一大塊來,看見窗外的天色已將近黃昏了,院中沒有一個人。
李慕白剛要把那高粱杆紮成的屋門推開,讓外面的風吹進一些來,不料這時北房裡忽然起來一陣吵鬧之聲,只聽是很蒼老的聲音,大聲罵道:「你給我滾走,我不認得你是我的孫子,你是強盜,你是該殺的強盜!你若再不走,我就要把你捆起來交官去了!」
李慕白吃了一騖,暗想:莫非是那麗英麗芳的哥哥楊豹回來了?可是怎麼楊老頭兒又要驅他出去,並罵他為強盜呢?自己剛要去給他們解勸,可是又想:不能過去,因為自己是個身犯重罪的人。
楊老頭兒看在江南鶴的面上,才容許自己在他家裡藏匿,恐怕這事他還不願叫他的孫子知道。再說,他的孫子也許是一頑強姦惡的人,真許是一個江湖強盜,我若去見了他,那不但勸不了他,倒許另生事端。
於是李慕白就不敢出屋,他只扒著窗紙的破洞向外去看,只見那薄霧一般的暮色之中,由北房走出一個人來。
這人有二十上下,身材高大健壯,穿著一條青布短褲,披著藍布汗衫,頭上盤著辮子,下面赤腳穿著草鞋,微低著頭,緊咬著一張大嘴。兩眼凝著愁態,一面嘆著氣,一面往外走。
後面是麗芳小姑娘跟出來,拉著他哥哥的手腕,低低的聲音,也不知說了幾句甚麼話,並且還像哽咽嬌啼著,就把她哥哥送出柴扉去了。
待了一會,麗芳小姑娘又進來,她就一手抹著眼淚,一手把柴扉關好,又回到北房。
這裡李慕白心中十分不平,看著這小姑娘送走她哥哥的情景太可憐,就想要追趕出門,把那楊豹叫回來,問明白他為甚麼不見容於祖父,非得出走不可,然後自己再給他想法子。都已然舉起腿來了,忽然心裡一轉念,就想:「別莽撞了!盟伯江南鶴臨走的時候,諄諄囑咐我,叫我遇事不可逞強,不可鋒芒太露,如今盟伯還許沒走遠,他也許正在暗中察看著我了。忽然我又出頭管人家家裡的事,若叫盟伯知道,他一定要對我痛加斥責。」
因此李慕白就又回到炕上躺下,除了猜度楊豹是一個頑強姦惡的人,因此才不為祖父所容之外,再也想不出別的情形來。這時那北房裡的楊老頭兒又罵了幾聲強盜和敗家子,就並不再說話了。
又待了一會,麗芳小姑娘又進屋,送了一壺茶來,並把牆上的油燈點上。李慕白就要跟她搭訕著說話,問問剛才是因為甚麼事她爺爺與人爭吵?那個人是不是她的哥哥?但是在燈光之下看這小姑娘,愁蹙著兩條纖眉,淚泡著一雙俊眼,使李慕白不敢多問她一句話,只睜著眼呆呆地看看她那柔秀的身體跚跚地走出屋去了。
李慕白暗想:這個地方我也不可長住,一位是我盟伯老友,兩個論起來是我的孫侄女。他們家庭中的事,我看見不管也不好,但若出頭管了,恐怕更是不好。而且這樣熱的天氣,藏在這間小屋裡,也實在是太難受了。
因此李慕白就決定了,明天一早就起身南下。當晚他把一切的事全都拋開不想,很安穩地睡去。
到了次日,清晨起來,看了看窗外雖然仍浮看陰雲,但看這樣子許還不至於下雨,遂就換上衣褲鞋襪,又將辮子編了編。
少時,麗芳姑娘端著臉水進到屋裡,李慕白就說:「我要走了,煩勞小姑娘替我向楊老伯說一聲,我要向他老人家辭行。」
麗芳小姑娘一聽李慕白要走了,她似乎吃了一驚,就問:「李大叔打算甚麼時候走呢?」
李慕白說:「我這就要走。」
小姑娘又問說:「李大叔打算往哪裡去,還回來不回來呢?」
李慕白想了一想,就說:「我要到江南去,大概三年以後也許再到這裡來看楊老伯。」
那麗芳小姑娘一聽李慕白這話,她立刻放下臉水,向屋外就跑。
李慕白洗過了臉,這時屋門又開了,是那楊老頭見瘸著腿進到屋裡。
李慕白趕緊打躬,說:「老伯,蒙你老人家收容我在這裡住了十幾天,使我一個垂死的人,能夠休養好了,這樣的深恩厚德,我永久也忘不了。現在因為我盟伯臨走時,叫我去江南見兩個人,我這就要走了!」
那楊老頭兒似乎不大會說話,也就點頭說:「你走了也好,你是闖江湖的好漢,我這裡也容不下你,將來你再回來的時候,咱們再見面吧。你可千萬別在外頭惹禍了!」又說:「強中自有強中手,能人背後有能人,我當初若不與人爭強鬥勝,現在也不至落成這個樣子。你李慕白現在的名氣也夠大了,以後真得要小心謹慎,別給你伯父江南鶴壞了名聲。」
李慕白又深深地鞠了一躬,說:「楊老伯囑咐我的盡是金玉良言,小侄必定謹慎遵守。只是我來此已十幾天,尚不知道這裡是甚麼地方,離著北京有多遠?請楊老伯伯告訴我,我也好往下走路。
再者,小侄尚未請教老伯的尊號,也請見示,以後小侄好報答深恩。」
那楊老頭兒的古板的臉上露出點笑容,他就說:「你還報我的恩幹甚麼?我要想報恩,那江南鶴就是我的頭一個恩公。十七年以前若不是他救了我,我現在連這條老命也沒有。
咳!這些事現在我也不用細說,你瞧我這條腿你就知道了。我是江湖上栽過跟頭的人,現在我的仇人很多,恩人也不少,可是我也都不提了,我的名字也不必對你說了。至於這個地方,你只要出門往北一看就知道了。
得了,你走吧!我也要進城賣花兒去了!」說畢,這楊老頭兒就出屋去了。
這裡李慕白十分納悶,就想:這位老人的脾氣也太古怪了。大概他當年也是江湖上一位英雄,與人爭鬥吃了虧,後來雖經江南鶴救了他,但他左腿已成了殘疾,因之性情也改變了。李慕白也不暇細想,遂就背著包裹,出了屋子。
此時,只見院中陽光甚烈,花香撲鼻,可是一個人也沒有。
李慕白本想要再到北房裡去向那楊老伯辭別,可是因為那老人脾氣古怪,自己的禮節若是太周到了,他倒許惱了。
李慕白遂自己開了柴扉出去,並隨手將門帶上。這時籬笆外的兩棵柳樹,輕輕送來了一點涼風。
四下去看,只見這是一個孤零零的人家,並且不靠著大道,四面都種著高粱和玉蜀黍。
仰面一看,天際浮飄著幾塊鐵色濃雲,太陽卻躲到雲外,將酷熱的火焰灑在大地上。李慕白辨明瞭方向,就一手提著包裹,一手分著禾黍,順著小徑往東南走去,少時就離開了小徑走到一股大道上。
李慕白回頭向北去看,只見那北邊還遠遠的就有一座城樓,像一隻石頭獅子似的蹲在那裡。
李慕白髮覺出來,原來是在北京城南永定門外不到十里地的一個地方,因此不敢在此多徘徊,便順著道邊往南走去。
不過走了幾步,他還回過頭去望了望,望見那近處的巍巍城樓,若隱若現的城垣,他似乎留戀地想著:此時俞秀蓮姑娘一定尚在德家居住,史胖子大概走了,我李慕白在獄中忽然失蹤的事,恐怕連鐵小貝勒邱廣超他們都知道了吧?同時又很快意,因為那城中的巨憨黃驥北,已被自己用寶劍給剪除了。
此時雖是清晨,但大道上的行人還不甚多。李慕白穿著一身白布短褲褂,頭上雖有一頂青紗瓜皮小帽,但仍遮不住酷熱的陽光。他只背著包裹,流著汗,低著頭,像一個趕路的買賣人似的,匆匆地往南走。心裡只想著快些離開北京遠了,大概也就不至於再有人認得自己了。
正在一面走,一面想,就忽聽身後有人嬌聲的叫道:「李大叔,李大叔!」
李慕白趕緊回首去看,就見是那楊麗芳小姑娘一顛一顛地跑來,像是跑來了一隻小錦貓。
李慕白心中納悶,想:她又追了我來,是有甚麼事?同時看到麗芳的腳兒是很小的,跑著像是很費力,李慕白就回身迎過去,問道:「小姑娘,你來找我有甚麼事?」
麗芳與李慕白走到臨近,她的粉面上流著汗珠,嬌喘著說:「李,李大叔!你不是要走很遠的路嗎?……你,你要在路上遇見了我哥哥,我哥哥他……他要受別人的欺負,你可要幫助他點。因為李大叔你的……武藝好!」
李慕白更覺得這事奇怪,便點頭說:「好,我一定幫助你哥哥,他不是叫楊豹嗎?」
麗芳又喘了幾口氣,就點頭說:「對了,他叫楊豹,身子很高,有李大叔這麼高,昨天他回家來了,又叫我爺爺給……咳,他又走了!」這小姑娘似乎不願說出他哥哥回來又被他爺爺給趕走了的事。
可是李慕白就點了點頭,說:「我知道,大概我要見了他的面也能認識他,可是,小姑娘你得告訴我,他為其麼不在家裡住呢?」
麗芳給李慕白這一問,她的小臉上不由變色,並帶出一種悲慘情態來,咬著嘴唇怔了一會,她才謊:「他自已願意出去麼,誰能攔得住他呢?」
李慕白曉得這位小姑娘心中必有很難適的事情,自己因要急著走路離開此地,此時也不暇細問她了。遂又點頭說:「好罷!只要你哥哥在路上被人欺侮了,叫我看見,我一定要幫助他,可是也得是你哥哥有理。」
麗芳說:「我哥哥是個好人。」
李慕白說:「我想他也一定是個好人,我這個人向來是好打不平,專喜歡幫助好人的!」又說:「小姑娘你放心罷,回去罷!」楊麗芳小姑娘這才轉身姍姍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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